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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车身为湖面,以玻璃碎片为水花,他向前凌空后转一周,左手堪堪追及444路车尾顶端。他把牧糍甩上车顶,紧接着牧糍回身抓住他的手,将他同样拉了上来。 跳上车顶的两人很快找到了着力点,在车顶上稳住了身形。此刻再回头,被他们甩在身后的两辆公交车已经亲密相撞,在轰隆隆的巨响中同时翻滚爆炸,冒出浓郁的黑烟。 不见寒见证他们跳车的全程动作,把头探出车窗,大声问道:“你们还好吗吗吗吗吗吗——” 他的声音在激烈风声里被拖得长而且破碎,牧糍扒拉在车顶上,同样扯着嗓子回答:“没没没没没——事事事事事——” 不见寒立刻拉开了公交车后排侧面的车窗,准备接应他们两人从车顶下来。可是还没等到他们着陆,只见一道金红色的光芒划过天际,女孩暴怒的声音在444路车前响起:“都别想跑!!!” 霜傲天背上展开一对凤凰火翼,身后拖着长鳞的龙尾,从公交车的残骸中冲天而出,竟然追上了疾驰的车辆,拦在444路的正前方! :得到先祖神明的传承,高贵的血脉觉醒,外貌变化,战斗力激增。 这个刚刚被不见寒腰斩技能打断的技能,冷却结束,再次发挥出作用。她挡在车前,赤色火焰缭绕身周,眼神愤怒。 “你们敢搞我,”她怒吼道,“大家就同归于尽吧!” 一双巨翅一扇,风暴夹杂着火焰,像一蓬烈火龙卷风,朝444路公交车绞下来,连空气都灼热扭曲。 裴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很明显意识到这个女孩想要杀了他们。他扬弓虚扣,一记空弦雁落打向霜傲天的翅膀。可是她那双翅膀竟然并非完全是实体,被打散成飞羽,很快又在火光中凝聚起来,除了稍微削弱火势之外,并没有任何作用。 危急时刻,牧糍手提桃枝,扶着车顶站了起来。 :在一定时间内,牺牲理性思考能力与防御能力,换取数倍战斗力提升。 霎时之间,她目光凝聚在霜傲天身上,摒除所有杂念,一股纯粹凌厉的战意,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少女双脚前后错开,稳稳立车顶上。烈风扬起她如墨幡的长发,火光将她的裙裾点燃。 桃枝在她手中扬起。那仅是一枝桃花,又绝非一根细弱的花枝。当她以花代刃,凝神斩下时,纵横无匹的锐意倾注于刀风,呼啸着,撕裂一切。 这一斩,长越千仞,重逾万钧! 技能——! 刀风狂澜向四周刮去,有如长息吹烛,所到之处火海离散破灭。烈焰湮没于如同时光一般、既是瞬息又是浩渺的远风中,而她屹立长流之巅,冷毅悍然,犹是群峰上不化不灭、坚不可摧的冰雪。 天地一瞬,刹那长生。当持武器者使用技能时,将封印敌方受击者的技能。 被刀风击中的霜傲天身后凤凰羽翼被风卷碎,犄角和龙尾也化为鳞光消失。失去御空的能力,她从半空中摔落下来,砸在公交车顶上,狼狈地向前滚了一圈。 她扶着车顶,捂着脸爬起来,被砸出的鼻血从指缝里溢出来。她怒喊道:“鱼妙言!你和苍行衣他们是一伙儿的!” 牧糍使出的大荒刀效果过于强悍,大幅缩短了坠入爱河的技能持续时间。她身上凛冽的气势退去,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在她陷入空档期间,俞尉施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有顶上她位置的意思。 但牧糍眼中很快恢复神采,伸手虚拦了一下俞尉施:“鱼鱼负责貌美如花就好,打架这种粗活,还是交给我吧~” 俞尉施乖巧地点头,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牧糍回头,再次看向趴在车顶的霜傲天。 “明明刚刚在废校,我们俩还好好的啊?”霜傲天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理智上她清楚牧糍没有义务和她站在一边,可感情上,她还是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我什么都跟你说了,可你现在,居然要跟我打?!” “我也什么都跟你说了。但是那又怎样?”牧糍露出了觉得她奇怪的眼神。 “你跟他们也是跟,跟我也是跟,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啊?”霜傲天大声质问她,“将来等我从白金联盟独立出去,有的人脉资源、能给你提供的道具,肯定比他们要多得多!复苏市的大趋势就是玩家结盟,你别看他们现在好像很厉害,将来被夹在成型的各大势力之间,连个屁都不是!” “可我根本不喜欢跟人组队嘛。”牧糍说,“我跟他们一起下本,只是因为他们有意思。朋友之间,合得来就一起玩,合不来就散,不就是这么简单?别总想着用什么感情联结、什么利益同盟把人拴到一起去好吧,这套对普通人可以,对创作者不行。不独立自由,你谈什么创作?” 霜傲天:“你……!” “你什么你。不服气,就站起来啊。”牧糍冷笑一声,“你不是说羡慕我厉害吗,好啊,我告诉你,我三张这么厉害的身份卡是怎么来的。” “我写的恋爱故事,不是升级流爽文,是带有感情线的正剧。你知道上百万字的长篇正剧,剧情有多困难,背景有多复杂吗?情节剧本只能作者自己进入,没有任何人能帮忙。三场个人情节剧本,一场六星两场七星,全部都是我自己,一次一次用命趟过去的。” “我没有某些玩家那么天赋卓绝,也不如某些玩家那样操作犀利,更不像某些玩家有组织、有前人传授经验,还有成熟的道具供应链。我只能用笨方法,收集了上百个‘再来一次’,一次次去试。” “每一次死亡,我都要领悟一种应对剧情变化的经验;每一次重伤,都得学会新的战斗技巧。这样艰难地推进,每完成一个情节,我才能收集到一张身份卡的碎片。” “我攒了几百个碎片,才把这三张身份卡拼齐。我不能打,还有天理吗?” 言至于此,牧糍手中的桃花枝举起,指向霜傲天的鼻尖。 “整天想什么拉帮结派,指望别人成为你的力量?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想成为厉害的高玩,而不只是漂亮的小姐姐。你要真这么想变强,就给我自己爬起来,跟我打啊!” “连一个恋爱脑都打不过,你当什么大女主呢?!” 第235章 剧本十一·惊魂旅途·二十一 “鱼、妙、言——!” 霜傲天怒火中烧,血淋淋的双手撑在车顶上,顶着狂风,硬是将受伤的身体支了起来。 “你少瞧不起人!!!” 她嘶吼着,车顶上重重一蹬,朝牧糍冲过去。赤手空拳,带着强劲的拳风砸向牧糍的脸。 牧糍右手执起桃枝,左手抵在枝梢处,桃枝横在面前,硬生生架住她这气势如虹的一拳。这一瞬间,霜傲天爆发出来的力量连她都措手不及,被砸得连退两步,后脚跟陷入车顶盖里,踏出一个龟裂的凹槽。 :当被人鄙夷、侮辱时,将对方攻击造成的伤害成倍返还。 震荡的拳势像一枚从高空笔直坠下的铅球,又重又狠,硬是将牧糍震出内伤。她仿佛从天坠落,砸在地上,五脏六腑一阵激荡剧痛,呕出一口鲜血,溅上焦黑的裙摆。 可她不但不怒,反而放声大笑,战意猖狂沸腾:“这还差不多!再来啊!” “你给我看着!” 霜傲天如法炮制,又是一拳照脸打去。牧糍抽枝旋身,带偏她的拳风,裙裾环绽如花。同时矮身一腿,又快又狠扫向她下盘。 