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都是不可能的。因为每一个人都各自有自己的执念,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理想奋斗,为此背叛,欺骗,杀死别人。” “何冬堂也好,荀千秋也罢,你和苍行衣也都一样……你们装作赞赏和理解我观点,与我志同道合的样子,只是为了利用我对你们的信任和配合,最终实现你们自己的愿望。” 不见寒:“裴尧,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即便大家各有坚持,对其他人的认同,也不完全是虚假的。” “或许是这样吧,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裴尧说,“我自己的理想,不能指望任何人,我亲自来实现。” 失去右手的少年垂下双眼,血水不断从他断腕处的伤口滴落。 他看起来前所未有地残破脆弱,但也比过去任何一刻,都更加强大。 “我会杀死你们所有人,得到奇迹权柄,然后许愿让这一切从头来过。” “从此以后没有纷争,没有杀戮,没有任何痛苦和牺牲。所有死去的人将被复活,故事剧本将重新设计,游戏规则将重新定制……最终大家会齐聚一堂,和和睦睦地生活在一起,而这个世间,也将变成我一直渴望的梦想之地。” “这就是我唯一的理想!” 很好。 不见寒心想。 又疯了一个。 他看懂了裴尧眼中已经舍下一切的决绝,那双变得和他相似的眼睛里,偏执的火焰正在燃烧。 他不知道裴尧的想法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异变,最终成了现在这样的。但他很清楚,他已经无法再动摇面前的少年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个愿为实现执念付出一切的人,到底有多疯狂。 裴尧迈出一步,向不见寒走来了。 看起来,裴尧今天不仅不打算让不见寒带走荀千秋的灾厄权柄,还想把他的星月权柄也留下来。 随着裴尧的前进,不见寒竟然后退了一步。 并不是他不想对裴尧出手,也不是他怯战。 作为最了解各个权柄碎片能力的人,他清楚地知道,在异种权柄的持有者面前,贸然攻击是最不明智的行为。假如没有出手就一击必杀的把握,还不如谨慎观察,等待时机。 每一次不能杀死异种权柄持有者的进攻,都会化为他的力量。 苍行衣追到他身边,低声对他说:“我去复刻他的权柄?” “不,没有必要。两个异种对冲也不能解决问题。”不见寒说,“我还以为不会出现这种局面,是我失策了。” 他在飞快地思考,究竟怎样的手段,才能对裴尧一击必杀。 将他拖入梦境?倒转时间,回到他产生这种想法之前截杀他?还是指定他必死的命运? 梦境不是必死之局,倒流时间或许会发生意料之外的变故。决定论是必杀没错,但实现这么困难的要求,或许要付出极其高昂的代价——甚至很可能是同归于尽。 就连在面对白衣人的时候,不见寒都没有感觉到这么棘手过。 要先撤退吗? 可是让裴尧离开了自己的视野,无论是等他被白衣人猎杀了,还是等他和其他人交过手、得到更强的力量了,局势都会变得更加严峻。 就在不见寒左右为难之际,苍行衣猛然抬头,望向身后某处。 不见寒:“怎么?” “不死鸟权柄被强制换走,海妖权柄回到了我手上。”苍行衣快速解释,“霜傲天现身了。” 迎着飒飒海风,一道消失许久的身影出现在遥远的礁石上。 她站在海浪侵蚀出的溶洞中,长袖像两片金红色的翎羽一样,在长风中翻飞。灿灿火光环绕着她燃烧,她像一只停栖在礁石上的凤凰。 霜傲天说:“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她的出现打破了僵持的战局,白海贝岛上的三人,注意力立刻同时集中在她身上。 可出乎他们意料,她没有对他们中的任何人动手。 她提起一柄长剑,在他们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再一次从火光中脱身而出,不见寒还以为自己会回到登上白海贝岛之前,和苍行衣一起从乌尔铎上坠入深海的时候。 可是一个晃神,他发现自己站在白海贝广场上。 广场上张灯结彩,周围人群热闹熙攘,庆典即将开始,大家都在热情地参与节日游戏。所有的战斗、争执、死亡都像一场幻觉,从未发生过。 只有不见寒知道,这里曾经真实地经历过一次血洗。 因为尸鬼权柄碎片没有消失,留在了他手心里。 不死鸟权柄的重启能重置时间和环境,但判定层级低于《世间》游戏本身。柳弗离被杀死之后,存在已经从《世间》游戏中被抹除,无论是倒流时间还是重启一切,都无法再死而复生了。 不见寒捏出一只迷梦蝶,将重启之前的记忆都同步给苍行衣。 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这一次重启的时间大大缩短了,从回到他们登岛之前,变成了回到庆典开始之前。这或许会造成很大的变故。 不见寒正打算带着苍行衣去找裴尧,想试试看能不能在他彻底走向偏执之前,将他的想法扭转过来。如果不能,就及早截杀他。 蓦然回首,却看见霜傲天正站在他身后,平静地看着他们。 “先别动手,我不是来打架的。”霜傲天说,“二位是否愿意腾出十分钟,听我讲讲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第522章 剧本二三·风暴鸣凰·九 在获得奇迹权柄碎片的这批持有者里,霜傲天无疑是最倒霉的一个。 霞辉竞技场那次权柄争夺战中,她失去了一条胳膊,眼看要到手的权柄碎片又被不见寒截胡走了。 再后来,她和一群玩家争抢最后一枚无主的权柄碎片。历经几天几夜的厮杀,所有道具手段用尽,所有身份卡被撕卡。终于将所有对手都干掉的时候,她自己也身负重伤,血肉模糊,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权柄抢到了,但人也快死了。 这一切,都值得吗? 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想一拳把他妈的乐园打爆。 几乎是闭眼咽气的同一刻,她的指尖触碰到权柄碎片,她顿时燃了起来。 没错,字面意义上的燃了起来。 浑身上下流出的血淌动着金红色,窜出火苗,将她所在的地方整片淹没。等她再次苏醒,她发现对手们都消失了,而她身上的伤口全部愈合。 权柄碎片No.25叶尔,拥有重生之力的不死鸟。当权柄持有者死亡时,将触发轮回火的燃烧,焚尽一切,并将周围的一切重启,使持有者重获新生。 霜傲天如获至宝。 再往后她到处寻找相邻序号的权柄碎片,干掉了No.27安卡的持有者,拼合成了不死鸟权柄。正当她以为自己时来运转的时候,厄运又降临在了她头上。 她被人追杀。 那是一个非常恐怖的神秘白衣人,几乎成了霜傲天的噩梦。她至死都记得,正是这个人在权柄争夺战上摧毁了她一条手臂,又强行占有奇迹权柄四分多钟,险些让世间玩家全部完蛋。 白衣人不知得到了什么奇遇,竟然拥有一条完整的造物主权柄,和一枚种群级的猎人权柄。