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人眼中的笑话。 和不渡平斗智斗勇,抓紧任何一个可乘之机画画,几乎成为贯穿小不见寒少年时期生命的主线。他靠这一点点从缝隙里抠出来的希望,慰藉着自己。 他从每一片时间的碎屑中,窥见乐园的绚烂光景;在每一次目光的飞掠、每一道灵光的闪耀间,捕捉乐园残留的痕迹。 每当他感觉自己坚持不住的时候,他总会想起,自己的身后还有乐园。他有一整个世界在背后支撑着他,给他存在的证明和意义。这让他感觉自己疲惫的灵魂有所栖息之地,他仍有可以归去的理想乡,他绝非一无所有。 发生在这对父子间的冲突之激烈,手段之诡谲,简直像一部精彩的谍战片,就连不见寒见了都要叹为观止,直呼闻所未闻。 他不由得庆幸,他在当年在父母离婚的时候,是跟随母亲离开的。而当他重回父亲身边时,不渡平霸道顽固的性格,已经被多年的疏远和对他的愧疚打磨得平和了许多。 不见寒一开始看得津津有味,但是渐渐的,日复一日乏善可陈的冲突和吵闹,开始让他感到无聊了。 “你要是真忍不了他,你就离家出走啊,搁这受那鸟气干嘛?”每次看到少年时期的自己被不渡平气得眼眶发红,他都恨铁不成钢地在心里对那个的自己说,“你不是会画画吗?去参加比赛挣奖金啊,去投稿啊。你能画成这样,可是举世罕见的少年天才,这一手画技去哪里养不活自己,干嘛非要和他死磕?” “是觉得还没有到那个要鱼死网破的地步吗?那就只能受着呗,忍到哪天你受不了,或者他爆发为止,到那时候,还不是一样的结果。” 小不见寒咬着牙,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床角,硬是一滴眼泪都不肯掉下来,一声不吭。 “算了……毕竟年纪小,对自己的能力足够做到什么程度还没有清晰的认识,也不知道如何在外界社会上生存,倒也正常。”不见寒悻悻放弃了。 “话又说回来,苍行衣呢?”他没有忘记自己进入这条世界线的最初的目的,“这个世界线的我,到底是什么时候遇到苍行衣的,当时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走马观花,将这段记忆快速掠过。 小不见寒天资聪颖,即使每天忙着和不渡平谍战,成绩也没有落下,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初中。看在他成绩优秀的份上,不渡平有一段时间对他和颜悦色一些了,但是很快,随着中考临近,家庭关系再度紧张起来。 千篇一律且无止无休的争执中,只有一件小事,像跳出平静湖面的水花一样,引起了不见寒的注意。 那就是在初三那年,他们家对门,搬来了一户新邻居。 第593章 拾遗彼·苍择星·七 搬到小不见寒家对面来的邻居,是赵贺坤一家。 据说是赵贺坤父亲工作上有调动,搬到这附近来方便上班和接送他上学。他们搬过来那天,赵贺坤父母请了好些个朋友来家里喝酒,庆贺乔迁之喜。划拳打牌的吵闹声,让被装修声吵了一个月的小不见寒再次通宵没能睡着,差点去隔壁家门口砸门。 次日一早,不渡平又拉着小不见寒登门拜访,说要认识一下新邻居。房门一打开,小不见寒和赵贺坤面面相觑,两人都愣了一下。 “噢哟,我们是新搬过来的,你好你好。”赵父很快迎上来,笑容和煦,据说是某单位领导,但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当官的架子,“原本昨天就应该登门拜访的,但是突然有朋友来了,就没顾上。来,里边坐,刚泡的新茶……” “好,那就不客气了。”不渡平也笑容可掬,“以后就是邻居了,咱们常往来,多联络感情……诶,听你这口音很熟悉啊,你哪里人啊?……” 大人们寒暄着,推着各自的孩子进了屋。 赵贺坤家户型和小不见寒家很不一样,要大得多,客厅宽敞明亮。整个房子的装修干净典雅,充满艺术气息,不仅墙上挂着大幅的油画作品,临近阳台的地方,还专门划了一个角落用来摆放画架、颜料、画笔等等的绘画用品。 小不见寒一进去,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绘画角,路都走不动了。 “你过来呀。”赵贺坤走过去,朝小不见寒招了招手,“光盯着干啥?” 画架不止一副,其中一副上还摆着一张半成品的画作。小不见寒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他之前和赵贺坤吵了一架,不欢而散。他也不确定赵贺坤是否还记得自己,如果记得,态度怎么会这么平和。 他刚走进绘画角,赵贺坤就把他推到一张空白的画板前坐下,将画笔塞进他手里:“他们喝茶唠嗑要半天,谁知道要聊多久,咱们玩自己的,不管他们。” 小不见寒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不渡平正在和赵父谈笑风生,见到他坐在画板前拿着笔回头,不仅没凶他,还乐呵呵地朝他笑了一下。 真稀奇。 小不见寒转回头。 他坐在小凳上,低头画起来。缤纷的色彩从他笔尖下倾泻铺开,像绚烂河流一样,蜿蜒辉映。 一旦开始画画,他便进入心无旁骛的状态,谁说话都听不见,就算是飞碟从他旁边经过,他也不会抬头多看一眼。 赵贺坤抱着膝盖蹲在旁边,盯着他看。他握笔的姿势不标准,取色铺色也不按步骤来,但是动作出乎意料地流畅自然。仿佛在下笔之前,就已经笃定自己笔下的画面将会呈现出什么模样。 他不起草稿,不调色试色,落笔没有一丝犹豫,每一笔都是恰到好处。一开始,白纸上呈现出朦胧的远景和各种事物轮廓,随着他的笔尖刻画,那些模糊的事物逐渐被勾勒清晰,仿佛浓雾退去,让它们逐一浮现在看客眼中。 赵贺坤看呆了。 他自幼跟随母亲学画,经常听别人夸奖他继承了母亲的优良血脉,在绘画上天赋异禀,于同龄人中出类拔萃。 可是,当他看到小不见寒作画时,被震撼到空白的脑海中只能浮现出一个问句:他是怎么做到的? 莫非世界上真有那么一批人,是带着与众不同的天赋和使命出生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不见寒就应该是那个为了画画而出生的天才。 “比赛那个……我听老师说了,你不是故意没画的。”赵贺坤压低声音说道,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头,“他说你爸追到学校去撕了你的画,所以你才没带画过来……” “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呢?你要是说了,我就不会凶你了……” 小不见寒:“没关系,是我答应的事我没做到,你怪我也正常。最后拿奖了么?” 赵贺坤:“拿了,铜奖。” 两人之间一阵无言,气氛稍微有些尴尬。 小不见寒专注于自己手上的画,对身边的赵贺坤和身后开始吹牛的大人视若空气。赵贺坤百无聊赖,看着小不见寒画画,有一搭没一搭地找他闲聊:“你画画多久了,是跟哪个教授学的呀?” “不知道多久,我从有记忆起就开始画画了。”小不见寒想了想,说,“没人教我,我自己照着画册学的,不渡平也不给我请老师。” 赵贺坤立刻挺起胸膛,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揽住小不见寒肩膀拍拍:“那我叫我妈教你画画嘛!我妈是省美协的画家,可厉害了,美院好多老师都是她学生呢!” 