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桑甜儿微笑,“三个月前,一个男人找到我,许我重金,让我勾引串子。我在娼妓馆里没什么地位,再不存点钱,只怕老了就会饿死,所以我答应了。串子没经历过女人,我只是稍稍让他尝到了女人的好,他就整日赌咒发誓地说要娶我。我从十三岁起,听这些话已经听麻木了,压根儿没当真,可没想到你们竟然真的来赎我。妈妈恨我背着她和男人勾搭,故意抬高价格想黄了我的好事。昨天夜里,那个男人又来了,给了我一笔钱,说他和我的交易结束,如果我愿意嫁给串子,可以把钱交给妈妈替自己赎身。” “你认识那男的吗?” 桑甜儿摇头,“六哥应该知道,神和妖都能变幻容貌,我只是个普通的凡人。”桑甜儿跪下,“十二年的娼妓生涯,我的心又冷又硬,即使现在我仍旧不相信串子会真的不嫌弃我,会真愿意和我过一辈子,可我想试试。如果串子真愿意和我过,我——”桑甜儿举起手掌,对天盟誓,“我也愿意一心一意对他。” 小六看着桑甜儿,不说话。 桑甜儿低着头,声音幽幽,“心变得又冷又硬,可以隔绝痛苦,但同时也隔绝了欢乐。我真的很想有个男人能把我变回十二年前的我,让我的心柔软,会落泪的同时也能畅快地笑。如果串子真是那个男人,我会比珍惜生命更珍惜他。” 串子拉着麻子,一块儿跑了进来,“嫂子说……”看到甜儿跪在小六面前,他愣住,忐忑地看着小六。 小六咧着嘴笑,“怎么了?让你媳妇给我磕个头,你不满啊?” 串子看了桑甜儿一眼,红着脸笑。桑甜儿如释重负,竟然身子发软,缓了缓,才郑重地给小六磕了个头,抬起头时,眼中有泪花。 小六挥挥手,“会不会做饭?不会做饭,去厨房跟老木学!” 晚上吃过饭,串子和桑甜儿沿着河岸散步。那么冷的风,两个人也不怕,一直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地走着。 小六拄着拐杖,远远地跟着他们,十七走在他身边。 小六的唠叨终于再次开始,“其实,这是一个很好玩的赌博。甜儿不相信串子会真心实意和她过一辈子,她现在给串子的都是虚情假意。但是,串子不知道,甜儿对他好,他就对甜儿更好,甜儿看串子对他更好了,那虚情假意渐渐地掺杂了真,天长地久的,最后假的也变成了真的。可这过程中,不是没有风险,甜儿在拿心赌博,如果串子变卦,这两个人里肯定要死一个。”小六微笑着说,“我的生命很漫长,可以等着看结局。” 十七看向前方并排而行的两人,“轩、为什么?” 小六说:“我上次深夜跑他家里偷鸡吃,他怀疑我别有居心,弄了个甜儿出来,不过是想看我背后的倚仗,我如果糊里糊涂求了相柳帮忙,日后可就麻烦大了。现在他也不见得真相信我干净,不过日久见人心,我是的的确确就干干净净。” “不跟他们一起喝冷风了,我们回。”小六把拐杖塞给十七,双臂张开,单脚跳着,嘻嘻哈哈地往回跳跃。到了院门,跳上台阶,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小六没提防,脚下打滑,身子向后倒去,跌进十七怀里。 “哈哈,谢谢了——”小六仰躺在十七怀里,说话的声音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越来越小了。 小六去抓十七手里的拐杖,想站起来,不想拐杖掉到地上,小六抓了个空,又躺回十七怀里。 两人呆呆地看着对方,十七突然打横抱起小六,跨上石阶,跨过门槛,走过院子,把小六稳稳地立在了他的屋前。 两人面对面,沉默地站着。 “那个……谢谢。”小六转身,单只脚跳回了屋子。 仲春之月,百花盛开时,老木为串子和桑甜儿举行了婚礼。 婚礼很简单,只邀请了和串子玩得好的几个伙伴,屠户高一家和轩。春桃又怀孕了,挺着大肚子坐在一旁,脸上挂着微笑,却并不和桑甜儿说话。偶尔大妞凑到桑甜儿身边,春桃会立即把大妞拉过去,叮嘱着说:“不要去打扰婶子。” 串子只顾着高兴,看不到很多东西,但他洪亮的笑声,还是让满屋子都洋溢着喜悦。 小六啃着鸭脖子,笑眯眯地看着。这就是酸甜苦辣交织的平凡生活,至于究竟是甜多,还是苦多,却是一半看天命,一半看个人。 酒席吃到一半时,阿念姗姗而来。 小六立即回头,发现十七已经不见了。 老木热情地招呼阿念,阿念对老木矜持地点了下头,对轩说:“轩哥哥,海棠说你来这里喝喜酒,竟然是真的。” 阿念瞅了眼串子和桑甜儿,是毫不掩饰、赤裸裸的鄙夷,连高兴得晕了头的串子都感受到了,串子脸色变了。不过桑甜儿并不难过,因为她很快就发现,阿念鄙视的是所有酒席上的人,包括小六、屠户高、春桃,甚至大妞。 