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楚王说声“来人”,那些白日没见过的侍女便鱼贯入内,在黑暗里展开屏风放置浴盆,扶青雀沐浴更衣。 她们一色穿粉衣青裙,几人梳双丫髻,两人梳半翻髻,俱戴绢花银钗,给她准备的新衣却是另一色:大红绣金襦、碧色百裥裙,还有金银玉饰,堆满妆匣,不能胜计。 青雀便有些轻松的紧张: 看来,楚王对她还算满意……至少,会给她一个普通侍女之上的位置。 “你明日一早回府,有她们服侍你,今夜且在这歇息。”屏风外,楚王已先整理完毕,“想带什么随你的意。” 青雀忙应:“是。” 下一句“殿下慢走”还未出口,楚王已转身出门,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青雀扶住浴桶边缘,片刻才坐回去,心中生出轻薄的不安: 她“新主”的脾性比“旧主”更难捉摸十倍。今夜还算顺利,可以后的人生,她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但,总比上一世好。 温水轻柔地覆上她肩头,在水流的包裹下,她又让自己放松。 上一世的她,一生都在跟随霍玥,即便是死,也是死在霍玥掌控的田庄上,死在霍玥意料中。现在,哪怕只是从一个樊笼跳入另一个樊笼,她的人生,也已与上一世完全不同——而且,是她从两条绝路中,自己找出的生路。 “娘子?”在她闭上眼睛的前一瞬,一个梳半翻髻的侍女轻柔开口,“再有半刻更衣,奴婢们怕服侍不好娘子,是否要掌灯?” “灯?”青雀扫视一眼四周的黑暗,意识到直到此刻,她们都还在黑暗里活动,忙说,“掌灯吧。” “多谢娘子。”那侍女恭谨说。 一簇一簇火苗升起,室内亮了起来。 烛光下,侍女们的面容霍然清晰。她们都很年轻,年幼的十三四岁,梳半翻髻的两人也不过二十左右,容貌秀丽,各有动人的韵味,若在侯门王府之外,至少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可在这里,她们无一人有文人笔下“美人的傲气”。每一个人都低着头,服侍她沐浴、擦净身体、穿衣梳发,动作轻缓,神态恭敬。就像她以前服侍霍玥,并不以为她侍候小姐有什么屈辱,反还真心实意认为,能被选在小姐身边服侍,是一种福气。 但她暂时保住自己已经用尽全部力气,当然没有精力再可怜别人。 或许,她们能在楚王府度过安稳的一生,平安终老,那是比上一世的她要好得多的结局。 有年纪小些的侍女被青雀的容貌震慑,在阴影处交换惊讶的眼神。而年长的侍女想起了更多:这张脸过分地熟悉,曾经在楚王府肆意绽放,可不过短短一年,便被雨打风吹去。 她们同样用眼神警告同伴,不许在新“娘子”面前露意。可青雀已经察觉到了这些眉眼来去。 再想回答“为什么”,并不难。 昨日下午花园入口亲卫们的惊异……楚王明明是第一次见她,却用那样尖锐的目光盯紧了她……她来送自己当礼物时,亲卫们“果然如此”的神色……还有她出现在醉酒的楚王面前时,他脱口而出的“颂宁”—— 身体上的疲惫让青雀几乎立刻睡熟,可精神上的清明,又让她对着铜镜,露出一抹恍然的讶异。 看来,她今日能逃出霍玥掌心,真的要感谢自己这张脸——不是感谢她有如何的貌美,而是要感谢,她竟然生得与楚王心尖上的姜侧妃,有能令人恍惚震惊的相似。 那——青雀旋即想到——霍玥和宋檀知道吗? 侍女们替她梳顺了长发,扶她到新布置好的矮榻上歇息。 青雀着实累极也困极了。天亮便要离开康国公府,去往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争斗更激烈的地方也好,发现自己和姜侧妃或许有八九分甚至十分相似也好……她暂时安全了。 她需要休息。 她的确有些东西想带走。天亮回去整理,必然要见到霍玥的。 ——霍玥睁眼直到天明。 宋檀同样一夜没睡。 青雀戌初离开,两个时辰都不曾回来,也未听得花园里传出哭喊求饶声,还来了许多楚王府的侍女……想必他们的“美人计”是成了的。 既然成了,虽然不好立刻庆功,也理该高兴些,放轻松些。 可直到月上中天,宋檀与霍玥,却谁也没有露出过笑意。 