霜傲天侧跃一小步,正以为躲过这一招,谁知牧糍腿鞭扫到半途,居然生生停住,往回一卡,别住她左脚内侧。紧接着牧糍转身同时也横扫而出的长发卷来,竟如一条漆黑的长链,锁住霜傲天的脖颈。 霜傲天脚下被绊,难以闪身,遭她擒住一臂,抡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狠狠砸在车顶! 砰一声闷响,车里的人听了都不由浑身一震。 没有时间喊痛,霜傲天喉头咽血,翻身一骨碌爬起来,五指成爪,由下往上,扣向牧糍咽喉要害。牧糍收了桃枝,徒手与她相扣,顺势往脸侧一引,并提膝顶她胸腹,一击将她砸得腰弯下来。 “你就这点本事?” 霜傲天终于真切意识到,面前的少女,和她的差距所在。 不在有没有对象,有没有强有力的身份卡,也不在珍稀的道具和罕见的技能。对方历经千百次高星剧本磨炼,一次又一次跌倒死亡、一次又一次爬起来,所锻炼出的娴熟战斗技巧和反应能力,是习惯于依赖道具和破解剧情通关的她,永远难以企及的。 剥离这张神脉大小姐废柴逆袭的身份卡,失去所有巧妙的道具,她仍然不过是那个躲进网吧里,在文字中幻想自己独步天下的普通女孩。 可是眼前的人,已经跨过那道现实与幻想的界限,踏着她自己的鲜血迈入她亲手创造的世界。她付出无数努力,挣破过往现世加诸她心灵的枷锁,走向她的幻想,并终将真正变成自己渴望成为的人。 这才是她所说的,对她而言,这是真正的世界。 这才是她立足的世间。 “别以为,全世界就你这么嚣张……”霜傲天闷哼一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能做到的,我也行!!!” 技能! 她抱住牧糍的腿,向前一扑,和牧糍一起摔倒在车顶上。牧糍捉住她的手腕,反身将她制住,她又同时使用了一个技能,随机抽取到重力控制的效果。 她毫不犹豫地,以自身为锚点操纵着数以吨计的重力,往下一压! 轰—— 车顶被碾压在她们两人身上的重力砸穿一个巨大的窟窿,两人同时坠入车厢中,破碎成一滩骨肉模糊的血污。 “卧槽!” 裴尧吓了一跳,连忙挡着小伙伴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连不见寒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人起打架来,真是狠啊。 角色死亡,身份卡失效。该装备新身份卡的装备新身份卡,没有可替换身份卡的本体上阵。两道人影摇摇晃晃地从血污中爬起来,装备身份卡的牧糍用手背擦拭脸上的血迹,发出一串畅快的笑声。 “不错,这才有点意思!”她眉眼弯起,仿佛终于遇到了值得正眼相待的趣事,双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星。 霜傲天此刻已是本体现身。她本体没有身份卡上的技能、没有身份卡附加给她的卓越体质和天赋,按道理来说,站在危机四伏的高星剧本中,她此刻应该会毫无安全感,本能地感到恐惧。 可是她没有。 她身上仿佛有一道长久存在的无形枷锁裂开,发出清晰可闻的破碎声。这种通透和轻松的感觉,让她在危险和恐惧面前,竟感到无比兴奋。 她激动地大吼道:“再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两位的激情互殴。”苍行衣在前面的驾驶位上,发出了劝架的声音,“我们好像回到我们之前,不小心砸断的那座桥那儿了。” “什么,梦回无名村?” 这下不见寒也傻眼了。他顾不上围观霜傲天和牧糍的巅峰对决,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苍行衣旁边:“你确定是我们砸断的那条,不是另外一条断掉的桥?” “如果这里没有鬼打墙循环的话,恐怕就是经典复刻了。”苍行衣冷静地回答,“现在刹车和方向盘都失灵,我猜以公交车的重量很难飞跃断桥。赌一把,还是跳车?” 不见寒:“赌个屁,果断跳啊!” 那桥给他们砸得就只剩下头尾两个桩子,这要是能飞跃过去,那可就真是海陆空三用公交车了! 牧糍听见不见寒和苍行衣的对话,首先反应过来。她毫不恋战,腾身冲上车顶,恰好一把抓住俞尉施伸来的手,完全忽视了霜傲天还在她身后激情四射地大喊“来与我再战三百回合!” 而霜傲天身份卡失效,失去了所有挽留她的手段。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绝情的女人携着美人扬长而去,在欢声笑语中跳下了公交车。 苍行衣也同时从驾驶位上站起来,抬手一个响指。声音落地,他、不见寒连同裴尧一行五个小朋友,瞬间从车中消失,出现在公交车行驶过的公路上。 只剩下霜傲天一个人,孤独地趴在车厢里,被444路乘载着,冲向悬崖断桥,在长风中留下撕心裂肺的呼喊。 “我一定会回来的的的的的——” 最终和公交车一起,义无反顾地奔向了茫茫山渊的深处。 不见寒:“你把霜傲天留在车上了。” 苍行衣:“大变活人只能转移队友,可能是因为她刚才一直在跟牧糍打架吧,被判定为敌方了。” 裴尧:“公——交——车——!!!” 俞尉施看着绝尘而去,最终消失在深渊中的公交车,一脸的吃惊,又有些怜悯、有些害怕地说:“天啊,好可怜的公交车!这太残忍了。” 牧糍也赶忙揽住俞尉施的胳膊,掩着嘴,小糍依人地连连点头:“对啊,好可怕!太惨了太惨了。” 刚刚见证过牧糍和霜傲天之间,比男人还要热血的对战的不见寒:“……” 现在才想起来艹娇弱人设,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啊! “刚才没来得及问,你们是怎么恰到好处地在十字路口出现的?”不见寒问牧糍。 “我们也没有刻意去算时间,这大概就是缘分吧?”牧糍歪了歪头,开始追溯之前的经历,“我们开着888路跟你们分开之后,前方行驶了没多久,刹车和方向盘就失灵了。我们又遇到了一个岔路口,路牌上写着,前面是一条生路一条死路。车停不下来,时间很紧迫,我就跟鱼鱼说随缘开吧,去到哪条是哪条。然后我们又一次触发了他的技能。” “闭着眼睛随便选了一条岔路,开了一段,我们在前面又遇到了生路死路的岔路。再选一条,没开多久,又是岔路。反正就一直二选一,我也没数到底选了几次生死岔路,可能有几十百来次吧?总之就是一直开,然后我们就冲到岔路口,正好和你们遇见了!” 不见寒:“……” 气运之子,当真是恐怖如斯! “现在问题是,终点站到底在哪里,我们又要怎样抵达终点站。”苍行衣走到悬崖边,朝下眺望,叹了口气,“剧本任务要求我们乘坐公交车抵达终点站,但是现在……” 公交车全体阵亡。 就算他们能找到终点站在哪,也无法完成任务要求了。 众人全都沉默。 “我,我可能还有一个办法。”不见寒小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行,但是试一下各种可能性,总是没错的?” 牧糍:“我犹记得你上一次尝试可能性的时候,留给了霜傲天他们一辆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555。” 俞尉施:“上上一次,你让555路公交车勇敢自杀。” 苍行衣欲言又止,最终微笑着拍了拍不见寒的肩膀。 不见寒:“……” 这比直接吐槽还让人心梗好吗! “不管怎么说,有方法,还是尝试一下吧。”苍行衣说,“虽然过程比较曲折,但是你的尝试,总是能够用意想不到方式达到我们想要的目的呢。” 不见寒:“谢谢你啊,我就当做是夸奖收下了。” 