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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间》就真的要坑了!” 第585章 幕后·幻世狂澜·五(弃) 不见寒终于松开手,但是他没收了女孩的手机,防止她重获自由之后反手报警。 女孩从地上爬起来,带上房门,百忙之中不忘捡回自己掉在地上的外卖:“咳,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行走世间》的作者,楚氏十六戒……” 不见寒:“别扯那些没用的。《行走世间》的结局是什么,你还能怎么圆回来?让苍行衣复活?” “年轻人就是火气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楚氏十六戒把外卖放在餐桌上,招呼不见寒进她房间,坐在电脑面前。 “先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吧。”楚氏十六戒将存稿文档打开,拉到末尾,“你看到的这章更新,是我对打破次元壁的其中一次尝试。我想写‘作为小说角色的不见寒突破了维度的限制,来到现实中和作者产生交流’的情节。” “在写之前,我已经做好失败的准备了,因为这种事我以前也不是没干过,没有一次成功的……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在写这一章之前,我没有记录任何和苍行衣有关的内容——主要就是怕你为了改写结局对我下手。” 楚氏十六戒一边说,一边摩挲着下巴回头,用惊奇的目光打量不见寒:“万万没想到,我留的后手还真派上用场了。” 不见寒说:“我不关心这个。说重点,苍行衣呢?” 楚氏十六戒:“他死了啊。” 不见寒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刀。 “诶等等等,你也是创作者,既然你都知道你们是小说里的角色了,那你应该也能理解,对小说角色来说,‘死亡’并不代表着结束吧。”楚氏十六戒连忙后仰,“只要作者重新动笔,角色就能在故事中再度活跃起来。你看我文案都标了HE的,不圆满结局的话,先不说你,读者都要给我寄刀片。” 不见寒:“我不相信你。还是把你干掉,我自己来写吧。” 楚氏十六戒摇头:“凡事不要想着靠杀杀杀来解决问题。我先问你,你确定你现在杀了我,《行走世间》的作者就死了吗?” 不见寒:“你什么意思,这本书的作者还有其他人?” 楚氏十六戒指了指窗外,不见寒顺着她所示的方向望去。 他看见窗上倒映着他、楚氏十六戒的身影,而在他们身后,是窗户的影子。 那扇窗中之窗里,又有一层他和楚氏十六戒的倒影,以及背后的一扇窗。 窗里又有人影,人后又有窗影。 层层嵌套,无穷推远,看不见尽头。 “你该不会忘记了,我是个套娃艺术家吧。”楚氏十六戒朝他狡黠一笑,“你怎么能确信,此时此刻的你和我,就是身在‘现实’中对话的小说作者和主角呢?说不定这也是《行走世间》这本小说的一部分,这个房间是虚构出来的、以楚氏十六戒家为原型的舞台场景,而我们都是那个真正的‘楚氏十六戒’笔下的角色,我们的言行举止,都是她正在撰写的故事情节。” “就算你能把我杀了,再次突破维度,前往更上一层的世界,找到那个执笔的‘楚氏十六戒’,你又如何能确定她就是真正的作者呢?万一她的存在和你找到她这件事,也是故事的一部分呢?你一直向上,无穷无极,永远也抵达不了尽头。” 不见寒说:“我不需要去往尽头,也不在乎哪里才是真正的现实。我要做的只是抢走你手里的笔,亲手改写结局。” 楚氏十六戒再次摇头:“你写不了的。先不说你没有苍行衣的人设,另一个终极问题是——你执笔了《行走世间》,你就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而是它的作者了。” 不见寒:“那又怎样?” 楚氏十六戒:“我假设你续写《行走世间》,把后面的故事写成不见寒和苍行衣排除万难,最终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但那个结局是‘你笔下的不见寒’和‘你笔下的苍行衣’HE了,这跟‘你和苍行衣HE了’能划上等号么?你想,你细品。” 不见寒:“……” 楚氏十六戒:“你的维度改变了,你就回不去了。你和你的苍行衣永远天人相隔,你在故事之外,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他在你笔下幸福地度过余生。你觉得这叫HE么?” 不见寒额角青筋跳动:“你又套我?” 楚氏十六戒:“这就是维度壁垒,我愿称之为创作者悖论。《行走世间》的作者只能是我,其他人不行,你更不行。” 不见寒开始思考,把面前这个人打一顿的可行性。 打得半死就行。以《行走世间》整个故事的调性来看,对方一定是一个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会坚持写小说的人。只要没直接打死,她都能把这本书写到结局。 似乎是看出了他压抑的愤怒,楚氏十六戒连忙补救道:“你放心,我肯定能给你圆回来。我又不是什么报复社会的心理变态,写小说是为了寄托自己没能实现的理想。结局要是还写成意难平,我得先给自己来一刀。” 不见寒将信将疑。 “但是我已经突破次元壁,来到这里了。按你的话说,我和苍行衣之间的维度壁垒已经形成了。”不见寒说,“你要怎么做,才能让我和苍行衣重新回到同一个维度上?把我从电脑屏幕里塞进去吗?还是……写成苍行衣也因为某种缘故穿越次元壁,来到这个地方,我们最后在这个现实里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个激灵。 该不会这就是他指定了“不见寒和苍行衣在一起”的世界线,却来到了这个鬼地方的原因吧? 楚氏十六戒:“哪有那么复杂?我把你穿越到现实来的这几章删掉,你不就回去了。” 不见寒:“……” 楚氏十六戒:“你就当做自己从没来过这里,而我顺着《幕后·幻世狂澜·二》那章的结尾——就是你在世界线洪流中捋线头那里,接着往后写。就写你在世界线洪流里找到了苍行衣的原生世界,完全弄明白了你们之间的过往,得知了隔阂到底存在于什么地方。最后你一通爱的嘴炮,跟他解决误会,你俩终于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你看故事这样展开成不?” 她一个大饼砸下来,不见寒听得有点发懵。 “哎呀,跟你闲聊了这么久,我更新还一个字没写呢。这都快到说好该更新的时间了!”楚氏十六戒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日历显示的时间,大惊失色,“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你没有异议吧?没异议我就这么写了!” 不见寒:“等——” 他刚刚发出声音,只见楚氏十六戒眼疾手快,选中《幕后·幻世狂澜》这个标题下的最后三章,按下了删除键。 不见寒的身影瞬间从房间里消失了。 他握在手里的楚氏十六戒的手机,也掉在了地上。 楚氏十六戒心疼地捡回手机,长舒一口气:“幸好没砸坏……好家伙,可算把他给忽悠走了。我还以为这回死定了呢。” “删稿?哪有那么好的事。deadline马上就要到了,我上哪去给他补几千字更新啊?写都写完了,不发出去,那不是浪费了嘛!” 她按了一下ctrl+Z,刚刚消失的存稿重新出现在文档里,不见寒的身影也再度闪现在她身后。