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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考的方式,也不是创作的技巧,更不是该如何处理亲密关系。 而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你注定做不到的。 无论你多么想去争取,为此付出多少努力,你用尽一切你所能想到的办法、付出你能付出的所有代价,你做不到,就是做不到的。 ——就像牧糍永远写不出和俞尉施一样惊艳世人的作品。 俞尉施的创作能力,脱胎于他现实生活中曾遭遇的苦难。 他从小患病,一年有半年时间都住在医院,大部分时间都忍受着无法呼吸的痛苦。这导致他学业完全跟不上同龄人,从小就没有朋友。 年幼时对家庭的记忆只剩下父母相互指责,争执动手,满地的血迹,以及迁怒时指向他的水果刀。父母离异之后他被送去乡下,和几乎是陌生人的亲戚一同生活。应该用来抚养他生活费被亲戚们瓜分殆尽,却没人提及他的姓名,仿佛他从未在世界上存在过。 他也曾对他们心怀期待过,也曾想让他们了解他,以他为荣,努力尝试成为他们期待的模样。可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争取,也都落入了无底的漩涡,从未得到过回应。 是他做的还不够好吗?是他无能脆弱,无法满足别人的要求,没有成为他们期望的样子吗? 还会有人爱他吗?他可以作出回应吗?他真的具有这种资格吗,有被爱的价值吗? 所有的孤独、痛苦、无止无休的反思,最终磨砺出他独一无二的思维方式和创作风格。他深刻如刀的文笔,对人性的观测和剖析,编织情节时令人惊叹的草蛇灰线、惊艳反转,无一不脱胎于他曾忍受的折磨。创作让他维持清醒思考的能力,成为他存在于世的痕迹,赋予他生命意义,是他价值的证明。 巨龙身披的风暴,是在温室中长大的小公主永远无法明白的。 当俞尉施得不到照顾导致病魔缠身,屡次提起依然无人重视的时候,牧糍享有着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发烧了会有人带她去看病,除了学习不需要担忧任何生存的问题,甚至只是作业写累了,都会有切好的水果送到她书桌边,只需要她张口去吃。 俞尉施过年被独自一人丢在家里,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带着继母和继母的孩子一起出游,阖家欢乐。牧糍却是那个能在春节时牵着父母的手,穿梭在花市热闹的街道上奔跑打闹的孩子。 俞尉施学习好坏无人在乎,牧糍只要成绩稍有进步就会得到奖励;俞尉施生辰节日无人记得,牧糍每年都会收到亲戚朋友精心准备的礼物。 即使俞尉施并不想要命运剥夺他原本够享受的关爱和存在感,换给他卓绝的创作能力;即使牧糍愿意舍弃自己安稳美满的生活,去交换她梦寐以求的深刻思考方式和犀利文笔。他们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不能交换他们已经经历过的成长环境。 “我知道创作这件事对你来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所以从前不敢对你说这些话。我还想在你面前假扮成无私奉献的完美恋人的样子,怕你反感我贪婪自私的真实想法。”牧糍哑声说,“可是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 她心中一直清楚,创作是俞尉施最宝贵的能力,爱也是他剩下仅有的一件完全属于他的东西。 她已经拥有了满怀的糖果,却仍然渴望俞尉施口袋里那最后两枚。她不能把自己健全的家庭和幸福的童年转让给俞尉施,却腆着脸想要俞尉施教给她他用前半段人生的痛苦换来的能力。 这岂止是自私至极。 她不敢平白要求俞尉施交出他最后的珍宝,只能用她这份不够真诚、不够纯粹,也不够勇敢决绝的爱,换来他教给她写作的能力。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至少她曾经是这样以为的。 她虽然向俞尉施索要了一枚糖果,可她已经把自己能给的所有东西都给他了。直到她闯进无人之境,把整个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找不到俞尉施,她才知道自己又错了。 无人之境是以自我怀疑为触发机制的病异。当被感染者认为自己的存在毫无价值时,会将他的存在从世界上抹消掉。 所以,牧糍无法在无人之境中见到俞尉施的时候,她顷刻间就明白了——俞尉施从未认为,他被她所爱着。 无论原因是他不认为她真正爱他,还是他不认为自己值得被她爱慕,这个结果都传达出了一个事实:俞尉施并不认可牧糍为他所做的一切。她为此付出的努力,从来没有传达到他那里。 “我曾经自以为已经给了你爱,从你那里换来对创作能力的教导,我不欠你什么。原来根本不是这样。最终我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创作能力,你也没有从我浅薄的喜欢里得到半分温暖或者安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自我感动,我什么都没做到,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仍然是贪婪无耻的吸血鬼,从你那里无休止地索取你最宝贵的东西,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她不断指责自己,一边说话一边哭泣让她的咽喉梗塞,中途有好几次停顿,几乎说不下去。 “对不起,或许我不应该跟你讲这些话……但是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牧糍泣不成声,“我真正想问你的是,这一切还有机会挽回吗?还是说……我和你在一起,带给你的,确实只有伤害和负担?” “我们之间就这样结束,是不是对彼此更好?” 俞尉施听到她这句问话,很明显地犹豫了。 正当牧糍以为他真的在认真考虑是否要分手,甚至已经做好听到他无情答复的准备时,俞尉施说:“可是猫猫鱼是一条需要吃小宝石维持生命的猫猫鱼,离不开猫猫鱼的宝石缸。” 牧糍:“……” “猫猫鱼对赚钱和谋生都不感兴趣,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写小说。而且也早就知道自己的文章风格并不适合市场的主流口味,赚不到小钱钱。”俞尉施表现得十分为难,露出了委屈可怜的表情,“如果没有一颗富婆糍来包养投喂的话,猫猫鱼就要抱着自己的纸箱子去天桥底下睡,很快在饥寒交迫中被饿死了。” 牧糍再次:“……” 她被俞尉施突如其来的坦诚哽住,甚至噎到忘记了哭泣,痴呆半晌,才讷讷说道:“原来你在乎的并不是我的爱,你只是在乎我的钱而已。” 俞尉施立刻警觉道:“你也不是真的爱我,你只是馋我的才华啊。” 牧糍欲言又止。 