裴尧一众初次尝试六星剧本的小朋友,已经被他们这波操作秀得六神无主,在不见寒一行四人敲定通关方案之后,都晕乎乎地表示愿意听从他们的决策行动。 不见寒领着这一群人,徒步往回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找到了他们重逢的十字路口,555路和888路公交车相撞的车祸现场。此时虚假的555路已经被瘦高的黑色鬼影挤满,即使它已经彻底报废,冒着烟,也无法阻止这些热情的乘客从变形的窗框中往车厢里钻。 “555路是肯定不能用了。”不见寒上下打量一番,“888凑合一下吧?” 苍行衣:“我看这888路也不是太行的样子。” 虽然不及被腰斩的555路惨烈,888路公交车车头也完全撞毁了,根本无法启动。 不见寒:“谁说我要开它了?你看我的。” 他说完,从背包栏中取出了一样道具。 只剩下一小节的尸油蜡烛。 这根尸油蜡烛,在之前的剧本中被他用来召唤恶魔打手小雪,点燃了两次,现在只剩下了一点点。他毫不怀疑,只要他引燃蜡烛,不超过一分钟蜡烛就会熄灭,然后恶魔就会来问他索取交易的代价。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把这根蜡烛扔回背包里,拿出了空白的故事书和笔。 八个人看着他在路边坐下来,开始慢吞吞地在本子空白的一页上画素描,画出了一根非常写实、细节非常精致的蜡烛。接着技能发动,一根完整的暗黄色尸油蜡烛,出现在他手中。 不见寒:“唉,虽然说是完整的一根,但是也感觉烧不了多久。要是能够变大一点就好了。” 听到他的话,裴尧积极地举起了手:“这题我会答!” 他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双头手电筒。 。 不见寒:“这是啥?” 裴尧给他看了这个道具的物品描述:“我有一根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哆啦B梦遗失在异次元中的道具,由两盏灯拼接而成,可以将任意一件道具变成你心仪的大小。” 不见寒:“妙啊……!” 裴尧用放大灯那头一照,尸油蜡烛立刻变得像手臂一样粗,足有半个人那么高。 裴尧:“还要再大点吗?理论上来说,我可以把它照到无限大。” 不见寒:“算啦,这么大可以了。毕竟我也不是什么魔鬼。” 不见寒带着愉快的微笑,点燃这根完好无缺,甚至大小还超级加倍了的蜡烛。 “小哥哥,我们又见面啦~” 烛光中,畸形的恶魔身躯浮现,女孩苍白的脸上露出充满恶意的微笑。 “这一次,你准备好支付代——” 恶魔甜美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见寒站在半人高的尸油蜡烛旁边,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为什么你的蜡烛还越烧越大了?!”小雪不敢置信地尖叫起来,“我上次见到的时候,明明只剩下一点点了啊!” “但是这就是召唤你的尸油蜡烛,没错吧?”不见寒朝她露出充满善意的微笑,“我们说好的,只要我点燃蜡烛,在蜡烛燃尽之前,你都要竭尽你的所能,为我做到我想要你做的事情。我可没有违反我们之间的约定啊?” 小雪:“……!!!” 她不是真正的恶魔。这个不留余力压榨恶魔劳动力的家伙才是! 在不见寒的微笑注视下,以及另外几人异样的目光中,恶魔含着血泪,在车祸现场的残骸中挖掘,刨出了888路公交车烫手的、尚且保留着大致形状的车厢。 她眼睁睁看着这些比恶魔还要恶魔的玩家坐进公交车里。而她,一个弱小可怜又无辜的工具魔,只能忍辱负重,背起这辆承载了一众玩家与他们欢声笑语的公交车车厢,踏上了寻找终点站的漫漫征程。 第355章 幕间九·暴雨·一 不见寒看到通关奖励结算,不禁汗颜了一下。 虽然他确实杀车无数,没有车创造车也要杀。但穷光蛋的嫌弃,也未免太过明显,槽意都快从道具的物品描述里溢出来了。 奖励的游戏币也是。你说堂堂六星剧本,不说奖励个百八十万的……总不能星级升了,奖励等级一动不动吧?上次还在吐槽说五星剧本游戏币比四星少,现在一看六星,也抠成这个样子。 这关真是通了个寂寞。 怀着不忿的心情,不见寒从牧糍和俞尉施的城堡中离开,一到家就跟苍行衣核对起奖励数量。在得知对方获得的奖励与自己相去无几之后,两人面面相觑,忽然意识到了奖励被克扣的根源所在。 他们异口同声道:“你背着我杀人了?!” 客厅中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算了,杀了就杀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苍行衣安抚道,“咱们不缺这几十万。” “几十万……”不见寒感觉到了肉疼,“好家伙,这就直接给我扣到几十分之一了是吗!这根本就是个资本主义系统。” 苍行衣:“你想想看,那可是好几条车命和一条人命呢。几十万买四辆公交车,我都觉得有点勉强了,更何况你还杀了个人?这么一想,穷光蛋还给你发了一万块钱,你是不是不亏反赚了?” 不见寒:“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想起了刚才他们通关时的情形。 真是不得不说,《终点站》这个剧本的情节设计,确实有够坑的。 剧本开篇,主线任务要求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乘坐公交车抵达终点站。这就给了玩家一个心理暗示:你必须乘坐公交车,并且遵守公交车的乘坐守则,直到公交车抵达终点站为止。 因此,大部分玩家都会顺从要求登车,战战兢兢地遵守规则,以防自己被抹杀。或是一人一座,或是给别人让座,然后再沿着公交车线路图前进,每一站兢兢业业地上下车,解谜打怪,直到坐完整条线路图上的站点为止。 然而事实上,这样顺从公交车的行驶路线乘车,是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站的。 因为四辆公交车,全部都是循环路线。 这四辆公交车的行驶路线,虽然各有不同,但无一不是从起始站开始,行驶到终点站之前的一站为止。抵达终点站前的一站后,公交车就会驶回起点站,然后再次从起始站开始,沿着线路图前进,无限循环。 这是他们在让小雪背着公交车跑完了整条公交线路图之后,察觉他们竟然回到了起始站,才得出的结论。 为了证实这个结论,他们核对了四辆公交车的全部路线图,让小雪各跑了一遍,结局果然印证了他们的猜想。 假如他们没有把公交车全部杀掉,而是老老实实乘坐公交车走完全流程,至少要一个循环才能发现这个剧本的秘密。而依次解决七个场景中的乘客足以消耗掉玩家绝大部分技能、道具和体力脑力,在这时候才发现,公交车路线竟然是循环线,对玩家的意志力无疑是一种摧毁性的打击。 这种时候,维持乘车状态都成了难题,更别提如何突破循环路线,去寻找真正的终点站了。 所以,这个剧本正确的玩法应该是,在坐完所有的公交车整条循环线路后,综合统计四辆公交车的线路图,画出整个剧本的地形图。此时玩家就会发现,无论四辆公交车如何运行,总有两条岔路没有去过。 一条是牧糍他们所说的,生死路抉择的岔路口。另一条就是宛园站门口,通往山上山下的岔路。 通往山下的岔路会前往废校场景,而通往山上的岔路,则会直接抵达终点站。 玩家在公交车抵达宛园站之后,抢占驾驶位,将车开往山上,即可通关《终点站》剧本。 