趁不见寒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段内容剪切,粘贴到另外一个名为《行走世间·弃稿》的文档中。 不见寒仅仅在她身后闪烁了一下,便又一次消失了。 “我可真是个天才。”她美滋滋地想,“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她把这几章挨个复制,粘贴到网站作者后台的更新页面。又想了想,以防万一,还是在这几章的标题后面加上了一个“(弃)”的标志。 “好,更新搞定了!” 她切回存稿文档,新建了一个标题。 “接下来要写什么内容呢……”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光标闪烁。全新的章节标题,逐字浮现在文档上。 ——。 第587章 拾遗彼·苍择星·一 不见寒骤然惊醒,他发现自己趴在书桌前睡着了。 他的记忆,停留在向无数世界线伸出手的那一刻。他想要直接指定他能和苍行衣活下去,并且能毫无芥蒂地在一起的圆满结局,将它从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中找出来。 他溯着自己身后的世界线,从一团乱麻一般的彩色线群中往上寻觅,不知追逐了多久。纷乱纠缠的世界线让人眼花缭乱,他找到近乎麻木,最后在茫然中,抓住了一根灰暗的世界线。 这根世界线和其他线错综交织在一起,找不到尽头,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世界线,都更沉重、更冰冷。其他缠绕在他身上的世界线犹残留一丝鲜红,可这条世界线只剩下灰浊,黯淡寂静,像枯死的荆藤。 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不见寒朝它伸手,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耳语暗示,你应该抓住它。 它就是你在寻觅的答案。 不见寒紧紧抓住这条世界线,意识一晃,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记忆深处。 他写作业写到一半,趴在书桌前睡着了,手肘下还压着摊开的作业本。 这个场景曾经给他留下过很深刻的印象,他生命的重要转折,便是从这一夜开始的。妄想天国让他重获自己的记忆时,他第一个想起的,便是这一夜的情形。 这一年他十岁,就读小学三年级。 但这一回和上次不同,他并不是以第一人称视角回想起当时感受到的一切。他像是在做一场梦,以上帝视角俯瞰全局,看见年幼的自己被父母争吵和推门的声音惊醒,等待他们争执结束的同时,开始在作业本上百无聊赖地涂画。 “是你的教育方法有问题!老师说他上课的时候不听讲,就知道画小人,你还跟老师说尊重孩子兴趣?这样下去,迟早把他惯成废物……” “够了,你喝多了就少说点话。没完了是吧?” “我没完?是你们有完没完!你们娘俩才是一窝的,你教唆得他天天挤兑我!他是我儿子……他可是我儿子!哪有儿子成天不把老子放在眼里的?!就是你教坏的!” 微微亮光的门缝间,男人的背影一闪而过。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打砸声,饭桌被掀翻,杯盘碗碟摔了一地,汤汁沿着门缝流进小不见寒的卧室里。 不渡平和记忆中的一样,粗暴且蛮不讲理。不见寒漫不经心地想道。接下来他们应该矛盾升级,考虑离婚了。 果不其然,女人冰冷的声音传来:“有话就说,有问题就解决。你砸东西是什么意思?” “这里是我家,这是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不能砸的?好,连个碗都不能砸了,我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地位?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渡平,你现在完全不讲理了是吧?” “这里是我家!什么都是我说了算,我说什么,什么就是道理!不服?不服给我滚出去!看有谁敢要你啊!” 紧随其后,是女人鞋跟敲击在地面上的哒哒声,和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轱辘声。 她似乎完全放弃了跟丈夫争执,开始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客厅里寂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嗒嗒的脚步声踏向门口,男人崩溃的嘶吼声才再次响起。 “滚!你真敢走,有本事永远别回来!我当年就他妈不该娶你!” 回应他的,是毫不留恋的怦然关门声。 客厅再次寂静。 片刻之后,响起了男人压抑的呜咽声。 小不见寒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将自己画在作业本上的涂鸦都擦干净,将本子合上,确认不会被发现端倪,才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推开卧室的房门。 餐厅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碗碟碎片,泼洒的饭菜。男人坐在沙发上,捂着脸,不断抽泣。 小不见寒迟疑了片刻,想绕过地上的垃圾堆,去厨房拿打扫工具。不渡平忽然抬起头,红着眼睛朝他大吼:“你出来干什么,也要和你妈一起走?滚回去!” 小不见寒吓得一哆嗦,飞快地缩回自己房间里,拉上房门。 不见寒也被突然发作的不渡平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回过神来,哂然一笑。 餐厅地上全是碎瓷片,小不见寒却光着脚走出来。不渡平只是怕他踩在瓷片上,把脚割伤了而已。 不渡平一贯擅长将一件出发点明明很好的事情,做得非常难看。多年相处和相互折磨,已经让不见寒对不渡平的行事方式非常熟悉。 但那时年纪尚小的他,显然没有这样的认知。 小不见寒很简单地认为,父母吵架是因为他成绩不好和在作业本上画画。那么只要他不画画,认真把作业写完,不渡平就会开心,不渡平开心了就不会和星星吵架了。 他于是忽视了门外时断时续的哭泣声,开始认真写作业。 期间卧室门外的啜泣声逐渐停止,传来拖鞋在地上踏来踏去的沉重脚步声,以及瓷片在地上滑行的脆响声,小不见寒一概听若不闻。但凭不见寒对不渡平的了解,他应该是把客厅里那一地狼藉收拾干净了。 许久之后,小不见寒写完了作业,正在犹豫要不要开门告诉不渡平的时候,他的卧室房门,忽然主动打开了。 不渡平沉默地站在卧室门口。 对于年幼的不见寒来说,不渡平是典型的粗糙汉子,高大、强壮、脾气暴躁,充满着威慑力。当他站在房门口时,身体将门口堵得满满的,只有少许光逆着他的身影,越过他肩头,落进房间里。 他青筋暴突,身上一股浓烈的烟酒气味,看起来像个忽然闯进别人家里的强盗。 刚才那声咆哮的影响,还残留在小不见寒身上。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最终压下了源自本能的、对成年男性的恐惧,拿起自己的作业本,跑到不渡平面前,打开刚刚写完的那一页。 “我把作业写完了,”小不见寒邀功道,他觉得这样应该能让不渡平停止生气,“我没有抄答案,是自己写完再对答案的。全对哦。” 不渡平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用力地抱住小不见寒,失声痛哭起来。