第41章
淡去。可是新的被雨水淋湿的地方又会浮现出黑斑,斑迹在手臂上重重叠叠,密集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场暴雨有问题! 选择赶紧关窗果然是正确的。 趁着家中没有更多的地方被雨水淋湿,不见寒用最快的速度将楼上楼下所有的门窗都关好。风雨都被挡在屋外,暴雨落地噼里啪啦的声响变得遥远朦胧,多少增加了一些安全感。 可是复苏市的天气,不是从来没有变化过吗? 为什么忽然下起雨来了? 脑海中思考着这个疑问,不见寒心不在焉地回到客厅里。苍行衣的病不能拖太久,他最多再等三分钟,如果三分钟之后雨还没有停,那么他就得采取一些别的措施…… 复苏市第一医院就在三源路和松陵街的交汇处,离他们家很近。他可以去街上看看能不能拦到出租车,实在不行,就跑到医院去请他们出动救护车。再不济也能出下下策,直接把苍行衣背过去。 正当他这样想着,房间里传来啪拉一声,极大的电流爆裂声。 房间里所有的灯光闪烁了一瞬,旋即熄灭,整栋别墅陷入一片黑暗。 停电了? 真是祸不单行。 话说回来,复苏市以前,有停过电吗……? 不见寒单膝跪在沙发边,握住苍行衣的手。视线被黑暗剥夺,触觉和听力,都变得敏锐而警觉起来。 在阴冷的黑暗中,他听见苍行衣略显急促的轻喘声,被他握在掌中的手柔软发烫,手背上筋骨分明,有一种一捏就碎的奇妙脆弱感。 朦胧的暴雨声中,他隐约听见屋外传来咚咚声,好像有人在敲门。 声音很沉闷,而且有些发黏。仿佛敲门的人被什么沉重的东西负压着,身体压得很低,只能敲击到门板非常靠下的地方。 这种时候,什么人会上门造访? 或许是来问停电情况的邻居吧……但是不管怎么样,如果对去医院的事情能帮上忙,就再好不过了。 “是谁?” 不见寒松开苍行衣的手,摸黑走向门边。 这次停电似乎是大范围的事故,不仅屋内一片黑暗,窗外的路灯也全数熄灭。唯一的照明,只有不时闪现在天空中的电光。 凭着对客厅陈设的记忆,他找到了房门的位置。手搭在门板上,甚至还能感觉到门被敲响时的震动。 “有人吗,是谁在外面敲门?” 门外传来含糊的回答声:“我家停电了,我来看看这边的情况……你们家也停电了吗?” 那声音有些奇怪,似乎带着惊恐,又好像被浸泡在一罐粘稠的液体中。随着他每个字词的吐出,粘稠的液体不断冒出泡泡,浮出表面,然后破裂。 不考虑这古怪的发音,单听音色,好像有些熟悉。似乎是住在他们家附近的另一栋别墅的主人,一个五星插画师,不见寒平时出门丢生活垃圾的时候偶尔会遇到他。 “是的,我们这边也停了。”不见寒说,同时不动声色地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猫眼中也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 “好吧,看来是整个小区都断电了……”门外的人嘟囔道,“你方便开一下门吗?” 不见寒问:“有什么事吗?” “我的伞刚才不小心拗坏了。可以借把伞吗?” 只是借点东西,当然没有问题。不见寒将手放在门把上,刚刚按下去,一道细小的门缝敞开…… 一道昏黄的黯光,从门缝中斜照进来。 看见这道光线,不见寒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对劲。 他们家门外的露台灯,是独立电池供电的。 也就是说,即使全小区都停电了,家里没有任何照明,门外的露台灯也不应该受停电影响。 可为什么猫眼外面是黑的? 门外的人,为什么要遮住猫眼?!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他的手已经比意识更快行动起来,将刚刚拉开的门板往回推。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条鲜血淋漓的手臂已经抢先插进门缝中,朝他抓了过来! 不见寒毫不犹豫,整个人身体撞上门板,砰的一声,将伸进屋来的半条手臂夹在门缝中。 门外的人发出一声惨叫,被门夹住的手挣扎起来——可他不是在往回缩,而是拼了命地想往里钻。 “让我进去!求求你,让我进去吧!”门外那个人哀嚎起来,发出巨大的凄厉哭声,“一步就好……让我进去一步就好!救我,求求你了,救救我啊!” 他不断地撞击着门板,企图冲进屋里。 不见寒头皮发麻,异样的冰冷感将他浸透。冥冥之中他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只要他稍微松懈一点点,让这个人进来,那一切就完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压住门板,朝外面的人大喊:“有话好好说,你先滚出去!” “你先松开!松一点点就行,求你了……你不松开,我也没办法收回手啊!呜,好痛,呜呜呜……” 挣扎的力量稍微变弱了一点点,可是只要不见寒稍微放松力气,他立刻就会猛扑过来,狠狠撞击门板,企图将堵住门的不见寒撞开。 “我信你个鬼!我一松开,你肯定马上就冲进来!” 不见寒浑身紧绷,抵着门板的肩膀发麻。那只手在门缝靠下的地方孜孜不倦地四处抓挠,几次眼看就要抓住不见寒的衣角,被他勉强躲过。 “让我进去吧!不然我会死的,求求你了,救我一命好不好!”门外的人不断重复着哭喊,声音惊恐凄惨,好像真的有怪物在追赶他,而且已经到了他身后,“它会吃了我的……不,不要,不要啊!救命!!!” 不见寒听到门外一声重重的闷响,好像那个人正在被什么东西袭击一样。令人作呕的腥味忽然变得强烈,一小洼血从门缝底下渗出来。 但他没有心软。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住在这间别墅里,他或许会动摇,会怀疑对方是否真的在被追杀,企图求救。他可能会放对方进门企图救下他,毕竟这是他认识的人,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但是现在不行。 苍行衣就在他身后。他愿意用自己的安危试错,可事关苍行衣,他容不得任何闪失! 下定决心,不见寒紧紧咬牙,抓住对方的手腕使劲一掰,同时肩膀再度用力往门板上压。伴随着门外那人的惨叫声,他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那条手臂被他硬生生拗断,再也无力举起。 可是这还不够。只要门没有关上,他就无法排除对方突破防线冲进屋内的危险。而这么长时间的力量对峙,他的体力也已经见底了。 不见寒用脚紧紧抵住门板,同时努力伸手够向门边,勾到了挂在门侧的消防斧。 在对方痛苦的嚎叫声中,他举起手中的消防斧,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劈! “啊——!!!” 一次不够,只是劈断了一半,斧尖陷进地面里。血飞溅出来,泼在不见寒脸侧,将他的衬衫染湿。惨叫声震耳欲聋,他没有丝毫犹豫,拔出斧头,再次下劈,从骨折处将这条手臂砍断! 黑暗中,他双眼猩红,映着昏黄的露台灯光,竟有说不出的残酷和冷意。 “不——啊啊啊啊——!” 手臂断裂,门被关上了。 不见寒手臂发麻,浑身轻微颤抖。