换句话说,如果他们当时在宛园门口,没有聪明反被聪明误去等公交车,而是闭着眼睛二选一,直接往前闯的话,有二分之一的几率就已经通关了。 真是皂滑弄人。 “我之前听人说,剧本超过三星,每升一星,难度都会以指数暴炸的形式上涨。可我连续通关了三个挑战剧本,都感觉没有想象中的险象环生。”不见寒瘫在沙发里,问道,“我现在就已经是六星玩家了?升星怎么会这么快啊,毫无真实感的。究竟是传言夸大其实,还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护法,剧本难度大幅度降低了?” 苍行衣笑了两声:“你为什么不说,是因为你的操作太优秀了?” “我?得了吧。”不见寒连连摆手,“我只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新人而已。” 苍行衣:“那你可真是太谦虚了。” 一般而言,别的剧本通起关来,都比较废玩家。 但不见寒通起关来,就有点废剧本了。 “按这个通关速度,我下一个剧本,是不是就该开始挑战七星剧本了?”不见寒摸着下巴沉思,“感觉进展太快了啊,好像冥冥之间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拉快了我的进度条,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你要是真觉得不踏实,我们可以多去通关几个六星,给你巩固一下自信。”苍行衣去接了杯水,坐在不见寒对面,“虽然我觉得没有必要,这就是你应该有的实力。” “说起来,我之前有个问题,从青羽王府那个本出来就想问你的,结果发烧给忘了。”不见寒说,“在那个本里,释梵曾经说过,剧本从四星到五星是一个分水岭,因为五星剧本细节就很接近真实世界了……剧本和剧本之间的难度星级判定,标准究竟是什么?” 苍行衣有些诧异:“我没有和你说过这个吗?” 不见寒摇摇头。 “好吧,是我的疏忽。我现在给你系统地讲讲吧。”苍行衣道,“穷光蛋没有给出官方评星标准,我所知道的星级分类,也是从我自己的通关经验中总结规律,再结合其他玩家的说法概括出来的。” “低星剧本,是指一星到三星剧本。其中一星剧本结构很简单,地图只有一间套间大小,最大不会超过一层公寓楼,两星的地图可能有一栋建筑物大小,三星则可以达到一个小区至一个小型城市的范围。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只有一条线索详细、明确的主线。” “中星剧本,是指从四星到六星。早些时候六星也被当成高星剧本,但是由于它和七星有本质上的区别,现在也被划分进了中星剧本里。” “四星剧本的活动范围,会达到中型城市以上,通常存在两到三条不同的任务线。以我们的坟城为例,就有我们的考古线、霜傲天他们的盗墓线,和牧糍他们的……嗯,旅游线?这三条主线。” “至于说五星和四星是分水岭,它们之间本质区别就在于,五星剧本存在一个完备的世界背景。它同样有多条任务线,但是不再限定玩家的操作空间。想必你炸皇宫的时候,已经感受到这一点了。” 不见寒耸了耸肩。 “到了六星,剧本世界完全是开放式探索。剧本不会规定任何的任务线,给出的所谓任务,往往只是一个通关条件。到了这一步,剧本世界的生活细节已经补全到几近真实……你还记得那个居民小区吗?受赶车时间限制,我们没有对那个场景进行深入的探索。如果你在那里逗留得更久一些,或许就会发现,那个地方和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已经没有区别了。” 不见寒好奇地追问:“六星已经真实到这种地步了,可你说它和七星剧本还有本质上的区别。那七星剧本,又是什么样的?” “七星剧本,”苍行衣声音平淡,“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不见寒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七星剧本和六星剧本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于你通关之后,七星剧本可以选择滞留。”苍行衣说,“一旦你选择滞留剧本,那么从此你就会脱离《世间》游戏,注销玩家身份,成为那个世界中一个真实存在、真实生活着的人。你会在那里从出生到长大,渐老去世,渡过你作为那个世界中一个人的一生。” 不见寒:“等等,这意思是……如果有玩家自己的作品,生成了一个七星级别的剧本……” 苍行衣:“是的,那他就可以真正去往自己创造的世界,在那里渡过一生。” 不见寒愣住了。 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他所想到的是——如果乐园是一个七星级别的剧本,那么,失忆之前的不见寒,他的夙愿岂不是就要实现了? “你觉得世间的高玩为什么会这么少?”苍行衣问。 不见寒立刻反应过来:“大部分高玩都滞留剧本了?” “我可以跟你算笔账。”苍行衣说,“复苏市人口有一千多万,其中玩家占十万左右。我算十万整数吧,其中百分之八十是低星玩家,那么四星及以上的还有超过两万。高星玩家大约又占这两万的百分之一,这么算下来,七星玩家,至少也该有两百个人。可是现在叫得出名字的七星高玩,在复苏市,两只手数得过来。” “那么多消失的高玩,排除在复苏市中因为意外去世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全部都选择了滞留剧本。” “正如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执笔的人,梦想着亲手创造一个世界?又有多少创作者,能够抵抗将笔下世界变成现实的诱惑呢?” 第355章 幕间九·暴雨·二 虽然对《世间》游戏的光怪陆离已经有所体验,可听见苍行衣这么说,不见寒还是感到了无比的震撼。 “这可真是……”他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组织起措辞,“创作者的天堂啊。” 苍行衣笑而不语。 “那么你呢?”不见寒问,“你也是七星高玩,为什么你没有选择滞留剧本?还有其他那些人,仍然留在复苏市里的高玩,他们为什么没有走?” “我没有滞留剧本,是因为我通关的七星剧本都是挑战剧本,别人的故事。我喜欢从形形色色的故事世界路过,但并不会留在别人的世界里。”苍行衣回答道,“至于其他没有离开的高玩,我猜理由多半差不太远。” “我举个例子吧。一个玩家通关了七星挑战剧本,那么他在游戏技术层面上,已经是个高玩了。可是作为一个创作者,他没有足够优秀、达到七星评价的作品,那么世间就不会为他生成一个他自己的世界的七星剧本。这种情况下,他有三种选择,一种是继续通关,遇到心仪的世界,然后去别人的世界里生活;另一种是一直留在复苏市,就作为复苏市的市民生活;而最后一种则是在复苏市中继续创作,直到属于他自己的七星剧本出现为止。” “霜傲天他们那些白金联盟的作者,尤其是高层的,基本上都是最后一种情况。” 不见寒说:“牧糍又是因为什么?我记得听她说过,她的个人情节剧本一个六星两个七星,她为什么没有选择滞留剧本?” “个人情况不同,这你就要去问她了。”苍行衣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并不清楚,“不过看她那样子,我大概可以推测,她是为了爱情留在复苏市的。