小不见寒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画架上完成到一半的图:“那是你画的还是你妈画的?” 赵贺坤:“我画的草稿,我妈给我改了一下。怎么样?” 我看你妈水平也就那样。 小不见寒和不见寒同时在心里吐槽道。 但是这话他没说出口,低头接着画自己的图:“我爸不会让我学画画的,他嫌画画没出息。” 这话顿时激怒了赵贺坤,他义愤填膺道:“谁说画画没出息?能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除了帝王将相,不就是大艺术家么?你别听你爸的,你要有自己的理想,走出自己的人生道路才行!” 小不见寒觉得好笑。赵贺坤的妈妈是艺术家,他天生就成长在一个对艺术学习没有偏见的环境里,怎么会明白自己想要争取到一点创作的自由有多艰难:“这话你跟我说没用,你得和我爸说去才行。” 赵贺坤:“跟你爸说就跟你爸说去,走!别怂!” 他拉起小不见寒,大步流星地走向正在谈话的两个大人。 赵父和不渡平见他们走过去,都面露讶色。赵贺坤把小不见寒往两个大人面前一推,说:“爸,不见寒说他喜欢画画,想和我妈学画画!” 小不见寒:“我……” “你家小孩也学画画?”在不渡平开口之前,赵父笑着问道。 “哈哈哈,学什么学,他自己闹着玩的……”不渡平打哈哈道,“唉,你是不知道,我天天催他好好学习,他就是不听,跟我对着犟,非要急得我动手打他……” 赵父:“哟,打孩子可不好。” “我就那么说说,自己的掌心肉,就这么一个心肝宝贝独苗苗,哪舍得真打啊!”不渡平道,“要是他能把画画的这份劲儿用在学习上就好了!成天就知道画画,能有什么出息?闹着好玩的东西……” 赵父脸上的笑容敛了敛:“话不能这么说,咱们现在推行的是德智体美劳全面素质教育,可不能一门心思只教孩子读死书。教知识重要,教做人更重要。孩子在学习之余有兴趣爱好,身心才会健康发展啊。” “哈哈哈,赵局说得对,赵局说得对。要全面发展,素质教育。来,我以茶代酒,敬赵局一杯……” 大人们碰了杯,将茶一饮而尽。 “见寒,听见你赵伯伯的话没有?赵伯伯这些话都是真知灼见,你要仔细听,全部记到心里去。”不渡平转头又板起脸,教育小不见寒,“你跟你贺坤哥哥是同龄人,更有共同语言,你要多向他学习,书要读好,画也要画好!以后咱们两家就是邻居了,你没事的时候可以常和贺坤哥哥往来,交流画画的东西。别老是闷在你那屋里自己瞎琢磨,知道没有?” 小不见寒:“……” 不渡平:“听见没有,回话!” 小不见寒:“哦。” 赵贺坤把小不见寒拉到一边,得意洋洋地对他说:“你看,多简单一事儿啊,这不就行了?” 小不见寒:“……” 他一脸呆滞,深陷震撼中。不敢相信平时视他画画如同杀人放火的不渡平,今天居然变得这么好说话。 “以后就跟着哥哥我混,”赵贺坤又勾上他肩膀,拍胸脯道,“你爸不让你画画,你就来我家画;我家的画集你随便看,画材随便用。怎么样,够义气吧?” 小不见寒笑了笑:“嗯,谢谢你。” 虽然他和赵贺坤的第一次交往并不愉快,他也完全不欣赏这个少年自以为是、嚣张且没有边界感的性格。 但这一刻,他对赵贺坤的感激,是真心实意的。 他并不会在意曾经和赵贺坤有过什么矛盾和摩擦,也不在乎对方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行为是出于善意还是出于恶意。 他只知道,从结果而论,赵贺坤同样是一个学习并喜欢着画画的人,而且帮助他争取到了更多能够碰笔的机会。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将赵贺坤列入自己“好朋友”的名单之中了。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赵贺坤又问他:“你说你没有正儿八经学过画画,却能画成这样,说明你在画画上应该是有点天赋的。你又这么喜欢画画,不走艺术这条路,不是可惜了么?” “不见寒,你有没有想过去考美院附中啊?” 第594章 拾遗彼·苍择星·八 美院附中。 这对小不见寒来说,是一个听起来太过遥远的词汇。 “我不知道,有专门学画画的中学吗?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小不见寒说,“读美院附中是什么样的?上课会教画画吗?” “当然教啊。美院附中的艺术课和文化课授课时间是一比一分配的,而且除了联考老三科,素描色彩速写之外,还会教设计、国画、书法之类的。”赵贺坤说,“美院附中和楚庭美院资源共享,你可以在那里得到美院的学习资源,说不定还有美院的老师过来上课哦。” 小不见寒两眼发光:“也就是说我读了美院附中,就会有老师教我画画,而且可以堂堂正正地在上课的时候画画了,对吧?” 赵贺坤:“对啊,那可是美院附中嘛。” “而且美院附中可以住宿,周一到周四晚上都在学校住,周末和法定节假日才回家。你不是说你爸老不让你在家画画么,等考上美院附中,你住到学校去了,他自然就管不着你了,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这是什么梦想中的完美学校。 “如果是真的,我想考。”小不见寒立刻说。 “那你要现在就开始准备了,考美院附中和考美院一样,得同时看艺考成绩和文化课成绩的。”赵贺坤说,“你最好还是回去和你爸说一声,毕竟不是小事……不过你爸应该会同意的吧?多少人想上美院附中,还考不上呢。” 小不见寒:“我今晚回去就和不渡平说。” 正好那边大人已经话完家常,准备离开了。 小不见寒带上了自己画完的那张画,和不渡平回家。门一关上,不渡平朝他伸手:“拿过来。” 小不见寒立刻将画藏到自己身后:“你不是让我画了吗?” “刚刚已经让你画过了,所以现在,拿过来。” 一分钟前在赵贺坤家见到的情形和体验到的短暂画画自由,让小不见寒不再愿意放手了。他后退一步,挨在门上:“你刚刚明明说让我多跟他们家往来,和他聊画画的。他可以从小学画画,到我怎么就不行了?” “人家从小学画画是因为人家妈妈是画家,你爸妈是画家吗?”不渡平微微抬高了声音,“你就没有学画画的基因,好好学习才是唯一的出路!” 小不见寒:“可他也说我画画有天赋……” “那是人家谦虚,人家哥哥有礼貌,谦虚的话你听不懂?” “你又不懂画画,你凭什么说我画的不行?!”小不见寒朝不渡平喊,“他和我一样大,读的学校和画的画还没我好,凭什么他可以画画,我不行?” “人家可以画画,是因为别人家不愁生活!”不渡平低吼道,“他就算一辈子画画不去挣钱,他爹妈也能给他买房子车子,饿不死他,你呢?不见寒,话说得难听点,哪天我要是不在了,你单靠画画能让自己不饿死吗?” 小不见寒:“那你为什么没当上局长和省协会长啊,你不应该反省一下吗,你为什么没能给我提供一个就算喜欢画画也不至于饿死的生活环境?如果不能好好地养我,当初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当初在天上的时候,怎么就没睁大眼睛投个好胎?!” 不渡平一边说,一边强硬地抓住他的肩膀,掰过他的身体,从他身后抢走那张刚刚完成的画作。父子争夺之间,画纸被撕裂,小不见寒用力捶打不渡平的手臂,被他一脚踹在腰侧,疼得撞在门上,跌坐在地。 “别成天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毕业以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这才是你这辈子唯一的出路!” 不渡平把手里的废纸揉成一团,转身回厨房了。 小不见寒坐在门边,捂着阵阵剧痛的腰侧倒吸冷气,蜷成一团。 他为自己刚才在赵贺坤家里冒出的天真想法感到可耻。 他竟然因为不渡平那一瞬间的和颜悦色,就产生了动摇,还妄想自己能够说服不渡平,让不渡平支持自己去考美院附中。 他早该知道,不渡平绝对不会同意的。 不渡平完全无法理解他。他赖以生存的精神粮食,对不渡平来说不值一提;他笔下创造的世界,对不渡平而言是不切实际的妄想;他执着追逐的理想和希望,在不渡平眼中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的玩笑话。 他绝不能将一点希望放在不渡平身上。 打算去考美院附中这件事,只能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他必须鼓起勇气,下定决心,靠自己的努力挣破眼前灰暗的生活,去改变自己命运的轨迹。 时间是二零一一年的三月,初三下半学期。 小不见寒用一个月多时间省吃俭喝,从不渡平给他吃午饭的生活费里挤出了两百五十块钱的报名费,堪堪赶上了艺术中考的报名。 四月一日,周五,愚人节。 不渡平给他过生日,为他做了一大桌好菜,给了他一百块钱作为让他自由选择生日礼物的资金。他一分没动,将它们和自己攒积的午餐钱一起,夹在笔盒里。 在这两个月期间,他对不渡平提出的任何要求都表现得十分顺从,也没有再被不渡平发现过一次背地里偷偷画画。不渡平大为欣悦,直夸他终于长大了,明白了父亲的用心良苦,真是懂事了太多。 四月三十日,周六。 他借口假期去赵贺坤家玩,独自坐公交去往美院附中,确认报名参加考试。 五月一日,周日,劳动节。 不渡平受邀,去参加一位老乡侄女的婚礼。临走之前问小不见寒要不要一起蹭个饭,被小不见寒一口回绝。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不渡平下午出发,临走之前给他做好了饭菜。但他一口都没来得及吃,趁不渡平去参加婚宴的时候出门,赶在画材店关门之前,用这段时间攒下的所有钱,买齐了他需要的画板、颜料和笔。 不渡平嗜酒,每逢参加酒席,必定会大醉晚归,夜里十点之后才会回来。小不见寒要在这个时间之前,将颜料盒填好,并且藏到小区保安亭后面的墙缝里去,等到明天出门考试的时候再带走。 美院附中的考试时间是五月二日和三日,一天考美术,一天考文化。是这两天是周一周二,得回学校上课,他必须想办法旷课去参加考试…… 至于考上之后学费怎么办,如何说服不渡平让他去美院附中报道,等拿到录取通知书再说。到时候无论是哭闹,跪下来哀求,还是离家出走,甚至用上吊跳楼威胁,他都一定要逼不渡平点头。 晚上九点半,屋外下着暴雨,小不见寒终于准备好了所有的画材。他蹲在客厅里,看着面前一格一格整齐鲜艳的颜料,有种枕戈待旦的紧张感,十指都在轻微颤动。 明天一早,他就要奔赴属于他的战场了。 那是一个完全为他而生的领域。在那个世界里,他坐拥人人羡艳的才华,自由张狂,无所不能。他执笔的双手和风暴般绚烂的想象力是他无价的财富与权柄,将让他备受尊崇,成为屹立万万人上的妄想之王。 他仿佛听见命运的齿轮在耳边转动的声音,预告他的未来将会从明天的太阳升起开始,彻底扭转。而他就是为了这一刻,才隐忍跋涉,坚守至今的。 他连同自己的兴奋、期待一起,将颜料盒用力盖上。 轰—— 一声惊魂雷鸣,房门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少年仓惶抬头,熏天酒气闯入屋中,将被雨打湿的窗帘振得哗哗作响。 一个此时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的父亲——面无表情,正站在家门口。 “不见寒,你在干什么?” 第595章 拾遗彼·苍择星·九 完了。 不渡平为什么会提前回来? 小不见寒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试图将客厅里的东西都挡去身后,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什么?” 不渡平已经看见了他正在收拾的画具。 不渡平大步流星,朝他走来,拽起他的衣领将他一把推开。他刚刚准备好的颜料、画板和笔,暴露在不渡平面前,一览无余。 “这是什么,啊?”不渡平低吼,“不见寒,你告诉我,这都他娘的是什么?!” 小不见寒猛地提起颜料盒,撞开不渡平往门口跑。 他根本不指望能说通不渡平。画笔、画板可以明早再买,但颜料一定来不及再准备第二套了。 他只要带着颜料逃出这个家,想办法躲到明天早上,还能参加考试! 可是他动作再快,又怎么跑得过一个强壮的成年男子?他刚朝门口转过身,不渡平一把抓住他的后襟,将他扯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为了保护怀中的颜料盒,小不见寒将它死死抱在怀里,膝盖和肩膀结结实实撞在地上,疼得他爬都爬不起来。 “还想跑?” 不渡平重重踢了他一脚,逼他翻过身,拽着他的小臂拉开,从他怀里强行夺走了颜料盒。 “不,等等,别——” 少年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当着儿子的面,不渡平举起颜料盒,重重砸在了地上。 砰—— 塑料材质的颜料盒四分五裂,里面鲜艳分明的颜料四处飞溅,混作一团,淤泥般浑浊。 “还想背着我,逃课去艺考?不见寒,你能耐了啊。” 不渡平喘着粗气,两眼通红,身上浓重的烟酒味劈头盖脸地蒙过来,令人作呕。 “老子把你养大了,现在翅膀硬了,想飞了是吧?饭不好好吃饭,把钱藏起来,就为了买这些玩意儿?你还学会造反了啊?!” 少年趴在地上,望着面前残破的颜料盒,浑身剧痛,不断发抖。 从下定决心要逃出循规蹈矩的生活起,直到眼前这一刻,他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不要生气、不要害怕。你终有一天能从这个囚笼中挣脱,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可不渡平死死抓住他期盼已久的未来,亲手将它摔碎在他眼前。 “我只是想画画而已……画画是什么罪吗?”他终于忍不住声音的哽咽,颤抖着问,“我只是想画画而已!我一没偷二没抢,没有杀人放火吸毒嫖娼,凭什么就连这么一点喜欢的事情都做不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你喜欢的事情?人活着,不是你想干什么事情就能干的!”不渡平冷笑,“我还喜欢不上班不工作,躺在家里就有钱流进口袋里呢!光我喜欢能行吗?我不去上班,能养得活咱们爷俩吗?” “想考美院附中?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中专!只有读不起高中的差生才去读美院附中,在那里读书的人都是下三滥,你会毁了你自己一辈子!” 少年道:“你现在就已经把我一辈子都毁了——” “你才多大,你懂个屁!”