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把她送出去。 那次她有孕,康国公府几乎人人欣喜。一夜之间,她就成了宋家上下都要慎重对待的人,她不开口,山珍海味奇珍异宝也不断地送到她房里。谁不说霍玥大度贤惠,对姨娘庶子这样尽心。谁不说她有福气,做妾一个多月就有了身孕。谁不感念老天保佑,宋氏嫡脉终于有了下一辈子孙,这偌大的家业,还是得自家的亲骨肉承继。 在满府的欢庆里,她也感到了安心。 她终于有了孩子,也有了名分。她不用再承受宋檀粗糙的房事,只要这次怀的是个儿子,她这一世都可以不再与宋檀亲近。她是有了孩子的妾,再怎么样,主人应也不会再起……把她送人的心了。 还有她的妹妹。 小姐应过她的,会放良她的妹妹。她听话做了妾,也已有了身孕,小姐一定会践行诺言的。 那时她想得太少,也太信霍玥。她不敢不信霍玥。最终,就算给宋家生了一女一儿,也只落得一个儿女离散受苦、自己被杀京外、死不瞑目的下场。 让她重新燃起虚假的期待的那一日,也是三月初十。 景德二十五年,三月初十。 同样的日期,同样的诊出有孕,同一个孩子,周围人的态度大不相同,她的心境也截然不同。上一世的她以为,有了孩子就是有了依靠,就是有了身为侍妾安稳生活的底气。可十几年的现实告诉她,她的命、孩子的命,从来不在他们自己手里,所以生与死,也由不得自己。 现在,她和女儿的生死,依旧全由他人。 可,就算是这样明白地等死,也比只能一无所觉做被蒙着眼睛的猪羊更好。 太医走了,帘帐也被拉开。青雀甜蜜地笑着,看向了帐外。 “恭喜娘子了!”芳蕊先说出口,“李嬷嬷去送太医,严嬷嬷去回给殿下了。想必——想必……” “殿下今晚,应该会来吧。”青雀笑。 “这么大的喜事……殿下一定会来的!”碧蕊忙说。 她们一左一右扶起娘子,心中全是不能出口的担忧。 “恭喜”“喜事”? 殿下若来,真的对娘子是喜事吗? 这个孩子……又真的对娘子,是喜事吗? …… “这就是曹院判说的了。” 严嬷嬷先将曹院判亲手写的脉案等呈上,又一字不差地回过话。 楚王垂眸看脉案,只应她一声:“知道了。” 这便是让她退下的意思。服侍……照顾了这个孩子二十二年,对他的脾气,严嬷嬷还是有几分了解。 她也的确想退出去。可不知为什么,她的脚就是没动。心里的言语翻来滚去,几次要冲出喉咙口。从江娘子月事该来那几日,她肚子里就酝酿了这些话。虽被李嬷嬷半是劝、半是吵一回,冲动退了些,可她是殿下的奶娘啊!奶娘怎么能和随便一个伺候的人一样?她又不是要害谁,也不是谁要害江娘子却不说,只是为殿下着想—— “还有什么事?” 她久久不动,楚王放下脉案,看过去。 他不问还好,一问,苍白的脸和眼下的青便被严嬷嬷直直看在眼里。 “殿下!”她没能忍住那股冲动,哀求道,“我是还有几句话想说。求殿下——” “说。” 没想到殿下会应,严嬷嬷吸了口气 ,连忙上前、低声:“江娘子的身孕……恐怕来得快了些。天家血脉……要紧。殿下已有了两子一女,江娘子也,还年轻,先来了这个孩子,以后还会再有的!” “这是,你的话?” 两手撑住案边,楚王端视书案对面的乳母。 “是……是我为殿下想——” “她呢?” “江娘子、江娘子……”舔了舔嘴唇,严嬷嬷说,“江娘子前几日还吹了‘轩车来何迟’,殿下许多日子不曾看她了,她只是嘴上不说。这会儿应也正等着殿下呢。” 江娘子这么爱重殿下,殿下说什么她不应? 便退一步,她人在王府,无依无侍,殿下说什么,她敢不应吗。 至于和江娘子的情分——严嬷嬷并不心虚、更不愧疚——她是殿下的奶娘,当然要为殿下着想。她还没对殿下谏言说,江娘子早不有孕晚不有孕,一定是康国公府的算计……已经是对得起她了。 楚王手指收紧,脉案上出现了些许褶皱。 “你先去。”他声音很轻,“告诉她,我随后就到。” 严嬷嬷心中一喜,忙笑着告退去了。 楚王的“随后”却迟了片刻。 青雀坐在窗前等他,不知道他前来的脚步缓慢,几次几乎走到西面,也不知道他在云起堂附近盘桓了许久,才出现在院门之前。 她只知道,她看见他的时候,霞光已经铺满整所院落,连他迈来的墨色袍角都被染上些许金红。 他走过来,步伐很慢,她走过去,却似含着期待。 