或许她的剧本里缺条猫猫鱼。” 不见寒困惑道:“那猫猫鱼呢?他的剧本更厉害,两个七星一个八星。他为什么没走,也是因为爱情?” 苍行衣维持着摊手的姿势,摇头:“得问他,我可不会读心术。” “好吧……” 不见寒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沉思。 片刻之后,他忽然又说:“既然七星剧本已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了,八星剧本,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没体验过八星的剧本,你乍一问我这个问题,我也无法给出确切回答。”苍行衣客观坦诚地说,“如果你真的很好奇,下次再遇到牧糍他们,有机会或许可以问问。” “有道理。那在八星之上,还有星级更高的剧本吗?九星,十星?那种剧本又会是什么模样?” “那就真的没有人见过了。”苍行衣说,“不仅能通关到八星的玩家少,八星以上的剧本,本身也是凤毛麟角。” “真是神奇啊。”不见寒感慨道,“我越来越好奇,世间究竟是被什么人创造出来,它的存在又是什么的目的了。” “世间也有很多玩家,也一直在探索这个秘密……也许真的要等到有人超越了七星,乃至八星,一直向上攀登,才能将这个秘密的真相带给我们吧。” 不见寒看向苍行衣,他正双眼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祖母绿色的双眼含情脉脉。他的眼神会说话,仿佛正对不见寒低声呢喃: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不见寒忽然想到,他刚刚才思考过的那个问题——假如乐园是一个七星剧本,那么他就可以选择滞留剧本,真正回到自己创造的世界中去。 由于情节剧本停止开放,所有玩家尚未通关的情节剧本,都被投放到了挑战剧本中去。在这浩如烟海的剧本当中,或许就隐藏着他倾注了心血的乐园。假如有一日,他通过世间和剧本,与曾经只能在梦境中步入的乐园重逢,他可能会选择留下吧? 那时候,他会是和苍行衣一起进入乐园中吗?假如他带苍行衣去往自己的乐园,苍行衣会有什么反应? 他会喜欢乐园吗?能不能体会到自己想要分享给他的一切?到了最终通关的时候,又是否愿意陪自己留在乐园之中? 可是苍行衣刚刚才说过…… 他只是喜欢路过形形色色的故事,不会为别人的世界驻留。 不见寒怔住了。 《世间》不仅仅是创作者的理想乡。或许应该说,《世间》更适合苍行衣这样的人,它同时也是读者的天堂。 他想要苍行衣和他一起去往乐园,可他能让苍行衣为他放弃自己对这个纷繁世界的喜爱,长久地停驻在其中一处么? 假如到了那个抉择的时刻,苍行衣不愿意留在他的乐园中……他应该忘掉苍行衣,回归乐园;还是选择苍行衣,为此舍弃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一切? 一时间,不见寒竟然被自己给问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或许牧糍说的对…… 不见寒的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处轻轻摩挲。 他该做出那个决定了。 “你想到什么了?”苍行衣问,他斜倚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这种懒散的动作由他做出来,总是散发出一种异样诱惑人的风情,“表情怎么忽然变得那么严肃了。”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就是我可能太过于依赖你了。”不见寒脸色平静地说,“无论是在复苏市中生活和收集情报,还是通关,你几乎替我打理好了一切。我很感激你的体贴,但是同时,这也带来了一些问题……正像我刚刚从剧本里出来的时候,对你说的那样,我没办法清楚地衡量自己的真实水平。” 听见他这样说,苍行衣将腿放下,身姿也稍微坐正了些许。 “所以我在想,我或许应该体验一下,独立探索是什么样的感觉。同时,对自己的能力如何,心中也要有个底。”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话,当然可以。”苍行衣微笑道,“虽然我很舍不得让你自己去冒险,而且也坚持自己的看法,就是你的能力配得上你现在拥有的星级。但是,如果独自通关可以增强你对自己的信心,偶尔尝试一两次,也没什么不可以。” “不,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不见寒说。 苍行衣:“那你的意思是……?” “我打算,”不见寒终于下定了决心,“从这里搬出去。” 第357章 幕间九·暴雨·三 苍行衣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他审视着不见寒,像头一次认识他那样,目光谨慎而锐利。他似乎是觉得不见寒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又好像在反思自己的言行是否存在过失。这种变化很快,几乎就是发生在瞬息之间,快到一闪而逝,不见寒几乎以为那种如芒在背的冷意是一种错觉。 但是很快,苍行衣收敛了这种眼神,冷静地回答道:“我觉得没有这种必要。你在我这里已经住了相当一段时间,生活用品完备,想搬出去,你还要重新收拾一遍。何必给自己找这么多麻烦?” 不见寒说:“我通关攒下来的游戏币不少,在复苏市任何一个高档小区租一间拎包入住的套房都绰绰有余。” “退一步讲,你住在什么地方,并不影响你对自己通关能力的检验。”苍行衣说,“我可以保证跟你错开剧本挑战的星级,不跟你在同一个剧本中碰面,也不会干涉你对通关能力的任何锻炼。或许是我在剧本中的行动影响你过多,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我道歉。但我自认为作为一个同居人,并没有任何失格的地方。独立通关剧本,以及继续住在这里,是并不互相矛盾的两件事情。” “不是这个问题。”不见寒摇头,“不是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会影响到我的通关。而是你的存在本身,对我就是一种干扰。” 苍行衣紧绷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愿闻其详。” “复苏市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有一个很厉害的高玩叫苍行衣,我对你的能力水平,当然也有切身的认识和体会。”不见寒说,“因此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和其他玩家不一样。” “从对外的角度来说,知道我和你是一起的,那些玩家面对我的时候,反应就会异于面对其他人。” “从我自身的角度出发,我只要想到你在我身边,就会有肆无忌惮的底气。通关剧本最忌惮的是丧失警戒心,但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很少去深入地思考,也不会时刻警惕。