过度的紧张使他几乎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倚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血淋淋的断手就在他面前,静静地躺在一小摊血污里,手指仍然在抽搐。隔着门板,他听见遥远得恍如隔世的惨叫声,以及人类的躯体被啃噬的声音。撕咬皮肉的声音比较沉闷,而嚼断骨骼声音清脆利落,嘎嘣作响。 消防斧掉在地上,他的手还在僵硬发抖。 他产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谬感。 这里不是复苏市吗? 这里不是号称最安全、最和平的复苏市吗。所有伤势回到这里都会被治愈,而且玩家间斗殴、残杀都会被严厉禁止,号称创作者的理想乡。 在复苏市里面,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对了。在复苏市里的死亡,好像是真实的死亡…… 那我岂不是杀人了?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可是屋里太黑,他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嗅到腥臭的鲜血气味,感觉到人类的鲜血在自己手指间流淌,触感黏腻又恶心。 扶着门板,他从地上爬起来,贴到猫眼上观察门外的动静。 门外不再是一片漆黑,露台灯温暖柔和的橘黄色灯光洒下来,照亮了门口血腥的场景。一头不见寒从没有见过的、形态像极了下水道污泥的怪物盘踞在他家门口,伸出许多管子,接插在一具人类的尸体上。 那具尸体被砍断了一截手臂,赫然是刚刚大声求救的人。尸体被撕咬得七零八落,暗红色的肝脏和灰白色的肠子、支离破碎的肢体散落在苍行衣的小花园中,粉白蔷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又被暴雨洗退。 不见寒睁大眼睛,猛地捂住嘴,喉头干呕了一下。 这和他以往任何一次,在剧本中杀人,感觉都不一样。 他真切地感觉到,一个自己认识的人,一个会在碰面的时候友好地对他打招呼的人,居然死了。甚至于他死状如此离奇惨烈,完全是一具被野兽撕碎的、没有灵魂的躯壳,失去了一切他作为一个人活着时,曾经拥有过的尊严。 后知后觉的冷意从背脊蹿上来,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腹部、双腿都开始幻痛。而那个将门外的人分尸的怪物,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凑近了门口的猫眼。 它仿佛可以隔着门板,看见藏在屋里的人。 对着猫眼,污黑的泥水涌动,从底下猛地翻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充满恶意,凝视着不见寒。 不见寒悚然一惊,向后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在地面上呆坐着。 良久,他深呼吸,慢慢从地面上爬起来,转身不再去看掉落在地面上的断手。 动作磕磕绊绊地,他走到了沙发边上,用衬衫没有被血迹泼到的地方,将脸侧和手上的鲜血尽可能地擦干净。随后他在黑暗中摸索,找到苍行衣垂落在沙发边上的手,捧起来,将脸埋进苍行衣的掌心里。 青年掌心的温暖驱散了盘踞在脊柱里的冷意,袖口若隐若现的玫瑰香气,掩盖了黑暗中浓郁的血腥。 “……我没有害怕。” 再次将头抬起来时,不见寒握着苍行衣的手,按在自己脸侧,低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想将这句话说给什么人听。 “你好好休息,”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第240章 剧本十二·雨夜洗血·二 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怪物,不断在屋外徘徊。根据刚才它操纵邻居插画家来敲门,骗取开门的行为可以推断,似乎只要不见寒不主动开门,它就无法进入屋内。 怪物不离开,不见寒不可能带着苍行衣冒险出门。他把苍行衣背到二楼,将苍行衣放在卧室的床上,检查了一遍家里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他们家往往是买新鲜菜做饭,几乎没有储备太多食物,只有不见寒的画室里储藏着一些零食。苍行衣喜欢做甜品,家里常备了许多烘焙材料,可惜不见寒对此一窍不通,而且供电不恢复,家里的电磁炉也无法使用。 搜索了半天,不见寒只找到半桶饮用水,一些零食,以及一袋白糖。 这些东西最多只够他们坚持三四天。假如超过这个期限,徘徊在别墅外面的怪物还没有离开,或者供电和信号还没有恢复,不见寒必须采取强硬的突破措施带苍行衣离开这里。否则他们就会被困死在家中。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之前不见寒发烧的时候,苍行衣在医院开了一些退烧药和营养药剂带回来。直到不见寒病好,这些药也没有吃完,大约剩下一到两天的剂量,勉强还能坚持一阵。 手机失去了联络的作用,彻底沦为照明工具。不见寒用透明胶将手机粘在床头充当灯光,一字一句阅读退烧药的使用说明,严谨地按照说明掰出相应的剂量,塞进苍行衣嘴里。 但是苍行衣还在昏迷,没办法做出主动吞咽的动作。 不见寒用手指抵着药片,往他口腔深处戳,似乎也没有用。 犹豫了许久,不见寒倒来一杯水,往里面加入一勺白糖。等白糖彻底融化之后,他捏住苍行衣的下巴,迫使苍行衣张口,然后嘴对嘴喂过去。 虽然刚刚才被拒绝了告白…… 他默默地在心里想。 但我这是为了救他,不算是失礼的行为。 他一手托在苍行衣脑后,用舌尖撬开苍行衣的嘴唇和牙关,耐心地将糖水渡进去。苍行衣口腔里面也很热,这种温度仿佛传染到他自己身上,让他意识一阵恍惚,忍不住用舌头顶得更深。 被强迫打开口腔的苍行衣发出一阵无意识的呜咽声,细碎柔弱,不见寒把他抱得更紧。随着更多糖水的渡让,苍行衣终于本能地开始小口吞咽,连糖水带着退烧药一起咽下去。喉咙和软舌在吞咽的动作中被牵动,让不见寒产生出一种错觉,这好像是一个真正的吻。 ……这样似乎不太妙。 口中的糖水已经喂完,但不见寒的唇舌还流连在苍行衣的唇齿之间,不舍离去。 这么乖巧顺从的苍行衣,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会按捺不住自己的欲望,趁着苍行衣不能反抗的时候,占取更多便宜的。 不见寒很努力才说服自己,别对一个昏迷中的病人馋得像变态。他艰难地从苍行衣双唇上离开,嘴角唾液牵出细长的银丝。他下意识地舔了一口,在丝线断开的同时,心里想到:真的好甜。 紧接着,他又含了一口白糖水,换了另外一种药,再次给苍行衣喂过去。 他并不擅长照顾病人,但是他隐约还记得,在自己发烧的时候苍行衣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对待高烧的病人,大概是要给他降温,喂退烧药,补充营养还有水份…… 退烧药已经喂了。