霜傲天意外撞破了他和某人的暗中交易现场,之后便被他死死盯上,一路追杀。她在他手下根本没有还击之力,只能依靠不死鸟权柄不断重生,狼狈窜逃。最终跳海求生,被卷到第二纪元一座名为白海贝岛的古怪岛屿上。 这片海域海天倒悬,她被海浪冲到礁石上挂住,险些在昏迷中坠入无底远空。幸亏巡逻到海岸附近的裴尧捡到她,让她免于就此消失在世上。 严格来说,她并没有因此有多感激裴尧。 因为裴尧就是这样的性格,无论落难出现在那里的人是谁,他都会去救一救,否则也不会被她嘲讽为“小圣母”了。即便被自己救过的人冷眼相待,裴尧也没有表现出愤怒或者失落,只是挠头憨笑,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她留下来,绝不是因为她一贯信奉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行事准则,也不是因为她讨厌随便欠下人情,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地离开会浑身难受。这肯定是因为白海贝岛孤立于深海,远离大陆,她想走也走不掉。 她在这里呆了好几天,目睹裴尧和其他人唠嗑家长里短,像个居委会大妈一样到处调停矛盾。在她看来,这种活儿就是费力不讨好,所以荀千秋才会将它塞给裴尧。 不被理解和受到误会,是常有的事。当有人情绪激动、不听调解的时候,她就恶狠狠地帮裴尧骂回去,或者用安卡的权能把对方转生成草履虫,让他大脑放空十分钟冷静冷静。 她本以为事情就会这样平淡地展开,直到白海贝节过去,她和裴尧一起想办法离开这座孤岛。可是很快,意外发生了。 那天裴尧睡得很死,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可霜傲天不一样,被白衣人追杀这些日子,让她变得草木皆兵,一点点动静都能让她惊醒。 隔壁房间里,何冬堂和屋主珠姨的争执声将她从睡梦中吵醒。她游荡到门外,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见何冬堂喘着气说,只是普通的吵架,没什么问题。 她本不愿多管闲事,径自离开。但隔天她看见珠姨好端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而之后她又不小心打开了橱柜,看见被藏在里面的尸体。 她开始感到事情不太对劲。 她本不愿惊动裴尧,只是觉得何冬堂有问题,暗中对荀千秋说了自己的发现。毕竟珠姨也算得上是他的属民,他应该有知情权。 可是荀千秋竟然对此事不闻不问,还若有似无地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这让她倍觉诡异。 最终,她按捺不住焦虑,将这件事告诉了裴尧。 理所当然地,她带着裴尧去开启橱柜时,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某些被打草惊蛇的人早就把尸体悄悄处理掉了。她只能直接告诉裴尧,虽然她目前拿不出证据,可是何冬堂和荀千秋真的有问题,叫他一定要小心。 奈何人有远近亲疏之分。 比起曾经在复苏市差点杀死过他们的霜傲天,裴尧显然更愿意信任曾并肩作战过的荀千秋,以及和自己更加熟悉的何冬堂——即使对方如今只是柳弗离替他复活的一具纸傀。 他不仅不相信霜傲天的警告,还觉得她疑神疑鬼,对自己的同伴有偏见。再进一步怀疑,可能是在无事生非,挑拨离间。 霜傲天本是难得一片好心,怎么受得了这样被误会的委屈。当即气了个半死,决定自己想办法出海,早日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眼不见心不烦。 至于裴尧?不听人劝,管他去死! 她孤帆一扬,渡船出海,兀自潇洒离去。 谁知船刚开出二里地,就被半路截胡的柳弗离堵了个正着。打过一场之后,对方技高一筹,她无奈被擒。 尸鬼权柄操控着她的身体,让她无法自尽,重生的权能自然也就派不上用场,无力逃脱。柳弗离将她押回白海贝岛上,交给荀千秋看管。 荀千秋将她关押在珊瑚塔楼底下的囚牢中,哪天闲得无聊,就跑来给她讲故事听。她被迫听了一耳朵少年玩家被怪物土著震撼三观后黑化的血泪发家史,灌了一整头潮声永恒灾厄万岁,感觉每天起床睁开眼睛摇摇头,都能听见满脑子的水声。 她也听荀千秋提起过,裴尧如今的状况。 他被人蒙住双眼,捂住双耳,无法窥见真实的一切。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按照要求为柳弗离带去奇迹权柄的碎片,对方就会遵守约定,将死去的何冬堂复活。 同时,他还在为算计昔日的队友而痛苦,在白海贝节庆典前夜,他居然主动找到荀千秋,坦白了自己图谋灾厄权柄的事情。 仅仅一墙之隔,霜傲天在牢中听见他对荀千秋愧疚地剖白,而荀千秋假惺惺地表示谅解。裴尧大为感动,并发誓他绝不会对荀千秋的灾厄权柄出手。如果柳弗离非要一枚权柄不可的话,他愿意牺牲自己,用异种的权柄去换取何冬堂复活,绝不牵连他人。 简直蠢得让霜傲天发疯。 他还不知道,所谓的复活只是一场骗局。在海上被截杀的时候霜傲天就明白了,从来没有什么何冬堂,柳弗离用一具纸人分身伪装成复活的故人,只是为了骗裴尧替自己收集更多权柄碎片。 而荀千秋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明知道尸鬼权柄在侵蚀自己的岛屿,仍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视不理。他酝酿着更为可怕的计划,在等尸鬼权柄屠空自己的领地,然后将这场盛大的死亡献祭给灾厄,换取离开第二纪元的太阳天梯。 可霜傲天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裴尧热情地回应这些算计,一步步走向骗局的深渊。 白海贝节的庆典上,这片其乐融融的假象终于被打破。柳弗离率先发作,大半岛民遭他毒手,变成他的尸傀。 荀千秋向裴尧“揭发了柳弗离的阴谋”,请求他出手相助。裴尧这才惊觉何冬堂的复活是柳弗离的阴谋,他真正的计划是让自己明修栈道,用来掩饰他的暗度陈仓。 无法对这种草菅人命的行为坐视不理,裴尧最终忍痛放弃复活何冬堂的希望,决意协助荀千秋与柳弗离开战。 而在费尽千辛万苦、将柳弗离击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帮助朋友战胜了邪恶的敌人,而是助纣为虐,完成了一个更加残酷血腥的骗局。 裴尧终于崩溃了。 “我真心对待你们,可你们都把我当傻子耍……你们只是把我当枪使,全都是在利用我!!!”他流下血泪嘶吼,“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你们没有一个在乎别人的死活,全都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自私自利的骗子……” “哈哈哈……可是没关系,我会拯救这一切……” “只要把你们全杀了,得到奇迹权柄,我就可以复活所有人,让一切重新来过……” “这一次,我要创造一个真正和平的世间,绝不再重蹈覆辙!” 