霍玥说,她是担心青雀在受折磨。 宋檀说,他是担心楚王收了青雀仍不满足,仍会视康国公府为敌。 霍玥知道宋檀的话并非全然的实话,但她没有戳穿。戳穿又有什么意义?青雀很快就要走了,不再是二郎的女人了。不在眼前的女人,一个丫鬟、一个侍妾,二郎还会怀念多久?何况青雀还就在康国公府被楚王收用——作为男人,二郎当更不愿意留下她。 她没有去想,自己说出来的话,是否也掺了虚假。 三更时分,楚王离开了康国公府,当然没有来向他们辞别,甚至没派人来传话。他们更没来得及去送。 守门的小厮说,楚王好像一个侍女都没带走,只有几个亲卫跟随。在花园附近守着的人也说,楚王还留了一多半亲卫在。 所以青雀不出来,他们也不能去花园里找,只能等。 五更,宋檀该去上朝了。 他眼下泛青,心烦意燥,也只 能穿上官服。霍玥送他到院门,回到房里,也只能继续等。 奶娘丫鬟端来清淡好克化的点心汤羹,她一口也吃不下,甚至只是看一眼,都觉得反胃恶心,连声让拿远些。 卯初三刻,霍玥不得不去给婆母请安。 虽然婆母昨日一场大闹,险些坏了家里的大事,可公爹没发话,她做儿媳的,便只能按时去请安,即便只是在院外行个礼。 她匆忙出门,暗暗期待大嫂今日躲懒,称病不来。她实是没有精神应对大嫂的无理诘难了。 青雀正是这时回来的。 一觉安眠,虽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她却已觉满足,只是躯体四肢难免还有些酸乏。七八个侍女簇拥着她走出花园,回来收拾行装。虽然她们还不算相识,只能说“相见”了几个时辰,但因她已被楚王接纳,所以,相比于共事五年的康国公府诸人,现在,她应与这些侍女更为亲近。 所以,她回来的这一路上,才会如此安静。 连霍玥的院落也如此安静,只有花树自由盛放。 霍玥不在,奶娘卫嬷嬷也不在,玉莺和紫薇都不在,最熟悉青雀的几个人里,只有凌霄站在正房门边,呆呆地望着她,似有言语万千。 这院子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昨夜去做了什么——向楚王献上自己的身体。青雀可以忽略其他所有人的看法,羡慕也好嫉妒也好、鄙夷也好轻蔑也好,唯独从小一起长大的凌霄她们,她有些不知如何面对与道别。 她先转身去了后院,回到自己曾经的房间。 一切仍是她昨夜离开时的样子:桌椅箱笼、笔纸书画,没有一处变动。侍女只跟进来两个,余下都在门边等候。为首的侍女轻声询问,是否要多叫几个人进来一同整理行装。青雀说不必。 “那是我的贴身衣服,带走就是了。”青雀指向一个箱子,便走到书案边,“还有几本书、纸、几件东西带走,余下都不必。” 书案内侧放着一个木匣,里面是几封她和母亲妹妹来往的信。从六岁到现在,她与玉莺几人互送的礼物大多收在一处,有已经用旧的荷包,也有年幼时绣得粗糙的手帕,还有长大后有了积蓄送的镶珠银钗、玛瑙耳坠、绿松石戒指。母亲在她十五岁时用积攒的银钱给她打的一对金镯,妹妹领月钱后送她的玉戒指……也都从妆匣里一件一件挑拣出来。 书只带用自己月钱买的几本。写过的字和画好的画,一并装在空荡的箱子里。积攒的月钱和历年的赏钱装了一小匣,而霍玥赏下的红宝金钗、嵌宝对镯,还有许多名贵衣料首饰,都留在原处。 这就是她要带走的全部东西了。 两名侍女请她坐下歇息,仔细向箱笼里放置书籍。 青雀便坐向床边,最后打量她住过数年的这间屋子。 晨光亮起来,照进这间不甚宽敞的房间,照到了书案和书架上。宽只两尺的书架上其实磊着许多书,没带走的都是霍玥所赏。霍玥从前很喜欢赏她书籍笔纸,鼓励她多看书,还会看她的字和画,可惜她竟不能作诗。再后来,她做了侍妾,便更不再和霍玥提起读书练字的事。 而不知从哪一年起,霍玥给她的赏赐里,也再没有了书籍笔墨这些东西。 上一世,好像从生下儿子起,她的人生,就只剩静坐在三间姨娘规制的屋子里,练字、看书、作画、看旧书、练字、做女红、看旧书、反反复复地看旧书……直到女儿六岁,来看她时,给她带了几册新书。后来,儿子也长大了,他们姐弟两个,会轮流给她送新书、送笔、送足够她练字作画消闲的纸——用他们并不比她丰厚多少的月例。 