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边抄,她落笔很慢。还有些字句她读不通顺,也不解其意,便先另外誊抄下来,等明日拿去瑶光堂,一起问柳孺人。 “‘及凤之成/翠冠云耸/朱距电摇/锦身霞散/绮翮炎发’。”② 一只骨节突出的、瘦削的手在身后伸了过来,指向青雀反复默读的一段文字。 这一声太过突然,她几乎从榻上跌下去——于是,那只手又扶住了她。 这个人! 知道是谁,她来不及——也或许是不能——发作脾气,坐稳,便忙把前面读不大通的也找出来,拿给这个总是无声出现在她身后的人:“殿下既有兴致,不知能不能把这些也给我讲讲?” “人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这道理,在她六岁开始陪霍玥上学时,当时的先生就教过她们。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人都重活一次了,她竟然还在践行,虽然,或许是因为无奈。 无可奈何。 烛光照亮了书页,也照亮着青雀认真的双眼。 楚王看着她,也从她眼中看到了模糊的自己。 “坐。” 接过纸页,他视线偏移,垂下眼帘。 …… 当青雀把这书的书页翻过了三成,永春堂来人,请她明日一起坐船赏花:“从花间玉人堂到鹿鸣馆,沿岸一路 的景,慢慢赏着,一日都看不完呢。” 当时,柳莹也在,“那明日我就不来了。”她笑道,“后日再来。” “后日我去找你。”青雀说着,便告诉凝香,“去回你们孺人娘子,多蒙相邀,明日辰正二刻,我必到。” 但柳莹去后,楚王回来之前,严嬷嬷走过来提醒:“娘子的月事就在这两日了,水边寒凉,娘子可要小心些。” “我知道,多谢嬷嬷。”青雀笑道,“我一定小心着。” 正是没有时间了,她才要多去玩啊。 她也有二十多年没坐过船了。 严嬷嬷其实想劝她别去了。但,想到周御医的诊断,她劝告的话最终还是没有出口。 不过,第二天的辰正二刻,约定的花间玉人堂里,只有张孺人和乔娘子在。 “薛妹妹身上还不大好,今日不能来了。”张孺人笑道,“咱们且乐咱们的,回去馋她。” 一日的游船、赏花,倒也尽兴。 日暮道别,张、乔二人站在路口,看青雀被侍女仆妇们簇拥着行得远了,才互相看了看,携手同回永春堂。 薛娘子早等了她们一日。 “今儿提没提大郎?”两人一进院门,她就忙问,“她怎么说?” 张孺人没立刻答。 薛娘子便看乔娘子。 “咳咳!”拿手帕掩住口,乔娘子笑问,“姐姐站多久了,不累吗?” “哎!”看这情形,薛娘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一整日,你们真就一个字都不提大郎?” “倒不是真一个字都没提,只是没说求她罢了!”张孺人忙道,“况且,是我看,还不到时机。” 她在右扶住薛娘子,乔娘子便忙从左侧伸手,两人一起先同她回房。 薛娘子也只能叹气:“这次不是时机,下次也不是时机,到底什么时候是?” 她道:“大郎是姐姐的亲骨肉,姐姐自己都这样,叫我也不知怎么好了。” 这话含了些责怪。张孺人心里一愧,叹道:“我知道妹妹是为我和大郎着想,为咱们三个想。可我昨儿细想了一晚上,让大郎见殿下这事是急,却也真个急不来呀。” 迈入房中,她细说道:“江妹妹来的日子虽还浅,偏除了咱们三个,又与柳孺人有了交情。那柳孺人因大姐儿的事十分感谢江妹妹,寻常没事就去云起堂,下雨也去,倒让咱们且靠后了。如今只怕柳孺人是真心和她交好,没有私意,咱们却是有事相求,又差了一层。江妹妹既不缺人和她作伴,她性情虽好,我只怕咱们急着把事一说,情分也就到这里了。” 乔娘子听着,忙忙点头:“可不是吗。” 张孺人又道:“何况,她才来的那日,你知道,我已先错了一着,不该急着在她面前提起大郎的。现今情分还浅,虽然她上次来,看大郎不似心有芥蒂,可这么快又提,我也怕她两事记在一处,从此连‘大郎’两个字都听不得了。” “到底,是我的不是。”她叹,“再有,咱们把大郎带去云起堂,就是在她那里碍眼。求她请殿下过来,殿下就少在她那一日。