他说的好像没错,但她总觉得事情似乎不应该是这样展开的。 “所以糍糍纠结的地方在于,糍糍觉得自己只有一份爱,却想要向鱼鱼换取两样东西,分别是创作的能力和爱情。”俞尉施在说话的途中,又慢悠悠地晃回了水晶球旁边,“糍糍认为自己把爱情给了鱼鱼,以此交换了我对你创作能力的指导。但是我并没有收到你给出的爱,你也没有得到想象中能够得到的创作能力的提升,所以你觉得自己的恋爱白给了。是这个意思吗?” 牧糍呆呆地点点头,又呆呆地摇了摇头。 “可是糍糍有没有想过,你对我的喜欢,是建立在你觉得我拥有超越你的创作能力的基础上的呢?”俞尉施歪头道,“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的创作能力和我一样了,那么你还会爱我吗?” 这个问题把牧糍问住了。她思考了很久,才说:“可是我没有经历过你所经历的事情,想不到你能想见的事物,注定不会拥有和你一样的创作能力啊。” “所以,糍糍会一直认为我的创作能力比你强,一直喜欢我。”俞尉施狡黠地说,“而我需要的‘爱’,也并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的喜欢。想说好听的话太轻易,动动嘴皮子谁都能讲出来。” “我曾经说自己不会喜欢你,不是在针对你,不是说你不可爱,不值得被喜欢,而是我不相信自己有资格被爱。这源自于我的自我否定,而自我否定又来自我过去经历中对安全感的缺失。因此,想要让我感受到‘爱’,糍糍需要给我的,是安定的生活,和能看得见的未来。” “比如说漂亮的大房子,装满小宝石的鱼缸,一些陪打游戏和讨论脑洞的日常活动。” 他说着,伸出尾巴尖卷住水晶球,把水晶球连同蜷缩在里面的牧糍一起端起来。 “我不是圣人,尚且不能放下那些让我自我怀疑的过去。但我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完全没有感知到你的付出,也不在乎你的努力。”他像推动怀抱里的摇篮一样,轻轻晃着水晶球,“如果我不在乎,怎么会愿意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去为你指导写作技巧呢?又怎么会有耐心一遍遍对你解释,直到你理解为止?” “所以糍糍给我安全感和稳定的生活,让我能够心无旁骛地做自己唯一想做的事情,专心搞创作。而我会教你想要的创作技巧,让你不断变得更好,也慢慢学会怎么像一个男朋友一样对你撒娇。这样我们就会一直相爱,对吧?” 牧糍吸了吸鼻子:“可是你曾经说你永远不会喜欢我。” “我有说过这句话吗?”俞尉施眨眼,矢口否认。 牧糍说:“可是我长得不漂亮,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俞尉施说:“喜欢我的糍,长相就是我认为好看的类型。” 牧糍又说:“可是我不够聪明,没办法像你一样想到很高深的东西,写出让你满意的文字。” 俞尉施安慰道:“对和鱼一样聪明的生物,猫猫鱼会产生同类相斥。经常思考宇宙的终极、以至于感到世界上一切都空虚无意义的人,有一个就够了。两个凑在一起,就会整天一起黑深残反社会,嘀咕怎么早日毁灭世界的。” 牧糍瘪嘴:“可是我身上没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地方。想要你喜欢我,也再没有什么筹码,能够用来换取你的爱了。” 俞尉施说:“只要糍糍一直喜欢我,我就会一直喜欢你。” 牧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就算我无能,软弱,自私贪婪,也喜欢我吗?” 俞尉施回答:“是的。就算这样,也喜欢你。” 牧糍终于连滚带爬地从水晶球里钻了出来。 她紧紧抱住俞尉施的尾巴,把自己埋进他盘起来的长尾里,哭得一塌糊涂。 第315章 剧本十五·妄想天国·六 不见寒等人估摸着预够了给小情侣说悄悄话的时间,追溯着他们离开的痕迹,找到了牧糍和俞尉施家里。 他们找到这对小情侣的时候,这两人还在拌嘴。俞尉施用尾巴卷起牧糍,把她举高高,牧糍叽里咕噜地在跟他翻旧账。 “你以前说不会喜欢我,就算喜欢我也永远不会超过七十分的……”牧糍喵叽喵叽地乱叫,把眼泪全都蹭到俞尉施的尾巴上。 “可能我以前比较极端吧,”俞尉施一脸乖巧地说,“因为内心太过痛苦,所以语言也很激烈。” 牧糍凶巴巴打鱼尾巴:“现在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多少分?快说!” 俞尉施小声道:“我喜欢谁都不会超过七十分……” 牧糍:“快说一百分,不然就哄不好了!” 俞尉施赶紧亲亲她:“好吧好吧,给你打满分。再贴上一朵小红花~” 被迎面泼了一脸狗粮的众人:“……” 且不说牧糍鱼前鱼后两幅嘴脸,俞尉施根据有无牧糍在场,表现也是判若两鱼。不见寒忍不住转头对苍行衣吐槽道:“少女心和恋爱果然是毁天灭地的大事件。” 苍行衣深有同感。 不入地狱的病异禁制早已失效,牧糍恢复了被病异侵蚀的姿态。皮肤雪白,心形粉色瞳孔,身上是彩虹珠光泡泡糖般的样裙。 她坐在俞尉施的尾巴上,双手合十,低头向大家道歉:“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啦。谢谢大家的包容,大家来找我的缘故我已经听猫猫鱼说了,有什么问题想问我,我都会回答的!” 一脸乖巧可爱,完全看不出操纵小情侣们相互厮杀时的阴阳怪气,以及站在龙宫城墙上和不见寒对骂的暴躁老糍的痕迹。 “既然猫猫鱼已经提前说过,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不见寒说道,“你对于战争剧本这个类型,有多少了解?” 复苏市的大部分玩家,都是挑战剧本玩家。挑战剧本奖励丰厚,难度较为简单,怎么想都比战争剧本性价比高。只有少部分勾心斗角爱好者,战斗狂魔,以及个性过于突出、完全无法正常和其他玩家交流的人,才会流连于战争剧本。 牧糍恰好就属于战斗狂魔的类型。看起来可可爱爱,小小的一只,打起架来却比谁都狠。 “战争剧本啊,战争剧本一般分为两种模式。一种是对抗模式,一种是生存模式。”牧糍思考了片刻,回答道,“对抗模式是进入剧本之后玩家划分阵营,互相对抗,直到其中一方阵营全灭为止。具体规则视剧本不同存在差异,阵营双方人数不一定对等。” “而我们现在所处的《复苏市》八星剧本,是生存模式的战争剧本。生存模式的通关条件有两种,第一种是完成剧本给出的生存任务,比如说复苏市剧本简介中提示的任务,存活至雨停。第二种就是我们相互厮杀,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玩家,最后的玩家就会作为唯一的胜利者通关游戏。” “可是现在问题来了。”不见寒说,“复苏市的暴雨,要如何停止呢?” 牧糍摊开手,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俞尉施也摇头。 不见寒:“在有些病态领域内,没有见到暴雨。” 他的妄想天国,苍行衣独角戏的褪色领域,俞尉施无人之境的空中城堡,牧糍的爱慕瘟疫理想城,乃至沐汀兰自缚茧的就诊楼,都不会被暴雨渗透。