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可话还是要说清:“若不是你鼓动唆使,她哪里来的胆子趁楚王巡边——圣人留了你一命,你还……” “若非你独断专行固执己见,十一年前,你何至于败?大郎又怎么会死?你又何至于身上寸职皆无?”仇夫人根本不听他指责,声声质问,“若非你在圣人面前没了脸面,不能替她做主,二娘有圣旨赐婚,又怎么会在王府日夜不安,生怕被一个乡下毛丫头取代!” 公婆的争吵,霍玥不便多听,只能缓步走远。 孙时悦却仍在一旁观赏。 她眼中冷漠,面无表情看着这对夫妻互相推脱儿女的死,无意避让。 康国公看见了她,仇夫人也看见了她。 康国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拽住了自己的夫人,把人向院内“请”:“在这吵吵嚷嚷,是想叫一家子都看笑话吗!还嫌不够丢人!” 婆母的事得以解决,花园那里又不便再回去,霍玥便索性回了自己院子。 青雀发着抖。霍玥也发现了她在发抖。她心里仍还烦乱着,因青雀究竟有一功,便耐住性子问:“你吓着了?” 青雀点头,又摇头。 “母亲那没事了。本也不会怎么着。她难道还能砍了我吗。又没真疯。”霍玥扶住额角想,“那就是楚王的亲卫?那两个人跟着你一个,是怪吓人的,怪不得你跑那么快……” 说着,她突地想起来:“怎么好像咱们走的时候,楚王在看——” 青雀又一抖。 霍玥狐疑地坐正了。 她端详着青雀,又翻找着那一刻的记忆,心中忽有意动。 这念头一起,再看青雀,她便有些不自在了,十分柔声道:“罢了。你替我看了这一下午,也怪累的,去歇着吧。” “嗯。多谢娘子。”青雀哽咽一声,又收获了霍玥好一番温言。 她低下头,跨出房门,只看着自己足尖,回到后院,紧闭房门。 成功一半了。一手倚住门边,她轻喘着想。 接下来,只需等到傍晚。 上一世的今天,她怀揣满腹惊惧回房,终究没能心安。捱到酉时,她根本吃不下饭,又走出屋子,想找小姐说一说心里的害怕,想听小姐再保证一句:楚王不会动她。 可她才走过月洞门,宋檀就步履如飞地回来了。她不愿和宋檀碰面,就在廊下躲了一躲。 她就听见宋檀对霍玥说:“楚王真是……岂有此理!” 他在屋里踱着急步:“我说什么,他都不应!一张嘴就是喝,喝喝喝喝喝!喝够了,还就在那躺下了!这叫个什么事?你说,这是请的什么客?他既一点儿不想与咱们修好,又是为什么来呢!就为了羞辱你我?我是赶着叫人送枕褥去了,爱用不用!” “还有青雀!”他又问霍玥,“天大的事,派谁去不成,非要她自己去?母亲闹起来,她叫人传个话不是一样!” 霍玥便说:“你有气,朝我发什么!” 她说:“这是大事,青雀不得来么?” 旋即,她稍稍放低了声音:“我看,楚王好像格外注意青雀……你也看出来了?” 第7章 美人计“小姐,我会死吗?” 青雀如坠冰窟。 她不愿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不明白——她宁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久前还在哄她别怕、宽慰她不必担忧的小姐,现在,却在用这样轻飘的、期待的……甚至引诱的语气,问着姑爷楚王是怎么看她。 今日宴请楚王极其不顺。她知道。连姑爷都气得拿她做幌子和小姐发火。那在这种时候——在楚王仍身在康国公府、尚未离去的此时,用这样的声调语句,问出这般问题,小姐心里,在想什么? “我怎么看不出来?他那眼神——我又……我又没瞎!”宋檀显然深为恼怒。 “是!没瞎!谁说你瞎了?”霍玥更不高兴,“我问什么,你答了就是了,又朝我喊什么?你到底是气青雀呢,还是气我?” “我!”宋檀噎了噎,“我……哎!我——” “只为青雀多被楚王看了一眼,你就急得这样。”霍玥声音慢了些,蕴着几分真实的怒气,“你这么爱她,早说呀!还巴巴拖到这会儿才收房。你早告诉我,难道我还舍不得一个丫头么!” “玥儿……”伴着些脚步声,宋檀似在快步走动,“玥儿!” “我对你的心,你还不知吗?还用这话来激我?”他急切地说,“我和你这么多年的情分,从小儿便不提了,单说这五年,不是到不得已,家里外头这些人,谁我多看过一眼?