阿念那居高临下、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鄙夷,让所有人都有点坐立不安,屠户高想起了自己只是个臭屠户,身上常年有臊臭味,春桃想起了她指甲缝隙里总有点洗不干净的污垢…… 串子和麻子紧紧地握着拳头,可是阿念什么都没做,什么话都没说,她只不过姿态端庄地站在那里,看着大家而已。 小六都不得不佩服,这姑娘究竟是怎么被养大的?能如此优雅盲目地自傲自大、俯瞰天下、鄙夷众生,还偏偏让大家觉得她是对的。 轩站起,想告辞,阿念却打开一块手帕,垫在座席上,坐了下来,“轩哥哥,我没见过这样的婚礼,让他们继续吧。” 小六简直要伏案吐血,串子要砸案,桑甜儿摁住了他,笑道:“我们应该给这位小姐敬酒。” 阿念俏生生地说:“我不喝,你们的杯子不干净,我看着腌臜。” 小六心内默念,我让着她,我让着她…… 轩从串子手里接过酒,一仰脖子喝干净。阿念蹙了蹙眉,不过也没说什么,却又好奇地观察着酒菜,对老木说:“听说婚礼时,酒席的隆重代表对新娘子的看重,你们吃得这么差,看来很不喜欢新娘子。” 八面玲珑的桑甜儿脸色也变了,小六立即决定送客,对轩和阿念说:“两位不再坐一会儿了?不坐了!那慢走,慢走,不送了啊!” 轩拉着阿念站起,往外走,对小六道歉。阿念瞪着小六,“每次看到你,都觉得厌烦,如果不是哥哥,我会下令鞭笞你。” 小六在心里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哥哥,我也会抽你。 轩和阿念走了,小六终于松了口气。 他绕过屋子,穿过药田,向着河边走去。灌木郁郁葱葱,野花缤纷绚烂,十七坐在岸边,看着河水。小六站在他身后,“六年前的春天,你就躺在那丛灌木中。” 十七回头看他,唇角含着笑意,“六年。” 小六笑眯眯地蹲到十七身边,“麻子和串子都能看出你不该在回春堂,轩肯定也能看出来,何况他对我本就有疑惑,肯定会派人查你。” “嗯。”十七双眸清澈,有微微的笑意,淡然宁静、悠远平和,超脱于一切之外,却又与山花微风清水浑然一体。 小六叹气,其实十七是另一种的居高临下、高高在上,阿念的那种,让小六想抽她,把她打下来;十七的确让小六想揉捏他,让他染上自己的浑浊之气,不至于真的随风而去,化作了白云。 小六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进水里,看着水珠溅满十七的脸,满意地笑了起来。十七拿出帕子,想擦,小六蛮横地说:“不许!” 十七不解,但听话地不再擦,只是用帕子帮小六把脸上的水珠拭去。 白雕毛球贴着水面飞来,相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小六立即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头未回地对十七说:“你先回去!” 十七本来心怀警惕不愿走,却想起那些半隐在领口内的吻痕,低下了头,默默转身离去。 小六站在水中,叉腰仰头看着相柳,“又来送贺礼啊?”又来提醒我多了一个人质。 毛球飞下,相柳伸手,小六抓着他的手翻上雕背,转瞬就隐入了云霄。 毛球在天空疾速驰骋,相柳一直不说话。 小六趴在雕背上,往下看,毛球飞低了一些,让小六能看清地上的风景。他们一直飞到了大海,毛球欢快地引颈高鸣,猛地打了几个滚,小六灵力很低,狼狈地紧紧搂着它的脖子,脸色煞白,对相柳说:“我宁愿被你吸血而亡,也不要摔死。” 相柳问:“为什么你的灵力这么低?” 小六说:“本来我也是辛苦修炼了的,可是那只死狐狸为了不浪费我的灵力,用药物把我废了,让灵力一点点地散入血脉经络中,方便他吃。” 相柳微笑,“听说散功之痛犹如钻骨吸髓,看来我那四十鞭子太轻了,以后得重新找刑具。” 小六脸色更白了,“你以为是唱歌,越练越顺?正因为当年那么痛过,所以我十分怕痛,比一般人更怕!” 相柳拍拍毛球,毛球不敢再撒欢,规规矩矩地飞起来。小六松了口气,小心地坐好。 毛球飞得十分慢,十分平稳。 相柳凝望着虚空,面色如水,无喜无怒。 小六问:“你心情不好?” 相柳轻声问:“你被锁在笼子里喂养的那三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刚开始,我总想逃,和他对着干,喜欢骂他、激怒他。后来,我不敢激怒他了,就沉默地不配合,企图自尽,可死了几次都没成功。