然而处于领域之中,患病者的侵蚀度仍旧会不断攀升,甚至因为维持病异展开领域,比淋雨感染得更快。 “没有暴雨渗透和雨停,是两个概念。”苍行衣说道,“领域内没有暴雨,是因为领域处于和复苏市不同的维度,但复苏市本身的雨还在下着。” “复苏市根本没有对雨停一事给出任何的条件和线索,我甚至怀疑,雨停这个条件是在和我们玩弄逻辑陷阱。我的意思是,当复苏市只剩下最后一个玩家的时候,复苏市才会雨停,这样也就只有最后一个玩家,才是那个达成能活到雨停条件的玩家。” 客厅中一时陷入沉默,气氛十分凝重。 “也就是说……”裴尧小声问,“我们这么多人当中,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吗?” 即使知道了他们身处在一个剧本中,即使知道剧本有脱离的方法,也毫无用处。他们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却眼睁睁看着稻草断在了手中。 摆在他们眼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 要么逃窜躲藏,穷尽自己一切能力在复苏市苟且求生。等待其他所有人被红雾吞噬,或者在暴雨中崩溃成怪物,成为最后的幸存者。 要么大开杀戒,趁着自己还没有变成怪物,运用手中的病异将其他人都解决掉,成功通关剧本。 裴尧用力吸了吸鼻子:“怎么会这样啊……” 霜傲天眼珠转动,已经飞快地思索起来。 在场众人大都被裴尧套上了纯白王冠,无法相互攻击,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释梵。释梵的能力可以免疫任何病异,纯白王冠也不例外。她只要接触释梵,就可以解除纯白王冠的禁制,杀死裴尧,让光环对她的控制失效。 可是在纯白王冠消失的瞬间,其他人之间不能相互攻击的禁制,也就解除了。她连领域都没有,在这一大帮病源、恶魇和狂异之间,毫无优势可言。 无论怎么想,眼下的场面都接近于死局。 “战争剧本的规则本质,就是怂恿玩家自相残杀。”作为战争剧本模式的资深玩家,牧糍反而是其中显得比较淡定的一个,“战争剧本中的一切条件,都会将玩家推向彼此对抗的局面。争夺资源,死亡时限,以及人性的抉择,残酷才是战争剧本的乐趣所在。” “如果顺着剧本的规则来,恐怕的确只有这一种通关结局。我们想要创造更多人生存的新结局,就必须要运用跳出这个剧本本身的思维去思考,找到新的破解方法。” “跳出这个剧本本身……”裴尧思考了片刻,忽然击掌,“对了!复苏市不是一个八星剧本,其他剧本的中转站吗?只要从复苏市前往其他剧本,就可以逃离红雾和暴雨了?” 苍行衣举起手机:“但是前往其他剧本的功能已经被系统封锁了,系统就是想把我们困在这里。” “那么死亡呢?我们所有人都在对死亡避之不及,或许死亡正是这个剧本真正的出路也说不定啊?”裴尧又提出了新的猜想,“我们第一次来到世间参与剧本的时候,也都以为是死了就会真实死亡的危局,但事实上,死后我们来到了类似于主城和安全区一样的复苏市。” “既然复苏市也是一个剧本,那在复苏市中死亡的人,是不是也没有真正死去,而是去到了别的更高级的剧本,或者主城、安全区之类的地方。” “很美好的想法。”俞尉施评价道,“人们常说善人死后会上天堂,可是你如何确信死后的世界天堂真的存在?有去往天堂的人从彼岸回来告诉过你吗?生命只有一次,万一死后的世界,真的就是什么都没有的虚无呢?” 裴尧愣住:“这……” 他总是喜欢往乐观的方向去想,但是眼下的情形,似乎不容他乐观。 “先别急着否定裴尧,他的想法倒是给了我一些启发。”不见寒若有所思,“跳出剧本之外的世界,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病态领域不正是这样的存在吗?” 牧糍歪头:“可是刚才苍行衣不是说了吗,领域内不下雨,不等于暴雨停止。这个方法行不通的。” “你这就是还在《复苏市》的剧本范围之内进行思考了。你们的病态领域或许无法完全摆脱复苏市规则的影响,但我的领域有些不一样。”不见寒说着,妄想天国在他手中凭空创造出了一个苹果。 他把苹果掰开,里面是白色泛黄的果肉和黑色的籽。将苹果放在桌子上,他示意释梵去触摸,本应使任何病异无效的释梵,在触碰到这个苹果之后,竟然没有使苹果消失,或者穿过苹果,而是结结实实地摸到了它。 这是一个真正的苹果。 “病异妄想天国衍生自我的执念,将我幻想中的一切带到现世中来,甚至于改变我身处的现世。”不见寒解释道,“假如我的侵蚀度再往上提升,领域延展到极限,或许能够覆盖掉整个复苏市的剩余面积,将复苏市中的一切带入妄想天国之中。” “到那时候,妄想天国对于进入其中的人而言,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而复苏市中发生的一切,都与离开之人无关了。” “怎么样,要不要赌一把?” 其余的人面面相觑,苍行衣率先举起了手。 “听起来可行。”苍行衣说,“而且我也愿意无条件相信你。” 第二个举起手的人,居然是霜傲天:“反正我们现在已经走到绝境,无论如何情况都不会变得更差了。所有可能性都值得尝试。” 紧接着是牧糍:“听起来很有趣!你的病异很好玩诶,有点点羡慕了。” 俞尉施也表示了赞同:“猫猫鱼是生活玩家,战争剧本达咩。” 裴尧、谢祈、沐汀兰也相继点头认可了不见寒的提议,众人最终将目光投向释梵。 他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没有举手或者表示赞同的人了。 或许这也不难理解。 对于不必遭受一切病异影响的释梵来说,他所拥有的病异不入地狱,同样使他无法解除到任何病异,哪怕那种病异的影响对他来说初衷是好的。假如不见寒的妄想天国将带领所有幸存者离开这个已经沦为人间地狱的复苏市,那么免疫病异影响、无法进入领域的释梵,将会成为唯一一个被留下的人。 在众人目光复杂的注视中,释梵轻轻一笑,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昔有地藏王菩萨,名目莲,其母因贪口腹之欲破戒,堕饿鬼道。”他说,“目莲以神通见母亲受苦,伤心不忍;又视地狱众生一切罪恶深重,愿以自身神通誓愿,渡尽苦恶。临行前留下一句名言,在佛教经典中传诵千古。”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第315章 剧本十五·妄想天国·七 距离暴雨落下,只过去了短短十来天的时间。一座拥有上千万人口的繁华都市,已然被异变血洗,成为一座死气沉沉的空城。 不见寒站在理想城顶楼。高大的楼宇已经遭受怪物袭击,尽数坍毁,唯有这座位于棘心区中央的购物中心,因为叠加了多层领域,怪物们罕有接近,得以幸免于难。 从这个位置放眼望去,大半棘心区的景象尽收眼底。城市的边缘已经遥遥可以望见翻涌的红雾。