就像从前他每次傍晚来,她对他笑:“殿下。” 楚王握住了她的手臂。 行礼的动作被阻止,青雀笑得更美。霞光当然也扑在她脸上,扑在她动人的眉梢眼角。 这光芒有些亮,刺得楚王偏了偏头。 “先……吃饭。”他松开她的手。 青雀亦步亦趋跟上去,跟着他。 楚王来与不来,云起堂的饭菜规格都差别不大,最大的区别,就是餐桌上有没有酒。 前些时日,他似乎不再酗酒,但思索时,总会握起酒杯,有时还会浅尝一口。今日却不同。从坐下到用饭结束,他没有向酒杯酒壶多看一眼,更别提喝一口。显然……心意已定。 并无犹疑。 他只是时不时看向她。 她便也笑着回看他。 而直到他们分别去沐浴,这么长的时间,他都没有问过一句她的身孕。 沐浴的水掩盖了青雀眼中的湿意。 到出浴换上寝衣,她把全部的泪水都吞回了肚子里。还不到哭的时候。就算楚王心意已决,也未必没有转机。就算相比楚王,她一无所有,至少她还有自己,还有……这张脸。 穿着玉红的寝衣,她缓步走回卧房,走到,楚王面前。 他看着她走过来,随后,移开视线。 他挥了挥手。 即便担心,侍女们也只能退出去。 青雀并没有站着等待宣判,而是像平常一样,坐在了楚王身侧的床边。 “殿下,”待卧房门合拢,她主动开口,依旧在笑,“太医说,我有身孕了。” “……嗯。” 应下这一声,又过几个呼吸,楚王才有了动作。 缓缓地站起身,站在青雀眼前,他垂眸看她,声音轻微,不辨喜怒:“说是有一个月了。” “是啊。”青雀仰起脸,对他重复,“一个月了。” “殿下。”她唤。 “……你说。”楚王喉结微动。 青雀伸出手。她先是在楚王手边试探,见他不躲,便握住他的手向自己。 但楚王站得离她有些远。若他不动,想达成目的,青雀要自己站起来。 片刻僵持,楚王主动向前。 他的手,也被青雀引着,轻轻放在了她还没有凸起的小腹上。 楚王身量很高,他的手掌也大,青雀平时就知道。但是,现在,他的手还没有完全张开,就几乎盖住了她整个腰腹。他是万夫莫当的猛将,只需一用力,就可以让她和女儿都命归黄泉。一股寒意从青雀脊椎散开到四肢百骸,她无比真切地感受着,什么叫命在须臾之间。 但她没有躲。 “我们的孩子,一个月了,殿下。”青雀一直在笑,“殿下你猜,她是男孩,还是女孩?” 楚王的手僵直不动,声音也平直没有起伏。他并不回答青雀,只将这问题抛回给她:“你觉得,是男是女?” “是女儿,殿下。”青雀笑着,两行泪控制不住从脸上划过。 她想擦泪,却不敢低下头。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看起来是更像姜侧妃,还是不像,只能重复着说,“是女孩,”说,“一定是女儿。” 泪珠滚落,掉在衣襟上,又有细小的、几不可见的水珠飞散四逸,溅落在楚王手背。 楚王当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微的湿意。 他在看青雀,看青雀的脸,从方才起,他眼里便只能看到青雀。其余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青雀。 只有她那双与初见时一般无二的,写满了哀拗与希冀、想要求活……想为自己的孩子求活的眼。 第30章 “我也信是女儿”她,拜见,青雀??…… 身体紧贴,眼神也依缠。 楚王的手一直放在青雀小腹,不曾抽离,青雀也始终望着楚王那在阴影下看不出情绪、显得有些朦胧的双眼。 他会对这张脸心软吗? 她只求能平安生下女儿,只求是个女儿,能让他暂时放过她腹中孩子的疑点,先留下她吗? 生来都是“人”,都是血肉之躯,为什么她和女儿就像生下来就带着罪孽,两世都只能等待旁人的裁决? 她和女儿就不能活——不能堂堂正正地一起活吗! 身体靠得再近,心也分别在两处胸膛。青雀和楚王对视着,每一次呼吸,都像一整夜、一整个月那样漫长。 她盯着他每一次胸口起伏,想看出他是否有哪怕一分的动摇。 能让她和女儿活下来的动摇。 而楚王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哀求的眼睛,看着她哀求之下,燃起烛火般微弱疯狂的眼睛。 透彻的眼睛。 