不渡平嘶吼道,“不见寒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一天别想画画!” 哗啦啦……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淹没了少年理智崩毁的声音。 “不能画画……我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少年的质问,暴雨中微弱沉浮。 “你才是啊,不渡平。你懂什么?”少年低声笑起来,“你真的关心过我每天在想什么吗,知道画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那是我的灵魂,我的理想,我的命,唯一能证明我存在与众不同的凭证。要是不画画,我的身体和一滩会走路会吃饭的烂肉有什么区别?” “你现在跟我说别想画画了?你这句话,跟让我去死有什么区别?!” “你以为就你年少轻狂,就你有傲气?”不渡平勃然大怒,“你老子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也想长大了当作家呢!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才会明白,什么梦想追求,都是狗屁,肚子都填不饱,你拿什么追求理想?” “你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现在教你的,是让你少走几十年弯路!你听着做就是了,哪来那么多有的没的?” “你放屁,我永远不会放弃画画的!”少年用充满仇恨的眼神瞪着不渡平,目光灼灼,“让我长成和你一样的人,我早点死了拉倒。要是让我知道我将来会变成那样,我还不如现在就把自己掐死!” “什么死不死,现在还会威胁人了是不是?”不渡平提着少年的右臂,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你是我生的,我十几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把你养大,你这条命就是我给的,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我惯着你,好好跟你说话,就把你惯成这个目无尊长、无法无天的样子!” “你要是给我这条命,就是为了让我照着你想要的样子长,那你把它收回去啊!” 少年红着眼眶,朝他大吼。 “你以为我稀罕这条烂命吗?觉得我可以什么都不追求什么都不做,像行尸走肉一样被你使唤来使唤去,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那你还不如杀了我!” “不渡平我告诉你,我活着就是为了画画的!只要我的手没断,你这辈子就别想拦着我画画!” “你打断我的右手我还有左手,打断左手还有双脚,手脚都打断了我用牙叼着笔也要画!我但凡看到什么东西、想到什么东西,我就会思考怎么画它。除非你把我的眼睛挖了、把我的脑子掏出来,想让我不画画,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啊!” 雷声隆隆,少年歇斯底里的咆哮响彻黑夜,在暴雨中震耳欲聋。 “好、好……好啊!”酒精鼓动怒火上头,不渡平气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我真是生了个有骨气的好儿子!” “敢顶撞你老子是吧?我看你就是从小被教训少了……” “今天就打到你服为止,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你老子犟!” 他不由分说,扯过少年的手臂,按在餐桌上,挥手将桌上早已冷却的饭菜一扫。噼里啪啦声中,碗碟坠地,摔得粉碎,菜汁汤油淌了一地。 “不渡平,你想干嘛?等等,你这是——嘶啊!” 不渡平将少年的手臂压在桌沿,用力往下一掰! “手没断就还敢接着画是吧,真当老子不敢打你?”不渡平的粗糙的大手像一把镣铐一样,将少年的手紧紧禁锢在桌面上,“今天就把你的手打断,看你还敢不敢跟你老子对着干?!” 少年拼命挣扎,用力拍打不渡平的背,踢蹬他的双腿:“你他妈疯了?不渡平,你这是犯法的!我日你……啊!!!” 又是一下毫不留情的重压,手肘关节处发出错位的咯咯响声。 “我让你倔!我让你跟老子顶嘴!非要把你的手打断是吧,老子成全你!” “说!还敢不敢画画了?!” 第595章 拾遗彼·苍择星·十 没有任何一个画画的人,敢不重视自己的双眼和双手。 少年眼中一片茫然。手臂不知被压迫到了哪根神经,既是动弹不得的酸麻,又是钻心刺骨的剧痛。 该不会真的折断了吧? 从未出现过的恐怖设想忽然闪过,失去右手的后果,在他脑海中接踵浮现。 这是他用来描绘乐园、用来造世的右手啊。 没有了右手,他还能画画吗? 他真的还能带着他的乐园降临人世间吗? 如果不能继续描绘乐园,余下漫漫数十年,他要用什么支撑自己度过一无所有的空虚生命?又如何证明自己的存在有区别于其他人的,与众不同的价值? 失去乐园的不见寒,要靠什么活下去? “不、不要……” 少年终于慌了。 “不要……别打我手,你打其他地方吧……”他难得一见地服软了,试图和不渡平讨价还价,“你打我身上吧,其他什么地方都行……别打我的手……” 不渡平把他的手臂死死压在桌面上,丝毫不松懈:“现在知道说好话了?刚才不是还很硬气的吗,啊?” “我错了,我刚刚是气你的,我不去艺考了!”少年不断挣扎,试图抽回自己阵阵剧痛的手臂,哽咽求饶道,“我以后都好好读书,你别这样,我求你,你把右手留给我吧……” “爸,真的,我跪下来求你了!没有右手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无论他怎么低声下气,都已经晚了。 “留给你?留给你接着气我,继续背着我偷偷画画啊?”不渡平正气在头上,又趁着酒后的疯劲,誓要给他留下一次永生难忘、绝对不敢再犯的教训,“阳奉阴违的东西,我今天非得好好治一治你,让你知道你老子的厉害,看以后你还敢不敢!” 说罢,又使了狠劲,重重往下一掰! “啊——!!!” 骨骼断裂的脆响声,伴随着少年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刺破雨夜。 哗啦一阵巨响,桌椅在激烈的争斗中被推翻倒地。少年摔倒时头撞在餐边柜上,耳边嗡鸣,两眼发花。 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跌坐在颠倒的桌椅中间,喘着粗气,紧紧掐住自己痛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臂。 血顺着畸形曲折的小臂流下来。 “我要杀了你……”他额角青筋暴起,双眼瞳孔涣散,满脸泪痕,“不渡平,你敢折我的手……我他妈一定要弄死你……” “妈的,还不服气是吧?” 不渡平从一片狼藉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小兔崽子,敢杀你亲爹?” 浓重的酒意让男人的步伐踉跄跌撞,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扶着墙转身往前走。 男人的背影闯进了厨房,一墙之后,不断传来菜刀从刀架中被拔出挑选的铮鸣声,以及刀锋劈进砧板里的咚咚声。 “老子把你的手给剁了,看你他娘的还拿什么画画……” 少年忍着剧痛,从废墟中站起身来。 他仓惶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停留在身旁离他最近的餐边柜上,那里陈列着不渡平珍爱的美酒。 他随手从柜子中抽出一瓶红酒,用血淋淋的左手抓住瓶颈,倒握手中。 “妈的,小兔崽子……” 不渡平终于挑好了菜刀,提着刀从厨房里出来,扶着门框四顾张望。 客厅里一片空荡荡的,只有掀翻的桌椅,饭菜和画具的残骸。刚刚还跌倒在餐柜底下的少年,已经无影无踪了。 “人呢?跑了?” 不渡平正准备转身,一只红酒瓶,从他脑后重重砸下来。 砰—— 玻璃瓶身支离破碎,暗红色的酒液飞溅。 中年男人庞大沉重的身躯应声倒地,手里的菜刀也当啷掉下来。他像一座巨山崩毁倾塌,瘫砸在剩菜油污中,抽搐两下,没了动静。 红酒和血混合在一起,在地面上缓缓蔓延开,分不清彼此。 少年松开手中只剩下半截的红酒瓶颈,残片的玻璃砸在地上。他用力地喘息着,压抑喉间的呜咽。 确认不渡平彻底昏死过去,不再动弹,他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力气,跌跪在满地的污秽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浑身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事情。 好痛啊。 实在是太疼了。流这么多的血,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许久的呆怔之后,一个念头才从近乎麻木的脑海中,缓缓冒出来。 ……我得报警。 他的呼吸逐渐平复,才艰难地支起身体,用双膝在陶瓷和玻璃的碎片中爬行,来到不渡平身侧。 他用笨拙的动作在不渡平的裤子口袋里摸索,从里面掏出了一部手机。手机屏幕摔裂了,而且他的手上沾满了酒和血,很难打开屏幕。他试了好久才将手机屏幕唤醒,可他发现,他不知道不渡平的手机密码是多少。 要怎么办? 他的意识一片混乱。 他怔怔地放下手机,跌跌撞撞,朝家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得找人去帮他报警…… 不,不能报警。报警了他会被抓进去坐牢,坐了牢,就没办法参加明天的考试了。 那现在怎么办? ……对了,叫救护车。 叫救护车来,去找医生,现在动手术应该还来得及把断掉的右手接上。 手臂好疼……不,就算很痛也没关系,他很坚强,可以忍。实在忍不住,他还能吃止痛药,不管怎么样,他必须去参加明天的考试,这是他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啊。 他的右手断了。 少年呆呆地站扶着门槛,站在自己家门口。 他微微一转头,便看见身侧的穿衣镜。里面映照出家中满地的狼藉,满手满脸的鲜血,以及他前所未有的、落魄狼狈的样子。 他的右手都断了,还能拿什么考试啊? 少年不知在门口发了多久的呆,终于缓缓转身,回到客厅中。 不渡平仍然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酒臭味、血腥味、残羹剩饭的油腻气味混杂在一起,浑浊肮脏,令人反胃抽搐。 少年从地上捡起手机,踉跄着回到自己房间里,打开笔盒,从里面抽出一张陈旧的纸条。 他只有一只左手能用,动作笨拙迟缓,而且疼得浑身发抖。他几次想要将纸条展平,都不慎将它掉在地上,只能忍着钻心的剧痛将它捡起来,再慢慢展开。 他拿着手机试了好几次密码,终于打开不渡平的手机,拨打了纸条上的电话号码。 听筒那一头传来熟悉从容的女声,轻柔得几乎令人落泪:“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你之前说过,只要打你的电话,你就会为我尽到一个母亲应尽的职责。”少年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近乎麻木,“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我好像杀人了。” 第580章 拾遗彼·苍择星·十一 凌晨,楚庭市人民医院。 不见寒居高临下,看着坐在急诊室中的少年凌乱的发旋,审视他苍白憔悴的脸色以及眼底的鸦青,不冷不热地嗤笑了一声。 他一向残酷而理性,对自己要求严格。因此,当他以对自己的标准去衡量面前的少年时,便觉得对方的表现实在不堪入眼。 只是断了条手,就这么失魂落魄,跟天塌下来了似的。 之前挑衅不渡平的时候不是很嚣张么?大喊着“有本事就打断我的手”。热血上头的时候,一切都不管不顾,怎么就没预见自己会遭遇什么样的后果。 现在手真断了,便六神无主,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坐在这里,什么都不会干了。 画画用的是双眼去观察,用脑子去想象,去思考构图和笔法,手上的功夫只是其中一部分。手断了又不是人死了,能留着一条命在,只要是真心想画画的,还怕一点办法都没有么? 不见寒正暗自腹诽,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的哒哒声渐渐靠近,打断了他的思绪。身穿暗红色梅花旗袍、手提绣花金口包的美丽女人从远处走来,站定在少年面前。 “你爸爸的诊断结果出来了。人没死,头皮有点外伤,轻微脑震荡,伤得还没你重。等他醒来应该就没问题了。”女人对少年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手还疼么?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 少年低头看着裹在手臂上的石膏和纱布,脸色惨白,轻轻摇了下头。 他打完那通电话之后,母亲让他叫了救护车,然后连夜驱车赶来医院,向医院的人说明情况、办理手续,检查处理他的不渡平的伤势。 “现在几点了?”少年低声问。 女人回答:“凌晨两点。” 少年说:“我明天早上八点的考试。” “还惦着考试呢?你得先住院几天,观察伤口情况。况且,就你现在这个样子,也考不了的。”女人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没关系的见寒,考试每年都有。你要是真心想读美院附中,明年再去考也行的,晚一年上学而已。” 少年问她:“我的手能治好吗?以后我还能画画吗?” “只是普通骨折,手术过程也很顺利。”女人耐心地解答道,“等过一段时间,你的手愈合了,再慢慢复健,没有问题的。” 少年又抿起嘴唇,不说话了。 “亲爱的,你爸爸对你不好,为什么不打电话跟我说呢?”女人问道,“我走之前跟你说过的,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打电话向我求助,我是你的母亲,会无条件地帮你。” 少年用他仅剩的那只完好的左手,揪弄着自己的衣角:“我以为我能处理好的。” “我不想跟你说,是因为那感觉像是我靠自己对付不了他,非要跟你告状才行。那不就等于我对他认输了么?