它像蝗群一样,以可怕的速度推进着边界线,将所过之处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不见寒不必回头去看,也知道来者是谁,问到:“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关心复苏市留守人员的心理健康。”苍行衣回答道,“和释梵简单聊了两句,不知道该说他乐观还是精神强韧,他对自己可能要独自留在复苏市中的未来,似乎没有太大担忧。” “有可能是他知道,就算他有意见,也无济于事吧。”不见寒说。 他们定下的计划,不可能因为一两个人的异议而更改。 由裴尧主动请缨,他、霜傲天、沐汀兰在复苏市中四处搜寻幸存者,说服他们参加不见寒用妄想天国覆盖复苏市的计划。大多数还对存活抱有期待的人都愿意接受他们的建议,自愿被裴尧带上纯白王冠,和他们一同前往棘心区。 从不见寒提出计划开始,截至目前为止,已经有上千人赶赴这片人类最后坚守的城区。人数多得连不见寒都惊讶,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多人能在毁灭性的灾难中挣出一线生机。 “但对释梵而言,留在复苏市里,或许不是一件坏事。”苍行衣走到不见寒身边,趴在扶手栏杆上同他一起远眺,“有不入地狱的病异在身,怪物不会伤害他。真正可能会对他造成伤害的,反而是我们这些患病者。” 为了延缓侵蚀度的提升,患病者们理所当然会觊觎释梵的血肉。病异无法接触释梵,但是人可以。只需要一把刀,哪怕是虚弱的老人或者幼小的孩子,都能够轻易将他杀死。 在所有患病者都被带领前往妄想天国之后,危机四伏的复苏市,对释梵来说,反而成了再安全不过的地方。 “他唯一需要担心的,或许就是一个人守着一座空城,难免寂寞罢了。” 不见寒说:“说不准在我们都离开之后,复苏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就是复苏市最后幸存的玩家了。到时雨一停,他就是唯一的通关者。” “祸兮福所伏,谁说不是呢。” 有关释梵的话题就此告一段落,苍行衣问起了和计划有关的事情:“用妄想天国覆盖复苏市的尝试,还没有完全成功吗?” 不见寒摇头:“没有。妄想天国虽然有相当的特殊性,到底还是病态领域。要脱离复苏市的规则框架,感觉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儿。” 不见寒坚信他的破题思路是没有问题的。 第一次进入爱慕瘟疫领域的时候,他是病源级别的患病者。之后和苍行衣交心,在独角戏的失控中他拾回了少许记忆的碎片,对自己的病症有了更深的理解,继而进化为恶魇。 恶魇时期的妄想天国已经能对狂异级别的爱慕瘟疫造成相当的威胁,这个领域的特殊性可见一斑。在提出用妄想天国覆盖复苏市之后,不见寒在谢祈的协助下,进行了数次尝试。每一次尝试侵蚀度都在加深,如今他的侵蚀度在复苏市中已然封顶,狂异级别,距离怪物只有一步之遥。 妄想天国是成长性极其可怕的病症,不见寒的侵蚀度每提升一个阶段,它都会产生极其夸张的变异。不见寒有理由相信,等到自己真正成为怪物的那一刻,不劳红雾和暴雨的侵袭,他自己就足以覆灭整个复苏市。 “恐怕真的只有我成为怪物,才能彻底用妄想天国覆盖复苏市,带领所有人脱离这里。”不见寒轻轻呼出一口气。 “成为怪物……”苍行衣问,“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不见寒回答:“我不知道。按照以往观察到的经验来看,或许是成为执念本身吧。” 低阶的患病者死后成为怪物,会成为拥有着丑陋外表、畸形行动姿态的不死不灭的存在。但是拥有领域的患病者变成的怪物,诸如俞尉施、牧糍、不见寒等人,或许将会成为一种无形的致命规则。 例如俞尉施化身的无人之境规则,将以观念形式感染,将会剥夺所有心生自我怀疑者的存在感,使他们无法被感知到,也无法感知别人,最终消失在虚空中。而牧糍化身的爱慕瘟疫规则,则会以情绪形式感染,所有心生爱恋却求而不得者,将会以各种方式暴亡。 “成为怪物之后,我会变成妄想天国本身。妄想天国创造出新的世界,我便与这世界融为一体。”不见寒说道,“世界即是我,而我亦是全世界。我将是每一朵花开,每一段旋律,是每一次风的叹息和云的起落,无法被身置其中的人意识到我存在,但是又无处不在。” 苍行衣又问:“到那时候,你还会有身为‘不见寒’的意识吗?” 不见寒说:“我不知道。” “从妄想天国中诞生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这我也不知道。” 苍行衣似乎陷入了沉思。 不见寒笑了笑,说:“没办法啊。我对过去的记忆只有零星印象,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创造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但我猜依照我的性格,大约是那种充满乐趣、惊喜与奇妙想象的地方。” “我相信那里一定比复苏市要好玩,不会有侵蚀人心的暴雨,也不会有步步紧逼的红雾。就当把它做是开一次盲盒不好吗?去赌一个未知而充满希望的将来,本身不也是一件充满乐趣的事情吗?” “但是……”苍行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我很担心你。” 不见寒想了一下,对苍行衣说:“其实,在治愈花吐症那一次,你的独角戏失控,和我意识交融,我找回了一小部分过去的记忆。” 苍行衣目光微微闪烁:“你想起了什么?” “想起我和你聊天,说到想要一起拥有创造世界的能力。”不见寒说,“真可惜,妄想天国只是我的病症。要是我们可以共享病症就好了,我一直很期待能跟你一起去做这件事的那天……”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苍行衣:“你怎么了?” “我想到有趣的事情。”不见寒笑着说,“虽然妄想天国没能成为我们共享的病症,但我觉得你拥有了独角戏,或许也是我们俩之间的命中注定。你可以用独角戏操控我,来使用我的病症吗?” 苍行衣:“嗯,这……” 不见寒的假设让他吃了一惊,他还真没有尝试过这种可能性。 他用独角戏感染其他患病者,比他侵蚀度低的直接就会被他同化,成为他的化身之一。比他侵蚀度高的人,往往只在战斗中进行行为干涉,时间很短,也要防止对方挣脱反击,根本没有试验的机会。 不见寒兴致勃勃地开始设想:“我假设在我使用妄想天国覆盖复苏市的过程中,你可以用独角戏感染我,和我一起进行新世界的建设。到那时候,你可以在这整个过程中读取我的思维和记忆,并将之保存下来吗?” “如果你可以坚持到最后一刻的话,说不准我还能以‘不见寒’的姿态和你一起进入妄想天国,而不是变成怪物,化身为妄想天国本身。” 苍行衣犹豫道:“听起来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我并不确定这万无一失。”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是我有种莫名的直觉,只要是我们两个人,就可以做到。”