他臂膀结实,力气很大,压得小不见寒很疼。下颌粗糙的胡茬扎在小不见寒脸上,让他很不舒服。 小不见寒不知所措,拿着作业本呆站在原地。 “见寒,你妈妈不要我们了……”不渡平哭得涕泗横流,声音沙哑,“我早就知道,你妈妈她不爱我们……一点也没有……” “当年我跟她谈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她从来不听我说的话,也不关心我在想什么……她只干自己喜欢的事情,从来不在乎我的感受……” “为了她我背井离乡,跑到陌生的城市来打拼,见不到老爹老娘也照顾不了妹妹,拼了命的挣钱,就是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我只想你们娘俩能好好的……” “你妈妈不要我们了,以后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偌大一个汉子,三四十岁的成年男人,竟然哭得泣不成声,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孩。 小不见寒彻底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幅阵仗,也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如何应对。 别说小不见寒了,就连不见寒,也是头一回见到不渡平失态至此的模样。或许是酒精彻底剥离了不渡平的理性,他放下了身为一家之主和大男人最后的自尊,嚎啕大哭,哭得形象全无。不见寒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清楚自己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你妈妈不要我了,你不会跟她走吧?”不渡平一边抽泣,一边紧紧抓住小不见寒的胳膊,迫切地问他,“你是不是想跟她一起走?爸爸平时对你那么好,对你严格,也是盼着你将来能过上好日子……” “爸爸不凶你了好不好?你想画画,爸爸就让你画画,给你买最好的颜料,请最好的老师……你不想上学就不上,不想读书就不读,喜欢做什么爸爸都支持你……爸爸一辈子养着你……” 不见寒几乎要笑出声来。 多熟悉的台词啊。 据不渡灵所说,在将他从学校的地下室里救出来的时候,不渡平也是这样指天发誓的。 可是人在情绪激动、热血上头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怎么能当真呢?看看不渡平后来是怎么对待他的,就知道相信这些誓言是一件多么天真的事情了。 可是这时才十岁的不见寒,还没有遭遇过不见寒所经历的反复无常,这些话一下子就让他的双眼亮了起来。 他充满期待地问:“真的吗?” “真的,爸爸发誓……”不渡平哽咽道,“见寒,你别走,千万别留下爸爸一个人……” “爸爸只有你了。你是爸爸唯一的儿子,爸爸这辈子的盼望就剩下你了……” 在不见寒的嗤笑声中,年幼的不见寒朝不渡平伸出手,抱住自己的父亲,用他还握着作业本的手,笨拙地拍了拍男人的后背。 “我不会走,”小不见寒认真地承诺道,“我会留下来,陪着你的。” 第588章 拾遗彼·苍择星·二 眼前分明是无比熟悉的场景,却和不见寒自身的记忆,发生了巨大的分歧。 在他的记忆里,那一夜负气出走的人是不渡平,而母亲留了下来。那晚,他和母亲进行了一番深入交流,并在父母离婚之后,坚定地选择了跟随母亲。 而在这段记忆中,率先忍受不了这样的家庭关系,最终离家出走的人是母亲。不渡平留了下来,并靠真情流露的哭泣打动了尚且幼小的不见寒,让他选择了留在父亲身边。 不见寒一开始有些错乱,但他很确信自己的记忆没出问题。唯一能够解释眼前状况的是,这段记忆并不属于他,而是属于从他眼前这个生命节点分歧出去的、另外一条世界线。 也就是他在父母离婚之后,没有选择母亲,而是选择和不渡平一起生活的世界线。 片刻的思考之后,不见寒恍然大悟,并理解了自己会进入这段世界线的原因。 他是追逐着自己和苍行衣之间的羁绊进入这条世界线的。换而言之,这条世界线的内容,一定与他和苍行衣同时相关。 在《世间》和苍行衣相处的时候,苍行衣总是表现得很了解他,似乎和他是旧识,可他却对苍行衣此人毫无印象。或许有一种可能,他的确不认识苍行衣,而苍行衣也的确认识不见寒——只是,苍行衣所认识的不见寒并不是他,而是属于这个世界线分支的不见寒。 这个世界的不见寒在跟随不渡平生活之后,走上了和他截然不同的人生路线。或许正是因此,他才有机会和苍行衣相遇,并且和苍行衣产生了相当深刻的羁绊。 说实话,不见寒自己也想过,如果当初没有和星星离开,而是跟随不渡平生活,他会不会变得比现在更好。 根据苍行衣对他表现出的态度推断,苍行衣所认识的那个“不见寒”,似乎更加冷漠,更加严厉,比他更加决绝且态度激进。他们之间曾经应该产生过不小的冲突,以至于不见寒每次提起他们两人之间的过往时,苍行衣都百般回避,甚至隐约透露出发自本能的惧意。 不见寒实在太好奇了,这个自己未来最终会长成什么模样,而他和苍行衣之间,又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于是他沿着这段记忆,继续观测下去。 当父母离婚的事情被确定下来时,母亲询问小不见寒想要跟随谁一起生活,他对母亲说:“星星有很多很多属于你的东西。你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兴趣爱好和生活方式。所以即使没有我,星星也有办法,能够过得很好。” “但是不渡平不一样,没有星星的话,他就只剩下我了。他需要我,如果连我也离开他的话,他会很难过的。” 女人沉默了很久,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对他选择的尊重。 “亲爱的,我很高兴你在这么小的时候,就有如此成熟的想法。能够理解他人,并对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女人说,“但是我必须提前告诉你,选择和你爸爸一起生活,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 小不见寒:“嗯?” “你爸爸性格非常固执,那些深深根植在他观念中的想法,你很难去改变它们。”女人解释道,“而这一切是受他生活环境所限制的,他没能和你一样,生活在一个物质条件相对丰富、思想观念较为开放的时代里。所以在发生冲突的时候,你要尽可能地容忍他,谅解他。他毕竟……是你爸爸。” 女人说到这里,俯下身,贴在他耳边悄悄说:“你比他懂事多了,所以要让着他一点,对吧?” 小不见寒对她这些话很是受用,矜持地抬起下巴,点了点头。 “亲爱的,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女人将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留给不见寒,“假如未来哪天你对今天的选择感到后悔,或者需要我的帮助了,可以打我的电话。我会为你尽到一个母亲应尽的职责。” “希望你能记得,即使不在你身边,我依然一直爱着你。” 女人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她从小不见寒的生活中消失以后,不渡平卖掉了充满他们一家三口回忆的房子,换了一离他工作单位更近的小房子。 父子二人开始了新的生活。 