这些还没出现的礼物,也会随着她的记忆,一起带离这里。 青雀的指尖悄悄伸向小腹。 她的孩子,不会再出生在康国公府,养在霍玥和宋檀手里了。 “青雀?”霍玥的声音出现在门边。 青雀立刻收回手指。 “青雀,你在吗?”霍玥的语气柔婉低弱、带着哀求,“这么多年的情分,我还有几句话想和你说,你让我送一送你,好不好?” 两个侍女停下手中动作,等待青雀的回应。 “请霍娘子进来吧。”青雀的声音传出房门。 霍玥眉头一跳,心口泛起微妙的不适。 十五年来,青雀服侍她恭顺忠心,开口必称“小姐”“娘子”。甚至她已成婚五年,青雀也做了二郎的侍妾,可青雀情绪起伏不安时,还是会叫出她在闺中时的称呼,“小姐”。 自然,谁家的奴婢也不敢当面称呼主人的姓氏。 可方才,青雀称呼她为“霍娘子”。 ——在楚王才收下她不过一夜的现在,甚至,她的人还在康国公府里。 第10章 两清?竟不以为她恨她? 但在这样要紧的时刻,这微妙的不适,霍玥并不方便宣之于口。 何况青雀门外还等候着五六个楚王府的侍女,看情看势,都容不得她挑剔一个实际上并无错处的称呼。 房门从内开启,稳住不舍的神情,她缓步迈入。 室内并不凌乱。或者说,大部分东西都还安稳不动放在原处,完全不像一个将要长久离开的人在整理行装。霍玥本该为此惊讶。可她随即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青雀。 那是一个她几乎认不出来的女人。她穿着绣金的上襦,碧色裙摆间悬挂着温润如羊脂的美玉。她梳着不算张扬的双刀髻,发间却有如指肚大小的珍珠镶嵌在赤金牡丹的花蕊上,即便没有日光照耀,也晃得人心一瞬间发慌。她碧玉做成的银杏叶耳坠轻晃。 那分明是青雀。眉眼五官,都与昨夜离开时一般无二。可她用绮罗珠翠穿戴装扮起来,就好像麻雀披上翠羽的新衣,人靠衣装,再也不是她身边那个低眉恭顺侍奉的丫鬟,而是已然成了楚王府前来做客的贵人。 ……不知楚王给了她什么名位? 青雀站起来迎接霍玥,霍玥便也忙快步走过去。 互相挽了手,霍玥又看见,青雀的左手中指和右手食指上,还分别戴了黄玉和金丝嵌珠戒指。 “殿下待你好……”一面打量青雀,她一面看了看屋内两个侍女,笑叹道,“我也就放心了。” 这明显是要青雀支开侍女,单独说话的意思。青雀当然领会了。可她只当自己没有理解,挽着霍玥坐,也用同样感叹的语气说:“今日一去,再不能像从前日日相见,娘子……” 即便楚王收下了她,他对康国公府的态度也未必有所好转——看他深夜离开康国公府,霍玥现下又显然在紧张便知道,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改变。霍玥想支开楚王府的侍女,单独和她说什么,也不难猜:无非是让她到了楚王府也别忘了她和霍家、宋家,这两家才是她的根本,她该多在楚王和康国公府之间转圜,对她自己也有好处。 换在从前,霍玥说什么,青雀就听命去做,根本不会思索这么多。 换在从前,即使一件事只对霍玥有好处,对她却有损害,她也会尽力完成。 可现在的她会想,凭什么呢? 她甚至已经不是康国公府的人了,霍玥亲手把她送给了楚王。那霍玥凭什么还以为,她会和从前一样,宁愿损害自己,也要满足她的要求? 两名侍女安静地垂首侍立,一眼也没有向床边多看。行李大半已经装好,青雀也不急着赶时间,但她需要她们在这里。 想在楚王府生存下去,首先,她不能让楚王以为,她还心怀“旧主”,认为她自己也愿意做康国公府的奸细。 这样简单的道理,霍玥会不明白吗? 等不到青雀开口,霍玥心里更添了焦急。青雀只是低着头,她一时也无从分辨她是不是故意装傻,只能自己对两个侍女说:“我与她十几年的情分,一时倒舍不得。烦请回避,让我们说几句话。” 两个侍女便看向青雀。 这时,青雀才恍然抬头,说:“先出去吧。” “是。”侍女们悄然退出,却没有阖上房门。 青雀不动,霍玥也不好亲自去关门,只好就这样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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