聪明的眼睛。 “一定是女儿。”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粗粝干涸,像边关冬夜军帐之外呼啸而过的鬼。 “一定是女儿!”青雀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潸然重复,“一定是女儿,殿下!一定是女儿!” “好。”楚王低语,“我也信是女儿。” 不知是青雀先投向了他,还是他先环住了青雀,在青雀诊出身孕快三个时辰后的这个夜晚,他们终于抱在了一起。 青雀的泪汹涌落在楚王胸襟,哽咽不能成言。她好像成功了,成功得到楚王“如果是个女儿就留下”的承诺,可这份承诺只是轻飘飘的话语,也能随着他的心意轻飘飘地作废。她知道自己怀的是女儿,她相信自己怀的是女儿,可她经历了重活一世这样不敢与人道出一言的诡谲之事,焉知此生她腹中的孩子,便不会换个性别? 若这次,真是个儿子,他们母子,会如何呢。 还是会死吧。 楚王的手抚着她的肩。她该趁现在多说一说对女儿的期待的。或许从明天开始,他又不会来,她该趁他还在,让他多对女儿心软的。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哭得头昏脑涨、气噎喉堵,不知什么时候,被楚王抱向了床内,也不知什么时候,眼前开始昏沉,更不知道,直到失去意识昏入沉睡前,她都没有松开楚王的手臂,好像攀住他的手,就是攀住了心安。 第二天睁眼,青雀依旧眼前发昏,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她坐起来,先摸自己的头。还在。再摸自己的胸前,也没有多出一个足够剜心的伤口。 手伸向小腹,自然还感受不到女儿就在体内,可她也没有发现被捶打重击过腰腹的痕迹。 她还活着。 女儿也还活着。 其 他呢? 碧蕊和芳蕊还在不在?楚王应该不至于迁怒她们。她还能见人吗?柳孺人、张孺人、乔娘子、薛娘子,她…… “来人。” 帐外突然响起声音,青雀呼吸都停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楚王! “殿下?”她急忙转身,伸手向床帐,“你还没走……你起了?” 她还从来没在早上见过楚王! ……现在是上午吗?什么时辰? 床帐先一步拉开,清晨清透的微光照进来,楚王先一手扶住她,又细看几眼她的脸:“今日再请个太医调养。”他停顿:“惊忧伤身。” “啊……”青雀发愣,声如蚊讷,“是。多谢殿下。” 侍女们推门走了进来。 扶她坐正,楚王便松开手:“严嬷嬷另有差事。李嬷嬷还在。有事,直接命人去书房。我不在,让长史去找。” “是。”青雀眨眼,“是。” “别哭了。” 楚王皱眉,从袖中取出素色手帕,顿了顿,递给她。 青雀擦泪的时间,楚王已转身离开。 李嬷嬷亲手扶江娘子下床,给她围上外衣。殿下话说得简短,她不免要补充些:“娘子可别多想,严嬷嬷这一年拿着内库钥匙,本就不宜来服侍的。是殿下怕娘子初来不安,所以叫我们一起来陪伴娘子。现今娘子已在府上一个月,又有了身孕,丫鬟们服侍得也好,所以殿下就叫她又回去了,留我照看娘子。殿下还拨了几个女医、护卫到云起堂里,替娘子保养身体、护卫平安。娘子是现在见,还是吃了饭再见?” “吃了饭……见吧。”青雀喃喃。 严嬷嬷走了,李嬷嬷让她别多想,可在楚王还没离开的时候,她已经多想了。 两位嬷嬷对她的态度不一样,她分得清。严嬷嬷更盼着她和楚王恩爱,希望楚王能在她身上放松、快乐,想让她做好楚王的解语花,好让楚王真正从姜侧妃去世的阴霾里走出来。 而李嬷嬷,只是遵循楚王的吩咐,“照顾她”。 她来的第二日,去见柳孺人时,正巧楚王派人到瑶光堂。李嬷嬷怕她烦闷,还宽慰了她许多话。听她说无所谓楚王见谁,便又隐晦劝她,可以和张孺人交好,并不因她对楚王的其他女人没有醋意,便多想“她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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