‘恩宠’两个字,你我或许看淡了一二分,她可才来……” “进了这府门,谁不想早日有个孩子,就有个依靠?”乔娘子便接话说,“她若帮了大郎,自己不就少了一夜么?咱们一时,又用什么还她呢?” “正是啊。”张孺人叹,“现在是咱们想靠她,并不是她要靠咱们,她也未必不快有自己的孩子了。” “还有,”最后,她说得有些犹豫,“其实,我也怕她就算应了,也帮了咱们,却惹殿下生气。” 看向两位同伴,她含糊地说:“这都十天了。她的话若真能在殿下面前有用,少说,她现在也该是孺人了。” 殿下对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什么样,这府里的人,谁没见过? 虽然样貌相似,但终究,并不是同一个人。 默默听罢,薛娘子道:“姐姐虑得很是。是我着急了。” 张孺人摇了摇头,含笑握住她的手。 “其实,便不说大郎,咱们难道就没从她那得着好处?”乔娘子此时笑道,“你们看,就算她还没名位,不是她来,咱们哪儿能尽兴放风筝、逛园子、划船?哪儿有这么热闹的日子?同她一起玩,咱们不也乐吗?她又不用人奉承、讨好,没有一点要人伺候的脾气,这还不好?” “也罢!”薛娘子也笑了,“也好!你这说得也很是!” “何况,咱们也不是最急的。”一处想通,她旋即就想到下一处,“咱们至少和她有了两分交情,李侧妃却还只见了她那一面。我看,要她和咱们一样,主动去请云起堂,怕是难的。” 说着,她把两人拉近,低声道:“今日你们才去花园,静雅堂就又有人出府送信。离上次她给济南送信才过去半个月,可见,她也坐不住了。” …… 满府妃妾对她的格外关注,青雀当然不是一无所知。 但,就像她不愿为了大姐儿多费心神一样,她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更珍贵,她不会随意浪费在不重要的人身上。 今日楚王不在。 晚饭时分,他还没来,青雀当然没有多话地问他人在哪。 恰好,今日花园行舟,听风看叶,乔娘子用才长得有些韧性的树叶吹了一曲《黄金缕》,她便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学过乐器。 背着人,她悄悄让碧蕊去问严嬷嬷,是否能从库房给她取来琵琶与横笛。 这时,乐器当然取来了。除了她要的两样,还有羯鼓、胡琴、扬琴、筝、古琴、月琴、笙、箫……全放在一处,几乎能奏齐一整段长曲。 但青雀只要琵琶与横笛。 用过饭,沐浴前,她抱起了琵琶,还没摆好指法,便蓦地想到从此时算起的十二年前,她八岁,霍玥也是八岁,玉莺比她们大些,十一岁,永兴侯老夫人命家里的老乐工教她们演奏歌舞,霍玥也是站在许多乐器前,笑着对她们说:“我学两样,玉莺学两样,青雀也学两样,再过三年,咱们再学两样,不到及笄,就能把所有琴萧笛笙学个遍了!” 她们当然没能把乐器学完。 长到十岁,霍玥便比年幼时多了许多学堂外的功课。她要同永兴侯老夫人一起应付各家的往来交际,要学着打理亡母遗留的嫁妆,要更多在诗书文章上用心——毕竟,时人推崇的“才女”更多是指辞藻锦绣,而非歌舞动人——霍玥自己,也爱骑射肆意,胜过琴笙烦心。 小姐不学,她和玉莺,自然也没有了研习精进的机会。 十二年前——二十七年前——学过的琵琶,现在,还能再弹出几个音? 弹动第一下琴弦之前,青雀忍住笑,看向碧蕊、芳蕊和其他人:“不管弹成什么样,你们都不许笑我!” “娘子只管弹就是了!”李嬷嬷从外面走进来,笑着说,“至少,也比咱们什么都不会的强啊!” “你这话倒不如不说!”严嬷嬷在后面拍她,“娘子快弹吧,别管我们了!” 青雀一笑。 她静下心、颦起眉,手指轻动,拨出了时隔二十几年的第一个音。 第26章 不再见她“混淆了天家血脉,可是大罪…… 这声音的确不甚美妙。 青雀磕磕绊绊地弹着,时而拨错半个音,时而按错了一个弦,补救不及,一整段的曲便全乱掉。可她弹得认真,错了一节便重新来过,旁边的人也听得专注。她弹错了,众人便一起屏住呼吸,她完整弹对一段,自己稍稍放松,众人便也不禁相视而笑。 终于,一曲《梅 花引》结束,青雀额角已沁出了细密的汗。 