那一场战斗惊天动地,霜傲天后来每一次回想起来,都感到心有余悸。 异种不愧是号称“乐园最强”的权柄,即便是荀千秋和柳弗离在巨大危机下临阵变卦,转而联手,也扛不住发疯的裴尧倾力一击。 这一拳过后,海天震颤,岛屿支离。关押霜傲天的珊瑚塔楼被余波震碎,柳弗离的控制也失效了,她侥幸从塔楼里面逃出。 再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时,只闻到了充斥海风的血腥味。 她看见尸横遍野,堆积如山。风暴肆虐,血染大海。 她踉踉跄跄地爬过尸山,看见了垂首站立在尸山顶端的裴尧。奄奄一息的柳弗离和荀千秋躺在他脚下,而他浑身溃烂,皮开肉绽,双眼空洞,口中只喃喃重复着三个字。 “对不起。” 霜傲天头痛欲裂,她问裴尧:“你在干什么?” 裴尧抬起头,神情麻木而冰冷:“对不起……我要杀了你们。” “你开什么玩笑?” 霜傲天感觉自己头皮都要气炸了。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你确实傻,被人利用被人忽悠也不是第一回 了,可那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用自暴自弃来惩罚自己?” “他们骗你,你就揍他们啊!谁心怀鬼胎你就去把他打服,无论是心甘情愿还是被迫屈服,非要让他认同你不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几个意思?放弃自己原来的坚持,不就等同于向他们低头了吗?” 裴尧忽然咆哮:“闭嘴!你知道什么!” “我是不懂!裴尧,你的理想呢,你的觉悟呢?”霜傲天回吼他,“你来到世间,一路披荆斩棘最后走到这个地方,难道不是因为有一个一生一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这么轻易就动摇了自己的执念,你好意思说你和我们一样,是《世间》的玩家吗?” “你还是那个和我们一起闯过复苏市的暴雨,就算面对无数牺牲和绝望,也能坚定大喊要给所有人带来爱与和平的裴尧吗?” “你要向这个游戏,向所有敌人,所有嘲笑你理想的人认输吗?!” 第535章 剧本二三·风暴鸣凰·十 雨下得很大,像复苏市暴雨落下的那天一样大。 霜傲天痛打了裴尧一顿,把他揍得跟头死猪一样,瘫倒在他自己制造出来的尸山里。 异种权柄的确是最强,但并不是无敌的,霜傲天自有克制他的办法。最终的这场战斗结束之后,她也累得半死,颓然地向后一倒,在神情麻木的裴尧身边坐下。 “算了,谁特么让老娘欠你小子一个人情啊。”她气喘吁吁道,“幸亏你遇到的是老娘,还可以让你读档重来……” “但是就这一次!我只负责让一切重新来过,其他的由你自生自灭。就算再被坑到黑化一遍,老娘也不管了啊!” 她从废墟中翻找出一把匕首,闭上眼咬咬牙,捅进自己胸膛里。 血液流出,迸溅成金红色的火焰,席卷残败的海天。幕天海域中的一切在轮回之火中重启,回到她随波漂流至此,最终被挂在海岛附近的礁石上那天。 这一回,她感觉自己仁至义尽,下定决心要对裴尧的死活不闻不问。 但是架不住裴尧老是主动跑过来,到处扒拉她。 “诶霜傲天,我老早就在复苏市论坛的高玩名单上听说过你的名字,当时还想着你应该和苍行衣差不多大。但是我看着,怎么感觉咱俩没什么代沟,你今年到底几岁啊?” 霜傲天在伐木,准备制作让她漂洋过海离开这个孤悬海外的鬼地方的载具,裴尧就饶有兴致地抱膝坐在一旁看她干活,不停跟她搭讪。 这时候的裴尧还没有经历过人性的毒打,眼里满是少年人清澈的愚蠢。霜傲天懒得搭理他,头也不回道:“十四。” “卧槽?十四岁,你比我还小啊?!”裴尧大为震惊,“那你在来到这里之前,应该还在读初中吧?” 霜傲天:“那b学我早就不上了,谁爱上谁上。” “啊?为什么,初中不是义务教育吗?” 霜傲天没有回答他,继续磨自己的独木船。 看得出来霜傲天并不想解释,于是裴尧又换了一个话题:“听说每个来到世间的人,都有一个愿意舍弃一切去实现的理想。小霜,你的理想是什么呀?” 霜傲天:“重新投胎。” 裴尧:“啊?” “这世上很多事情,是不重新投胎没法解决的。”刨木头刨累了,霜傲天终于直起腰来,喘了口气,“所有人都跟你说,努力可以改变命运,只要你奋斗一切都会渐渐变好。但那些全都是骗你的。” “人和人打娘胎里就不一样。有的人一落地,就站在你永远无法企及的终点,而有的人还没生下来,就已经注定一辈子都是人下人了。” 裴尧有些发怔:“不一定吧?我觉得努力还是有一点用的。可能没有办法带来天翻地覆的改变,但至少不会让你一直停留在原地……”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过那种……你明明都已经拼了命,最后才发现,自己的努力仍然一文不值的经历。”霜傲天歇了一小会儿,继续制作她的小船,“你问我怎么来到世间的?好问题。” “我死了,自杀的。然后才来到了这里。” 这个答案出乎裴尧的意料,让他不知该如何回话才好。 “我爸是个人渣,重男轻女,还家暴。后来他养在外面的女人生了儿子,他就光速和我妈离婚,把小三接了回来。”霜傲天说,“最狗屎的是离婚的时候法院把我判给了他,因为我妈没有经济来源,养不活我。” “我跟那对狗男女和他们的小b崽子同住一屋檐下,家务都是我搞,狗崽子的屎尿都是我擦,狗男女不高兴就打我出气。人渣还说让我别读书了,女人越读书越贱价,就应该在家伺候老爸兄弟,出嫁伺候老公儿子。” “我不想辍学,跟老师说我爸不让我读书。老师只知道说漂亮话,什么父母挣钱难要学会体谅,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好好沟通他们会理解的……都是些好听但没用的屁话。” “最后他才说了点有用的东西,为什么我要待在狗窝里受他们的鸟气?因为我没钱,没法经济独立。跑出来了住哪里,吃什么?只能等着饿死。” “我发现这书读的确实屁用没有,所以我不读了。大家上课,我就跑去网吧写小说。” 她长呼了一口气,擦擦额角流下来的汗水。 “我老是在想,凭什么我过得这么难?凭什么人家有的东西我没有?我把我想要的一切写进小说里,当然有人嘲笑我写的文笔狗屁不通,情节全是意淫,脑残离谱,但是有什么关系?这种垃圾东西大把人爱看。” “我靠写小说赚到了自己的第一笔钱,真他妈的香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靠着它我可以自己搬出去住,躲得远远的,去没有任何人知道、没有任何人能骚扰我的地方重头开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可以像所有普通女孩子一样,读书上课,讨论哪家甜品店蛋糕好吃,周末去逛街,养一只仓鼠或者猫当宠物……” “但是我太小了,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霜傲天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表现的十分冷静,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还没成年,网站不能签我。