说到补充营养和水份,苍行衣现在的样子,也不像是能吃进去任何东西的模样,只能由他给苍行衣慢慢喂糖水。白糖水虽然比葡萄糖吸收速度慢,但也差不了太多,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至于降温…… 不见寒握起苍行衣的手,在苍行衣发烧滚烫的手心的衬托下,他淋过雨的手,显得格外冰冷。 甚至不像活人。 不见寒用温度计也给自己测了一下体温。温度计的水银柱竟然分毫没有上升,换而言之,他的体温在35摄氏度以下,远低于正常人的体温。 是受那场雨的影响吗,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暂时没有精力去研究太多,不见寒揭开苍行衣的被子,躺在他旁边。苍行衣烧得厉害,一察觉到身边有冰凉舒服的事物靠近,立刻就贴了上来,紧紧握住不见寒的手。 不见寒隐约感觉到,苍行衣抓着他的手,竟然在他掌心下,轻微地颤抖。 他有些错愕。 这可是苍行衣啊—— 无所不能的苍行衣,谈笑间将世间高玩耍弄于鼓掌之间的苍行衣。光是一个名字,就足以让众人闻风丧胆的苍行衣。 他竟然在发抖。 他从来没有说过辛苦,清醒的时候不曾有过丝毫畏怯。他一直表现得优雅,从容,无坚不摧,以至于不见寒几乎忘记……他也是一个可能有弱点的人,更是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在黑暗中无声地颤抖。 霎时间,一种难以言说的怜惜感浮现在不见寒心中。 他反手与苍行衣十指相扣,贴在脸侧。 “不要紧。”他低声说,“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拒绝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做出那种反应……但我会慢慢去了解你的。” “毕竟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这样对我,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让我这么上心了。” 闭上双眼将苍行衣的手背贴在脸上摩挲了一下,不见寒突然感到,触感有些奇怪。刚刚在楼下时,他握着苍行衣的手,似乎不是这种感觉。 复苏市中发生的异变让他草木皆兵,立刻睁开了眼睛,苍行衣仍然好端端地睡在他枕边,没有任何异样。 他抬起头,看向被自己握在手中的,苍行衣的右手。 苍行衣右手的手背上,皮肤好像不太自然地皱起了一点。 不见寒沿着他的手背摸进袖口中,在小臂大约一半的位置,摸到了一处明显的边缘。他立刻在床上坐起来,将苍行衣的外衣脱掉,袖子挽起来。然后他发现,苍行衣的右手竟然戴着一层仿真人皮的手套。 以往他从来没有察觉过这一点。 苍行衣身上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怀着某种古怪的心情,不见寒脱下了这层几乎让人无法发觉存在的手套。 然后他愣住了。 苍行衣右手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伤痕。 先是手背中央有一道非常明显的贯穿伤,然后在四周,散布着不同种类伤疤。有刀划伤,针刺伤,烫伤,甚至还有咬伤的齿痕。这些伤痕越过手腕,一直向小臂延伸,直到手肘才逐渐消失。 伤疤密密麻麻,新的旧的相互叠加,几乎看不出他右手皮肤原本的模样。陈年的旧伤有些早已经愈合,只剩下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的伤痕;而有些伤口显然是新的,暗红色的血痂覆盖在手臂上,代表这些伤口在最近几天内才刚刚被造成。 为什么他的右手上会有这么多伤口? 是别人把他打伤了吗,还是他自己弄的? ……如果是他自己弄的,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联想到苍行衣曾经说过,他的右手不能执笔,某种灵感在不见寒脑海中一闪而过。可是这种灵感闪逝得太快了,眼下的环境又过于紧张,根本容不得细想。 怀着满腹的困惑,不见寒将手套放在了床头柜上上,重新握住苍行衣伤痕遍布的手,在他身边躺好。 先不管那么多了。 所有这些的疑惑的答案,还是等苍行衣病愈苏醒之后,再亲口问他吧。 第241章 剧本十二·雨夜洗血·三 不见寒又梦见了乐园。 他行走在深海巨渊之中,海面上生物的残骸从头顶散落下来。纯白的,破碎的,缓慢的,纷纷扬扬地下沉,像一场广袤而孤独的大雪。 成群结队的荧光海月在头顶浮游而过,巨藻丛生为林,长成参天的古木。庞大且形状古怪的鱼蛰伏在嶙峋的海底火山之间,警惕而敬畏地注视着他。而他脚下是沙沼,不断地往下塌陷旋落,像吞噬一切的黑洞。 当他仰起头时,目光可以在一瞬间穿越遗世的海渊,望见万丈之上,遥远的海平面。 海皇幻漂浮在他身边,垂着眼帘,手捧珊瑚珍珠冠冕,透明的裙摆是海月幽浮,随着水流的绕转一翕一张。 不见寒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向天空,从指缝中望见了漆黑的海平面。他五指渐渐合拢,仿佛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轻轻一握。 “亿万年之前的第一纪元,象征对诸神信仰的太阳支离破碎,于是星光散落在海面上。” 他轻声说着,完全不受海水的阻碍。他并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仿佛梦呓,话语自然而然地从口中呢喃而出。 “从此漆黑的海面上,每一朵浪花的尖端,都跳动着一颗愿光破碎而成的星子。这是黑暗的第二纪元中仅有的微光之一,海洋从此被赋予了全新的名字,诸种族皆称它为……愿光之海。” 言出法随,众生俯首。 亘古以来沉默无光的海面忽然变得璀璨,每一朵承托着雪白泡沫的浪花都在闪烁,金色的星光跳动于浪尖。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落满了星星,光将暗沉的海面照亮照透,映出宝石般的湖蓝色。 “留守在深海中的古老种族,收集了散落的愿光,成为唯一继承神祇遗志的种群。长达三个纪元的驻守,这片海域已经化为你的身躯。你是愿光海的深渊,而无尽深渊亦是你。”不见寒侧首,望向身边的海皇幻,眼中带着笑意。 海皇幻没有回答。 海月没有发声的器官,也没有可以用来思考的大脑。实际上他呈现在不见寒面前的雌雄莫辨的少年姿态,也只是不见寒对他印象的投影。他目光涣散的双眼凝视着不见寒,所想要提出的疑问,已经直接通过意识的感应,浮现在了不见寒的脑海中。 ——您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妄想恒存在,妄想不能被杀死。”不见寒回答道,“乐园为我而生,我亦因乐园永恒。也只有乐园存在,我才是‘不见寒’。