这个世界线的小不见寒所经历的成长轨迹,与不见寒猜测的很不一样。 不渡平没有像星星一样,在他很小的时候给他报绘画兴趣班,更没有为他联系美院的教授,教导他绘画基础。周末的时候,也不会陪他去参加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画展或者完全听不懂的艺术讲座。 不渡平买给小不见寒的画材,只有常见的儿童水彩笔,以及彩色铅笔,他也从不认为小不见寒需要得到什么特别的美术教育。“学校不是有美术课吗”,“随便画画着玩就行了我们家祖上八代都没有艺术家的基因”,他是这么对小不见寒说的。 这让不见寒有些意外。 他童年和少年时期跟随星星长大,星星从来没有在物质和资源上短缺过他什么,只要他选择一个方向,星星就会为他提供一切最好的条件。在其他同龄人还分不清水粉和水彩的区别的时候,他已经能够熟练掌握数种不同种类颜料的特性,并选择最合适的画材去表达自己想要的画面效果。 除此之外,画展、艺术讲座、少年美术赛事,他更是一场都没落下,年纪尚小就已经拿奖拿到手软。没有人在见到他时候,不会夸赞一句“少年天才”。 相较之下,小不见寒能够得到的美术资源,简直称得上贫瘠。 但是仔细一想,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离婚最初那两年,不渡平同时扮演着小不见寒父亲和母亲的角色。既要工作养家,又要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同时还要辅导小不见寒的作业,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顾及儿子的兴趣和需要。 除了时间和精力有限,他的财力、认知水平和社会关系,也注定了他能给小不见寒提供的学习资源非常有限。 即便是在这样艺术荒漠般的环境中,小不见寒还是倔强而坚韧地成长起来了。 学校课程中,他最积极主动参与的就是美术课,总是在课后或者放学时间去找美术老师玩。周末不渡平加班的时候,他会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画画,或者去书店翻阅画册。 他从小个性独立,自己对此乐在其中。可是在不渡平看来,这太不正常了。 不渡平很担忧儿子的表现。 在不渡平的认知里,一个聪明健康的正常男孩,这么大的时候,正是应该喜欢去郊外胡闹、和朋友打球玩耍的年纪。可是小不见寒不喜欢读书学习,不喜欢出门运动,也不交任何朋友,只关注手中的画笔。即使他周末把小不见寒强行撵出家门,逼他去玩耍,小不见寒也只是嘴上敷衍地答应着,转头就跑去书店看艺术家的传记。 在书店的角落里找到不见寒的时候,不渡平感到十二万分的头疼。 “为什么不跟朋友出去玩呢?”他试图心平气和地劝说儿子,“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晒太阳、多运动,身体才会变得健康。你看其他小朋友,在球场里打球,玩得多开心啊,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 小不见寒目光仍然停留在自己手里的传记上,头也不抬道:“我不跟自以为是的蠢货一块玩。” “有礼貌一点,长辈说话的时候要把头抬起来,看着别人的脸——”不渡平皱眉训斥道,“还有,不许说别人是蠢货。” 小不见寒终于纡尊降贵,从书本里抬起头来:“他们就是蠢货,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不渡平:“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他们对绘画和艺术一窍不通,我跟他们说话,他们根本不认真听,只会胡言乱语。”小不见寒说。 不渡平:“你怎么知道他们完全不懂?说不定人家在你面前谦虚呢。” “谦虚?真搞笑。”不见寒合上了手里的书本,“他们盲目无知,不知道水彩和彩笔不是同一种东西;低俗粗鄙,把挤出锡管的油画颜料比喻成粪便。同时他们自大狂妄,喜欢吹嘘自己。我和他们说梵高,他们就说自己也在美术课上画过向日葵,老师表扬他们比梵高画得还好;提到毕加索,他们就嘲笑他人脸画得丑陋,画家本人也一定长得眼歪嘴斜。你但凡听过他们是怎么说话的,就很难不认为他们是蠢货。” 不渡平张口结舌,愣了半天,讷讷道:“他们才十二岁,这样也很正常……” 小不见寒回答:“我也才十二岁。年龄不是放肆的借口。” 恍惚间,不渡平在儿子身上看到了前妻的影子。 冷漠,理智,而且高高在上。 这让他一瞬间感觉,面前的孩子离他很远。 但是快,他回过神来,几乎是同时心头涌上一股恼怒。 面对小不见寒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他很难不联想到前妻每次和他发生分歧时,那看向他的,自上而下的,认定他一辈子都理解不了自己的悲悯而讥讽的眼神。 那目光中,仿佛透露着俯瞰低微俗人蔑视。 出身优越前妻也就算了,可是不见寒——他的亲生儿子——他凭什么?!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感,好声好气地对儿子说:“你以后遇到的很多人可能都没有你聪明,但你也要和他们好好相处,学会融入集体。不然你是没有办法在这个社会上生活下去的。” 小不见寒:“拉低自己的水平,把自己也变成蠢货,然后融入蠢货中去么?我宁可离群索居。” 不渡平:“见寒,做人不能太傲慢。人都是要在群体中生活的,没有人能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可以。”小不见寒抬起头,目光漠然,“就算这个世界上的人全都死光了,我也可以独自生活在这里。到那时世界将会成为我一个人的乐园,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渡平勃然大怒:“什么全世界人死光,你从哪里学来这话的?不见寒,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到时候没有人和你交流,你怎么活?你迟早会疯掉的!” 小不见寒说:“我不会疯掉,因为我根本不需要跟人类交流。我只要有书籍和画笔就可以了,我和我的世界,一切都在那里面……” 不渡平怎么也想不到,这是能从一个十二岁孩子口中说出的话。他倍感震惊,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到不渡平铁青的面孔,小不见寒意识到,不渡平好像并不喜欢他刚才说出的内心真实的想法。 他犹豫了一下,很勉强地试图挽回道:“最多再加上你和星星……我们三个人一起,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或者,你还有其他一定想要他们活着的人吗?” 小不见寒的补充,并没有让不渡平的脸色变得好看起来。他终于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似乎已经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沉迷绘画不仅会影响儿子的学习,还让儿子形成了严重的性格缺陷。小不见寒不听从他的教导,对绘画之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没办法和同龄人进行正常交往,甚至会说出世界毁灭也无所谓这样恐怖的话。 他得想办法,将儿子从怪癖中救回来。 第589章 拾遗彼·苍择星·三 “从今天开始,不许你再画画了。” 