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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令人头昏脑涨。苍行衣终于明白了“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俗语的来由,感觉这段时间在病床前看护病人的经历,比他参加的任何一场会议、做出的任何一次决策,都更加令他疲惫。 他好不容易等到一丝休息的缝隙,来到屋外的小院中透气。舒云正带着不见秋在院子里画画,母女而二人坐在桂花树下,安宁祥和,自成一片天地。 病重和死亡的沉重,家人的彼此争执和疲惫,丝毫没有影响到对这件事全无概念的孩子。不见秋只觉得爸爸躺在床上不陪她玩,她一直待在屋子里很无聊。 苍行衣见她一板一眼地在画纸上涂鸦,觉得有趣,问舒云:“她喜欢画画?” 舒云连忙回答:“是啊,可喜欢了,一有空就画画。” 苍行衣:“我爸竟然让她画画?不怕影响学习么?” 舒云说:“没有,他经常夸她,说她画得可好了,还给她报了班,每周末都送去少年宫上画画课。他还总说你们兄妹俩一个样,都喜欢画画呢。” 苍行衣愣了一下。 他心想,难不成不渡平家还真有什么神秘的艺术基因,一个接着一个出画画天才? 走到不见秋背后,才看见她完全是乱涂一气,画纸上只有造型抽象到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简笔画。 苍行衣:“……” 舒云在不见秋身边蹲下来,对她说:“见秋,哥哥来了,跟哥哥打声招呼。” 不见秋回头朝苍行衣笑,眼睛都笑得眯起来了:“哥哥好!” 舒云又说:“给哥哥介绍一下,你在画的都是什么呀?” “这是太阳,这是大树,这是房子。”不见秋指着画面上杂乱的彩色线条,一个接着一个介绍道,苍行衣艰难地从这些色彩中辨认出她想表达的物品。 舒云接着问:“屋子前面还画着五个手拉手的小人,他们是谁呀?” 苍行衣真佩服舒云竟然能认出那是人来。 不见秋指着画面上的简笔小人,认真地说:“爸爸,妈妈,我,还有哥哥。” 苍行衣问:“还有一个人呢?” 不见秋说:“也是哥哥!” 苍行衣笑着问:“你有两个哥哥?” “对,”不见秋点点头,指着代表她自己的小人旁边,那一左一右两个人,“这个是不见寒哥哥,这个是苍行衣哥哥。” 苍行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舒云连忙打断她:“见秋,你只有一个哥哥。不见寒哥哥和苍行衣哥哥,是同一个哥哥。” 不见秋鼓着脸说:“你骗人。一个叫不见寒,一个叫苍行衣,明明是两个。” 舒云还想纠正她,苍行衣摆了摆手,说:“没关系,就这样吧。两个就两个,也挺好的。” 但不见秋忽然发起脾气来,抓起彩色蜡笔在画纸上狂涂圈圈,将画面整个画花。 舒云抓着她的手,试图阻止她:“哎呀,忽然发什么脾气呀?哥哥在旁边看着呢,会让哥哥笑话你的……” 苍行衣温声问她:“为什么要把画涂花?” “没画好,你们都没认出来来!我不画了。”不见秋气鼓鼓地说,“画得太差了不想留着,爸爸说哥哥画画好,被哥哥看到我画得不好,会笑我的。等以后我能画好了,再重新画一遍!” “哈哈哈……还挺有原则的。”这是自回到老家之后,苍行衣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来。 他闷声笑了好一会儿,感觉压抑的空气都被不见秋逗得通透了不少。 他忍不住想,如果是不见寒在这里会怎么做?会宽慰不见秋,说她这个年纪已经画得很好了吗?但感觉他更可能真的会不考虑身份和经验的差别,大肆嘲笑不见秋稚嫩的画技,把妹妹气得哇哇大哭。 “没关系,你现在已经画得很好了。”