为了能够顺利签约上架,我偷了我爸的身份证去签约,结算稿费用的也是他的银行账户。就在我准备提现稿费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发现我攒下来的几万块稿费,一分钱都没有了。” “那个人渣发现了自己卡里这笔意外横财,带着他的狗崽子去欢乐世界玩了一整天,给他买了新手机和限量版变形金刚。” “一分钱都没给我剩下。” 裴尧听到这里惊呆了。 “那,那你也不用……”他结结巴巴地说,“虽然我这么讲,可能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等到成年之后就好了吧?那时候你真正经济独立了,就可以摆脱他们了。” “成年?哈哈,你思考事情就是太简单,成年也没用的。”霜傲天冷笑道,“我刚才还没说完呢,你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我质问他为什么花了那笔钱,他先是不相信我竟然能赚到那么多钱,说我撒谎。我拿出提现记录和签约合同,他开始露出那种很恶心的笑,说我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赚钱补贴家用养弟弟了。” “我说那笔钱是我的,他们没资格用,他勃然大怒,说他生了我,把我养大,我赚的钱本来就应该全都是他的。不只是现在,将来也是,我长大了得照顾弟弟,下半辈子还要替他养老。” “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绝望吗?要是生活这玩意像小说一样一卷一个情节这样利落就好了,成年马上可以结束就好了!四年而已,我等不起吗?” “但是现实最恶心的地方就他妈在这里,拖泥带水,牵扯不断。我一想到我还要在这个狗窝里寄人篱下四年,甚至还没成年就要被撵出门打工……挣着一个月两三千块钱的工资自己吃糠还要给家里寄生活费,流血流泪挣来的钱被狗崽子拿去买跑鞋和他女朋友的新手机,给他买结婚用的房子,替他还贷,像狗一样被他们爷俩呼来喝去寄生吸血……” “有这样的后半生,我这辈子活个什么劲儿?删号重练得了!” 裴尧张口结舌。 “往手上割的这一刀,我至今没有后悔。”霜傲天喘着粗气,抬起手,给裴尧看她腕间早已愈合的伤疤,“我做梦都想重新投胎,想重生。凭什么别人一出生就有正常的家庭,偏我没有?凭什么别人可以正常地读书生活,就我不行?如果人死一次可以重新来过,我再怎么着也不会比这辈子更差劲了吧?” “我要自己下辈子一出生就天赋异禀,家财万贯,受所有人敬畏爱戴。没人敢瞧不起我,也没人敢抢我的东西……虽然来到世间还没能全部实现这个愿望,但是比从前已经,好上太多太多了。” 在这里她虽然仍然不受欢迎,没人欣赏她的臭脾气,也时不时被人坑害打击。 但她很满意。 她是七星高玩霜傲天,是曾经签约知名网站的白金小说作者,是一个能够自力更生的、不被其他人拖累的,独立而有尊严的人。 在复苏市得到的病异猩红之冕象征她剖骨换血的渴望,在狂欢节得到的权柄不死鸟应和她重获新生的梦想。 不痛吗?痛,当然痛啊。 你以为死亡是什么?又不是一闭眼、一睁眼,一个瞬间就能搞定的事儿。 你会感觉到伤口阵阵刺痛,时时提醒你自己的生命在伴随血液一起流失。阴冷像鬼影一样侵袭你的身体,你眩晕窒息,逐渐失去意识,甚至能嗅到自己身体僵硬腐烂的臭味。 你会清晰地感觉到火舌撩在你的皮肤上,火辣辣的刺痛,闻到自己皮肉焦香的气味。在你痛昏过去的这个过程中,你会看见自己的血液和油脂在滋滋地冒出白烟,被烧焦成黑炭的皮肤不断龟裂,鲜红的肉被烤熟,从骨架上一片片剥落。 这个过程残忍,恐怖,绝望,令人痛不欲生。 她每一次都会想,太疼了,要不然放弃算了,让我去死吧。忍受濒死煎熬的过程,比直面死亡本身还要令她崩溃。可她心知肚明——她想要逃走,就要忍耐痛苦。 所有的这些折磨,正是她要为重获新生,所付出的代价。 “你不知道我走到这里付出了多少代价,谁也别想让我就这样死。”霜傲天恶狠狠地说,“我不会像世上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度过忍辱负重的一生,然后默默无闻地消失。” “我不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灰被填进地里,沤得稀巴烂,墓碑上写着生卒年月,谁的妻女谁的母亲,一个平凡地渡过了她一生的女人……” “在我死的时候,我要在墓碑上铭刻的是——这里埋着一个曾企图主宰命运的疯子!” 第524章 剧本二三·风暴鸣凰·十一 后来霜傲天十分懊悔,那天一时冲动,对裴尧说了那么多有关自己过去的事。 因为裴尧粘她粘得更紧了。 这小子爱心泛滥,在听说她的经历之后感觉全天下都对不起她似的,对她态度越发小心翼翼,一副天下人欠你的我来补偿的模样,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成天过来扒拉我!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你去过自己的私人生活行吗,你的好朋友何冬堂,荀千秋呢?怎么不去找他们玩啊?” 顶着霜傲天的怒斥,裴尧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咱们不能也当朋友吗?我就是想和你一起玩。” 霜傲天:“忘记我在复苏市地铁里反手捅你那一刀了?还想再体验一次?” 裴尧腆着脸道:“当时也是形势危急,情非得已的嘛。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交朋友的直觉很准的。” “你的直觉?呸!你那直觉能靠谱,全天下都是大预言家了。” 霜傲天总是觉得,人的骨子里,多少是有点贱性在的。 就好比裴尧,上一回她到处替他撑腰,好意警告他何冬堂和荀千秋有问题,裴尧不仅不信,还觉得她在挑拨离间,没安好心。这一回她打定主意不管他的死活了,对他没个好脸色,他反而像张狗皮膏药一样,紧紧地黏了上来。 就好比她自己,明明指天发誓过要放生这个家伙,无论看见他遭遇什么都保持无动于衷。可在被他缠了这么久之后,还是忍不住心软了一瞬间。 “我跟你说啊,这是我最后帮你一回。”霜傲天对裴尧说道,不知是在警告裴尧还是在说服她自己,“事情的真相我会摆在你面前,你爱信不信。咱们俩不是一路人,离了这座岛,马上分道扬镳,最好以后都不要再见面。如果再相见,只能是以权柄碎片的形式。” 裴尧:“呸呸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干什么。赶紧撤回。” 霜傲天带裴尧去看了那具藏在柜子里的女尸。 