这是从书店回来之后,不渡平丢给小不见寒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小不见寒不敢置信,“不是你答应我的吗?只要我跟你走,我想画画就画画,你会支持我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情。你现在打算食言吗?” “可是爸爸那时候喝醉了……那种时候说的话,不能全部算数!”不渡平哽了一下,勉力为自己争辩。 小不见寒:“喝醉了就可以出尔反尔吗?你这种行为叫做欺骗。” 他还在试图据理力争,对这种父子争执的场景无比熟悉的不见寒,却已经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 天真固执真好啊。 年幼的他还没明白,不渡平根本不是一个能靠讲道理说服的人。你越试图证明他是错的,他越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反而还会施以重压,强迫你遵循他的要求。 果不其然,不渡平恼怒道:“爸爸都是为了你好!” “你现在还小,马上就要小升初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学习,考上一个好初中。画画你能画一辈子吗,能当饭吃吗?艺术家的日子都是很清苦的,生前赚不到一点钱,全家人跟着挨饿,死后才出的名!” 小不见寒觉得可笑:“这都什么年代了,国家有低保的,还能饿死人吗?” 不渡平教训他道:"你没见到那天桥底下要饭的吗?还是有很多人吃不饱饭的!再说了,学画画会摧毁人的精神,那些画家还有好多人得了神经病呢。你想跟他们一样变得疯疯癫癫的,将来没有人照顾吗?" “画画和精神疾病没有必然联系,你这是硬扯,是谬论。”小不见寒完全不能理解,“我不明白你对画画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偏见,我一没偷二没抢,只是选择了一条探索自己人生价值的路径而已。我是绝不可能放弃画画的,除非我死了,或者你给我一个我能够接受的理由。” 他说完,又想了想,却根本想不到什么理由,能够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放弃绘画:“算了,你还是别说了。不让我画画就约等于是让我去死,无论你说什么理由,我都不会接受的。” 不渡平大怒:“开口就要死要活,看来我平时是太纵容你了!我不是和你商量,是告知你。别让我看到你再画画,听见没有?不然你等着瞧!” 不渡平蛮不讲理,怎么说都说不通,让小不见寒也生气起来了。 他的耐心本就不好,此刻更是被消磨殆尽:“我只是喜欢画画而已,我有什么错?早知道你是骗我的,我当初就应该跟星星走。” “你……!” 一提到前妻,不渡平急了。 可他心里又很清楚,儿子的确从小就跟前妻更为亲近。他虽然对前妻那种称作“培养兴趣”、实则放任自由的教育方式嗤之以鼻,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前妻能够为孩子提供的生活环境和教育资源,是他很难相比的。 不渡平踌躇了片刻,放软了态度:“见寒啊,爸爸没有骗你。只是人生有很多不同的阶段,你现在处于这个年龄,就应该完成这个年纪需要完成的任务。人首先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才能再去考虑什么是自己想做的事。” “不是说一辈子都不让你画画,而是让你现在这个时候,不要把最多、最主要的精力,放在这件事上。你还小,不清楚未来人生的路应该怎么去走,不知道学历和人际关系,对你将来进入这个社会有多重要。” “等你将来有了稳定的工作,能挣钱养活自己了,想怎么画画,想画什么,爸爸肯定都支持你!” 小不见寒很快抓住了事情的重点:“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是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允许我画画。而是要在保证学习成绩没有问题的前提下,有空余的时间才可以画画,对吗?” 不渡平连忙补充道:“是保证学习成绩、身体健康,同时和同学朋友相处愉快的前提下,有多余的时间,才可以发展自己的个人爱好。” 小不见寒皱起了眉。 只保证学习还好说,同时兼顾那么多方面,会极大地消耗他的时间和精力。 但是为了让不渡平不再唠叨他,他勉为其难,接受了这个不平等条约,朝不渡平伸出小指:“那你要发誓,如果我做到的话,就不能再干涉我画画的事情,哪怕是说我一句画画不好都不行。” “好。”不渡平答应到,和他拉钩起誓,“只要你能做到,我就让你画画。” 真好啊,那是还会相信别人许下的誓言的年纪。 不见寒看着年幼的自己兴致勃勃地和不渡平定下协约,父子二人甚至写了约法十章,明确规定了什么时候只能学习、什么时候可以画画,假如小升初考多少分可以得到全套的新颜料作为奖励。 定下约定时的第一个月,他们彼此相安无事;但是到第二个月,事情发生了变化。 小不见寒的美术老师告知他,最近有一场名为“原钻杯”的青少年国际绘画赛事正在征集稿件,询问他是否有参加的意愿。 据说美术老师说,他得到了一个参赛名额,原本是打算给自己私下开设的培训班中一个特别优秀的学生去参加。但是小不见寒和他相熟,画功又还可以,因此特例给小不见寒这个机会,让他和那个学生合作创作一副作品,两人一起报名。 不见寒一听就知道,恐怕是他手下那个学生比起同龄人或许画技来优秀,能力却还没达到参赛的水准。为了给那个学生的作品添色,才让天才绝艳的小不见寒参与创作,拉高平均水平。 但小不见寒没有想到那么多。 这是他的绘画能力,第一次得到母亲之外的人的认可。 参加比赛的好处很多,比如说奖金,荣誉,特长生考试加分。这些都正是小不见寒需要的,他急切地需要它们来向不渡平直观地证明,自己的绘画有什么样的价值。 如果他能够让不渡平相信,他有足够强的绘画能力,足以为他换取衣食无忧的生活、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和光明前途,不渡平是不是就不会阻止,反而会全力支持他画画了呢? 他也很想让不渡平在同事朋友面前能够昂首挺胸,自豪地对其他人夸耀:“我儿子是个天才,画画拿过奖的!” 几乎没有犹豫,他答应了美术老师的邀请。 第519章 拾遗彼·苍择星·四 小不见寒想给不渡平一个惊喜,因此参赛的事情必须偷偷进行。 他借口和朋友出去玩,周末跟美术老师去了培训班里,认识将要跟他合作的同学。 那个孩子竟然是不见寒认识的人,赵贺坤。 “你们分开画吧,毕竟能见面的时间也不多,这样能争取比较多的创作时间,形式也更自由。”美术老师建议道,“选一组对立的命题,比如说光与影,一人画一半,最后拼在一起组合成完整的组画。” “那就这个吧,光与影。我画光,你画影那半怎么样?”赵贺坤很爽快地决定下来。 他和不见寒记忆中的一样,从小就开朗主动,凡事喜欢占据主导权。小不见寒自然没有异议,两人画了草稿,敲定构图,并约定好定时将画作带到培训班来同步进度之后,就各自回去完成自己那一半了。 第一次参加绘画赛事,小不见寒幻想了一夜自己拿到金奖之后,不渡平惊喜欣慰的反应,兴奋得半宿没睡着。就连第二天返校上课都在想这件事情,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差点没答上来。 距离比赛征稿的截止日只剩下一周,时间相当紧迫。遵守和不渡平的约法十章,每天只抽一小时去画画,肯定是来不及完成了。 