收住了笑声,苍行衣对不见秋说,“趁着自己灵感还在的时候,想画什么就画出来吧。” “别等到以后有足够的能力了,却忘记自己想画什么了。” 老家人一直担心作为前妻的儿子,苍行衣会为难舒云和不见秋。但出乎他们意料的,苍行衣不仅没有和他们起冲突,反而和不见秋相处得很好。 实话实说,面对正眼看他都不敢的舒云和才五六岁的不见秋,苍行衣实在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好计较的。 他也能够理解不渡平再娶的行为,毕竟他和苍择星走后就改了姓氏,这在老家的人眼里看来,就已经表明他不再是不渡平家的人,而是一介外人了。不渡平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再娶新妇传续香火,也无可厚非。 孩子确实是再生出来了,但家中老一辈的人,都很明显地对不见秋是个女孩表现得十分遗憾。 苍行衣回来之后,奶奶甚至几次在不渡平的病床前话里话外暗示苍行衣,要不要考虑改回姓名,甚至隐隐有打算道德绑架他的意思。苍行衣每一回都委婉而坚决地拒绝之后,不渡平终于主动阻止了奶奶这种行为,她这才悻悻放弃。 煎熬的日子持续了快一个月,转眼到了三月底。 那天不渡平忽然变得精神了不少,所有人都以为事情说不定有转机,也许他的病情要好转起来了。然而到了晚上,情况陡转直下,即使依靠呼吸机,他也喘不上气来了,眼看气息奄奄。 当时苍行衣正在给不见秋讲睡前故事,不渡灵忽然闯进他们房间里来,红着眼眶说:“见寒,去看看你爸爸吧,你爸爸快不行了!” 苍行衣带着不见秋来到不渡平房中,屋里挨挨挤挤,站满了人。奶奶,不渡莲夫妻、不渡灵夫妻和他们的孩子,还有舒云,全都挤在床边,将不渡平围在中央。他们似乎知道这马上就会成为最后一面了,不忍离去。 见苍行衣前来,他们立刻将苍行衣簇拥在中央,将他推到床边。苍行衣抓住不渡平冰冷枯瘦的手,手背上全是针孔,皮肤已经呈现出毫无生机的青灰色。 “见寒,”似乎知道来到身边的人是谁,不渡平已经灰暗浑浊的双眼微微一亮,“见寒啊……” 苍行衣没有再纠正他的称呼,回答道:“爸,我在。” “见寒啊,你的画都还在,爸爸一张都没有丢掉,好好地给你收在衣柜底下了……”不渡平吃力地握住他的手,“见寒,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苍行衣说:“我已经回来了。” “回家了就好,回家了就好……” 不渡平含糊不清地呢喃着,意识似乎已经变得涣散起来,许久之后,又轻声问他:“见寒啊,画具都准备好了吗?” 苍行衣怔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会忽然问出这个问题,但还是顺着他的话答应:“嗯,都准备好了。” “那就好……很晚了,你早点去睡啊……”不渡平目光逐渐黯淡,声音越来越微弱,“明天考试,千万别迟到啦……” 他冰冷僵硬的手松开了,从苍行衣掌心里滑落,掉在床上。 他死了。 漫长的寂静之后,奶奶率先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声,不渡灵更是扑到病床边,抓着不渡平的手,一边哭一边大喊“哥哥别走”。不渡莲被丈夫搀扶着,哭得站不稳,跪坐在地上。舒云也抱着一脸茫然的不见秋,低声啜泣。 只有苍行衣站在病床边,神情怔怔。 惊天动地的哭喊声、歇斯底里的挽留,对他来说都变得很遥远,仿佛隔了整整一个世界。他没有觉得多么悲伤,内心只是油然而生一种空虚的不真实感,甚至有些想笑。 眼眶酸得很厉害,鼻尖发热。可是从始至终,没有一滴泪水,能从他眼角落下来。 在那些遥远模糊的哭丧声中,只剩下一句话,反复回荡在他脑海里。 为什么? ——为什么这句话,你没有在十五岁那个晚上对我说? 第514章 拾遗彼·苍择星·二十八 葬礼持续了七天七夜。 