因为我太相信你的实力,笃信即使情况到了最糟糕的时候,你也能替我轻松搞定一切。长期这样下去,我增加的就只有通关过各种各样的剧本的记忆而已,操作水平反而会倒退。” “你说只要不和我一起通关,就不会影响到我,不是这么简单的。只要我还和你待在一起,剧本里外,遇到任何困难,就会下意识地向你求助,丧失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 “所以,我必须和你分开一段时间。”不见寒越说语气越笃定,“我希望能认清自己在复苏市的真实水平,以及独立生存能力。同时我需要独处的时间和空间,去思考一些个人问题。” 正如牧糍所说的,他需要离开苍行衣,独自生活一段时间。 苍行衣像一层浓雾,在他身边笼罩得太久。他被困在充斥满苍行衣的空间中,对自己和世界的认识也好,越来越难以控制的感情也好,全部都在这种密封中发酵变质。想要摆脱这种迷茫,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暂时的远离。 他想要了解更多关于苍行衣的事情,想知道苍行衣是什么样的人、曾经做过什么事。也想知道自己对苍行衣的感情,究竟要如何处理。 自从他意识到自己喜欢苍行衣开始,他就没办法再用过去那样正常的态度面对苍行衣。他会对苍行衣抱有期待,每次苍行衣说出暧昧的话,他都很想当真,试图笨拙地试探,又觉得自己可笑。 当他觉得苍行衣对他有好感,想要暗示苍行衣自己也对他有意的时候,苍行衣并不拒绝,却会温柔委婉地告诉他你这是错的。当他以为苍行衣这个人就喜欢撩人,从来没有动过真心的时候,苍行衣又会像现在这样,用尽方法挽留他,让他觉得自己还被重视着。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啊。 不见寒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第一次动心,就遇到这么难搞的家伙。简直就像是前世毁灭世界这辈子要遭的报应,既迷茫又疲惫。 越是这样去想,就感觉空气越沉闷,压得不见寒有些喘不过气。 但是看见苍行衣此时怔然的神色,他又于心不忍。 这可是他喜欢的人啊。 如果不是情非得已,他怎么会愿意离开他,又怎么舍得让他难过? “我又不是要和你解除搭档关系的意思。”怕苍行衣误会,不见寒终究补充解释了一句,“只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回来的。” “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并不是打算和我商量,只是告知我这一决定而已。”苍行衣垂下眼帘,低声说,“……如果你这么坚持的话,好吧。” “说到底,我也不是你的什么人,的确没有过问你决定的资格。” 他这句话语气冷淡,像一根针,刺得不见寒心底很不舒服。不见寒心里不痛快,立刻在脸上表现出来,冷着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门边:“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走。你也不用太担心我,都是成年人了,能照顾好自己的生活。” 清透的玻璃窗外,屋外的环境越来越暗沉。 倘若说平时的复苏市气氛是阴郁的,那么此刻,天色已经压抑到了极点。天空已经是如浓夜一般的漆黑,云层层叠叠压下来,似乎要一直砸到人肩头上。昏黄的路灯只能照出一个狭小的街角,还在黑暗的重压下微弱闪烁。 “阿寒。” 苍行衣在他背后轻唤他的名字。 “你要走,可以。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希望你可以如实回答我。” 不见寒停住脚步,回头:“你问。” “你想要搬出去,是因为你真的想要测试自己独立通关的真实水平,”苍行衣定定望着不见寒的双眼,“还是,因为牧糍的事情?” “等等,你怎么……?!” 不见寒的第一反应是,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那天和牧糍在楼上说了什么。 他偷听他们的对话了?! “被我说中了吗?”苍行衣轻舒一口气,“也难怪。既然是你,会做出这种决定,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你交朋友,往往喜欢选择那种性格开朗、积极进取的类型。你更欣赏会画画而且画得好的人,喜欢义无反顾地坚持自己的想法、全身心沉迷于创造世界的人,你觉得那样的人跟你志同道合,你们会很有共同语言。”苍行衣扯了扯嘴角,这使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讽刺,“很不凑巧的是,这几种类型,我都不是。” “在遇到牧糍之后,你终于意识到,你想要与之成为朋友、一起战斗一起玩耍的,是什么样的人了,对吗?比起总是惹你生气的我来,像牧糍那样的人,显然更加有趣,对你更有吸引力吧?甚至于是裴尧,都比我更有活力,不是吗?” “等等……”不见寒越听表情越古怪,“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根本就不是这样一回事啊!” “不是?如果不是,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走?”苍行衣质问道。 “无论牧糍也好,裴尧也好,就算我很欣赏他们,他们对我来说,也只是点头之交的朋友和萍水相逢的路人。对我而言,关系最密切的人,始终是你啊。”不见寒感到好笑地说,“至于要离开的理由,我以为自己刚才已经阐释得非常清楚了。” “我不相信。”苍行衣冷声说。 不见寒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一时间也有点火气上头:“你爱信不信。” “既然你说对你而言,我是你关系最密切的人……那你怎么能轻易对我说出,你要走这种话?”苍行衣说,语气前所未有地生硬,“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你要离开,这意味着什么?” 不见寒:“你说什么……?” “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苍行衣的语速越说越快,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激动,“我时时刻刻都想要望向你,希望你能一直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让我知道你安好地存在,没有受伤。我根本没有办法忍受你离开我太长时间,一旦见不到你,我就会开始焦虑,感到担忧和恐惧。” “我害怕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碰到危险,怕你遭遇意外,怕有人想要对你不利。怕你有高兴的事情没人跟你分享觉得寂寞,又怕你受了伤没人照顾的时候感觉伤心。” “为了救回你,我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为了留住你,我已经找完了能找到的所有理由。