小不见寒课间将作业赶完,想着这样晚上回家,就能多挤出一些时间画画了。 “不渡平,不渡平!”他一进家门就开始大呼小叫,“今天作业少,我提前写完能早点开始画画吗?” “没大没小,要叫爸爸。”不渡平不痛不痒地训斥了一句,“不行,约定好周一到周五每天只能画一个小时,那就是一个小时。” 小不见寒:“可是我作业做完了也不行吗?” 不渡平:“作业做完了就去复习之前学过的内容,预习明天要上什么课。马上就要小升初考试了,是老师给你们布置的作业太少了吗,还有时间想画画?” 小不见寒:“……哦。” 他瞬间变得没精打采,提着书包回自己房间里。 跟不渡平申请批准画画行不通,他只能自己暗度陈仓了。 他把几本作业本同时摊开在桌面上,装作正在写作业的模样,过了一会儿,偷偷将画纸抽了出来,垫在作业本底下,开始一点点涂画。 不渡平在厨房做饭,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来查岗。但是这对他来说,仍然是一项艰难的挑战。 由于作业本遮住了大半画纸,他不能纵观画面的全局构图,只能凭借感觉,从局部细节画起。一边画,他一边在脑海中想象整幅画面的模样,根据印象不断调整自己的落笔。 这种画法需要消耗大量心力,他画得入了迷。不渡平好几次喊他,跟他说饭做好了可以出去吃了,吃完再接着写作业,他都没听到。直到不耐烦的不渡平破门而入,他才骤然惊醒,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画纸藏起来。 但这时候为时已晚,不渡平已经看见了他画到一半的画稿。 小不见寒难得地心虚,明知已经来不及了,仍旧徒劳地试图用桌面上的作业本将画纸盖住。他还在想,要怎么向不渡平解释自己参加原钻杯绘画比赛的事情,不渡平已经沉着脸大步走来,将画纸抽走。 小不见寒:“还给我……!” “见寒,你不是跟爸爸约好了,只有在可以画画的时间才画画吗?”不渡平说,“怎么能在写作业的时间偷偷画画?” 小不见寒说:“可是我作业都做完了。” “做完了也不行。规则就是规则,定制好了就一定要遵守。”不渡平毫不通融,没收了他的画纸,“比起在写作业的时间画画,更重要的是你不能欺骗爸爸,知道吗?骗父母是要被天打雷劈的。” “这张画爸爸先帮你保管,你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做错了什么,想明白了爸爸再还给你。听到了没有?” 小不见寒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渡平带着他画离开了。 晚餐气氛沉重,小不见寒一言不发,不渡平也显得心事重重。吃完饭之后,小不见寒按照不渡平所说的,复习预习完功课,等到了约定可以画画的时间,才磨磨蹭蹭回到不渡平房门口。 “不渡平,我学习完了。”他鼓着脸说,“可以把画还给我了吗?” 不渡平说:“不行。” 小不见寒问:“为什么?” 不渡平:“你还没有反省你错在什么地方。” “我不应该在学习的时间画画,也不应该在你没有答应的时候瞒着你自己画画。”小不见寒爽快地认错了,“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吗?” 不渡平仍然不松口:“不行。你今天做了错事,所以要接受惩罚,今天的画画时间没有了,明天才能再画。” 小不见寒觉得很不可理喻:“可是我都跟你道歉了!” “道歉了就可以不接受惩罚了吗?” “约定里没有说要接受这样的惩罚。” “我是你爸爸,我说了算。” 小不见寒气鼓鼓地离开了。 他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直到应该上床睡觉的时间,不渡平才将他的画还给他:“下次不许再骗爸爸了,听到没有?” 小不见寒伸手去抓他手里的画。 不渡平没有放开他的画,固执地问:“听见了没有?” 眼看画纸要被不渡平抓出皱褶,小不见寒连忙焦急道:“我听见了!” 不渡平这才满意地放手。 小不见寒将画收好,飞快地钻回被窝里。不渡平这才叮嘱他明早上学不能赖床,关灯并带上他的房门。 大概过了几分钟,小不见寒再次偷偷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眨了眨眼睛。 他浪费了今天晚上原本属于他的用来画画的那一个小时,不把进度赶上的话,肯定来不及在截稿日前交画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最终偷偷掀开被子,从抽屉里拿出画纸、笔和手电筒,又钻回被窝里。 他用一本书充当画板,垫在柔软的床上,用手电筒打着光,在被窝里艰辛作画。里面又热又闷,但是他浑不在意,将所有专注力投入眼前的画作。 我只画一个小时。他有些心虚地想。我就画一个小时,把今晚没画的那一个小时补上就好,剩下的明天再继续。我不是不听话的坏小孩。 笔刚落下,他忽然听见不渡平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见寒,你明天早餐想吃粥还是——” 不渡平的询问伴随推门声一起,戛然而止。 小不见寒使出了自己生平最快的反应速度,关掉手电筒,往前一扑,趴平在床上。 他的心被闷在被子下砰砰直跳,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渡平的脚步声停在床边。 他没发现吧?他肯定没发现。 小不见寒紧张地想,同时担心着被窝里的画有没有被压坏。 不渡平要是发现了,一定早就大吼大叫起来了,怎么会这么安静? 正当他屏住呼吸,等待不渡平离开的时候…… 身上忽然一凉。 不渡平一把掀开了他的被子。 第591章 拾遗彼·苍择星·五 不渡平彻底没收了小不见寒的画。 “半夜不睡觉,在这里画画,上课怎么会有精神?”他骂骂咧咧地将画纸卷起来,夹在腋下,压出的折痕看得小不见寒心头一跳一跳,“难怪你最近早上老赖床,上学没精打采的,是不是半夜都偷偷画画去了!” 小不见寒为自己争辩:“我没有,你别瞎污蔑人!” 他这是第一回 。 “行了,赶紧睡觉!再让我发现一次,小心我揍你。” 小不见寒追问:“那我乖乖睡觉,明天早上你能把画还给我吗?” “还明早还给你呢。”不渡平回头瞪了他一眼,“小升初考完之前都别画了,等你考完试再说!” 他带走了小不见寒的手电筒,所有的画笔和纸,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小不见寒呆呆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慢慢缩起脚,拉上了被子。 他看起来像是放弃了,但不见寒很清楚,这种程度的阻止,根本不可能拦得住他。 如果会因为粗暴的叱骂和威胁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情,那他就不是不见寒了。无论哪个世界线,所谓的不见寒,就是一种一身上下一斤烂肉九十九斤反骨的家伙。越是不可理喻的禁锢,越容易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他不会大吵大叫,向你无理取闹。 因为他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下定自己的决心。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小不见寒沉默地听了不渡平一路唠叨,却在走进课室里的时候,转头就问同桌:“你的画笔能借给我吗?” 如果接下来一周,不渡平都不允许他在家画画,那他只能将画画的时间都放在学校完成。 