即使我今天忘记,总有一天,我会将这一切想起。” 说到这里,他目光闪烁了一下,神色变得茫然。似乎是意识在逐渐清醒,又似乎即将陷入沉眠。 他脚下漆黑的沙沼仿佛有所感应,无数只枯瘦的手从旋转的流沙中伸出,痛苦地哀嚎着,哭叫着,抓住他的脚踝,想要将他挽留住。 深海的寒意从脚踝被抓住的地方渗入骨髓,很快,他的下半身都失去了知觉。 但是不见寒神情平静,没有丝毫惊惧。 “不必担忧……”他轻轻阖上双眼,低声说,“这是我的乐园。终有一日,我将会回到这里。” 不见寒猛地在床上坐起来。 梦境只在他脑海中残留下了极其破碎的印象,他依稀记得自己又梦见了乐园,但是完全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事情。 仅有的一些残留的画面,就是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沼泽中。从沼泽里伸出无数宛如妖魔的黑影手爪,抓着他的脚腕,拖住他,不让他走。直到现在他都觉得双脚冰冷发麻,像冬天睡觉不小心把脚蹬出了被子外,冻到失去知觉。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脚太冷,才会梦到那种奇怪的场景…… 再怎么离奇,那毕竟只是一个梦而已。 掀开被子,不见寒企图从床上爬下来。可是他低估了自己双脚僵麻的程度,两脚刚一落地,就感觉好像有一千根针扎在脚底下,让他根本站不稳,直接摔倒在窗边。 “嘶……” 他保持姿势缓了一会儿,那种刺痛感才稍微消退。等回头再看,他却看见,自己的小腿上,竟然布满了青黑色的指印。 ……干。 梦里被妖魔抓住脚腕的事,竟然会衍生到现实中来? 那么之前他梦见乐园,被爱神安追杀……假如他有一丝不慎,被人在梦境中杀死,那现实中的他也会真的死去,是这个意思吗?! 想到这一点,他顿时感觉后背一阵发冷,内心后怕不已。 他扶着墙站起来,稍稍拉开窗帘,警惕地向屋外环视。他不知道自己和苍行衣在屋里睡了多久,但是暴雨还在下,根本没有要停的样子。 那个徘徊在他们家房子附近的泥水怪物不知所踪,不知道是已经离开,还是躲起来了。 然而,一股更大的阴冷黑暗感笼罩了这片区域,沉重的压迫力由上至下而来。不见寒仰起头一看,只见座巨大的空中城堡,在天空中飞过——那座城堡似乎有些眼熟,漂浮得极其缓慢。它被笼罩在某种漆黑的灵异力量之中,并非时时都能够看见。它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在半空中若隐若现。 暴雨落下来,遇到它,并没有被遮挡住,而是穿过这座城堡,直接打在地上。 这座城堡的存在让人完全无法理解,无论是从何而来,还是如何漂浮在那里,都充满着诡异和恐怖的感觉。地面上的人,似乎只要仰头直视城堡,就会受到它的干扰,精神和认知产生某种错乱。如果是意志脆弱一些的人,只要更长时间地直视这座城堡,就会变成一个认识混淆的疯子。 不见寒敢肯定,这座城堡的恐怖程度,绝对比徘徊在他家门口的怪物要高出许多。当时那个怪物和他仅有一墙之隔,可是带给他的惊悚感,却不及这座城堡的百分之一。 要知道,这座城堡,距离他还有数千米之远啊。 假如面对面地相遇,空中城堡起比之前那个怪物,恐怖感要强大何止万倍? 不见寒赶紧收回了目光。 他隐约意识到,在这座复苏市中,发生了许多他难以想象的异变。现在的他不能、也不应该对这些诡异的事物产生好奇。想方设法地活下来,才是他当前的主要任务。 他先给苍行衣喂了些糖水和退烧药,又悄悄揭开帘子,扫了一眼窗外。空中城堡还在缓慢移动,似乎正在往远处去。 徘徊在他们家附近的怪物,或许是受到这座城堡力量的压迫,才不得不离开的。 总而言之,泥水怪物走了,这对不见寒来说是个机会。他得在泥水怪物回来之前探查清楚周围的情况,最好能趁机带着苍行衣一起离开这里。 他吻了吻苍行衣的眉心,权当告别,抓紧时间起身离开。 回到一楼,他在翻倒的储物架里找到了理想城购物活动时满赠的雨衣——他记得自己当时还嘲笑说,复苏市的天气根本不会变化,想出这个促销活动的人怕不是脑子有点大病。现在却只觉得庆幸,还好自己当时没有将这件雨衣丢掉。比起要占据一只手活动能力的雨伞来,雨衣显然更加便于行动。 除了雨衣和手套之外,他还得带上一件趁手的武器。在分别掂量过菜刀和消防斧之后,他选择了后者——前者虽然在砍人上更加方便,但是他的目的并不是大开杀戒,而是探索周围的环境。考虑到或许要破开某些障碍物,消防斧比菜刀要好用得多。 观察过一楼所有能观察到的窗户,确认那个泥水怪物不在附近之后,不见寒谨慎地打开了大门。 昏黄的灯光,照亮一片小夜雨。 大门打开时碰到了之前被他砍断的手臂。他刚将这节断臂踢出门外,忽然之间,感觉到后背一冷。 在各色剧本中锻炼出的超强直觉和反应能力,让他猛然回头。 他顿时看见,在黯淡的灯光中,他身后的影子张牙舞爪,好像想朝他扑过来。 是错觉? 不见寒将视线移回门外……这一次,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脖颈发冷,当他再次快速回头时,他发现他自己的影子已经将手伸向了他的脖子,双手牢牢掐在两边颈侧。但凡他反应稍微慢一点,现在就已经被掐死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竟然还会发生这种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该觉得惊慌,还是该觉得好笑。 我的影子想杀我? “你给我……” 他表情漠然,低声呵斥。 “滚回去。” 影子似乎也知道,既然被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意图,目的就很难再达成。它慢慢地、慢慢地退回原位,老老实实贴在地上,摆出符合不见寒此时动作的姿势,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乖巧影子。 不见寒深呼一口气。 在这个该死的复苏市里,真是一刻也不能放松。 他从挂钩上摘下马灯造型的露台灯,提在手中,走进夜雨里。 冰冷的雨水打在雨衣上,发出巨大的噼啪声,隔着雨衣,都能隐约感觉到皮肤被雨珠打出的痛意。四周都是黑暗,光线的能见度很低,视野还被暴雨模糊。 不见寒只能试探着,一脚深一脚浅,慢慢地往前走。 门口的血迹和较小的碎尸都已经被暴雨冲走,剩下一些大块的尸体,被雨水泡得发白,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难闻的臭味。 台阶下雨水积了两指深,不见寒没有雨鞋,只能穿着运动鞋淌进雨水中,双脚难免浸湿,遭受一阵阵刺痛和冷意。 走出自己家的小花园,不见寒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先找到了之前那个来他家敲门的插画师邻居的别墅。他不敢确定泥水怪物是否躲在邻居家中,只是隔着围栏远远望了一眼。 邻居家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唯有门敞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怪物的大口。