这次她谁也没提前告诉,柳弗离根本没料到她竟然知道这件事,自然也没将珠姨的尸体提前处理掉。裴尧亲眼看见柜中的女尸之后,为这铁证如山沉默良久,表情黯然得霜傲天都不忍多看。 “这只能说明柳弗离在骗我,”裴尧问霜傲天,“不意味着人死完全不能复生,对吧?” 虽然很残忍,但霜傲天必须诚实地回答:“你最好别对这件事情抱有太大期望。” “那我到底要怎样才能……” 霜傲天想了想,说:“或许真的只有集齐所有碎片,得到奇迹权柄,才能看到‘奇迹’出现吧。” 为了不让裴尧再次毫无防备地被人利用,霜傲天告诉了他在上一次轮回中,自己得知的所有信息,包括柳弗离的阴谋,荀千秋的算计。裴尧听后,颓然地坐在她做了一半的小独木船上,手捂着脸,肩膀颤抖。她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掉眼泪了。 最好不是,不然她会狠狠地嘲笑他。 “我知道你很想拯救别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领情的。”霜傲天说,“有的人目空一切,有的人天性残酷,有的人执念就是奔赴毁灭与死亡。你阻止他们,在他们看来,反而是在加害他们,他们对你只有怨恨,不会感激。” “活着那么艰难,一个人能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已经很不错了。你想背负其他人的生死命运,就要做好被重担压垮的觉悟。” “说实话,我还挺佩服你的……因为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裴尧:“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霜傲天:“别自作多情啊,陈述事实罢了。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人执意要选择毁灭,那你就尊重他的选择,管他去死。” 裴尧:“可我真的很难袖手旁观……就好比如果我是在现实中遇到的你,我肯定不会让你变成最后那样的。” “虽然我能做到的事情不多,但我还是会尽一切努力帮你。我会省下所有的零花钱借给你用,帮你向相关的机构举报你爸保护你的权益,或者再想些其他更好的办法……总之不会让你感觉孤立无援,做什么都没有希望。” 霜傲天淡淡道:“现在才说这些,早就晚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终究在这里分开了。 裴尧无法对岛上的居民坐视不理,决定回去将柳弗离埋下的钉子一个个拔起来,清理掉潜伏在白海贝岛上的纸人。霜傲天则拖着终于凿好的小独木船乘浪远航,离开这个让她讨厌的地方。 有了上次被柳弗离截杀的经验,她这次特地换了一个方向出航。没想到还没飘出二里地,又被柳弗离带领的纸船队拦截了。 这个老六不知道折了多少纸船,在白海贝岛的周围海域埋伏了一整圈。霜傲天双全难敌无数手,再次惨遭擒获。 柳弗离提着她回到白海贝岛上,岛上也已经是一片腥风血雨。 柳弗离埋伏在岛上的纸人被裴尧挨个揪出来干掉,荀千秋不仅不感激,反而认为裴尧破坏了灾厄祭典,干扰了他的飞升大计,和裴尧大打出手。 昔日的队友终反目成仇雠。灾厄权柄和异种权柄的力量颉颃上下,两人打得难舍难分。柳弗离的到来打破了这场僵局,他挟持霜傲天作为人质,威胁裴尧束手就擒,裴尧这个笨蛋竟然真的傻愣在那里,乖乖停手了。 他任由荀千秋和柳弗离单方面殴打他,无论霜傲天怎么破口大骂,都绝不还手。终于他找到一个空隙,掠夺了柳弗离的尸鬼权能,让霜傲天得以脱困。两人联手才于险境中绝地翻盘,击退柳弗离,重伤了荀千秋。 “傻逼,我说你就是傻逼一个!”战斗终于结束,霜傲天气得还在骂个不停,要不是裴尧已经身负重伤,她能把他拖起来再打一顿,“柳弗离把我抓了就抓了,他真敢拿我怎么样不成?他又不能杀了我!我一死轮回火直接触发,不就可以脱困了?你是不是有特殊癖好,就喜欢搁那给人当沙包打!” “……可我不想让你再死了。” 裴尧一句话,让霜傲天停止了叱骂。 他躺在尸堆里,连笑两声附和她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身躯苍白阴冷,近乎气息全无。 异种权柄虽强,却也不是无坚不摧,不伤不死的。 荀千秋的瘟疫权柄侵蚀了他的身体,使他原本强健的身躯冰冷腐烂,生机不断流失。 “你躺那等着!我去想办法,给你把伤治治……”霜傲天骂骂咧咧,企图爬下尸山,将荀千秋从死人堆里挖出来,逼他收回瘟疫。 “算了小霜,我太累了。” 裴尧的声音很轻,轻得随时都会消散在海风里。 “你说得对,不是所有人都期待被救,我没有真正帮到他们,只是在自我感动……” “你杀了我,把我的权柄拿走吧。” 霜傲天僵立在原地。 “如果世间真的是一个可以实现愿望的地方……假如就算那么多人死去,总还是有一个人能得到奇迹,实现自己愿望的话……我希望……你可以过得好一些……” “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是至少……我想……能帮你一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小得几乎听不清了。 霜傲天重重抽了一下鼻子。 “他妈的,小圣母,老娘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她放弃了寻找荀千秋,一边恶狠狠地说,一边从战场的废墟里翻出一把长剑,高高举起,“再来一次……我就不信邪了!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要是还不行,老娘真不管你去死了!” 再后来的事情,不见寒都已经知道了。 霜傲天的叙述,准确无误地与他记忆中看到的一切吻合。包括他第一次来到这里见到的风暴与火海,以及第二次到来时看见的尸山。他远远望见霜傲天在裴尧面前举起了剑,便先入为主地推断是霜傲天想要杀他,抢先将霜傲天击杀了。 但就结果来说,并没有什么问题。因为霜傲天原本就打算用轮回火重启一切。 第三次重启,不见寒和苍行衣抢先登岛,接触了裴尧,而霜傲天依照原来的时间轨迹漂流到了礁石上,被他们当做了攻击目标。 总的来说,这是一次陷入固有认知的误区造成的大乌龙。 “事情我已经明白了,没有弄清楚状况就贸然出手,我为此向你道歉。”不见寒说,“所以你现在找到我们,是想要合作么?你的诉求是什么?” “还是和聪明人说话省事。我愿意跟你们联手干掉荀千秋,灾厄权柄也归你们,只有一个要求,别杀裴尧。”霜傲天说。 “我想再试一次,看能不能把他救出来。这是最后一次尝试了,我拜托你们帮我。如果还是不行的话,我就彻底放弃,配合你们处理掉他——你是乐园的创造者,你应该知道我能克制他。到那时候,裴尧和他身上的权柄,交由你们处置。” 不见寒说:“真不像你行事的作风。” 