虽然想着,这曲子是为自己弹的,不必在意旁人怎么看,可毕竟这么多人在听,她们和又她日夜相处。弹成这样,她有些不好意思知道她们的反应,便先低头,抽出手帕擦汗。 但拍掌声响了起来。 “娘子的手虽然生了,到底是有底子在!”李嬷嬷笑道,“再多练几日,不怕不成伯牙、师旷!” “嬷嬷还说这话,我更没有脸抬头了!”青雀“扑”地一笑。 攥住手帕,她抬起眼帘,看见两位嬷嬷面上是真切的笑,并无嘲讽作假。 而几个和她相熟了的侍女簇拥过来,还是与她最熟的碧蕊笑着说:“娘子弹累了没有?我、我们……” “你们有什么想听的?”青雀笑问,“可我先说好,我会的不多,弹得怎么样,你们也听过了,不许嫌不好!” “那是自然了!”碧蕊忙说,“不知娘子会不会《阳春》?” “这个倒也还记得。”青雀想了想,“我试试!” 她回忆着曲谱,先试探着拨出一段,听果然不错,才谨慎加快到正常的速度。 自然,她弹得快些,便又是错了再错。 可众人都静静听着,没人说不好,也没人打扰。 院外的人也安静听着。 这琵琶强弱不明、刚柔生硬,曲调不准,还偶有杂音。若是宫中乐工弹出这样的声音,早被逐出宫门,永不敷用,若是民间乐师所作,方圆百里,他也再不会受到任何一户人家相请。 但弹这曲子的人,不是乐工、乐师。 是他在康国公府,一念……带回来的人。 最后一个音落下,这虽称不上“呕哑嘲哳”,却也绝非愉耳之乐的《阳春》终于结束了。 侍女们欢闹着叫好。 看一眼全无日光的天,楚王轻声一笑,正要走向云起堂,却又听见他两个乳母的声音: “娘子还会不会《十面埋伏》?这个也热闹!” “这个倒有些难了。不如娘子再弹一曲《春江花月夜》吧?这个应景!” 连《阳春》都弹成这样,还要作《春江花月夜》? 如此想着,楚王行至院门。 他抬手,示意守门的侍女噤声。 靠在门边,他又听全了这首弹得不易的《春江花月夜》。 “殿下回来了!” 这一声传入堂屋,还聚在一起说笑玩闹、要听新曲的众人立刻起身候命。 青雀也忙放下琵琶,出门相迎。 李嬷嬷带领侍女把用不上的乐器搬出去。楚王扫视一眼这些琴瑟笙箫:“既有兴致,明日找几个先生教你。” “是!”青雀立刻红了脸,“多谢殿下。” 他是不是听见她弹的了? 他喜欢无声无息地回来,一声不响看她在做什么,已经有过好几次。“既有兴致”这话,还是他上次吓着她的时候她说过的。 琵琶的声音又……不算低。 她还以为,他今夜不会过来了呢。 楚王不明说,青雀怕丢脸,更不好多问。 恰好碧蕊来请她沐浴,她忙忙同她们走,想快把这一页掀过去。 楚王看了片刻她逃走的背影。 “嬷嬷们——”停顿片刻,他换了个委婉些的说法,“这府里,倒是有段时日没听乐工演奏了。” 说完,他转身的动作倏然顿住。 “是有日子没这么热闹了。” 严嬷嬷笑着,带着小心,语速微慢地回答着他的问题:“江娘子的琵琶是不算极好,可她来了,咱们府里就又热闹起来:划船、赏花、放风筝、荡秋千……这算是江娘子和夫人、娘子们一起乐的。今日又有兴致,弹琵琶给众人听,不怕殿下多想:我们是真喜欢和江娘子一起高兴。听着曲、赏着花,日子不就是这样,才有盼头吗。” 所以,哪怕江娘子弹得不好,她们也是真心的喝彩,并不是谄媚、讨好、敷衍。 李嬷嬷送乐器回来,正听见这些话,连忙站住脚,提心吊胆地等着殿下的反应。 但楚王没有反应。 他只是停在原地,靠住墙壁,安静地站了一会。 侍女端了茶来,忐忑不敢近前。捧着盆巾的几人也默然立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直到楚王自己直起身体,走向浴室,屋内服侍的众人才敢放肆些呼吸。 “你说你,说这些做什么?”打发走其他侍女,李嬷嬷不禁叹气,“不是白添麻烦。” “若让殿下对江娘子多了心结,以后不来了,”她发愁,“以后,咱们还要和去年那样过?”
相关推荐:
【快穿】嫖文执行者_御书屋
斗罗绝世:圣邪帝君
致重峦(高干)
突然暧昧到太后
总统(H)
[综漫] 受肉成功后成为了禅院家主
离婚后孕检,她肚子里有四胞胎
郝叔和他的女人-续
云翻雨覆
痞子修仙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