我从来没有为了一件事这么拼命过,付出所有努力,想尽所有办法,竭力控制住我自己,在你面前表现出从容可靠的模样……” 他的声音,在轻微颤抖。 “不见寒,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够让你满意?!” 第358章 幕间九·暴雨·四 轰隆—— 白光一闪而逝,照亮客厅中一坐一立,两道对峙的人影。屋外振聋发聩的惊雷,让整座别墅都为之震颤,他们却仍然在僵持,各自毫不让步。 “不是,苍行衣,你在说什么?”不见寒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什么叫让我满意,我也没说是你做错了什么啊。我刚才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我没有任何说你不好的意思,你是不是误会我了?” “……行,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我无论做什么都没用,也不需要努力做什么。因为我从根本上,就不是那种跟你合拍的人,对吧。”苍行衣冷笑。 “你给我好好听人话行不行?!还有你那种想包揽我所有事情的发言算怎么回事,我知道我过去曾经救过你,可就算是对救命恩人,有谁是你这个态度?你当自己是我爹妈呢,就算失忆我也是个成年人,有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 “嗯,现在我连担心你的资格都没有了。” “苍、行、衣!”不见寒气得七窍生烟,大走到茶几边,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你非要用这种态度跟我讲话?!” 苍行衣面无表情:“话题都是你先挑起来的,现在却怪我态度不好。当你觉得我这个人一文不值的时候,无论我做什么,在你眼中都是错的。” 不见寒简直想揍他。 他忍了又忍,深呼吸,用尽所有的理性,才控制住自己提起拳头的冲动。 这个混账是他喜欢的人。 换了任何一个人,敢这么对他说话,他都能立刻把对方捶进地里,抠都抠不出来。 可这偏偏是苍行衣,他舍不得啊。 “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是想知道你下定决心离开我的真正原因。”苍行衣漠然地说,“就算是死,也至少应该让我死个明白吧。当然,你要是不想回答,我也没办法勉强你,毕竟这是你的自由。” 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他总是有办法,在不见寒即将收拾好自己情绪的时候,将怒火再次挑拨失控。 “原因就是你这个王八蛋太烦人了!”不见寒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整天当谜语人你不累我累啊,跟你猜来猜去的我不辛苦吗?每天揣度你在想什么,因为不知道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提心吊胆。你有话为什么不能不直说,就这一件事跟我绕八百里长的弯有意思吗,你能不能给我个准话?” 苍行衣讽笑:“就为这件事?我又不在乎你失忆了没有,你有没有恢复记忆,影响我们一起生活通关了吗?” “当然影响!”不见寒吼道,“我喜欢你啊!” 糟了。 不过脑子的话一出口,不见寒才反应过来。 竟然说出去了。 覆水难收,他甚至不敢看苍行衣的反应。但是很快,他听到苍行衣没有任何波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就这?”苍行衣反应平淡地说,“我也很喜欢你啊。” 不见寒猛地抬起头,看向苍行衣。 “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欣赏你对理想的坚持和艺术创作的才华,产生出希望和你成为朋友的想法。”苍行衣说,“所以我才更加不明白——你对我们现在的关系和生活状态,为什么会感到不满?我们难道不默契吗,我对你的创作表达出的喜爱和理解还不够吗?没有记忆让你这么缺乏安全感,以至于我对你的肯定,你一丝一毫,都难以信任吗?” ——不是的。 他说的喜欢,不是这个意思! 不见寒太阳穴胀痛,血管不断地跳动,感觉自己头疼得厉害。 是顺着台阶下了,赶紧结束这次争执,还是要彻底摊牌,和苍行衣说清楚? 万一讲清楚,被拒绝了怎么办? ……应该不会吧。 他想起苍行衣在提到过去的不见寒时,说起“理想的化身”,那温柔又怀念的神情。想起何冬堂说到苍行衣曾经为了救不见寒,拼命去做的所有事情。那只是一个读者对自己喜欢的作者能够有的感情吗? 苍行衣,是爱慕那个不见寒的吧? 事已至此,管不了那么多了。 如果苍行衣真的暗恋过去的不见寒,那么对他的表白,肯定无法拒绝。即使利用了他对过去的不见寒的爱慕,这种行为很卑鄙,也无所谓了,他现在只想要得到苍行衣一个肯定的回答。先把关系敲定下来,至于其他错综复杂的感情,以后再慢慢捋清也来得及! 不见寒决定赌一把。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不见寒低下头,撑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拳,“我说的喜欢,是那种更深层次的喜欢。” “我说的喜欢,是想要永远和你一起生活,思考我们之间的未来的喜欢。是认真考虑把你当成性幻想的唯一指定对象的喜欢,是想到你会和别人相爱相知,就会嫉妒发疯的喜欢。是每次听到你对我说暧昧的话,就会差点信以为真,心动又失落的喜欢!” 这还不够。 要让他无处逃避,无法狡辩。再明确一点,再说多一点。 “你知道我每次听你说那种话,是什么感觉吗。”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嗓子,不要发出哽咽的声音,“我真的很讨厌暧昧不清的言行,很想叫你别这么做了,可我又舍不得。” “但是,如果不离开你,每天听到你说喜欢我的话,被你亲密体贴地对待,我得有多清醒,才能让自己坚持住,不对你的温柔动心啊?” “要我看着自己爱慕的人每天在面前晃来晃去,还要不断地告诉自己,清醒一点,他其实并不爱你。他只是对你好,不会和你在一起……苍行衣,你知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多残忍的事情?!” 哗—— 屋外好像起了风,树叶被吹卷得沙沙作响。但是这种沙沙声,好像又不仅仅是风卷动树木,期间又夹杂了其他破碎的声音,仿佛半空中倾倒了一斛玻璃珠,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硕大的水滴飞溅在窗上,打出一片透明的膜,然后向下坠去。紧接着,数十颗、数百颗,接连不断的水珠打在玻璃上,连成一整片,将远方的街景模糊扭曲。 窗外在下暴雨。 这下说得够清楚了吧。不见寒心想。 除了接受和拒绝,他没有给苍行衣留下任何寰转的余地。 但凡苍行衣对过去的不见寒抱有一丝不可言说的心意,就不可能拒绝他。即使不是立刻答应,说句考虑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算是有一大步进展了。 所以,苍行衣,快答应吧。 