再后来,我好像认命了,苦中作乐,猜测那死狐狸又会抓来什么恶心东西让我吃,自己和自己打赌玩。再再后来,我越来越恨他,疯狂地恨他,开始想办法收集材料,想弄出毒药,等老狐狸吃我时,我就吃下去,把他毒死。” 小六凑到相柳身边:“人的心态很奇怪,幸福或不幸福,痛苦或不痛苦都是通过比较来实现。比如,某人每天要做一天活,只能吃一个饼子,可他看到街头有很多冻死的乞丐,他就觉得自己很幸运,过得很不错,心情愉快。但如果他看到小时和自己一样的伙伴们都发了财,开始穿绸缎,吃肉汤,有婢女伺候,那么他就会觉得自己过得很不好,心情很糟糕。你需要我再深入讲述一下我的悲惨过去吗?我可以考虑适当地夸大修饰,保证让你听了发现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相柳抬手,想捶小六,小六闭上眼睛,下意识地蜷缩,护住要害,温驯地等着。这是曾被经常虐打后养成的自然反应。 相柳的手缓缓落下,放在了小六的后脖子上。 小六看他没动手,也没动嘴,胆子大了起来,“你今夜和以往大不一样,小时候生活在大海?” 相柳没有回答,毛球渐渐落下,贴着海面飞翔,相柳竟然直接从雕背上走到了大海上,没有任何凭依,却如履平地。 他朝小六伸出手,小六立即抓住,滑下了雕背。毛球毕竟畏水,立即振翅高飞,远离了海面。 相柳带着小六踩着海浪,迎风漫步。 没有一丝灯光,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前方什么都没有,后面也什么都没有,天地宏阔,风起浪涌。小六觉得自己渺小如蜉蝣,似乎下一个风浪间就会被吞没,下意识地拽紧了相柳的手。 相柳忽然站住,小六不知道为什么,却也没有问,只是不自禁地往相柳身边靠了靠,陪相柳一起默默眺望着东方。 没有多久,一轮明月,缓缓从海面升起,清辉倾泻而下,小六被天地瑰丽震撼,心上的硬壳都柔软了。 在海浪声中,相柳的声音传来:“只要天地间还有这样的景色,生命就很可贵。” 小六喃喃嘟囔:“再稀罕的景色看多了也腻,除非有人陪我一块儿看才有意思。景永远是死的,只有人才会赋予景意义。” 也不知道相柳有没有听到小六的嘟囔,反正相柳没有任何反应。 最瑰丽的一刻已经过去,相柳召唤来毛球,带他们返回。 相柳闭着眼睛,眉眼间有疲倦。 小六问:“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相柳不理他,小六自说自话:“自从小炎灷(zhuàn)掌管中原,我听说中原已经渐渐稳定,轩辕王迟早要收拾洪江将军,天下大势已经不可逆,不是个人所能阻止,我看你尽早跑路比较好。其实,你是只妖怪,还是只惹人厌憎的九头妖,以神农那帮神族的傲慢性子,你在他们眼中,估计那个……什么什么都不如,你何必为神农义军瞎操心呢?跟着洪江能得到什么呢?你要喜欢权势,不如索性出卖了洪江,投奔轩辕王……” 相柳睁开眼睛,一双妖瞳,发着嗜血的红光。小六被他视线笼罩,身子被无形的大力挤压,完全动不了,鼻子流下了血,指甲缝里渗出血。 “我……错……错……” 相柳闭上眼睛,小六身子向前扑去,软趴在雕背上,好似被揉过的破布,没有生息。直到快到清水镇了,毛球缓缓飞下,小六才勉强坐起来,擦去鼻子、嘴边的血,一声不吭地跃下,落进河水里。 小六躺在河面上,任由流水冲刷去所有的血迹。 天上那轮月,小六看着它,它却静静地照拂着大地。 小六爬上岸,湿淋淋地推开院门,坐在厨房里的十七立即走了出来,小六朝他微笑,“有热汤吗?我想喝。” “有。” 小六走进屋子,脱了衣服,随意擦了下身子,换上干净的里衣,钻进干净、暖和的被窝。 十七进来,端了一碗热肉汤。小六裹着被子,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一碗汤下肚,五脏六腑都暖和了。 十七拿了毛巾,帮他擦头发,小六头向后仰,闭上了眼睛。 十七下意识地看他的脖子,没有吻痕,不禁嘴角弯了弯。十七擦干了他的头发,却一时间不愿意放手,从榻头拿了梳子,帮小六把头发顺开。 小六低声说:“你不应该惯着我。如果我习惯了,你离开了,我怎么办?” “我不离开。” 小六微笑,许诺的人千千万,守诺的人难寻觅。如果他只是十七,也许能简单一些,可他并不是十七。 回春堂里多了个女人桑甜儿,但一切看上去变化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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