门口被屋檐遮住的地方,有一道拖曳而出的血迹,尚未被暴雨冲洗干净。血迹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辨识的黑暗中。 他没有停留太久,离开了这里。 路边停着几辆汽车,但是不见寒没有钥匙,没办法开走。下水道井盖边,有几具被雨水冲刷到附近来的尸体,五官和肢体都泡涨变形,皮肤苍白透明。最奇怪的是,他们面目惊恐扭曲,不像是被人谋杀,也不是被泥水怪物杀死应有的惨状。 或许这附近,还有其他和泥水怪物同等级别恐怖的怪物。不知道别的区域怎么样,但至少,这个小区里是绝对不安全了。 他抬头,用余光瞥了一眼天空,空中城堡正在慢慢远去。 即使此行收获不多,他也得回去了。 假如他回到家里,泥水怪物还没有出现,那就说明它或许真的已经走远了。他必须趁此时机将苍行衣从家里带出来,赶去医院。 也不知道现在医院那边情况怎么样,会不会比小区里好一点…… 这样想着,他缓缓转身,准备返程。 然而,就在回身的那一刹,提灯照亮夜雨,他的动作僵住。 巨大的泥水怪物,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珠,悄无声息,正趴在他身后。 第242章 剧本十二·雨夜洗血·四 电光在夜里闪烁,可怖的一切,在暴雨中发白。身后小山丘一般的怪物,被白色的闪电照出庞大的阴影,将不见寒整个人笼罩其中。 巨大,未知,黑暗,恐怖。 令人无法理解的一切,真实死亡的威胁,在这一瞬间,将渗人的气氛绷紧到了极点。 不见寒手中的提灯,在轻微颤动。 他缓缓地、缓缓地,向后方退了一步。 在看见身后的怪物没有做出十分明显的反应之后,他立刻转头,拔腿就跑! 不能回家! 现在回去,无疑会将苍行衣暴露在怪物面前。假如他无法阻止这个怪物,那么他和毫无抵抗之力的苍行衣,都会沦为怪物的猎物。 他得引开怪物,跑得越远越好。即使他会被怪物杀死,至少也要把怪物带离远一些。怪物离家远一米,苍行衣就安全一分! 湿透的运动鞋啪嗒啪嗒踩在淤积的雨水中,冰冷的水花飞溅起,拍在不见寒的小腿上,使他双腿一阵阵刺痛,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可他无暇顾及,他身后的怪物已经反应过来了。它以一种并不算快,但是不见寒光是跑步绝对无法摆脱的速度,追了上来。只要不见寒感到疲惫,觉得快要跑不动了,从它身上散发出的恐怖压力,就仿佛在暗示不见寒:只要你停下脚步,立刻就会被杀死。 不见寒又勉强逼出一丝力气,强迫自己冲进前方的黑暗中。 跑过别墅区围墙的拐角,插画师邻居家的房子出现在眼前,花园的大门敞开着,铁艺栅门被暴雨击打着微微晃动。这是不见寒目前唯一能够找到的掩体,即使他不确定屋中是否安全,现在也只能冲进去。 他踩着门口拖曳出的血迹,冲进了漆黑一片的房子里。血迹尚未完全干涸,被他鞋底的雨水沾湿,立刻变得又黏又滑,让他脚底一滑,重重摔在了地上。 手中的提灯摔飞出去,在黑暗中向前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了一滩血泊中。提灯四面的玻璃罩被暗红色的血水溅满,原本暖黄色的灯光,变成了诡异暗沉的血红色。 手肘和膝盖似乎被摔伤了,在短暂的僵硬之后立刻生出剧痛。他顾不上检查伤口,回头看见泥水怪物已经追过来,堵满了门口,眼看就要从门洞中挤进来。他甚至来不及从地上爬起来,伸腿用脚尖勾住半开的房门,将它狠狠往外一踹! 咚! 门被关上了。 门外传来巨大的闷响声,似乎是泥水怪撞在门板上,发出的声音。 不见寒忍耐浑身剧痛,扶着膝盖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去捡回提灯,双脚却停在了血泊之前。 浸泡在血水中的提灯,光线忽明忽暗。它越发黯淡的光,只能照亮非常狭小的区域,将它环绕的血水面上浮动着涟漪。 咔嚓,咔嚓,咔嚓…… 它的光线所无法照亮的黑暗深处,似乎传来某种咀嚼的声音。 不见寒隐约能看见,在血水的尽头,有一只手,指尖点在水面上,轻微上下晃动……那是一条青白的、毫无血色,属于尸体的手。绝不是有人这么无聊,到了这种危机时刻,竟然还有闲心拨动水面。是有东西藏在黑暗中,啃噬着尸体,咀嚼的动作带动尸体的手臂在水面上晃动。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停止了。 不见寒听到黏腻的啪嗒声,从黑暗中传来。好像是某种蹼,走在湿哒哒的沼泽中,发出的恶心又可怕的声音。 它在朝他走来。 不见寒放弃了捡回提灯,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后退。 直到逃无可逃,他的背脊已经紧紧贴在门板上,忽然之间—— 轰—— 一股剧烈的撞击力,狠狠撞在他的背脊上,震得他浑身发麻。 泥水怪物还在外面撞门! 从有记忆以来,不见寒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危急的恐怖场面。 能够操控人的行动、会将人撕碎的泥水怪物堵在门口,而面前黑暗中是不知道模样而且会吃人的鬼怪。甚至于他还不知道,身边究竟潜藏着多少危险,黑暗中有多少未知的怪物环伺,时刻准备着冲出来,将他撕碎! 生死存亡之际,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听着黑暗中朝他逼近的脚步声,已经快要来到面前,他竟然朝旁边一闪,拉开了刚才被他关上的门! 一声巨响,泥水怪物撞在门框上,身体的其中一部分强行挤进了门洞中,正与迎面走来的未知怪物相撞! 与此同时,屋外电闪,天地惨白。不见寒抓紧这个机会,看清楼梯的方向,毫不犹豫朝着那边奔了过去。 楼梯上似乎横着尸体,冰冷僵硬,不见寒忍着恐惧感从对方身上爬过去,踩着尸体的大腿爬上楼梯。 此时他忽然感到脚腕处传来一阵阻力,回头时闪电再次将楼梯照亮,他竟看见原本应该死透的尸体坐了起来,紧紧抓住他的脚腕,布满血丝的双眼圆睁,死死盯着他。 这他妈都是些什么玩意?! 不见寒内心几乎要崩溃。 荒谬、惊惶、恐惧轮番侵袭,他浑身上下鸡皮疙瘩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要放弃。心中升起一股念头,希望这一切都和乐园一样,只是自己病中的一场噩梦而已。只要他醒来,睁开眼睛,一切就会恢复原样。复苏市还是那个灰暗但是安全的复苏市,苍行衣会坐在病床边憔悴但是温柔地望着他。 但是他清醒的意识,他浑身上下的冰冷和疼痛,残酷地告诉他,这不是。 这就是你身处的现实。 假如你死在这里,一切都将会结束。 “去你妈的……” 不见寒咬紧牙关,举起手中的消防斧,狠狠砍向尸体的手臂。 “老子还没当面喊过苍行衣一声‘老婆’!”他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谁他妈要死在这里!!!” 他感觉自己好像劈中了什么东西,又或者实际上并没有,但黑暗中实在是什么都分辨不清。