当初是我自己选了跟他走,我就应该有相应的能力,去解决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所带来的一切麻烦。” 女人说:“不是这样的,见寒。你是我们的孩子,而我们是你的父母。在你完全长成之前,给你提供保护和正确的教育,是我们身为父母的责任。” “你爸爸让你这么痛苦,是因为他没有尽到他身为父亲的职责。你身为一个孩子,没有对抗成年人的力量也很正常。在这种时候,向任何能够帮助你的人求助,捍卫自己的安全和感情需要,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你不必因此认为自己软弱,也无需为此而感到可耻。” 少年抬起头,问她:“真的吗?你不会因为我不敢而且没有能力正面对抗他,觉得我没用吗?也不会因为我承受不了自己当年的决定,认为我很丢脸?” 女人说:“谁跟你这么说的?不会的,你聪明懂事,一直都是妈妈的骄傲。” 少年眼眶发红,泪水从湿润的睫毛上滚落下来。 他哽咽道:“那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女人站起身,摸了摸他的头:“当然。等你爸爸醒来,我去跟他谈。” 两人出院之后,女人如约前去和不渡平谈判。 女人离开时,不见寒的年纪还太小,她的身影在他的记忆中已经十分模糊。但他依稀记得,她有着良好的教养,是优雅与从容的代名词,即使是生气至极,也从不会高声对人说话。 生平第一次,他见到女人如此凌厉地与人争执。她明艳的红唇、精致的高跟鞋化为无坚不摧的武器,婉约的长裙变作刀枪不入的战袍。她冷静有礼的措辞、铿锵有力的声调都是直刺要害的刀刃,严厉地指出不渡平的每一处过失,谴责他的一言一行,质疑他身为人父的资格。 那一刻,她英姿飒爽,简直像战无不胜的女武神。 酒醒之后的不渡平,当然对自己趁醉发疯打伤儿子的事追悔莫及。他唯唯诺诺地应承下女人所有的指责,痛哭流涕,向儿子道歉,甚至跪在少年面前祈求他原谅自己。 他说他只是爱之深责之切,一时冲动之下犯了错。以后他一定不会再犯,无论什么事都对孩子百依百顺,满足孩子的一切愿望,唯独要求儿子不要离开他。 少年对此的回答,只有冷漠的一句话。 “不渡平,”他说,“你毁了我,我恨你一辈子。我这辈子都绝不原谅你。” 监护权从父亲身上转移到母亲身上,女人带走了他。临离开之前,赵贺坤曾经来看望过他一次,他终于得知了不渡平那天突然提前回家的原因。 “那天我跟我爸去参加他同事儿子的婚宴,哪知道在酒席上见到了你爸……”赵贺坤目光闪躲,十分心虚,“我爸就跟你爸随便聊了两句,结果说到我们身上的事儿,我爸忽然问你爸,你艺术中考准备得怎么样了,我拦都拦不住……” “你爸当场脸色就变了,问我艺术中考是怎么回事。当着我爸妈的面,我也不能撒谎啊?只好一五一十地跟他讲了。” “我那时候心想坏事了,本来要打电话跟你说的,但是才想起来你没有手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也没想到没想到你爸喝了那么多……” 少年对此神色淡淡,只是说:“我知道了。” 手臂骨折的恢复,经历了两个多月的时间。 少年错过了艺术中考,但是堪堪赶上了六月底的中考。两个月的恢复期严重影响了他考试的发挥,但总算没有缺席。以他的成绩,考上一个普通高中,还是不成问题。 中考结束、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发下来后,女人终于带他去办理转移监护权的手续。之前因为担心他手臂的伤势恢复,又怕影响他中考,这件事搁置了几个月,现在总算可以让尘埃落定了。 那天天气很好,女人开车带少年去签监护权的转移协议。 这段记忆看得不见寒百无聊赖,目光只能落在少年手中的书本上。 拆掉石膏之后,少年曾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画笔尝试重新作画。但骨折让他手臂的神经受到损伤,右手的控笔能力直线下滑,落在画布上的笔尖总是会控制不住地颤抖。 女人和医生都安慰他,这是正常的,随着伤势的恢复,一切都逐渐会好起来。少年只能暂且将画画搁置,为了打发无处安放的时间和精力,将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了阅读上。 这时,他手里正捧着一本《唐诗三百首》,任由大人们商讨争执,他自无动于衷。 他从前虽然也不太好相处,但看起来还算积极;经历骨折一事之后,性格骤然变得沉闷了许多。 他几乎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完全不与外人交流。有时候甚至能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安安静静地看完好几本书。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见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有些奇怪。 但是那种微妙的怪异感一闪而过,他忍不住开始思考另外一个他想了无数遍、仍然没有得到问题的答案。 苍行衣到底哪去了? 在这段记忆里,他都已经经历过这么多,长到十五岁了,苍行衣怎么还没有出现?他顺着这条世界线走下去,真的能遇到苍行衣吗? 他忍不住开始回想,是否有点滴线索,能证明苍行衣的确是认识他的。 苍行衣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跟不见寒讲过,有关他过去的事。他和不见寒提起过的,唯一一件比较详细的事情,好像也是发生在学生时期。 他说他父亲因为不希望他学画画,打断了他的…… ——等等。 不见寒猛然回神,震惊地将注意力转移回面前正在看书的少年身上。 不会吧。 绝对不可能,怎么会变成这样。 正在这时,女人带着签好的协议回来了。 “我和你爸爸都商量好了,协议也签完了。”女人说着,将协议放在少年面前的书页上,“亲爱的,从今天以后,你就可以跟我走了。忘记以前所有不愉快的事情,开始新的生活吧。” “我听他们说,有些孩子换了个家长跟之后,就会改一个新的名字。你有考虑过这件事吗?想保留原来的名字也可以,我尊重你的意见。” 少年把书页上遮挡他视线的协议推开,淡淡道:“不重要,我都行。” “那还是改一个新的吧。”女人说道,“你想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曾经和你爸爸讨论过,如果你生出来是个男孩,就随你爸爸姓,叫不见寒;如果是个女孩,就随我姓,叫苍衔月。不过衔月这个名字有点女性化,或许不适合你……”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唐诗三百首》,在面前翻到的那一页上,随手一指。 他说:“就这个吧。” 那首诗正好是李白的,《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不错的名字,很有诗意。” 在不见寒不敢置信的注视下,女人拿起笔,在协议底部,自己的签名“苍择星”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了少年为自己取的新名字。 苍,行,衣。 