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什么? “和永兴侯长子斗气相殴的,是谁?” 四目相视,楚王先于她开口。 “是——”没想到他还会问父亲,青雀思索了片刻,“是先河东都督、魏敬宗的三公子。” “魏敬宗。” 楚王手指轻敲桌面,语气罕见地带了些犹豫:“他——” “十一年前,魏敬宗和几个儿子战败有过,被贬岭南戍边。”青雀的话音却轻快起来,“魏三公子自幼养尊处优,受不得劳苦,路上一病,竟死了。魏敬宗年老体迈,在岭南支绌无力,不上几个月,旧伤复发,也死了。他夫人听闻爱子丈夫相继去世,伤心之下,也死了。” 她说得高兴,眉眼间不自觉就染了笑意,自己还浑然不觉,却全被楚王看在了眼里。 不是以直报怨。 更非以德报怨。 甚至,比以怨报怨还要更进一层。她的怨恨会牵连、波及到仇人身边所有人,但—— “对了!殿下,”想起正事,青雀忙忙说,“我方才是想问,能让我母亲妹妹,住去永宁坊吗?” 永兴坊雁巷,他送她的屋舍。 “为何不可。”收回目光,楚王答的随意,“你自己的房子,想怎么安置就怎么安置。你若愿意,便叫长史把她们都落在你户帖上。” “多谢殿下!”青雀更加高兴,又小心问,“那,永宁坊安置好前,她们,能在这住两日吗?” 事情办得太快,她想缓一缓,多和阿娘逾白说说话。阿娘和逾白,只怕也要缓一缓。 “为何不可。” 又答一遍,楚王多看了她两眼,笑出一声:“难道这是龙潭虎穴,她们来了,就走不了了?” “不是!”青雀两腮发热,“我——” “有事,再派人去说。”楚王站起身,“不必送。” 等他迈过珠帘,青雀才怔怔地站了起来。 楚王这是,在和她玩笑? 还是,因为她直到走投无路,才愿意把母亲妹妹暴露在他面前,向他求助……他知道她怕他,疑心他,不明着计较,只在这时,才用一句话点她……嘲笑她? 是嘲笑,还是敲打? …… 碧蕊、春消带着青雀的吩咐出了门,乘车向永宁坊去。 宋家的霍娘子来了云起堂又走,殿下也来了又走的消息,也已经传遍了楚王府的后宅。 谁来谁去这样的事,在楚王府的后宅里,从来都不能成为秘密。 永春堂正堂,薛娘子和乔娘子围坐在张孺人身边,谁的神色都称不上好。 大郎早被乳母抱出去玩,送消息、回话的侍女也退出了房门。只有她们三人,人人心中都有猜想,人人也都能猜到互相心里在想什么,可谁都没有开口。好像一但把猜测说出来,再互相证实,统一的想法就会变成一个沉重的真相——她们承受不起的真相。 喝干了茶,乔娘子伸手提壶,给自己斟满,又看两位姐姐面前: 薛娘子的茶杯空了一半,张孺人面前的茶,却还一口都未动。 她便给薛娘子倒满。犹豫几息,没敢把手伸向张孺人。 握住茶杯,薛娘子叹了一声。 这一声让乔娘子更坐不住。她想开口,但看看两人的面色,又勉强忍住,转头看窗外。 “不如……”她提议,“先吃午饭吧?” 这么坐了一上午,腰都酸了。 她说完,没敢回头,先听见一两声茶杯响,好像是张姐姐喝了口茶。 那茶可是凉了! 一口凉茶下肚,张孺人的五脏六腑似被冰水湃过。 燥意减退两分,她也确实说出一句:“是该用午饭了。” “那也不能带着事吃饭。吃下一肚子气,事还是在那。”两人的开口,让薛娘子重重呼出口气,“索性,我先说了罢。” 看着两个多年的姊妹,她轻声:“江娘子,一定是有孕了。” “这不是早就能猜出来的吗!”乔娘子便忙回头,“不是有孕,能让曹院判连着两天过来?” “那或许是她果真身有病症呢。”薛娘子表情沉肃,“今日宋家的人竟能进来咱们王府,我才有了八分准:不是她有孕,殿下对她格外多了宽容,怎么能容得下宋家的人再来?” “她不会真要再让宋家起来吧?”乔娘子一步就挪到她旁边,“那咱们这些日子和她,都成什么了?” “不过‘酒肉’朋友,利益相交,才认识不到一个月,一起玩了几次而已,能算什么。”薛娘子看着她,“你可别犯傻,真把她当离不得的人。” 乔娘子并没因这句告诫气恼。 “一个月……”她皱起了眉,嘟囔,“是才不到一个月。”