他或许砍伤了自己的腿,可双腿被雨水冻得失去知觉,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不管怎么说,紧紧扣住他脚踝的阻力,总算是消失了。 水从他脸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水、汗水、泪还是血,他喘息着抹去,踉踉跄跄,在黑暗中往前方摸索。 他爬上了二楼。 手机留在卧室给苍行衣充当台灯,没有了提灯,他彻底失去了在黑暗中的照明。唯一能够勉强看清周围环境的方式,就是等待,等待惨白的闪电划过天际,在黑暗中给他一瞬间的光明。 他凭着这瞬间的白光,跌跌撞撞找到了窗边。泥水怪物庞大的身躯挤在狭小的门洞中,臃肿的后半段在门外不断地弹跳、挣扎,企图将自己挤进屋中,溅起大片雨水,像一条被洒了盐的蛞蝓。 不见寒深呼吸,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借助几步助跑,撑住窗台翻身跃出,一个前滚翻,在前花园中利落着地。 雨衣的兜帽在激烈的奔逃中揭开,冰凉的雨从天而降,瞬间淋湿他的头发,打在他脸颊上,疼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已经尽量放轻了跳窗的动作,可是泥水怪物感应他的存在,似乎并不是凭借视觉和声音。他刚一离开屋中,它便立刻感知到了,不再执着地企图将自己挤进房子里,而是在背后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珠骨碌碌转动,锁定了不见寒的位置。此刻它首尾调转,刚才拼命想往屋中钻的头部变成了后尾,而露在屋外的尾身,反而变成了头。 数条管道般细长的东西从它身体底下伸出,探向不见寒的方向。 肉眼完全无法在黑暗中视物,不见寒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后发生着什么事情。直到冰冷滑腻的细管卷上他左手小臂,他才头皮发麻,意识到自己遭遇了怪物的攻击。 附着在他小臂上的细管一旦缠上,便紧紧绞住,末端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进了左手小臂里,疼得不见寒发出一声惨叫。而且那东西还在不断往他血肉里钻,似乎想要深深在他血肉中扎根,将他寄生。 “操……滚开!” 不见寒忍着尖锐的刺痛,左手紧紧握拳,往后猛拉,感觉到将细管绷直之后,消防斧沿着细管的方向用力劈下去! 那细管不知材质,他连劈了七八下,才将它劈裂,狠狠拽断。一边的拉扯力忽然消失,他身体失去平衡,跌坐在暴雨积水中。但是被劈断之后,残留在他手臂上那截细管竟然没有彻底失去活性,而是仍然像一条蛆虫,拼命往他身体里钻。与此同时断裂的一端竟然开始生长,绷直了向前伸探,试图和断掉的那边相衔接上—— 找不到弱点,没有痛觉,无法欺骗隐瞒,也不能造成伤害。 这种东西,人类怎么可能对付得了?! 再犹豫下去,就会被彻底寄生,沦为像邻居那样半死不活的傀儡。 千钧一发之际,容不得不见寒犹疑,他只有做出取舍。断裂的细管再次和本体相接,不见寒伸直了手臂,用力拉扯。 肘关节发出一阵咔吧咔吧令人牙酸的声音,在剧痛中,他的关节被自己扯开脱臼,紧接着他紧咬牙关,消防斧对着自己手臂劈下去! 斧刃落在关节处,将手肘劈断大半,剩下的皮肉在拉扯中生生被撕裂。不见寒再次跌回积水中,疼得脸色惨白,大脑一片眩晕。有一瞬间,他甚至真的觉得,自己已经被活活疼死过去。 相较于冰冷刺骨的雨水,他自己尚且温热的鲜血喷洒在自己身上,温度唤回他残余的一丝知觉。剧痛已经使他无力抓住武器,消防斧掉在地上,唯恐失血过多,他用右手紧紧掐住左臂伤口上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深、一步浅,朝花园门口的方向逃去。 雨噼里啪啦地下着,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在他无法看见的黑暗中,鲜血不断从他身上滴落,在砖石的缝隙中流淌蜿蜒,弥漫成殷红的水洼。 还差五步。 三步。 两步…… 剧痛和体温的流失,使他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得逃。 他要逃出去。 花园的栅门就在眼前了。 他忽然感觉背后闷痛,遭到一击重击。 终于不再耐烦的怪物,用伸出的长管像鞭子那样一甩,重重抽在他背上,将他撞飞出去。 不见寒整个人砸在围墙上,呛出一口鲜血,身体沿着墙体缓缓向下滑落,最终倒在雨水中。 闪电白光照耀。穿过密密麻麻像帘幕一样的暴雨,他看见怪物缓缓蠕动着,不急不缓地,正向他挪来。 可是他已经没有再爬起来的力气了。 他此刻只有一种感觉。 绝望。 他曾经通关过那么多的剧本,骚操作频出,戏弄过那么多的灵异和鬼怪,一路从新人畅通无阻地攀到六星,勉强称得上高玩。他还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可他竟然忘了,回到复苏市,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作为一个人类,一个普通的人类。 他所有的智慧,敏捷,体能,能够使用的道具,在这些可怕的怪物面前,统统没有用处。 他不能反击,无力对抗,光是站在怪物面前,就已经感觉到了压倒性的恐惧,击退它更是想都不要想。唯一正确、唯一有机会求生的方式,就是逃。 只有拼了命地逃跑。 可他没逃掉。 怪物还在朝他逼近,已经来到他面前。 刺骨的剧痛中,不见寒感觉到异常疲惫。体温在随着失血流逝,身体逐渐冰冷,最后像一具尸体,彻底没有了知觉。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他身上,耳边响起嗡鸣,雨声离他越来越远。 他在黑暗中失去了意识。 第243章 剧本十二·雨夜洗血·五 诡异、恐怖的惊变,同时发生在复苏市的每一个角落中。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被所有玩家当做安全屋的复苏市,将被称为“创作者理想乡”的复苏市,洗刷成了可怕的人间地狱。 本应救死扶伤的医院,被白色的巨茧重重叠叠地包裹。停尸间中的早已僵冷的尸体,被丝线牵扯,竟然从保存尸体的冰柜中爬出,动作僵硬,走向巨茧的中心位置。茧不断吞噬着尸体,似乎其中正酝酿着巨大的危险。 灰暗的天空上,不知从何而来的城堡漂浮着,宛如一座空中壁垒。凡它所经之地,皆给陆上的生灵带来恐怖的威压。城池之下的凡人无不惊惧恐慌,却被某种莫名的力量驱使,控制不住自己去仰望。在凝视空中城堡的瞬间,认识混淆,精神错乱,变成一具呆滞的空壳。而城堡在空中缓慢地四处巡游,好像在寻觅着什么事物。 城郊的树林之中,闪电照亮无数被悬挂在树上的青白尸体。它们在暴雨中摇晃,被风吹动,敲击在树干上,发出沉重压抑的闷响。然而当电光消失,树林又恢复成死寂昏暗的密林,树木孤独地矗立在荒林里,枝梢上没有悬挂任何东西。 停电的购物中心里,惨叫声接连响起,人们争先恐后地奔向出口,在黑暗中相互推撞踩踏。 