作者有话说: 垂死病中惊坐起,白月光是我·自·己。 小灰字伏笔回收√ 第598章 拾遗彼·苍择星·十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这个世界,对他变得逐渐沉重起来。 呼吸时感到阻滞,浑浊的空气无法充盈地进入肺里,每一次吸气都会感到吃力。而无法充分地呼吸,让大脑长期处于轻微缺氧的状态,眩晕,思维迟钝,眼前阵阵发黑。 耳边时常徘徊着悠长的嗡鸣声,像一层玻璃罩子,隔绝了他和这个世界的接触。他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也看不清别人正在做什么。置身于一片朦胧中,缤纷的色彩搅浑成驳杂的灰暗,人声的喧嚣交响成吵闹的寂静。 他身体僵硬,呼吸急促,指尖在僵硬中失控地颤抖。每一次和别人接触,就像一滴水坠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涟漪,一点点细微的感知变化发生在他身上,都会分裂、扩散、暴涨,裂变成滔天巨浪般的负面情绪。焦虑感和窒息感将他淹没,恐慌得令他无法思考。 而乐园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我好累。 他对着面前一片澄澈的水缸,在心中自言自语。 水缸几乎占据了客厅半面墙壁的大小。苍择星对他说,里面饲养着一只她作为旅游纪念品从海洋馆带回来的水母,但是他从来没有找到过它在哪里。 或许水母早就死了。他听说水母的身体构成中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水,当水母死后,就会融化,回归水中。他大概也可以认为它的身体无处不在地与面前这缸水融合在一起了,他虽然看不它,但他看见的每一滴水都是它。 他给它取名叫“幻”。 ——我感觉很累,无论是说话,呼吸,还是思考,都变得异常辛苦。 这个世界上仿佛存在着一种巨大的阻力。它无形无声,我说不清出它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又有什么目的。但它在拼命阻挡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情。 我好像置身于幽暗至深的海底,想逆流而上,沉重的水压便使喘息疲惫不堪。好像落入巨网中央,被成千上万缕丝线缠住躯体,封锁眼耳口鼻。好像蜷缩在幽暗荆棘从中深处,举手投足都会划破肌肤,变得鲜血淋漓。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人的视线,以及他们的大脑转动时散发出的思绪。在这些错杂思绪中,和我有关的那部分,幻化成黏腻的触手伸向我。 他们在揣测我,复杂秽浊的意识在我皮肤上爬行,企图渗透每一个关节。他们天然地认为他们能侵染我,同化掉我的其中一部分,将我原本只属于自己的意志肢解。带着浓稠期待的视线连粘在我身上,又细又长,拉扯不断,像极了傀儡身上掉落的牵丝。 将我的破碎的尸体一块又一块地扯落。 扯落。 水母没有发声器官,不会发出声音。幻通过意识的连接将它的想法直接传达到他脑海中,他感到很被体贴,也很安全,因为水母只能心对心地交流,这让他确信它不会撒谎、也不会被谎言蒙蔽。 幻的安慰很有效,他的呼吸节奏放缓了不少,感觉自己终于能喘得上气来了。 “行衣,都准备好了吗?上学要迟到了哦。” 屋门口传来苍择星温柔的催促声。 “好,我知道了。马上就来。” 不是谁,一个名字而已。 他站起身,提起沙发上早已经收拾妥当的书包,走向门口。 那不重要。 九月的空气燥热,可他只感觉到冷。他不确信这是因为车内的空调还是因为沉默的空气,他所见到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他像一滴坠入水中的蜡油,迅速凝固,格格不入。 “行衣,你平时都像这样不喜欢说话吗?”苍择星一边开车一边问他,“我记得你小时候比现在要开朗得多,还经常讲故事给我听呢。在家里倒没什么关系,但是在学校里也这么沉默,是很难交到新朋友的。” 他说:“我不喜欢。” “不喜欢说话,还是不喜欢交朋友?你有没有想过,接触更多的人,或许能让你遇到与你志同道合的伙伴呢?” “我不知道。”他看向窗外,语气带着一种浓浓的疲倦,“可能会吧,可是我太累了。” 他在过去十五年的人生经历中,已经遇到过成千上百的人。他曾经像苍择星所说的那样,对他所遇见的每一个人怀抱期许和热情,向他们述说自己的信念和理想。他无比热切地期待能得到理解和回应,可每一次孜孜不倦的讲述都像石沉大海一样,渺无回音。 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他自己对人生的理解和坚守的信念,他视之重逾生命的一切,对身边的人来说,或许不值一提。 一个能够完全理解、认同他理想的人真的存在吗?为了和那样一个人相逢,他还要再遇见多少人,重复多少次解说和失望? 即使最终真能遇到那个人,他又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你才十五岁,还很小。”苍择星说,她的声音平和曼妙,有着抚平一颗焦虑而疲累的心的魔力,“你还有很长的时间,以及无限的可能性。如果你真的期待一件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甚至渴望到愿意为了得到它付出一切,那你就要学会忍耐。忍耐过漫长的时间和看起来没有尽头的辛苦疲惫,直到终有一天,它降临在你面前。” “而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将来有一天,你梦想中的星星坠落在你面前时,你能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伸出手,去接住他。” 他终于转回头,看了苍择星一眼。 “好了,学校到了。”车停在路边,苍择星朝他露出一个温柔动人的微笑,“去吧,放学我再来接你。” 他礼貌地向她道谢,将书包的一边挂在肩上,下了车。 车门一合上,幻和苍择星给予他的短暂的平静便消失了。他感觉到无数目光投向他,惊疑的,质询的,轻蔑的,刺在他脊柱上,让他如芒在背。 可他一转身,那些视线又像狡猾的泥鳅一样游走了。它们环绕在他身边的空气中若离若即,总是想趁他不注意的时候黏在在他身上,滑腻得令人作呕。 他再次感觉到喘不过气来,低下头,快步穿过人群,从视线们的纠缠中逃离。 他艰难地找到了课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这个班级里绝大多数都是从同一个学校里升学来的同学,大家彼此闲谈,言笑晏晏,只有他和他们的过去毫无瓜葛,因而显得格格不入。 他谨慎地等待了许久,确信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才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摊开在桌子上安静地书写。 自从右手受伤不能流畅地绘画之后,苍择星建议他使用写作记录自己脑海中的画面和片段,用这种方法暂时地去代替绘画,记录灵感。