为什么她总觉得 ,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扶着薛娘子的椅背坐回去,她两手放在腿上,双肩放松向后,半是感叹,半是羡慕:“果然是好福气。她这身孕来的,也太快了。” 薛娘子眉尾一挑。 张孺人也从茶杯中的倒影里抬起头。 她抬起一只手,放上了桌面。茶杯轻微震动,茶水泛起涟漪,她的倒影便也一同破碎开来,面目模糊不清。 是啊,才不到一个月。 江娘子二月十六那日入府,今日才三月十二。就算殿下是在二月十五当晚宠幸的她,也只多出一日。 入府才二十六七天,就有了身孕,这虽然能说是殿下……勇武不减,毕竟王府里前几个孩子出生,也只在一夜……几夜,也能说是江娘子福泽深厚。可就偏偏这么巧?生得像姜侧妃的、有倾国之色、年已二十的女子,被殿下宠幸之前还非妇人,入王府才不到一个月,就有了殿下的孩子? 今天到云起堂的,又偏是上个月才给丈夫纳了妾的霍三娘子。 宋郎中的妾,究竟,是不是她。 对江娘子的来历,二月十六那日,张孺人就有过猜想。那时她便猜,新人或许入府前便已是妇人。只是她并不知晓,殿下清不清楚新人的来历,且就算殿下不清楚,女子二嫁也是寻常……后来,又定下与新人交好,她便没将这猜测说给过别人。 但,若真是有了孩子,那江娘子入府之前到底是什么身份,就十分紧要了! 她急促地思索着,双手转动茶杯。 这份凝重的思考,当然落在了另外两人眼里。 和乔娘子对视一眼,薛娘子向前探身。 “事关宋家,咱们不能不万分小心。” 触碰张孺人的手背,她轻声细语,语调却郑重,带着不易察觉的要求:“姐姐,你想到什么了?快告诉我们,咱们一起想想对策。” 第34章 相见时难若以一个人来看,简直懦弱、…… 薛娘子的手指触碰到张孺人手背,张孺人就自然地回握住了她。 从十八岁被选为殿下的侍寝宫女,到如今二十过半、孩子将要开蒙,这六七年的时光,从大明宫的偏室,走到王府的永春堂,几乎都是她们三人一同度过,而非与“夫君”楚王。 十几岁年少时,她们当然也曾因殿下多看了谁一眼而暗中争风、互相不忿过。但殿下很快离开了皇宫,整月、整月地宿在军中。宫廷的偏室狭小又昏暗,她们仍只是无品无级的宫女,除去能为殿下侍寝外,没有任何高出旁人的身份,在那巍峨又高阔的、万人之众的大明宫里,不过随处可见的蚂蚁砂砾。 很快,她们就因不安和寂寞聚在了一起。 很快,殿下立功、封王、开府、大婚,迎娶了出身皇亲公门的王妃,又得赐了两名官宦人家的秀女。秀女们一入府便有身份、有品级,得封孺人。 与王妃和孺人们相比,她们一无所有,和殿下早相识一两年的、那一点点稀薄近无的“情分”,也早在殿下出征的日子里,消耗了干净。 她们只能继续聚在一处。 薛连云和乔珠衣被克扣分例炭火,是怀上身孕、得封孺人的张宜春替她们出头。张宜春生了孩子,便是薛连云和乔珠衣日夜轮流不休地照顾她和大郎。 这么多年同吃同住、共同进退,她们不但利益连在一处,心也早在一处。即便偶有一二分歧,说开与不说开,其实都无伤大雅,——亲姐妹还有拌嘴的时候。宋家又的确是她们共同要提防的人,张宜春理应将所有怀疑尽数说出来,三个人一起思索对策。 与知面不知心的江娘子相比,当然是身边的两位妹妹更值得信任。 但,握着薛妹妹温凉的手,张宜春犹豫了。 这份怀疑太重。 不提“混淆皇室血脉”是何等的重罪——垂下脸,她抿着嘴唇——只说“入府之前疑似并非处子”这一句,说出去,万一传开,便是王府上下,人人都会议论江娘子的清白。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女子二嫁是不罕见,皇宫王府也有再嫁之妇,可那都是经过明媒礼聘、亲朋恭祝,江娘子却是被宋家当礼物送进来的,若再添上这一重流言,岂能不引人多想? 况且,想到她或许并非处子,便会立刻怀疑她腹中孩子的来历。那时,这流言便并非能轻易平息了。 这是她想看到的吗? 现在,还不确定江娘子见宋家人的目的,她真的想让她落到人人怀疑、声名尽毁的地步吗? 