街道上,汽车相撞,迸溅出火花和浓烟。血从车门的缝隙间淌出,染红了破旧的公路。 有人亡命奔逃,绝望地大声呼救。有人躲在床底墙角,捂住嘴瑟瑟发抖。有人对着镜子,拼命用头磕撞,想摆脱肩上畸形的怪物。有人仰天狂笑,浑身染血,从高楼窗户中跳出。 有人举起了刀,想要拼杀出血路,却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掀翻在地,开肠破肚。有人组织起同伴去地下停车场避难,却在避难所中被怪物击穿天顶,所有人都碾成肉泥。有人嘶吼着,开车冲向怪物,却连人带车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们之中,甚至有许多是经验丰富的玩家,曾经依靠对剧本套路的分析、设定优越的身份卡和功能强力的道具,在剧本中计谋百出,所向披靡。他们获得过许多认可和追捧,曾经被赞誉为无论在怎样绝望的情境下,都能死里逃生,拼出一线生机。 可他们所有这些引以为傲的、应对剧本的能力,在这场异变之中,竟然像一张薄薄的白纸,一捅就破,不堪一击。 他们束手无策,在绝对无解的恐怖面前,只有逃命和等死而已。 这场暴雨,只是一直下着。 它平等地将恐怖、死亡、绝望与疯狂,带给这座城市中的每一个人。 雨水冲散了地上猩红的血迹。它们哗啦啦地流动着,这些冰冷不再剩有余温的鲜血,朝四面八方淌去。 这些血水最终四处流散,隐没在环绕复苏市四周的红雾之中。黯淡的红雾仿佛吸收了这些人类的鲜血,变得更加鲜艳了,它像是被煮沸的水,剧烈地翻涌起来,并且向复苏市逼近。 被红雾所覆盖到的地方,所有一息尚存的生灵都发出惨叫。最终像溶解在这片红雾中一般,所有的人、建筑、道路、草木,全部彻底消失。 红雾在吞噬着复苏市。 它的范围在缓慢地收紧,复苏市的面积,越来越小了。 或许要不了多久,红雾就会将复苏市从无垠时间与空间中,彻底抹去。 而与此同时。 三源路的别墅区,一间同样被笼罩在暴雨下的房前花园里。 失去了半条左臂的少年,昏倒在暴雨中。他倚在花园围墙下,浑身是伤,创口被雨水冲洗得发白,雨水和血在他身下聚集成一小洼血泊。 一团仿佛从下水道里抠起来的泥团般,巨大的怪物,缓缓蠕动,已经逼临他面前。 倘若有人看见这一幕,无论是谁都不会怀疑,下一刻,重伤的少年就会怪物碾碎或者吞噬。 然而。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一双赤红色的双眼,红艳得宛如鲜血。这抹红色浓郁凌厉,目光冷酷,足以击穿任何恐怖与黑暗。 泥水怪物在他面前停下了,没有再前进一步。 它虽然没有智慧,也没有意识,但是它能感应到某些与它同源的存在。正如它会将自己隐藏起来躲避空中城堡的巡游那样,在比它更强大的恐怖面前,它会主动避让。 但现在,这个躯壳残破的少年,它竟然在他身上竟然感应到了与它同源的,威压级别丝毫不亚于空中城堡的恐怖。 少年在墙角下站了起来。 准确地说,他并没有“站”起来。而是在他身下,滋生出了无数阴影,将他的身躯托了起来。 他并没有从昏迷中清醒,只是睁开了双眼而已。似乎是他的身体,或者说他身体中的某种力量,在他重伤昏倒的时候,被触发了自我保护机制。 一股恐怖的压力,从这具纤细的身体中爆发出来。 他断裂的左臂伤口处和双腿都变得漆黑,开始融化,往下滴落的不再是混合着雨水的血,而是某种令人难以理解的黑色物质。非要形容的话,那大约就感觉像是具有了立体形状的影子。可以被肉眼看见,却并非真实存在于这个维度,无法被抓住。 从他身上融化滴落的黑影,与他身下的阴影交混相融。环绕在他身周的阴影形状变幻,无数手臂从阴影中挣扎伸出,仿佛有一千万只妖魔正在向上攀爬,张牙舞爪,企图从禁锢它们的深渊中逃出。 泥水怪物僵立在了原地。 并不是它不想逃离。 而是从少年身后爆发出的恐怖阴影,强大的压迫力,竟然彻底压制住了它,使它动弹不得。 少年的残躯被黑影支撑着,悬浮在半空中,无神的血色双瞳,“望”向面前的怪物。 分明他是人类,他面前的东西是令人无法反抗的怪物。 可此情此景,却好像他才是那个无解的恐怖。僵直在他面前的,不过是瑟瑟发抖的,可怜的猎物。 阴影中滋生出的手臂,伸向泥水怪物。它们手指蜷成爪状,将泥水合成的怪物抓住。 这并非是一种物质抓住了另一种物质。而是一种恐怖力量,禁锢了另外一种恐怖力量。 泥水怪物被阴影之手抓住的地方开始泛黑,恐怖力量之间的对抗出现——但它明显不是阴影的对手。怪物被阴影之手抓住的地方开始发黑融化,它正在被阴影侵蚀,甚至是毫无反抗之力地在被同化吞噬。 被侵蚀的部分腐化溃烂,融成类似黑水的形态,从怪物身上淌下来,然后流向少年身下的阴影,汇入其中,成为阴影的一部分。 阴影吞噬着怪物被侵蚀部分,这或许转移了它的注意力,使它带来的威压有一瞬间的松懈。怪物终于得到了一丝挣扎的间隙,它拼命扭曲蠕动着,向后拉扯,将自己身体的一小半生生撕裂下来。 阴影专注于侵蚀被它抓住部分,而怪物与庞大的身躯撕离的那一小块趁机顺着雨水流走,渗进了下水道中,成功逃离了这里。 阴影仍然在缓慢地吞噬着怪物庞大的身躯。 它最终将整个怪物的残躯都腐蚀,变成了和阴影质地一致的黑色液体。这些黑液流淌着,与阴影融合。随后这片庞大的阴影,向少年身下慢慢地收缩变小、逐渐凝实,从群魔乱舞,变回原本那一片平平无奇的、狭小的影子。 少年融化的手臂和双腿,也恢复形状,黑色逐渐退去,他皮肤原本失血的苍白颜色浮现出来。唯有他断裂的左臂,从手肘往下,仍然是漆黑一片。 少年倚在墙角,重新闭上了双眼。 他在暴雨中沉睡着。 雨持续在下,冲刷走了所有斑驳的血污,以及曾出现在这里的、战斗的痕迹。 一切在雨中销声匿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见寒以为自己死定了。 直到他被雨冻醒。 他的大半个身体被雨水浸透,身体冰冷,完全麻木,僵硬得像具尸体。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只是灵魂还不甘地停留在这具残破的躯壳中,驱使着尸身站起来,企图继续前行。 他扶着墙壁,慢慢爬起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双眼也许是适应了黑暗,竟然有了一定的夜视能力。环顾四周,花园中空落落一片,之前对他生命造成巨大威胁的泥水怪物已经消失无踪,不知道去了哪里。 它为什么没有像撕碎邻居那样,将自己撕碎? 是因为自己没有触发被它捕杀的条件吗? 他浑身酸痛,脑子还有些懵懂,扶着墙呆呆站了一会儿。很快,他意识到了不对——他在之前的战斗中,为了甩开怪物,砍断了自己的左手。但是他刚才,是用双手扶着墙壁爬起来的。 他看向自己的左臂。 他的左手竟然还在,但是明显不是正常的手臂,从手肘往下,整条小臂完全是漆黑的。他试着用右手去握了一下左手手腕,冰冷,僵硬,根本不是人的躯体组成。左手也完全没有触觉,感觉像是随便捡了一条尸体的手,缝合在了自己手臂上。 但是他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移动或者使用这条手臂。他试着操控五指张合,反应有些迟缓,可至少,它能被自己控制。