不见寒转身,牵起了苍行衣的手,“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起隐鬼那个故事的时候,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吗?” 苍行衣问:“你说的是哪一句?” “你说创作者在追求创作意义的时候,应当先扪心自问,自己执笔的目的。有的人执笔是为了名与利,而有的人执笔是为了成全自己。”不见寒说,“我也笃言过,自己执笔创作的世界,是独属于我的乐园。但是实际上,在更早的时候,我也曾有过天真的想法,要将这份快乐分享给其他与我有过同样追求的人。” “我固然可以舍弃一切,带着自己的乐园离去,了无牵挂地与现实隔绝开。但是我总还是希望着,世间至少能有一个人,聆听过我的故事,见证过我的世界,知道我所有奇异的想象的和真挚的悲喜。他的目光,将会成为我和我的乐园联系整个现世的唯一羁绊。” “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人存在,苍行衣,那个人始终是你。” 凝视着苍行衣怔愣的双眼,不见寒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所以,苍行衣——注视我,看着我为你创造一切,将全新的世界带给你吧。” 第317章 剧本十五·妄想天国·八 裴尧和霜傲天终于将最后一批能够在复苏市中搜寻到的玩家带回理想城,此时理想城中已经聚集了一千七百所人。 对于在营业期间每天有着上万客流量的理想城来说,一千七百人实在算不上什么大数目。但是对于此刻一片死寂的复苏市而言,一千七百人,足以让这栋屹立在废墟中的建筑表现出非凡的热闹。 自从病异蔓延开始以来,就再也没有过这么多玩家齐聚一堂的时候。数重病态领域的叠加,让这里成为眼下复苏市最安全的地方。裴尧和霜傲天一将新来的玩家带回,立即有略懂急救措施的玩家前来替他们检查健康状况,如果受伤则处理伤口。随即而来的,是谢祈的侵蚀度的检测,在沐汀兰调度下进行的饮用水和食物的分发,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介于俞尉施和牧糍病症的特殊性,他们没有被安排出面接应新来的患病者,而是和释梵一起,留守在理想城中。一方面释梵的病症会压制他们无差别感染的可怕病症,防止新来的患病者在踏入理想城的瞬间就中招暴毙;另一方面脱离病异的影响因素,牧糍的强悍武力依旧足以保护释梵。 安全起见,他们并没有对外透露释梵的特殊病症。但有关释梵的传闻早在久远之前就已经零星散布出去,他们在这里坐镇,也是以防万一之举。 不见寒和苍行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面对理想城一楼大厅中的景象,还感到有些诧异。 明明在几天前,这些孩子还无比稚拙。有的只顾着自己求生不管他人死活,有的对一切怀抱天真善良的想象却不知如何去做。然而在这短短几天里,他们宛如脱胎换骨,变得成熟坚毅,对各种各样事务的应对都如此得心应手。 灾难永远是最好的磨刀石。 裴尧带回来的这些人中,有早已听他们说过妄想天国计划一事的。见到不见寒和苍行衣从楼上下来,这位新来到理想城的患病者眼中有紧张,也有犹豫。踌躇片刻之后,他朝楼上大喊:“喂!你们就是那个妄想什么什么病症的拥有者吗?” 不见寒闻言,停下脚步,从二楼往下望去:“我是。怎么了?” 那个患病者问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行吗?” 不见寒说:“嗯,你说吧。” “裴尧说你会用你的领域把复苏市覆盖掉,然后让我们全部进入你的领域里。”患病者说,“那我想问,进入你的领域之后,我们的侵蚀度就会停止加深吗?” 不见寒回答道:“领域的本质是具有其独特规则的异维空间。如果计划成功的话,在妄想天国新造的世界中,我会剥离掉与病异相关的规则。没有了病异的规则这个基础,自然也不会有侵蚀度概念的存在。” 患病者又问:“你要如何保证我们进入新的领域世界之后,全部都是安全的?” “抱歉,”不见寒声音漠然,“我不能保证。” 他这个回答,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广场上许多人立刻开始窃窃私语,对他投以不善的目光。也有人面露无奈,但更多的,是质疑和忌惮。 “我是听说到这里就有办法逃离复苏市和怪物,才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的!”立刻有人反应激烈地大喊,“现在你跟我说不能保证我们的安全,这不是害人吗!” “对啊!把我们都骗到这里来,是想干什么?” “难道说所谓的计划只是一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把我们集中起来,然后大肆屠杀,成为复苏市最后的胜利者吗?” 不见寒手腕上明明戴着和他们一样的纯白王冠,此时他们却都不约而同地忽视了这一点。不安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惊恐、怀疑的声音愤慨激昂,占据道德高地进行猛烈地批驳,肆意发泄着由恐惧质变而来的愤怒。 不见寒面色毫无波澜,只是抬起手,轻轻往下一挥。 顷刻间,理想城一楼大厅的地面变得柔软起伏,像海浪一样迭起,下一瞬便是波涛如怒。尖叫声、求救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摔倒在地上,甚至连想爬起来都很难站稳。 由于不见寒的举动没有任何攻击的意识,仅仅是改变了大厅地面的地形,也没有造成任何人的重大伤亡,因此没有遭到纯白王冠的阻止。但是这种手掌翻覆之间生杀夺予的恢弘气势,在楼下所有人心中,都深深刻下了恐惧的烙印。 “我为什么要杀你们。你走在路上被花盆砸到了,难道要怪整个世界想谋杀你?”不见寒淡声问道。 他展示的压倒性的力量,让众人心惊——可也正如他所说的,拥有这样的能力,他要什么人的性命简直轻而易举。只要他想杀人,连借口和手段都显得多余。 不见寒又问那个最开始向他提问的人:“你知道当末日来临时,诺亚打造方舟逃难,为什么只带了他的家人,而剩下的宁可带动物,也不携带其他人类吗?” 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问题,患病者一时答不上来。 不见寒说:“因为只需要一男一女,人类就足以繁衍下来,其他同类都是多余的。” “想用妄想天国脱离复苏市,我只需要谢祈和苍行衣的配合,照理来说,我只需要带他们一起离开这里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的人——似乎不应该是由我来向各位说明这个计划的安全性和保障何在,而是由各位向我证明自己的可用之处,用各种理由尝试说服我,解释为什么我必须带各位离开才对吧?” 不见寒说罢,朝谢祈的方向做了一个招呼她过来的手势。 谢祈朝身边的人耸耸肩,然后登上楼梯,快步向不见寒的方向走去。 “我言尽于此。有异议的人可以离开了。” 等谢祈来到二楼,不见寒留下最后一句话,牵起苍行衣的手转身离开。 