好在他们自习课是由副科老师看管,今天看管的老师又正好是美术老师。美术老师知道他要参加比赛,肯定会对他在自习课上画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渡平越是那样对他,他越是不会告诉不渡平,他究竟打算做什么。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气,隐忍着压抑着,等待一个爆发的时刻。 他一定要拿到比赛的金奖,然后狠狠地把奖杯摔在不渡平面前,告诉不渡平他是错的。他要用艺术特长加分考上最好的中学,让不渡平对他道歉,承认他的厉害,然后命令不渡平暑假的时候带他去参观楚庭美院的毕业展。 到时候不渡平肯定会夸他优秀,崇拜他的天才般能力,从此以后什么事都听他的! 小不见寒画得出神,想入非非。同桌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动作急切,差点让他一笔画歪。 他困惑地看向同桌,同桌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他抬起头。 不渡平站在课室最后一扇窗外,阴着脸看他,风雨欲来。 不渡平今天提前下班了。 下午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他原定五点结束的活动保卫临时中止,所有安保人员提前下班。他惦记着儿子去学校时没有带伞,于是打算带伞去学校接孩子放学。 他跟学校门口的安保人员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件,说明自己是学生家长,得以放行进入学校。想自己起昨晚凶了小不见寒一顿,被禁止画画时孩子失落的表情,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可他也是为了孩子好。 他能给孩子提供的生活条件有限,孩子必须好好读书,自己长大成材才行。 或许今天提前下班,他可以带孩子去菜市场走走,给孩子买些爱吃的东西,做顿大餐安慰孩子一下。小孩子懂得记什么仇呢?吃点好的、哄两句,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正当他这样想着,走到课室门外时,却透过教室窗户,看见了始料未及的一幕。 他的好儿子,竟然趁老师没有注意的时候,在课堂时间画画。 那一瞬间怒火攻心,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被背叛感。 明明他已经三申五令,说过不准做的事情,不见寒非要一意孤行。吃他的喝他的穿他的,接受他所有的关爱和耐心教导,居然敢对他阳奉阴违,欺上瞒下。 他一直都很清楚,他这个儿子,和母亲一样从不逆来顺受,有自己的主见。也和他没心没肺的亲妈一样,什么事情都是嘴上敷衍地答应,心里根本一点都不在乎。 他们一样瞧不起他。 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不见寒到底还干过多少他不允许的事情?! 一声巨响,教室的门被人推开。不渡平大步流星,走进课室里。 所有学生都吓了一跳,看管自习的老师也抬起了头,所有震惊的、恐惧的、好奇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不渡平身上。 小不见寒惊惶失措,将画纸塞进抽屉里,起身回头。不渡平已经走到他身侧,劈手夺过他画纸。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不渡平将那张画到一半的画,撕得粉碎。 “你干嘛?!” 小不见寒大吼一声,冲上去抢夺被撕破的画纸,被不渡平拽着衣襟拉开,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你知不知道,”不渡平低沉恐怖的嘶吼声,像劈下的闷雷,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欺骗父母,是要被天打雷劈的!”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不渡平打。 从来没有遭遇过的剧痛,让小不见寒一时大脑空白,失去了反应能力。 他不知道不渡平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挨打。他的目光停留在被撕碎的画纸上,在感到愤怒和委屈之前,只剩两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 把被撕碎的画粘回去,还能接着交稿吗? 如果不行,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将这张画重画第三遍吗? 不渡平抓着他的肩膀,像拎起一直小鸡仔一样,将他踉踉跄跄地拽出了教室。美术老师追上来企图劝阻他,被他粗暴地挥开。 不渡平拖着小不见寒来到走廊外,操场边缘,重重推了他一下,让他摔倒在暴雨滂沱之下,同时大吼:“跪下!” 小不见寒怔怔地跪坐在暴雨中,抬头望着不渡平。 “还看?看什么看!我生你养你,就是让你对我阳奉阴违的?!”不渡平拽着他的头发提起来,又抽了他一掌,同时吼道,“老子辛辛苦苦工作挣钱,供你读书,给你做饭,让你十指不沾阳春水……你他妈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我让你欺骗父母!我让你上课画画!我让你不听话……” 愤怒的咆哮声惊动了附近所有正在上课的班级,老师们出来查看情况,学校的保安也冲过来劝阻。 他们拉着不渡平的手臂,接连不断地劝阻他“别打孩子”、“有话好好说”,将他从小不见寒面前拉开。纷杂的声音混成一片,让人什么都听不清楚,脑子里也回响起耳鸣般的嗡嗡声。 所有的学生都没心思上自习了,纷纷从教室的门窗探出头来,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就想看热闹,被负责管理班级的老师给拦了回去。 小不见寒只觉得这一幕场景很可笑,可笑到甚至让他忘记了应该立刻反抗。 众目睽睽之下,丧尽体面的殴打和辱骂。他从来没想到这种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发生在一个他自以为应该有理智、有教养的家庭中。 他身上的校服被冰冷的雨水浇透,手脚冻得发麻。但更鲜明的触觉,是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每一滴雨水砸在他脸上,都带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刺痛。 委屈,耻辱,愤怒。 他觉得不渡平的行为实在是可笑,恐怕足以沦为在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更值得讥讽的,是他自己。他竟然曾经对这样的父亲抱有期待,想要用自己最擅长也最重视的事情去讨取对方的欢心,得到对方的认同。 他低着头,问被众人拉住胳膊劝阻的不渡平:“你不觉得丢脸吗?” “你也知道自己丢脸?!”不渡平气在头上,朝他咆哮道,“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玩意!老子祖宗八辈的脸,全都在你身上丢尽了!” 