张孺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而且,就算真有这样的话,也绝不能是从永春堂传出去。 她们三人,谁都承受不起殿下的盛怒。 “我是在想,”张孺人看向薛娘子的眼睛,“她的确是好福气。”她严肃地放重语气,“才入府不到一个月,就能怀上身孕,还是曹院判来诊脉,殿下只怕更看重她了。” 另一手握住乔娘子,她再次强调:“从前多艰难都过来了,才松快几日,咱们一定要沉得住气。” 说这些话时,她一直看着薛娘子。薛娘子也看着她。 片刻,薛娘子主动结束了这场对视。 “姐姐说得是。”她偏过脸,“是不能硬碰。” “是我上个月才冲动过,害得你们同我一起挽回,到现在都不好再提大郎。”张孺人忙说,“所以我想着,以后再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冷静、再冷静,不能见风就是雨了。” 这是她主动服软,薛娘子心里也是一软,便说:“幸好还没提大郎,不然现在才是难办。” “哎呀,咱们也别太想的严重了,或许不是她要劝和殿下与宋家?”乔娘子也忙笑道,“看我才是多嘴!她若真与宋家一条心,怎么还和咱们玩得好?或许、或许是——” 跺了跺脚,她猛地想到:“或许她是家生奴婢,在宋家还有她的爹娘弟妹呢?她又不像咱们,一入了宫,就算家在京畿,也轻易见不到爹娘一面。她若真是家生的奴婢,便不是遭爹娘卖了的,自然还惦念着了!她好像从来没提过亲人,所以咱们才没想到!” 同样是自幼远离了父母亲人的张孺人和薛娘子都一愣,一时,认真思索起她这猜想。 …… 载着青雀亲人的马车驶向了楚王府。李嬷嬷已经开始对她的母亲妹妹讲述府中的事。 她能说的有限,不过江娘子住在何处、吃穿用度如何,“殿下甚是看重”,已经给江娘子脱了奴籍、很快也会给她们脱去奴籍,还送了哪里的房舍,江娘子又是都与什么人有往来等明面的事。 她说,江逾白和华芳年都认真听着,一个字也不肯放过。 只是华芳年每次忍不住要张口时,江逾白便拽一拽母亲的袖口,示意先别多问。 这位乡君虽和善,却只是楚王的乳母,不是姐姐的乳母。一切,都等见了姐姐再说。 她的谨慎被李嬷嬷看在眼中,心里自是又有些感慨。 不过,两府的距离不算太远,大约讲完云起堂的现状,车也停在了王府东门。 霍玥上午来时不见影子的软轿,此时有两辆停在门内。 软轿抬起,早有人飞步向云起堂,回禀:“江家娘子和江二娘到了!正坐轿向这里来呢!” 青雀忙了一上午,派人去永兴坊打理屋舍,又吩咐收拾西厢给母亲妹妹暂住,又同侍女们开箱看衣料,准备裁衣,又期待、又高兴、又怕……等的时间越长,越坐不住,连午饭都没心思吃。 “再等等吧。”她说了几次,“等李嬷嬷回来,我和阿娘她们一起吃。快了。” 终于听见这一声,谁也不能再拦住她。 她站在院门边等着,向外望着,不觉就走出去了几步,又被侍女们忙忙地搀扶回来,连声地劝:“娘子便是心急,也该想想肚子里的哥儿,他也等着一起见婆婆姨母呢!” 是“姐儿”,不 是“哥儿”。 这反驳只在青雀心里转了一转,当然没有出口。 顾着女儿,她努力稳住身体。 软轿来了。 青雀向前倾身。 两顶青绸软轿相继停下,侍女们揭开轿帘。 熟悉的面庞出现在眼前,青雀却觉得陌生。 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正中,无风无尘,空气净润又清透。母亲下了轿;母亲的眼睛红着、眼角还有泪;母亲看着她,神情一晃,险些没站稳;母亲拍了拍身前的裙子又拍了拍身侧,好像不敢认她、也不敢向她走过来……一切都分毫毕现,青雀却……不敢向前。 多少年了? 有多少年,她没见过娘了? 上一世,她甚至没能见到娘最后一面。 从死又到生,她已经走过了这么远,可是、可是—— “姐姐!”江逾白飞跑过来,路上拽过止步不前的母亲,“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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