只要你表现出一丝动摇,或者是想要挽留的意思…… 想到这里,不见寒眼角余光微微向上,偷窥苍行衣的反应。 他瞳孔骤然收缩。 “等等,你那是……”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嘴角僵住,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 “什么表情?” 苍行衣优雅从容的虚像,确实如不见寒所期待的那样,被击碎了。 可是—— 惊慌。 恐惧。 不敢置信。 此刻出现在他脸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忽然听到暗恋已久的人深情表白的惊讶神情。或许应该说,他好像看见天塌下来了一样,震惊又惶恐。 “我……明白了。” 苍行衣脸色苍白,嘴唇动了一下。 “我尊重你的意愿。”他轻声说道,声音在喧嚣的骤雨中,几乎无法被辨认出来,“找好落脚的地方之后,记得给我发消息,报个平安……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提前跟我说,我随时在这里等你。” 苍行衣仍然没有明言拒绝。但他这几句话,比任何拒绝都来的决绝。 不见寒几乎要笑出声,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狼狈过。 他赌输了。 败得一塌糊涂。 “谢谢你的理解。”他沙哑地回答,“那我先走了,有机会再见。” 他站直身体,转身走向门口。离开的时候,脚下被沙发脚绊了一下,微微踉跄。 冷静,他不断在心中对自己重复这一个词,冷静,冷静,冷静。 任何事物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尤其是涉及到感情的事。 他不见寒从来没有过想要一件东西却抢不到手的时候。他不是放弃了,只是暂时性地撤退,他需要一点时间去调整自己的状态,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走到门边,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思绪漫无边际地游离。 先给牧糍打个电话,告诉她今天跟苍行衣吵架的事情,问问她对这种情况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下一次回来的时候,是装作已经放下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试探,还是态度坚定地继续逼迫苍行衣表态,也需要仔细设计。 抓住门把的手,缓缓往下按。 “等一下。” 苍行衣忽然再次叫住他。 不见寒手上开门的动作一僵。 他很难说清楚,自己还在期待什么,同时又觉得自己的期待无谓而可笑。 苍行衣是怎样狡猾的人,他莫非还没体会够吗。 “还有什么事?”他问。 “外面下雨了,我去给你拿把伞。”他听见苍行衣起身的动静,衣物摩擦窸窸窣窣,苍行衣的声音似乎有些不稳,“你的病才好,出门的时候,小心别淋湿了。” 不见寒背对着客厅,僵立在房门前。 他甚至不敢回头。他怕他一转身,看见苍行衣失魂落魄的表情,他就会功亏一篑。 他会笑着跟苍行衣说对不起,刚才都是和你开玩笑的,你不要生我的气。咱们俩就当今天这件事没有发生过,还是一起下本一起玩。从今往后,对改变关系绝口不提。 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新奇,嘴角忍不住嘲讽地向上勾了勾。 让人舍弃坚持,折下自尊,宁可妥协也不愿失去,最终变得面目全非。 这就是可怕的爱情啊。 又是一阵隆隆雷声。巨大的震响,让不见寒握在手中的门把都颤抖了一下,震耳欲聋,似乎掩盖了屋中什么声音。 不见寒隐约听见在那声雷鸣之下,客厅里似乎传来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可是苍行衣没有说话,他也不想问。直到许久之后,说要去替他拿伞的苍行衣都没有过来,他才感受到一丝异样的气息。 “拿把伞要这么久吗?”他问道。 身后一片沉默,没有人回答。 不祥的预感从后脊窜上脑中,不见寒身体发凉。 “苍行衣?” 他蓦然回头。 电光闪耀,屋中顷刻一白。 黑白光影中,苍行衣倒在地上。放伞的置物架被撞倒,杂物散落一地,青年的背影侧身蜷在墙角,背脊不住地颤抖。 刹那之间,不见寒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丢脸纠结、爱恨争吵,全都丢到脑后,他松开门把手,冲向苍行衣。 “苍行衣,你怎么了?!” 苍行衣已经昏迷过去,无法回答。 他双眼紧闭,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唇间呼出灼热急促的喘息。不见寒摸了摸苍行衣的脸,温度竟然烫得吓人,在发高烧。 “他妈的,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早说!” 不见寒一边骂,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马上打电话给医院叫救护车,你敢出一点事,就他妈给我等着!” 房间里信号太差,电话竟然拨不出去。不见寒正准备站起来,到门口去再打一次,处在昏迷中的苍行衣,忽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见寒……” 不见寒低头。 苍行衣在无意识之间呢喃,念出的竟然是他的名字。声音低哑颤抖,近乎哭泣,近乎哀求。 “别走。” 第359章 剧本十二·雨夜洗血·一 暴雨一直在下。 手机信号完全被这场暴雨隔绝了,既打不通电话,也发不出信息。上网同样不行,所有应用都无法使用,这栋别墅,好像瞬间成为了信息世界中的孤岛。 也许是刚才的雷电影响了信号塔,等过一会儿再看看,信号有没有恢复吧。 不见寒把苍行衣从地上扶起来,让他平躺在沙发上。苍行衣体温高得不正常,在昏迷中一直紧皱眉头,似乎深陷某种梦魇,难以逃脱。 不见寒找来温度计给他测量体温,39.4℃,明显高烧。突如其来的昏迷加高烧加噩梦,基本上可以肯定,苍行衣是患上了与他之前得过的传染病同样的病症。 夹杂着夜雨的风从窗户中灌进来,呼呼作响,打湿了窗帘。屋中潮湿阴冷,光线暗淡,人处在其中,像被困在一口深埋地下的棺材里。一股淡淡的腥气从地面浮上来。 对了……得先把窗户都关上。感冒发烧的人不能见风,在病中着凉了,病情会加重的。 打湿一张毛巾搭在苍行衣的额头上,不见寒走向窗边,拨开湿漉漉的窗帘,将玻璃窗拉上。 窗外冰冷大颗的雨珠斜飞进来,吧嗒一下,打在他的手臂上。霎时间,被雨水打湿的地方一阵刺痛,一股阴冷感直接侵入骨子里。不见寒下意识地收了收手臂,低头一看,手臂上被雨水打到的地方,竟然浮现出一小片黑色的圆斑。 像冰冷尸体上,浮现出尸斑一样。 紧随着第一处黑斑的出现,其他被雨水淋到的地方也在刺痛中很快变黑,形成了大片诡异的黑斑。这些黑斑存在的时间不长,大约几秒钟之后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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