霜傲天烦躁地挠了挠头:“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但是人在世间待久了,偶尔发点疯,也很正常。” “我说我佩服他,不是假话,因为我真心觉得,自己自己永远不会成为像他一样的人……真他妈遗憾,我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这样一遍一遍趟过来,很难无动于衷。” “或许人和傻子待在一起久了,也会被传染到天真和愚蠢吧。” “他想拯救其他人的命运,那这一次,我来背负他的生死。” 第525章 剧本二三·风暴鸣凰·十二 同一时刻,珊瑚塔楼。 荀千秋和裴尧比肩而立,自上而下地眺望。白海贝节即将开始,众人欢歌笑语,张灯结彩,一切景色都欣欣向荣。 “……为了争夺权柄死去的玩家已经太多了。我会尽力阻止他们之间的战争,最终找出一种大家不用相互厮杀,能够和平共处……” 荀千秋扶着栏杆,心不在焉地听着裴尧说的话,遥望下方白海贝广场上热闹的景象。 再过一会儿,这片他蜗居了数十年的岛屿就将被血洗,成为真正的尸山炼狱,为他垒砌通往终结之路的天阶。 潮水漫涨,声声悠远浩大。荀千秋两眼一亮,这是那道神秘声音每次出现的前奏。然而下一刻,他脸色大变,惊怒交加。 那道神秘的声音出现在他耳畔,对他低语:“柳弗离死了。” “你所在的时间线发生了变动。有人杀死了柳弗离,拿走了他的权柄,不会再有尸鬼权柄的持有者来到这座岛屿上大开杀戒了。” 荀千秋脸色铁青,抓着珊瑚栏杆的手关节发白。 “……老荀?”裴尧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吗,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荀千秋脸色阴沉,“只是原本安排好的计划,不得不提前开始了。” “……哈?” 荀千秋没有解释。 他打了个响指,这个信号一经传出,立刻通过某种途径遍布整个白海贝岛。霎时间灯火熄灭,整座岛屿陷入沉沉黑暗中。 这是白海贝岛民们约定俗成的、节日庆典即将开始的标志。低沉悠远的螺号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此起彼伏。同时无数海烟花弹发射,在头顶的海幕上招来绚烂的、盛大烟火般的荧光鱼群。 顷刻间人声鼎沸,欢呼振天。 裴尧冲到栏杆边上,半个身子探出去,两眼亮晶晶的:“哇,节日这就开始了?真有意思!” 荀千秋道:“更有意思的还在后面。” 盘旋在海幕上的鱼群,竟然挣脱浪涛,从海里游了出来。 它们成群结队地凌空飞行,继而化作彩虹色的暴雨,坠落在下方的岛屿上。就连白海贝岛的居民也从未见过这幅惊艳美景,喝彩声再一次迎来高潮。 变故就是在这一瞬间发生的。 坠落在地的鱼群摆尾弹跃,在广场上发出一片噼里啪啦的响声。人们开始还在欢笑,试图去捉住这些鱼,可是它们跳起来比他们想象中的更高、更有力,从这些身经百战的渔民指缝间蹿走,跳到与他们齐高,从眉心、太阳穴、鼻孔钻进他们的脑子里。 所有被鱼钻进大脑的人,都听见了宛若沸腾的潮水声。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笑闹,神情在短暂的迷茫和呆怔之后,忽然变得怪异起来。 有的人仅仅是和他人擦肩而过,便觉得对方冲撞了自己,开始破口大骂。 有的人忽然想起身边亲密的爱侣曾和自己发生过的争执,开始痛哭流涕,数落旧账。 有的人惊惧惶恐,看谁都对自己有所图谋,似乎想对自己不利,人群瞬间化为恐怖地狱。 愤怒、恐惧、怨恨像精神病毒一样,开始在狭小的岛屿上传播。他们彼此看对方宛如面目可憎的宿仇,恨不得饮其血生啖肉,所有人都开始寻找趁手的武器,狠狠朝别人身上招呼过去。 顷刻之间,人们相互攻击,热闹喜庆的白海贝广场沦为肆意杀戮的屠宰场。 裴尧惊呆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鱼钻进脑子里以后,头颅变成了硕大的透明鱼缸。鱼在他们缸形的脑袋里欢游,跳出水面,彼此蹿跃。 异彩纷呈的鱼通过在缸间跳跃,将不同的负面情绪传播开,缸中的水被晕染成斑驳的颜色,在碰撞中激烈地迸溅。 人们完全没有觉得,自己脖子上顶着一个鱼缸有什么不对。他们彻底沉浸在这些七彩缤纷的情绪中了,激动地哭喊笑骂,抄起武器将对方的鱼缸砸烂,五颜六色的脑浆灿烂如花火,泼溅一地。 裴尧冲到荀千秋身边,拽住他的胳膊猛扯,惊慌中带着最后一丝期盼,问:“这也是节日庆典的一部分吗?这只是一种特别的表演……对吧?” “白海贝节的庆典,不会开始了。”荀千秋面无表情地说。 这是他为他自己,准备的盛宴。 广场之上,人群之中。 忽然发生的变故,自然也影响到了身在节日游园会上的不见寒、苍行衣和霜傲天。 “柳弗离的尸鬼碎片现在在我们手里,没有人会去操纵傀儡,在白海贝岛上杀戮。看样子,是荀千秋主动出手了。”不见寒说,“但是这情形有点意思,灾厄有这样的权能吗?难道是某种传染性脑雾,他新发明的用法?” 霜傲天的重点却在另外一件事上:“糟了,这时候裴尧和他待在一起,裴尧有危险!” 她正要朝珊瑚塔楼的方向赶去,不见寒叫住她:“别冲动,我们不能打无准备之仗。要想稳赢这场战争,还要再做点部署。” 霜傲天吃惊道:“什么,你还有后手没用?” 不见寒拿出一件几乎完全被遗忘的道具。 :一封深紫色的信笺,用毒草的汁液封口。当你撕开这封密信时,将会得到一位受过你帮助之人的报恩。 他将这封信的封口撕开,从中抽出一张妖异的深紫色信纸。信纸见风,不点自燃,化为一缕青烟,飘向他们头顶的海幕。 下一刻,一艘巨大的幽灵船穿越重重迷雾,出现在他们头顶波涛汹涌的海浪间。 半透明的幽灵船体倒悬在海面上行驶,乘风破浪而来,气势无比恢弘。六少爷站在桅杆上,白发从兜帽中漏出,与长袍一同在海风中扬起。 他纵身从幽灵船上跃下,来到三人面前。半透明的身躯已然虚化,像残留于世的幽魂,时刻将随风散去。 “故人有邀,不敢不赴。”六少爷说,“诸位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不见寒干脆利落地将手中的尸鬼权柄交给他:“这枚尸鬼权柄碎片,和你的幽影一起,可以拼合成亡灵权柄。我们遇到了非常棘手的敌人,需要你全力以赴,帮助我们赢得这场战事。” 情势紧急,六少爷毫不推辞,收下了这枚权柄碎片:“理当如此。” 尸鬼拼合幽影,亡灵权柄重现世间。一道阴风自他身后吹过,空气振响,传来阵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遭尧与舜禅~” “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 权能发动,白海贝岛上正互相残杀的人动作一僵。 四姑娘的冥歌将他们全都控制住,变成亡灵权柄的傀儡。 可他们没有完全停止,就像被两方控制线同时拉扯的提线木偶一样,动作缓慢、僵硬,但是还坚定地继续之前的轨迹。 操纵那些岛民的彩色鱼群,在和亡灵权柄的力量抗衡。 不见寒此时出手,成千上万的迷梦蝶蜂拥而出,将这场对抗的平衡打破。岛民一个接着一个陷入昏睡中,瘫倒在地,陷入一场千人万人的大梦。 紧接着,他们听见风中传来裴尧的怒吼。 “荀千秋,你在干什么?!” 