谢祈下半身已经完全化作章鱼的黏须,蠕动着向上攀爬,一边登上台阶,一边问不见寒:“你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准不准备好,都该开始了。”不见寒的声音没什么感情,“我的侵蚀度已经逼近临界点,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最后再推一把而已。错过了那一瞬间,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谢祈若有所悟,点头表示理解。 他们来到了理想城的天台上。 从顶楼天台往下眺望,可以清楚地看见理想城出口处的广场。即使刚才质疑的声势那么浩大,反对的意见那么激烈,不见寒真正撂下话来之后,却没有一个人走出商场的出口,离开理想城。 接连十余日极端的折磨,他们都再清楚不过,现在的复苏市,已经不会再为他们留下生路了。不想遵守战争剧本的规则像养蛊一样相互厮杀,就唯有将希望寄托在不见寒那个渺茫的可能身上,期待他能够挣破复苏市的规则,带他们逃离这人间地狱。 “开始吧。” 不见寒站上天台栏杆,背对身后的复苏市。 苍行衣站在他对面,目光盈盈,翡翠色的流光在虹膜中氤氲生辉。 坠落的暴雨停滞在了半空中。 以雨珠的凝滞为信号,妄想天国领域开始向现实入侵。透明无垢的雨滴,霎时间被染成深邃的漆黑,转化成了性质难以被理解的奇妙介质。旋即这种阴影开始渗透空气,以不见寒为中心向外扩散,顷刻间覆盖了整座理想城大楼,并开始朝复苏市四面八方蔓延。 同一时间,滞留在理想城中的所有人,除了释梵之外,全部都身陷一片漆黑之中。 他们被漆黑包裹,并不知道现世与这妄想介质交触的界限,虚与实激烈冲突的地方,此刻正在发生什么。世间之中的所有人,唯有苍行衣和谢祈,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阴影正无穷无尽地向远方蔓延。像一层黏质的膜,覆盖了复苏市中的一切。 被妄想天国覆盖住的地方,复苏市的现实和妄想天国的幻想领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此时复苏市企图将妄想天国规范在它的规则框架之内,压制它的格位,而妄想天国则将复苏市当做另一个更完善、更庞大却与其同级别的领域,对其进行入侵和改写。 阴影覆盖在复苏市上,扭曲、变化、重新塑型,一个个奇妙的轮廓被捏塑出来。其中隐约有自然地貌,有文明和城池,各种各样闻所未闻的生物和新的规则。被阴影侵蚀而产生冲突的地方,在扭曲中迸溅出耀眼的七色火花,无数不可思议的妙想、人类的智慧与想象力难以企及的知识和概念在交锋中闪现,扭曲规律的空间。 眼看妄想天国即将达到改写能力的极限,谢祈毫不犹豫地释放了自己的病症纵魔相,不见寒仅差零星便足以突破人类承受限度的侵蚀度,再次开始上升! 侵蚀度饱和,妄想天国发生质变。 暴雨逆流回天空,阴影从空间开始向时间的维度侵蚀。漆黑的雨水将城池一般的云海侵染,然后蚀出裂隙,光芒从这个豁口之后的血色天空中散漏。 被新世界的光芒所照射到的起伏阴影,一一着色,显露出它们本身应有的绚丽模样。那些色彩恍若会流动,会发光,会彼此交映、穿梭变幻,像映照在汪洋深处旋涡中的斑斓星海。这简直不是人类的大脑能够想象出的画面,让人除了惊叹,根本生不出更多的念头来。 而不见寒正在融化。 他正在融解成与阴影成分相同的介质。不仅仅是他的身体,他的意识、他的能力、他存在于此的这个概念本身,都开始向这瑰奇的异度空间崩解。 此刻他的存在已经不再属于人类。他的视觉幻化成诡谲的形体和绚烂的色彩,听觉被分解为优美的旋律的纷繁的絮语,嗅觉散为花草的馥郁和海风的清新,味觉变成糕点的香甜和泉水的甘美,而触觉则是万年川上不化之冰雪与深渊炙热不熄的熔岩。 正如他对苍行衣所说的,他正在化身为这个世界。 然而,一道翡翠色的目光,将他的意识竭力捕捞了回来。 通过病症,苍行衣可以读取任何人的思想和记忆,继而记忆入侵替代对方的存在。他当然也可以利用自己攫取到的指定目标的思维活动,将那个人的存在完美演绎出来,这才是真正的“独角戏”。 纵魔相的无差别深化侵蚀度不仅影响了不见寒,同时也作用在苍行衣身上。独角戏的侵蚀度节节攀升,他凝目之处,不见寒溃散的躯壳、意识被重新勾勒出来。妄想天国在不断构建和完善新的世界,而不见寒也同步地在被重新塑造。 如果说在这场计划中,不见寒要做到的,是摆脱人类躯壳的约束,解体化为整个世界。那对于苍行衣来说,他唯一的目标,就是在新世界被创造出来的同时,留住身为人类的不见寒。 谢祈的纵魔相催化、妄想天国对复苏市的改写和新世界的构建、苍行衣独角戏对不见寒存在的截留,三者同时到了极致—— 而映那些留在理想城中等待一切尘埃落定的人眼中的,是一个全新的、瑰丽梦幻的世界,如同从废墟中开出花来,在他们眼中绽开。 妄想天国,从复苏市中剥离出来了。 与此同时,整个庞大乐园的世界意识和被重塑出来的人格意识在不见寒脑海中产生冲突,他的精神世界一片混乱。独角戏将他的记忆翻来覆去地灌入他的脑中,让他不至于忘记自己是什么存在。 然而在这种疯狂的往复拉扯中,他的精神之海紧绷到了极限。最终,他达到了承受能力顶端的识海就像一片无法再延展的纸张,撕拉一下子,竟然被扯出了一道豁口。 无数沉睡在更深远处的、一度被他所遗忘的记忆排山倒海,呼啸着,通过这处缺裂,朝他汹涌而来。 第385章 拾遗此·不渡平·一 砰—— 瓷碟摔在地上的声音,让他在睡梦中的身体本能轻颤了一下。 手肘撞在了作业桌旁边的书架上,架子上摆放的龙玩具被晃了下来,砸在他额角,在桌面上弹了一下,然后滚落到地上。 他被惊醒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面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摊开的作业本。手一抬起,被压开的作业本自动回弹,露出印着卡通人物的封面,和底下所有者的签名。 班级:三年(1)班 姓名:不见寒 “我早就说了,你那种教育方法是有问题的!”从微微透光的门缝中,传来男人发音含糊的怒吼。 房间的隔音效果不错,即便是从一墙之隔的客厅传来的争执声,听起来也十分遥远,朦胧得宛如在另一个世界。 “他就是打少了……男孩子就是要打,棍棒子底下出孝子!你这么惯着他,他今天不注意标点,只考了九十九分,你跟他说没关系,他就不知道犯错的严重性。以后出了社会,他会违法,会去犯罪的!” 女人冷清的声音撇了过来:“纠正犯错和犯罪,要靠教给他做人的道理,和他考试成绩多少分没有关系。” “和成绩没关系?我跟你讲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成绩,他上初中看不看成绩?读高中看不看考试成绩?将来高考读什么大学,看的不也是成绩?!什么素质教育什么培养兴趣,骗的就是你这种人,你不努力了,别人就会拼命超过你。你就纵容他吧,迟早把他养成废物!” 女人越发显得不耐烦了:“不渡平,你喝了酒能不能少说两句?见寒在写作业呢,别吵他行吗?” “说的不就是他!