就是那丫头,也是你指了给我,我才收她,怎么着,我也全听你安排,是不是?” “玥儿!” 他急急的剖白:“何况,我也不是那等胶柱鼓瑟、拈酸吃醋的人。我若真为楚王多看了谁一眼生气,还会请你同我一起招待他么?我更该怕他看你!陛下那么宠他,便是他夺了……人,也只会说他终于养好了、有精神了!我不过怕那丫头犯了什么忌讳,再给家里招祸罢了!这才是我的心!” 不知是不是被宋檀哄好了,霍玥“嗤”地一笑:“你倒会说胡话!” “我虽不算什么贵重人物,不是公府的小姐,到底我们家老夫人也是太后娘娘的亲妹妹,我从小儿也没少入宫见人,我见他,本就没忌讳。”她笑道,“连你姑祖母是谁都忘了,还说自己没急呢!” “哎!”宋檀长叹一声,赔笑道,“你疑心我,我心里就和在油锅里煎一样,哪还管得了那许多。” “好了,别为这点小事就‘油锅煎了’。”霍玥道,“还是赶快想想,那一位……怎么办吧。” 重提楚王,两人有不短的静默。 “一年了,才请上他一次,不能就这么算了!”宋檀道,“这一年,人人知道咱们和楚王有深仇大恨,又说咱们家的人胆大如斗,连楚王府的皇孙都敢戕害,怕不是疯了!你都不知我这一年受了人家多少眼色,谁知道他们背地里还都怎么议论咱们!这一年,连三省六部的同僚,都渐和我远了!” “我也是这么想啊。”霍玥叹道,“楚王就仗着陛下疼他,装疯作傻的。他这样一日,世人就忘不了那事一日。被闲人议论几句还是小事,就怕陛下又想起来这好儿子受的委屈,又觉得咱们不好,再牵连了你,又怎么办?二郎,除了你,这府上还能指望谁呢?” 青雀右耳紧贴窗棂,双手捂唇,不敢呼吸。 守门的紫薇和玉莺分明知道她在廊下,却谁也没有出声回禀。 她们都听着霍玥说:“现下至少人还在家里,总要再想个法子试一试。从前的不管用,他在这里半日,有没有什么稍微喜欢的?哪怕不是喜欢,稍有些不一样的也行。” 她们也都听见了宋檀犹豫:“他连这的茶都不喝,饭也没吃……若非说有什么,就只有——” “青雀?”霍玥的声音小了下去。 后面的一些隐约的,“只能拿她试一试”,“只怕你舍不得”,“纵有风险,一个人头怕也够了”,“值得冒这个险……其余也无法了,总也不会更差”之类的话,青雀没有细听。 上一世的她,听到此处,已然神飞魄散,怕得六神无主,更不愿信小姐真会把她送人。她不顾一切冲进了屋子,跪在小姐脚下,哭着说她哪儿也不去,死也只死在小姐 身边,求小姐别丢了她。 那时,她根本没去看宋檀的神色,只顾抓住小姐,好像抓住救命的稻草。 而小姐任她哭着、求着。 直到她哭得浑身瘫软,没了一丝力气,才听到小姐轻声说了句:“你想什么呢。” “说着玩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这么说着,小姐的声音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现在想想,上一世,她最终没有被送给楚王,或许并不是因为霍玥怜悯了她,或对她生出了不舍。只是因为,一个宁死不愿再次献出自己身体和生命的女人,一个哭成一滩烂泥、容貌也失去价值的女人,纵然强行绑到楚王身边,也不会对康国公府有任何益处而已。 青雀悄然退后,离开了这处是非,平静得好像从没来过这里。 她不必再强冲进去。很快,商议好的“是非”,会主动来找她。 她没有等太久,至多只等了一刻钟。 霍玥是自己来的。 她一推门,眼里就闪着泪光,眼圈儿也在灯下看得出可怜的红。 青雀自然要焦急地关怀她,连声问,“怎么了,谁惹娘子不高兴了?” “并不是谁惹了我,”霍玥含糊说,“是有一件事,着实为难……” 青雀自然也要接着她的话问:“是家里又出什么大事了?”她向外望了望:“怎么只有娘子一个人来,卫嬷嬷呢?连玉莺紫薇也——” “是我不叫她们跟着的。” 霍玥回身掩上门,并没锁紧,便紧紧攥住青雀的手,引她一起坐到床边,半吞半吐说:“从小儿就是咱们最好,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愿叫你为难。实是真没了办法……” 说着,她一双杏眼里又滑下两行泪,在青雀雪灰的裙摆上洇开。 青雀望着泪的主人。 她这种吞吞吐吐,先只说自己走投无路,哭着求她帮她的样子,真和要她做妾时一模一样。 “小姐。”她垂下眼帘,“我知道,家里正属多事之秋,小姐诸般为难,并非我全然体会得了。” 是啊,她当然体会不了。她做了二十年奴婢,她母亲、父亲、妹妹,世世代代都是奴婢,怎么能体会得到霍玥和她长辈亲人一有难处,便能找奴婢填坑、垫命的快活? 就像她本来以为,她这么多年的忠诚、做妾后的退让,“小姐”都是懂得的,是知道她别无二心的。可霍玥还是在这样早的时刻就隐隐以她为敌,提防她、限制她——想除去她。 她做忠仆,把自己做成了一个笑话。 现在,她就用着这样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话语,一字一句对霍玥说:“小姐多年如何待我,我都铭记于心,没有一刻忘怀。从来小姐说什么,我也没有不应的。小姐这次的难处,若我能解开一二,请小姐只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必会替小姐去做。” 言毕,她呼出一口气,含笑看向霍玥。 可才对视一眼,霍玥就移开视线,随意看向了床边:“那……那——” “小姐。”这次,是青雀捧起了霍玥的手,向前探身,“小姐,有什么吩咐,请说吧。” “我——”霍玥下意识向后仰,抽出一只手撑住身体。 她摸到了绵密细滑的宫绸。银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 从二月初一日开始,这匹原本放在库房里的衣料,就成了青雀的新床褥。在这上面,青雀和她的丈夫,缠绵欢好,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良宵。 她又看向青雀。 进入她眼中的,并非从六岁开始,服侍她十五年的陪嫁丫鬟,而是一个女人,年轻女人,年轻又有倾城之色的女人。勾她丈夫留在这红罗帐里,恩爱同眠了一整夜的女人。 “是楚王。”霍玥顺畅开口,声调柔婉又可怜,“二郎同我说,你一进园子,楚王就盯上你了。” 青雀听得想笑。 她忍住笑,身体便颤抖起来。 “我知道你怕他!”霍玥忙说,“其实,别看咱们家与他不和睦,他对其余侍妾和服侍的人倒很好。你看那姜侧妃,一个民女,三个月就封了侧妃!再者,以你的样貌,只服侍我和二郎,倒埋没了。他原也不配。不如趁这个机会出去,那才是——” 青雀死死咬住嘴唇。 终于把狂笑忍回肚子里,她才松开牙齿,轻叹问:“我会死吗?” 她微笑着,轻声问出霍玥故意避开的问题:“小姐,我会死吗?” 霍玥滔滔不绝的嘴停下了。 一瞬间,她感到似乎有什么超出了控制。 但青雀问过后,并没有强要一个回答。 她站起来,依旧恭顺地拜下,平静说:“楚王与府上有深仇,至今不愿和解。我是府上送去的人,或许一眼不顺,便会被斩于刀下。小姐,这是你的吩咐,无论如何,我愿意去。” “只求小姐,能快些求老夫人把我母亲和妹妹放出来,许我妹妹放良自嫁。”青雀叩首,“再求小姐保重身体,我就再无不放心的了。” “青雀!”霍玥情不自禁唤道,“这我自然应你!——这都是早就应过你的了。” 她先觉放松,手离开绸褥,身体向前,心中才后知后觉涌现不舍。 身前跪着的,又成了与她自幼相伴的陪嫁。 一把将人拽起来,四目相对,她想说些什么,青雀已先开口:“夜长梦多,或许楚王一会就走了。小姐请先去忙,容我梳妆。” “好,好!”她这样懂事,霍玥唯有说,“如此,家里就全靠你了!” 青雀把霍玥送出房门,看见两个小丫鬟和四五个仆妇早已打好热水,抬着浴桶在门边等候。 霍玥根本没想过让她拒绝。 所以,上一世冲进去哭喊央求的她,是不是从那时起,就彻底沦为了霍玥的眼中刺呢。 这不重要了。 青雀掬起一捧水,搅乱水中自己的倒影。 就像霍玥为鼓励她说的,“家里全靠你了”,只是一句夸张的虚言。只要霍玥想,她可以有一百个、一千个奴婢。她只是服侍得比较久、更加听话、更会做奴婢的那一个,实际并无特别。 从根本上,在霍玥心里,自始至终,她只是一件顺手好用的工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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