珊瑚塔楼在震颤摇晃。 裴尧追击荀千秋,铁拳雨点般落下。而荀千秋仗着熟悉地形,在塔楼蔽身的屏风和墙壁之间左躲右闪。 异种的重拳不断砸在珊瑚塔楼的楼体上,竟然生生将其撼出数道裂痕,眼看便要破碎坍塌。荀千秋踏在露台的栏杆上,一跃而下,狂风将他的身体托起,最终轻盈落地。 裴尧紧随其后,直接从塔顶跳下,咚的一声巨响中落地,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在他们身后,珊瑚塔楼龟裂破碎,不断往下跌落灰白的碎石。几番摇摇欲坠之后,终于轰然崩塌,掀起滚滚烟尘。 “现在停手还来得及,”裴尧喘着粗气,对荀千秋发出最后的警告,“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可是几千几万条人命!” “你错了,裴尧。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荀千秋回答,神色近乎癫狂,“他们不是人,都是怪物!他们不懂得我们的社会关系和感情,现在他们拥有的一切,和平安定的生活,都是我替他们争取来的!如今为了更宏伟的追求,我要求他们为我牺牲这一切,我有什么错?!”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如果不是你们……我现在已经成功了!” 裴尧正想再说些什么,荀千秋却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无数虫豸从他袖中飞出,形如一丛漆黑的浓雾,铺天盖地向裴尧飞来。 权柄No.07天灾的权能,。 携带着致死疫病的虫群飞向裴尧,眼看就要将他淹没。千钧一发之际,青蓝色的火焰摇曳燃起,在他面前倏然铺开一层烈焰的屏障,将虫群拦在三米之外。 权柄No.27安卡的权能,。 霜傲天及时赶到,替裴尧挡下了这近在咫尺的一击。 烈火将虫群送去往生,化为灼热的灰烬铺开一地。面前的女孩的背影让裴尧愣了一瞬,他对霜傲天有关的记忆还停留在不见寒对他说“她想杀你”那句话上。此刻他们明明应该是敌对关系,她却义无反顾地拦在他身前,替他拦下了即使不致命也足以将他重创的攻击。 更让他茫然的是,这一幕映在他的脑海里,熟悉感竟如此强烈。仿佛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他们曾无数次像这样并肩作战,默契得无与伦比。 “别发呆了!”霜傲天厉声呵斥,将他惊醒,“先把荀千秋干掉,不然我们都得交代在这里!” 第525章 剧本二三·风暴鸣凰·十三 蝗群燃烧,尸体的焦臭味四处弥漫,飘落的灰烬将岛民脑缸中的水从七彩染成污浊的灰黑色。 忽地,天空中下起淅淅沥沥的雨。这些雨水同样浑浊,散发着诡异的臭味。落到正在燃烧的蝗群身上,发出剧烈的滋滋响声,白烟阵阵,同时更加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 雨滴同样落在裴尧身上。他不以为意,但下一刻就为自己的轻忽付出了代价——具有强烈腐蚀性的雨水在他身上蚀出一个溃烂的洞,刺痛难耐,随着雨点越来越密集竟然将他的皮肉腐蚀融化。 权柄No.08的权能,。 裴尧疼得嘶声大叫,即使是肉身强悍的异种权柄,也难以抵抗强酸淋在身上的可怕剧痛。可是头顶就是海幕,广场上一片空旷没有任何的遮蔽物,他根本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半空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点。 以这个黑色的点为中心,周围的空间扭曲坍缩,形成了极强的吸引力。半空中正要落下的雨点都因这片诡异黑洞的出现而停滞,不再坠落。黑洞缓缓旋转,吸力越发强烈,竟然将那些已经落下的雨水吸引逆流,倒退回空中,被卷入黑洞中消失不见。 权柄No.15幽影的权能,。 漩涡可以自由地掌握重力,使重力增强、变小乃至颠倒。 在某些极限情况下,漩涡的扩张甚至能够形成空间黑洞,引起量子坍缩,造成大规模的、绝对的毁灭。 受人之托则忠人之事,六少爷没有任何保留,一上来就用上了他所掌握的最强的力量。与幽影权柄磨合了那么久,他对漩涡力量的掌握微妙到毫颠,控制着这样规模恐怖的漩涡,仅仅是用它一滴不落地引走了所有酸雨,而没有误伤任何一人。 “……该死!” 荀千秋又惊又怒。 他哪曾料到裴尧竟能找来这么多帮手,最离谱的是这一切还发生得毫无预兆。不见寒和苍行衣还情有可原,但霜傲天和六少爷,简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他们为什么要帮裴尧,这到底凭什么? 最可恨的是,他手里的灾厄权柄对六少爷派不上一点用场。亡灵是灾厄的天敌,一场灾厄再可怕、规模再大、杀伤力再强,也撼动不了不死的亡灵。 以一敌五,他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胜算。 他必须逃。 不见寒最先敏锐察觉到他的意图,大声警示众人:“他要跑,留下他!” 说话的同时,成片的迷梦蝶从沉睡的白海贝岛民身上振翅而起,翩跹围向荀千秋,将他的去路封死。 灾厄权柄关乎苍行衣的权柄序列拼合,固然重要。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荀千秋背后隐藏的东西。 他猜测白衣人与霜傲天有隐秘联系,但从霜傲天的记忆中来看他猜错了,他们显然是追逃关系。那么还剩下一个猜测,就是白衣人下一个出手目标就是裴尧。 他不信白衣人会放任裴尧在外面游荡这么久,而不采取任何措施。如今他们见到的最针对裴尧的人,就是柳弗离和荀千秋。柳弗离已死,那么剩下的最有可能与白衣人有关联的人,就是荀千秋了。 他必须顺藤摸瓜,弄清楚对方这番布置背后,到底在筹谋什么! 荀千秋朝白海贝岛的边缘跑去,一边跑一边招来狂风,将挡在面前的迷梦蝶吹散。裴尧和霜傲天在他身后穷追不舍,但他有风力加持,跑得飞快,转眼就攀上了礁岩。 眼看他就要逃入海中,投身浪涛。他持有掌管风暴的权柄,一旦匿身在茫茫风暴海啸中,就再也没有人能将他找出来了。 偏偏此时,一片轻盈的白羽,顺着风向从荀千秋眼前掠过。 遮蔽双眼的白羽飞落,一道修长优雅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苍行衣展开雪白的双翼缓缓从天而降,临风而立,挡住他的去路。 苍行衣说:“你无法逃离这里。” 权柄No.03言灵的权能,。 龙谕圣令,言出法随。这句话一被持有天空权柄的苍行衣说出口,就会成为既定的事实,无可更改。 荀千秋还想挣扎,企图逃离这里,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注定逃不掉了。在他努力向礁石上攀爬的时候,几番被风暴撼动以至摇摇欲坠的礁石,竟然从系岛的铁索穿过的地方断裂开,整块向下轰然跌落。 攀在礁石上的荀千秋发出一声惨叫,紧紧抱住礁石,随之一同坠落。 