写什么作业,装模作样的……他关上门就在作业本上画画,老师都跟我打好几回电话了……我现在就说他去……”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哐的一声,卧室房门被人粗鲁地撞开,一个满面熏红、浑身酒气的男人,摇摇晃晃,眼看就要闯进来。隐约可以看见他身后有一个女人追来,拉着他的手臂硬是将他拽开,又顺手将房门带上。 卧室里再次恢复了与世隔绝的气氛。 不见寒慢慢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龙玩偶,踩着凳子站起来,把它放回书架上它原本所在的位置。 这是他的图书管理员十三月。他的书架上有很多书,童话故事,彩图画册,各种各样的地理图志、旅游行记和动植物鉴赏指南,只有十三月清楚每本书的位置。 不渡平不允许他在写作业的时候画画,他会将一张A4纸裁成许多张白色的小纸片,夹在作业本里悄悄画图。画完之后,他会将自己比较满意的纸片藏进书架里,或者在两本书的夹缝之间,或者夹在某本书他特别喜欢的一页里,足够小的还可以塞进砖块书的书脊缝中。 这样的小秘密太多,他不会完全记得每一张画藏在什么地方。需要找出来的时候只好询问十三月,十三月会告诉他答案。 卧室门外,争执声仍在继续。 “……这也不让我做,那也不行,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男人的声音变得更加嘶哑,怒气越发得明显,“我才是一家之主,你们都应该听我的!” 他暴怒的咆哮中,隐约传来女人不屑的嗤笑声。 忽然哗啦啦一阵巨响,仿佛是桌子被掀翻,碗碟筷子砸了一地。打砸东西的嘈杂声中,可以听见女人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不渡平,你有完没完?!” “我忍你很久了我跟你说,今天我就偏要说出来!”男人用更加恐怖的大嗓门吼回去,“老婆瞧不起我,儿子不尊重我,我在这个家里就TM什么也不是!你看看你那些同事朋友,每次出去吃饭介绍人,人家怎么说的?某某先生,以及某某先生的妻子。你们家呢,某某女士,和某某女士的老公!说得我TM像个倒插门似的!” “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我在你那里从来感受不到一点重视,你这个女人就他妈没有心!” 女人说:“我不爱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你?结婚之后又为什么忍了你这么多年?” 男人完全听不进她的话,仍旧自顾自地骂骂咧咧:“别人都只说你厉害,你聪明!我呢?我算个老几……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们家,农村出身……你这么厉害,从来不听我的话,还不他妈是个女人?像你这么厉害的女人,除了我还有谁敢娶?!” 窸窸窣窣的声音作响,女人从沙发站了起来,哒哒走远了。 “喝多了就赶紧闭嘴,洗洗澡睡你的觉去!”女人冷漠的声音也越传越远,“家庭的组建本来就是成员之间的相互迁就,你不能体谅我,那我也不会容忍你。这日子过不下去就别过了!” 哐当一声,主卧的房门被人摔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小小片刻,少顷,传来男人压抑的哭声。 “我就知道……”不渡平抽噎着,粗糙的哭声实在称不上动听,充满了沙哑和委屈,“你瞧不起我,你早就想离了……” “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了!我回我自己的房子住去……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以后管不着我了……你看谁还敢要你!” 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在自己家客厅里哭得像个撒泼的小孩,将自己关进卧室里的女人却丝毫不为动容。不渡平哭了一会儿,骂骂咧咧地推开家门走了,只留下关门时震动地板的一声巨响。 不见寒爬上床,站在床上,从窗边往下望。大约两分钟之后,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东倒西歪地从这栋居民楼底下出来了,昏暗的路灯照着他孤零零的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他一边含糊不清地叫骂着,一边走向路灯无法照亮的黑暗前路,在夜路上踉跄。小区保安听到动静过来搀扶他,被他用力挥开,径自往前跌撞。 他消失在了不见寒无法看见的远方。 不见寒从床上爬下来,坐回书桌前。他该写作业了,可是脑子里各式各样的年头像海底的泡泡一样冒出来,却没有一个是和作业答案有关的。 他的手自己动了起来,笔尖无意识地游走在纸面上。 他想到喝了酒的男人肚子像灌水的气球一样涨起来,一个肚子凸出、和四肢不成比例的身体轮廓被勾勒而出。身上臭烘烘的酒气大约和老太婆的裹脚布是同等量级的空气污染,呕吐物在上面留下了黄色的污渍……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居然又在作业本上画画了。新一页纸面上出现了浑身缠满绷带、肚子奇大而四肢枯瘦的怪物,看起来像一头干尸。 他画完了。他感到了无聊。 于是他赤脚走向门口,拉开了自己卧室的房门。客厅的灯还没有关,惨淡的光线照出一片狼藉。 桌子翻倒,杯盘碗碟摔得七零八落。好在不渡平砸东西之前女人已经吃完饭了,需要收拾的只是一些残留的汤汁,没有太多黏糊糊油腻腻的食物。 不见寒想了想,回到床边穿起拖鞋,然后走进客厅里,环顾一周。他把桌椅扶起来,将尚且完好的碗碟捡起来放进洗碗池里,然后去厨房拿来扫把,将地上残留的碎瓷片打扫干净。 明天不渡平回来的时候,他会告诉不渡平,今天是他打扫的卫生。不渡平会表扬他的。 主卧那边传来轻轻的吱呀一声,女人穿着真丝睡裙,微卷的长发披散,站在主卧门口。 她问不见寒:“作业做完了吗?” 不见寒回答道:“还没有。” “那不用管客厅了,待会儿我来收拾。”女人声音平静地说道,“你回去写作业吧,早点写完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呢。” 不见寒抬起头,望着她。 他血缘和法律上的母亲,他离开她已经太久了。自从年少时和她分别,就几乎再也没有见面的时候。他本身不擅长记住人脸,因此在他记忆中浮现出的她的模样,面孔也像是隔了一层水雾,朦朦胧胧看不清楚。除了隐约的熟悉感,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是我想听人夸我。”不见寒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 女人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等你写完作业,我会表扬你的。” “可是我想听人夸我,突然很想听。”