你还在指望他会自我反省,能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么? 明知道身处这段记忆中的孩子并不能听见自己说的话,不见寒仍然忍不住嗤笑着,像蛊惑人心的恶魔一样,在他耳边低语。 这一切,都是你活该。 你将不该寄予的期待寄予了错误的人,就要为此承担相应的惨痛后果。 那些所谓约定的游戏,不过是他用来修饰对你的控制权的把戏。在他眼里,你从来都不是“不见寒”,只是“他的儿子”。他并不视你为一个独立的、有尊严的人,而是他的附庸,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从不认为你需要有自己的想法,你只要严格遵循并执行他的命令,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就可以了。 可你本是自由的。 你的双手,你绝艳天纵的能力,不该成为讨取别人欢心的武器。你不必迎合任何人,不必期待他的理解,也无需得到谁的认同和批准,才能成为你自己。 追逐理想和人生价值,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 所以现在,快去做点帅气的事情,来证明你是不见寒吧。 证明你是这个世界上,另一个高傲不屈的我。 你无需向任何人低头。 穿越时间与空间,跨过无数世界线,同一个执念最终引起了震颤灵魂的共鸣。不见寒蛊惑人心的低语,仿佛真的穿越雨幕,被跪坐在地上的少年听见。 他在暴雨中抬起头,眼眶发红,双眼却亮得吓人。仿佛在瞳孔深处,点燃了某种不屈的火焰。 他说:“不渡平,人的尊重和理解是相互的。你今天这样对我,就不要怪我日后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你。”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在乎你的感受了。” 第350章 拾遗彼·苍择星·六 周四下午放学,小不见寒再次来到美术老师的画室,跟赵贺坤同对两人的作画进度。赵贺坤带来了自己的那一半完成了百分之七八十的画,并问小不见寒:“你那一半呢,你那一半画得怎么样了?” 小不见寒并不想告诉他,自己那一半画了两遍,被不渡平没收了一遍,撕碎了一遍。而且这两天不渡平看他看得很紧,他一笔也画不了,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的东西。 他含糊地说:“出门忘记带了,但也画好一大半了……周日肯定能交上。” 赵贺坤说:“没带?没带你不会回家去拿吗,你家离这又不远。” 小不见寒说:“都到这儿了,懒得回去了。” “我大老远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比赛的事儿,结果你让我什么都看不着,那我是干嘛来的?”赵贺坤有点生气,“两步路的事儿能有多麻烦?要不我亲自上你家看去,你带路,我不怕麻烦。” 小不见寒哪有画能拿出来给他看,眼看敷衍不过去,只能坦白道:“我没画。” 赵贺坤更生气了:“没画?今天都周四了,你一笔没画,那比赛还能参加吗?” 小不见寒说:“周一到周五家里管得严,动不了笔。还有周六日呢,两天虽然有点紧张,但是按我画画的速度也够用了……” “下周一就要交稿了,你周六才开始画?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参加这次比赛啊?”赵贺坤大发脾气,“你要是真心喜欢画画,课间午休晚上写完作业,总能挤出点时间来吧?一笔都没动,到时候害我交不上画参加不了比赛,你赔得起吗?” 小不见寒:“……” “算了,不用你画了,我一个人参赛!我才不跟你这种言而无信的人合作,净拖我后腿。”赵贺坤愤愤地将自己的画收起,撞开小不见寒,摔门而去。 正在照顾其他学生的美术老师这才察觉他们两人之间的争执,赶来询问:“怎么了?贺坤怎么发那么大火,你跟他吵架了?” 小不见寒:“他说我一笔没画,不想跟我一起参加比赛了。” “哦,这事儿。我忘记跟他说你爸爸——”美术老师欲言又止,又好声相劝,“我去劝劝他,你再去跟他道个歉吧。这次比赛机会毕竟难得,老师也相信以你的实力可以在截稿日前画完……” 小不见寒:“谢谢老师,不用了。” 他很有礼貌地向美术老师道了谢,并拒绝了对方。 “我已经没有了参赛的理由,而且家庭环境也确实不允许我继续参赛了。耽误了老师和同学的时间,我很抱歉,但是我已经决定放弃这次比赛了。” 他将所有的草稿都留在了画室,独自一人回到家里,从笔盒里找出了那张星星留给他的纸条,摩挲了很久。 脆弱的纸条已经泛起毛边,黑色的字迹也晕开了淡淡的蓝色。 他怔怔地盯着纸条看,叩问自己:你确定跟着她,就能比跟着不渡平过得更好吗? 换一个人,她就真的能给你你想要的生活吗? 他最后还是把它叠起来,放回了笔盒里。 他对自己说:当初是你选择要跟不渡平走的,你选择了这条路,你就要承担这条路将带给你的一切磨难和痛苦。 你是乐园的创造者,身负超群的天赋出生;所以你理应无坚不摧,也应当无所不能。 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遭受什么挫折,你都必须昂首挺胸,接下它们对你的挑衅。你要战胜它们,然后狠狠将它们踩在脚下,仍旧活成你想要的模样。 这才是不见寒该有的样子。 从那天起,他开始了不见寒最熟悉的、漫长而艰苦的,和不渡平相互对抗的日子。 不渡平防儿子画画如同防洪水猛兽,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疑神疑鬼。 他要求小不见寒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关闭卧室的房门,他要时刻可以看到儿子在做什么。每天上学之前他会检查儿子的书包,确认里面没有夹带漫画;睡觉之前又要搜查房间,看儿子有没有偷偷把手机藏在哪个角落里。 他不给儿子提供任何画具,但这对小不见寒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他并不需要花里胡哨的工具,也可以不上网,不看书。一支铅笔、一张白纸,就足以让他创造整个世界。 他将白纸裁成小片的纸张,夹在课本里,趁不渡平每一次松懈的时候翻页偷画。每张纸上只画一小部分,等画完一张图再将它们拼合在一起,组成一张完整的画面。 他也学会了冬天夜里睡觉时,特意将被子踢开,这样凌晨两点左右他就会被冻醒,可以趁不渡平睡得正熟蹑手蹑脚地画图。 当然,他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避开不渡平。 偶尔不渡平突击检查他的作业,或者起夜,抓到他的“犯罪现场”,就会把他臭骂一顿,然后把他的“作案工具”没收。这时候他会毫不客气地跳起来,和不渡平对骂,甚至跟不渡平动手,企图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随着年龄渐长,不渡平的镇压越发强硬,他的反抗也越来越激烈,矛盾逐渐升级。不渡平在家里装上监控,他毫不客气地将摄像头砸得稀烂。他甚至在不渡平卧室的抽屉里找到过网瘾戒断学校的报名宣传单,当着不渡平的面撕碎了它们。他嘲笑不渡平的智商并质疑他身为人父的资格,威胁他要将这事捅到学校去,让他成为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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