白海贝岛因其中一条牵系岛屿的铁索失去支撑,而向下狠狠一沉,整片岛屿都往那个方向仄斜了些许。 狠狠砸落在地面上之前,荀千秋用风暴承托住身体,勉强勉强着陆,但仍然摔得不轻。等到他挣扎着,从地面上爬起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四面环敌,无处可逃。 不见寒、霜傲天、裴尧、六少爷,四人呈合围之势,将他困在中央,不给他留下任何一丝缝隙。 荀千秋踉跄了两步,向后跌坐在地上。 但他仍然没有绝望。他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还在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如果你还想逃跑的话——我劝你放弃挣扎,只要你态度足够配合,我待会儿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不见寒说,“关于那道朝你说话的神秘声音,你有多少了解?你知道对方的身份吗,或者对方是否曾向你透露过什么重要的信息?” 荀千秋脸色剧变:“你怎么知道……?!” 这是荀千秋的记忆梦境告诉不见寒的,不过他没必要向荀千秋解释:“回答我的问题。” 他抬起手,蛰伏在白海贝岛民身上的千万迷梦蝶振翅而起,将荀千秋淹没。 从没顶的蝶群中,传来荀千秋声嘶力竭的惨叫声。 幻觉统治了他的感官,将疼痛、绝望的体验直接施加在他的知觉上,对他的精神进行凌迟。这种刑罚简单粗暴,然而几乎没有人能够抵抗得了。 数十秒过去,不见寒手掌向下一压,幻觉的折磨中止了。荀千秋脸色苍白,瘫软在地上,冷汗将他的长袍完全打湿。 不见寒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对那道神秘的声音,了解多少?” 荀千秋低声笑起来。 即便他思维混乱,几乎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在意识到不见寒所询问的是什么之后,仍然一瞬间清醒了过来。就像有人在他脑海中筑造了一道精神的堤坝,一旦涉及关键词,就会自动触发防御机制。 “恶魔,心魔,伟大意志……或者是神?随便你怎么称呼都好,我也不清楚……”他断断续续地说,“我只知道,是祂每次在我绝望之际,为我引领方向,为我指点迷津,走出重重迷障……” 不见寒:“他的名字是什么?” 荀千秋反问:“追随者怎可染指神的真名?” 不见寒面无表情,翻掌再度上扬。 惨叫声又一次响彻一片狼藉的白海贝岛。 可无论不见寒怎么施加折磨,荀千秋嘴里,都再也抠不出一点有用的信息来。他哀嚎,求饶,企图求死,就是不肯说出任何有关他口中“神”的东西。 不见寒:“看不出来你还是块硬骨头。但可惜的是,你的挣扎和坚持,都是做无用功。” 荀千秋听若不闻,颠三倒四地念叨着,不断有支离破碎的字句从他口中蹦出。 “祂会来救我的,”他目光涣散痴怔,流着涎水,“祂每次都救我于危难,这一次也不例外……” “祂会降下神迹,告慰我遭遇的一切……我所忍受的这些,都是灾厄的考验……” 他看起来完全疯了。 “失策了。到了这种地步还问不出来,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见寒摸了摸鼻尖,叹气道,“看来我在他梦境里读到的记忆,就已经是全部了。” 仔细想想,倒也正常。 以他们敌人的阴险狡诈程度,不留下任何痕迹,才是最常规的布局手法。能够像现在这样,被他们察觉到蛛丝马迹,不见寒都要怀疑是不是对方故意而为。 看似破绽,实则陷阱。 他放弃了继续深入,轻轻抬手,撤回迷梦蝶。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忽生。 荀千秋忽然暴起,朝裴尧冲过去。 或许是回光返照,又或许是被逼迫到极限最终触底反弹——荀千秋迸出了一波近乎崩溃的爆发。 规模庞大的风暴、毒瘴、蝗灾、瘟疫浓缩凝聚成一点,在他的指尖上,顷刻将他的手腐蚀,血肉剥落至仅剩指骨。那细且尖的手指骨竟然是浓墨般的漆黑,不知其上酝酿着多么恐怖的剧毒,只要产生一丝接触,就能让目标瞬间毙命! 剧毒的指尖如离弦之箭,直刺裴尧面门。裴尧反应迟了一步,待到要向后疾退时,指骨离他,已经不足一步之远。 锋利漆黑的指骨,将将停在他鼻尖。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浮现在荀千秋背后,将他的动作牢牢禁锢住。千钧一发之际,四姑娘附身在荀千秋身上,控制住他,让他寸步难进。 紧接着,青蓝色的往生火席卷身躯,将荀千秋吞没。烈火燃尽后,他变成了一头头大身小、表皮滑腻的畸形海怪,茫然地环顾四周。 似乎是瘦小的身躯无法肩负那颗巨大的头颅,他向前栽倒,头颅沉重地砸下。同时有成千上万的羽刺从天而降,如箭如雨,将他钉死在地上。 落地的头颅像一颗熟透的、巨大的西瓜,怦然炸裂。彩色脑浆流淌,无数尾彩虹小鱼从破裂处里争先恐后地蹦出,密密麻麻,各自跳跃摆尾,消失在空气中。 荀千秋死了。 他的死状实在太怪异,让众人警惕地守在他周围,生怕还有变故。然而很快,一缕彩光从他的尸体上析出,封凝着两枚蓝色花瓣的灾厄权柄现身,缓缓飘向苍行衣的方向。 “……总算结束了。” 不见寒松了口气。 虽然没能问清有关幕后之人的消息,但得到了灾厄权柄,将屠龙者序列的其他持有者都拉到了自己这边阵营来,这趟幕天海域之旅,也算是不虚此行。 苍行衣收敛羽翼,降落到他身边。灾厄权柄受到同序列其他权柄碎片的吸引,主动飞向他,落进他掌心里,和天空权柄、海妖权柄相拼合,构成了完整的创世神权柄。 乐园第二条完整的序列权柄,创世神,终于诞生了。 还没来得及为这阶段性的胜利欣喜,不见寒忽然听见霜傲天急切的声音。 “不见寒!不见寒你快点过来看看,”霜傲天朝他大喊,“裴尧他好像不太对劲——” 裴尧蹲在她脚边,双手捂着头,五官扭曲,一副正在经受巨大痛苦的模样。 “怎么回事?荀千秋刚刚不是没伤到他吗。”不见寒朝他们的方向走去,抬手抓向裴尧。 裴尧以惊人的敏捷躲开了。 “不对,全都不对……我所经历的一切……全都是假的?”裴尧抬起头来,两眼通红布满血丝。 “裴尧,你在说什么?”不见寒本能地感觉到事情有麻烦了,“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好吗?” “俞尉施没有骗我。复活何冬堂的办法是真的,荀千秋和柳弗离也没有欺骗背叛我……”裴尧喃喃自语,说着说着,竟然逐渐露出恍然之色,“最糟糕的一切还没有发生……” “我所看见的,全都是权柄制造的幻境。” 不见寒:“哈?” “我明白了,你制造了这样一场幻境,让我以为自己应该与柳弗离和荀千秋为敌。这样你就能斩断我的退路,将我坚定地拉到你那一边去,和你联手对付你的敌人。”裴尧十分笃定地对不见寒说,“你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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