不见寒重复了一遍,“而且我不想写作业,没有写作业的感觉。” “好吧。”女人笑了笑,走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和他侧脸轻轻相贴了一下,“见寒好乖,是懂事的孩子,知道帮大人做家务了。” 不见寒满意地点点头:“星星也很乖。星星会夸奖我,是懂事的大人了。” “好了,客厅会有人收拾的。现在回去写作业吧。”女人轻声说道。 不见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注意到了她发红的眼眶和鼻尖,略带沙哑的声音和不太自然的语调。她像是在努力压制住情绪的起伏,试图表现出镇定一如往日的姿态和他对话,想让他当做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认为那尚且不是他需要接触和理解的事情。 不见寒突然说:“我想去公园玩。” 女人有些惊讶,缓缓半蹲下来,和他视线平齐:“现在吗?现在很晚了,公园已经关门了。明天你放学的时候我来接你,带你去公园玩好不好?” “可是我想去公园玩,现在就想去。”不见寒朝她伸出手,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我不要你带我出去玩,我想带你出去玩。” “我会带你去所有有趣的地方跟你玩,给你买你喜欢的好吃的东西,陪你说话讲故事给你听。所以你别哭啦。不渡平跟你吵架,是他不懂事。” 他把女人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抚摸她柔顺的长发。 “我的星星是世界上最温柔漂亮的星星。他不要你,我要你。” 第319章 拾遗此·不渡平·二 你曾经有过这样的体验么? 别人信誓旦旦地向你解说某件事情的缘由,并向你担保这就是世界的真理。然而当你涉足其中,亲身经历这件事情时,却发现你所感受到的,并不完全如旁人对你解释的那样。 你将自己的想法反馈给对方,却遭到对方激烈的辩驳。或许你最终能够说服对方,你的确见识到了与他不完全相同的东西,但并不能改变对方的想法。他依然觉得他自己的观念才是唯一而且绝对正确的。 你是否曾经这样怀疑过?有时你所感知到的世界,与别人向你描述的截然不同。这也许不是你或者他的感觉和陈述有误,而是呈现在你们眼中的世界,本身的确是不同的。 例如你眼中的红色,在别人眼中,其实是被你认为是绿色的颜色。然而由于这种颜色被语言定义为了“红”,因此当有人指向它的时候,你们会异口同声地回答:“这是红色。” 有人对你说,这是因为世界是相同的,只是每个人对世界的认识和理解不同。可是真的如此吗? 只有笃信世界是构建在物质之上的人们,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对于那些与他们持有不同意见的人来说,改变的不是人们的感知,而是世界的形态会受到认识的影响。当你认为你眼中的世界与旁人不同时,它就的确是不同的。 不见寒正是这样坚信的。 自从他意识到所有人都拥有属于他自己的认识和解释世界的权利开始,他就像发现了不可思议的宝藏,开始随心所欲地重新为自己眼中的世界赋予定义。 “要在月亮心情很好的时候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拐角处向左转弯。去第二棵桂花树下,你就会发现叶子后面藏着通向秘密的入口。” 深夜十一点,女人穿着丝绸吊带睡裙,臂弯里挽着蕾丝披肩,被她年幼的孩子牵着,沿着街道向前跑。 窗户一盏接着一盏熄灭,长街静谧,黯淡的月色在神秘的黑暗里逐渐变得皎洁。夜色中空无一人的城市,是独属于他们的乐园。 不见寒牵着女人来到公园一处围墙下,那里是他的秘密入口。围栏隐藏在桂树后的地方因为年久生锈蚀断了两根,正好形成了容一人通过的缺口,让他即使在儿童公园关门期间也能够进出自如。 他像遵守着某种古老而庄严地仪式,在断裂的栏杆上轻敲,然后侧耳聆听这道请求的回音。在得到不知名存在的许可之后,他带着女人钻进公园里,拨开树丛走到石板路上,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 “往左边走是荒漠和遗迹,那里离愿光海也很近,因为他们存在于毗邻的时代。右边可以去往悬空之笼和万象森林,星星想先去哪里玩呢?”不见寒一边走,一边回头问身后的女人。 女人挽着披肩,走在漆黑的公园里,孩子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丝毫不感到畏惧:“今天是见寒做向导,所以见寒决定带我去哪里玩就好啦。” 不见寒想了想,说:“那我们应该从起源开始。乐园是一个很大、很复杂的世界,我慢慢说给你听。” 他带着女人跑向旱冰场。 “第一纪元被称为黄昏的遗迹,这是从那个纪元遗留下来的荒漠。从前第一纪元是很繁荣的时代,众神林立,所有的种族以对诸神的信仰换取使用法术的力量。他们的信仰被称作愿力,凝聚为了天上的太阳。” 不见寒跑到旱冰场的中央,闭上眼张开双臂旋转一圈,向初次涉足这片乐园的来客示意荒漠遗迹的浩瀚。 “因为种群有时在劳作,有时在休息,因此愿力太阳的存在并不稳定。当人们出来工作的时候,他们清醒,产生的愿力更多,太阳就逐渐升起。当人们睡着的时候,愿力微弱,太阳就落下。因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说法是并不准确的,是太阳的起落,在跟随着人们的信仰而运转。” 女人微笑着回答:“原来太阳是这样来的呀?那么月亮是怎么诞生的呢?” “月亮出生得很晚,是第四纪元的事情了。”不见寒说着,又指向溜冰场一旁的休息亭,“看见那个了吗?那是当时还存在于世的众神留下的遗迹。” “第一纪元末期,乐园出现了一个名叫路维希尔的外来者。他对向众神献上信仰而换取法术的规则感到无趣,于是将世界的意志从沉睡中唤醒。” “他见证并理解了这个世界的奇妙之处,所以世界给予他偏爱,为他创造了一朵原本不存在于世的蓝玫瑰,赠予他,作为他颠覆一切传统秩序权柄的象征。” “路维希尔用这份与世界意志同等格位的权柄击碎了太阳,剥夺了众神收割信仰的权利,结束了这个古老辉煌的纪元。最终,路维希尔虽然被诸神合力逐出了乐园,但至高无上的太阳也从天上坠落,由此这个纪元最后一刻的天象,永恒地定格在了黄昏。” 不见寒的手指向夜幕,从天心划过。伴随着他充满想象力的叙述,女人仿佛能看见庞大炽热的烈日沿着他刻画的轨迹升起,又浪漫而耀眼地坠落。千万年恢宏的奇幻历史如长河,在她眼前淌过,日光将云霞和海面点成熊熊燃烧的红色,繁华的城市与文明失去信仰,被金色的荒漠吞噬,神庙皆沦陷为无人垂临的遗迹。 演绎一切宏大传说的少年正望着她,饱含笑意的眼眸如同星辰。 这是她的孩子,她深知天才二字不足以形容他。他应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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