这确实很好用,他不用担心自己因为无法及时将灵感留下来,让它们无意义地流失掉了。 他将自己早上和幻的对话复述下来,写到一半,笔下的本子忽然被人抽走。 “你在写什么,让我也看看?” 那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猜对方是他的同班同学,看起来像一个领头的带着两个跟班。领头的那个饶有兴致地 翻看着他的笔记本,不时拿给身边的人看,发出快活的大笑声。 “你也写小说吗?我读初一的时候也写过这种东西,那时候还全班传阅,大家都夸我写得好呢——怪中二的,现在看起来好尴尬啊!”领头的男生发出夸张的大笑,然后自认为十分友善地低头询问他,“以前从来没见过你,你是从其他学校考过来的吗?” 无数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 他想反驳这只是他用来记录零星灵感的笔迹,破碎的字词和颠倒的语序最终将被还原成瑰丽惊人的画面,让他们神魂震撼。 他想指责对方不应该未经同意拿走自己的东西,这样很没有礼貌,至少应该先询问他一声自己是否有翻阅的权利。 但是他浑身僵硬,唇舌和喉咙像被冰冻住一样,无法顺利地开启。迟钝的身体过了许久才做出反应,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跟你没关系。” 前来搭话的男生显然没有料到他冷硬的拒绝。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十分轻蔑地“呿”了一声:“这么拽,以为自己是老几啊?” 男生随手将他的笔记本扔在桌上,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你看,我是对的。 看着那些少年离开的背影,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触目所及的人类,都是一些浮躁、自大,没有理解别人的意愿,也丝毫不懂得何谓“尊重”的东西。他们自以为是地揣度你,曲解你的一言一行传达出的所有信号,擅自给你贴上错误的标签,标下扭曲的定义。 指望在他们当中找到一个知音,简直是异想天开。 和他们多说一句话,多发生一次视线或者思想的接触,都会让我感到恶心。 第599章 拾遗彼·苍择星·十三 ——乐园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当他坐在画架前时,再一次这样确信。 他已经有将近四个月的时间没有认真动笔过了,因此迫切地需要重拾手中的画笔,来证明自己。他必须让自己坚信没有现世中的一切他也无所谓,他的灵魂、他价值的体现根本不在这里,他生而属于乐园。 画纸铺平,颜料盒打开。他将笔刷探入湿润多彩的颜料中,涂抹在雪白干净的画纸上。乐园绚烂如梦的画面逐一浮现在他脑海中,当他闭上双眼,它们就会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的黑暗中。只要他落笔,这些画面就会在他眼前的纸张上浮现,被他带临人间,完美地呈现给每一个看见这张画作的人。 可是他的手在颤抖。 整整四个月。从他有意识以来,他从来没有离开纸和笔这么久过。他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他将笔搁置了太久,还是因为不渡平的所作所为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当他手中的笔将要落向画面时,惊雷般的怒吼响起在他耳畔,他的手臂肌肉止不住地痉挛,曾经断裂的骨骼深埋血肉之下,隐隐作痛。 ——你在逃避现实,你毫无存在的价值,你所做的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你太令人失望了,你的存在就是一种耻辱。 ——你终将一事无成。 纷乱错综的负面情绪像黑色的麻线团,狂蜂过境一般,顷刻蒙蔽了他的双眼瑰丽壮美的景色。他惊恐地发现他眼前发黑,目光不能聚焦。他的笔触在走形,从井然有序的刻画变成漫无目的地乱划,组织不出任何表达,只能如实反馈他无助的颤抖。 绚烂的色彩扭曲成一片昏暗的秽浊。乐园的画面明明就清晰地映在他脑海中,尖啸着、挣扎着,想冲破维度的束缚降临人世,可他的手不听使唤,与他的意志背道而驰。 他惊惶地沾取更多颜料,一层层涂抹遮盖,想将出错的地方粉饰过去。可是越涂抹,混乱的色彩越发浑浊,最终融汇在一起,沉寂成一片茫茫灰色。 他终于崩溃地扔下画笔,大声嘶嚎起来。 “怎么了,亲爱的?”痛苦崩溃的尖叫和画架翻倒的巨响声惊动了苍择星,她闻声赶来,推开画室的门,“发生什么事了?” “我画不出来……”他语无伦次,满脸都是无助,企图向苍择星描述自己的绝望,“我怎么画不出来了?画出来的东西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的手是不是出问题了?它还没有好吗,我到底要等多久?” 苍择星看见了掀倒在地面上的画板,目露诧异。 纸面上呈现出狂悖混乱的色彩,扭曲零散的笔触,根本看不出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只能让人一眼感受到作画者混乱焦虑的心境。 “不急,应该快好了。”苍择星安慰道,“我再请医生来给你检查一下吧,肯定会没事的。” “……手臂恢复得很好,按道理说只要不是特别精微的操作,都不会存在大问题。对画画应该没什么影响才对。”医生在看过片子之后,满脸疑惑,“具体症状是什么样的?” 苍择星说:“想象中的画面和最终画出来的效果完全不一样,他说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是不是应该去看一下心理医生?或者……”医生迟疑了一下,“带他去医院看看眼科?” 一系列漫长的检查之后,结果终于出来了。 “你自己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异常吗?”医生诧异地看着面前沉默寡言的少年,将一面镜子递给他。 他不明所以然地看着医生,医生示意他看镜子,问他:“能看见自己眼睛的是什么颜色吗?” 他看着镜像中自己的倒影,此时他的视线已经很难聚焦,用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汇聚到自己的脸上。但镜中人的面孔,被一片黑白色的光点遮挡晃花了。 他说:“我看不清。” 医生:“我知道……唔,你不要盯着自己的脸看,视线往旁边移,然后用余光快速地瞟一眼。” 他照做了,遮挡视线的黑白光斑也随着目光的转动移开,匆匆一瞥看见了自己在镜中苍白的脸,色彩格外灰暗。 他疑惑地回答:“棕……灰色?” 医生和苍择星同时沉默了很久。 苍择星小声问医生:“是色盲吗?” “不,色盲一般都是先天性的。如果他小时候没有这种情况,后天发生的,一般都是病理性的色弱……”医生快速地在病历上写下就诊记录,“所幸颅磁共振的检测结果没看出什么大问题,目前就症状来说,大概率是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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