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见寒满心的茫然,感觉自己完全无法理解。 一直待在暴雨中,显然太危险了。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视觉的死角里会再蹿出一只怪物,继续追杀他,这次他是真的没有力气再逃跑了。 他扶着墙壁,趟在雨水中,一瘸一拐走向家的方向。 门好好地锁着,不见寒尝试了几次,才用冻得几乎完全失去知觉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将门打开。房中一片静悄悄的,客厅漆黑,残留着淡淡的尸体腐臭味,可是已经比外面好太多了。 不见寒扶着楼梯,慢慢地走上楼,打开苍行衣房间的门。 粘在床头的手机仍然发出微弱的白光,照亮苍行衣的高烧泛红侧脸。他似乎深陷在一场噩梦中,眉头紧皱,睫毛不时颤动。 不见寒看了一会儿,轻轻将门拢上。随后他回到自己房间里,脱下破破烂烂的雨衣,动作笨拙地将身上已经湿透的衣服换掉,并且用毛巾仔细擦干净了沾在身上的雨水。 他记得这些雨水淋在身上时异样的感觉,这些雨水一定有问题,不能轻易让它们沾染到苍行衣。 换上干净的新衣服之后,他才回到苍行衣的房间里,给苍行衣喂药喂水。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回归,苍行衣在病重中的睡颜安稳了些许,呼吸也不再紧张急促。 不见寒刻意避开状况不明的左臂,用右手握住苍行衣的手,与苍行衣十指相扣。 他的体温变得更低了,与苍行衣手指交握,甚至有被苍行衣的体温灼伤的错觉。但是只有持续地感受苍行衣的温度,他僵硬的手才会产生出一丝知觉。直到这一瞬间,他才回过神来,明白自己并没有在怪物的追杀中死去。 唯有手心里宝贵的温暖,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第244章 剧本十二·雨夜洗血·六 在回到家见过苍行衣,确定苍行衣暂时安全之后,不见寒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研究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要先在苍行衣的房间里找一面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苍行衣的房间里,镜子并不难找。甚至可以说,在他的房间里,镜子的数量多到了一种离奇的地步。 床头悬有嵌在框中的挂镜,衣柜门上镶着椭圆镜,书桌上摆着梳妆镜,抽屉里也有便携的翻盖补妆镜,就连眼镜盒里、钱包里,都有窄小但是精致的镜面。 不见寒不觉得这只是一种很娘们的癖好,他感到了一丝令他背后发凉的诡异。 这给他的感觉就是,住在这间房子里的人,有一种奇怪的强迫症——他需要每时每刻都能看见自己的模样。他给自己定下了严格的要求,每一次抬首转头,他都必须最快而且最准确地,知道自己映在别人眼中的,是什么形象。 面积最大、最古怪的一面镜子,就是正对着苍行衣床方向的,嵌在墙上的一扇落地穿衣镜。 这扇镜子很大,足够将房间内的一切布局都尽收镜底,甚至给人以这面镜子的彼端存在着一个平行世界的错觉。 不见寒似乎有印象,将卧室中的镜子正对着床头摆放,在风水学上是一种大忌。而且这种忌讳还有一定的科学依据。 这么大一面镜子,正对着床头摆放——白天起床的时候还好,假如晚上或者凌晨起夜,从床上下来,经过镜子前的时候,镜子中倒映出的自己的漆黑影子,简直就和鬼影飘过没什么两样。 他不知道其他人经常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会有什么感觉,反正他自己心理压力会很大。也不知道苍行衣这么诡异的装修法,图的是什么。 不过苍行衣身上,成谜的地方多了去了。称得上奇怪的事情,也不差这一两件。 一切都等他醒来之后再说吧。 不见寒站到镜子前,照映出自己的模样。 令他吃惊的是,他的双眼,变成了诡异的血红色。 他并不经常照镜子,所以也不记得自己的双眼之前是什么样子。但是他可以很肯定地说,绝对不是红色,没有正常人虹膜会是这种颜色的。 除了夜视能力增强之外,他暂时还没发现,眼睛变色有没有给他的身体造成别的什么影响。 姑且就当作戴了美瞳吧。 苦中作乐地想想,血红色眼睛,和苍行衣那对漂亮的绿眼睛,还挺有cp感的。 可以强行般配一波。 从怪物的袭击下侥幸活下来后,不见寒身上最蹊跷的变化,莫过于左手。这条手臂原本应该在逃脱怪物的纠缠时被他自己砍断,但是现在,小臂以下的部分竟然还存在着。虽然它漆黑一片,就好像他左手中了什么毒一样。 这段漆黑的手臂反应略显迟缓,会遵循他的意志行动,但是没有任何知觉。用刀砍刺没有痛感,用火烧没有灼伤,只有淋到雨的时候,会产生出一些异样的感觉。当不见寒试着用光照射这条手臂时,发现它并不是一段漆黑的物质实体,而是半透明的。 看起来,很像一段影子。 有了这个认知之后,不见寒再用右手去握左手手腕,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抓了个空。就好像他在试图抓住一片影子,但是影子没有实体,根本无法被抓住。 但是当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的左手没有断的时候,右手握向左手,却能握住实体。 几次尝试之后,他逐渐弄明白了这东西的规律。 这种奇怪的东西,又或者说是能力,他姑且称之为“阴影”。 阴影的性质是由他的认知决定的,当他认为阴影是没有实体的影子时,阴影就是虚的,只能看见,不能触摸。但是当他相信阴影具有实体的时候,它又确实可以被触碰到。 有了这种认识之后,他又开始进行一些其他的实验。比如说试着控制它变大变小,想象自己的左手不是手臂,而是锤子,钩子,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的形状,甚至变幻它的性质,使它变得坚硬、柔软,富有弹性,甚至像液体一样流动。一开始的时候经常失败,但随着他尝试次数的变多,逐渐有了成功的时候。 于是他确定,这种阴影的形状、性质,都可以随着他的想象变幻。因为他还没有习惯失去左手这件事,潜意识里总相信自己的左手还在,所以在他没有刻意去控制阴影时,阴影基本上都会以他左手的形式出现。 在他有意识的控制下,阴影可以无限缩小,但是不能无限扩张。阴影放大到一定程度之后,他就会有身体部位被强行拉伸的不舒服感。硬度具体能硬到什么程度,他不清楚,但阻挡冷兵器是绰绰有余的。他曾经试着用刀去刺自己的左手,结果不是劈空,就是刀刃被崩出缺口。 除了以上这些改变之外,他也有尝试想象改变阴影的颜色。他想使它变成皮肤的颜色,让自己的左手至少看起来更正常,更像真正的手一点。 但是他没有成功。可能等到他对阴影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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