在这片土地上,生和死都是不容轻忽的大事。在见识过这里的风俗人情之后,苍行衣总算明白不渡平为什么对这片并不富饶的土地念念不忘,以至于那样坚持一定要在这里死去,在这里下葬。 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发丧的乐曲声通过广播响彻了整座村庄。从睡梦中惊醒的村民竟无一人抱怨,打着手电筒、提着灯笼,来到不渡平家门口。 村民们和这一家人多少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其中也包括了不渡莲和不渡灵的夫家。女人们安慰着哭到崩溃的女眷,男人则将早已准备好的棺材和寿衣抬上来,有的挑灯走夜路去找做法的大师,有的负责联系送灵的乐队。 一切在乡亲邻里的帮助下井然有序地进行,苍行衣在他们中像个孤零零的外人,他们根本不需要他的任何干预。 他们就像一片深扎在这片土壤上的树林,根系早已在生长中缠绕在一起。他们之间的联结是如此紧密,无论背井离乡走出多远,最终都会回到这里,与这片土地同呼吸,共命运。 在乡亲们的交谈间,苍行衣才隐约意识到,曾经被他多么瞧不起的不渡平,在这座边远小村里,竟然有着如此崇高的地位,甚至值得用接近最高规格的礼遇厚葬。 他是第一个从座大山里考出去的大学生,老树上飞出的金凤凰。他也是家中肩负重任的独子,他的父亲去世后他独自在外漂泊,赡养家中的母亲,为两个妹妹筹备嫁妆,把关人生大事,为这个家挑起大梁。 他还是一名为人民勤勤恳恳服务了一生的公务人员,曾经为无数人排忧解难,得到过数不清的感激和锦旗。他为建设家乡、架桥铺路捐过大笔款项,虽然比不上那些乡绅老板,但也数目可观,贡献了自己绝大部分省吃俭用出来的积蓄。 许多事情,苍行衣都是第一次听说。原来不渡平在身为不合格的父亲之外,还是一个那么值得尊敬的人。而他曾经犯下过的所有过失,都随着身死魂灭,一同烟消云散了。 财产的分配,也没有引起太多的争议。楚庭市的房子留给了舒云母女,存款大部分留给奶奶养老,剩下的由不渡莲、不渡灵两姐妹和舒云母女平分。苍行衣只带走了不渡平临终前告诉他的,收藏在衣柜底下的那些画。 临走之前他给舒云留下了自己的名片,说不见秋该读小学了,他已经让人打好了招呼,会安排入学的事情。舒云对他千恩万谢,承诺一定会照顾好孩子。 返程楚庭市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三十一号了。 苍行衣回到家里,太阳已经落山了。客厅冷冷清清,风穿堂而过,空旷一片。 他的房产很多,目前被他称为“家”的地方,是他自己买的第一套房子。这套房子位置在楚庭市中心,27楼的一个大平层,当时买它是因为苍择星说很喜欢它空中花房的设计。阳台这么宽敞,从上往下望去,风景一定很好,她可以叫朋友来这里打牌。 房子买下来之后,苍择星就没怎么来过这里。她自己的房子多到住不过来,而且比起市中心,有空更喜欢去城郊的庄园度假。只有苍行衣因为这里离公司的总部最近,为了方便,常住在这里。 房子整体装修是低调优雅的北欧风格,桌面干净整洁,地毯平整崭新,沙发上的坐垫甚至都没有一丝褶痕。在这间房子里,没有任何一件多余的东西,像布置好后就拿来展示给别人看的样板房一样,毫无生活的气息。 一本和这间房子格格不入的老旧文件夹,被放在桌面上。 苍行衣打开了灯,在沙发前坐下。 文件夹年代久远,似乎曾被人翻看过无数次。背脊的钉装都已经松弛了,侧面像歪出舌头一样,斜斜地露出一点透明的塑封袋,隐约能看见一线绚丽的色彩。 这一路上,苍行衣都没有勇气打开它,哪怕一次。那种涨满胸腔的情绪或许可以被形容为“近乡情怯”,既期待,又惶恐。 陈旧的酸涩感像温热的糖浆,被拉扯成很细很细的糖丝,一圈圈缠绕在他心脏上,凝固收紧,让他难以呼吸。 窗上的倒影安静端坐,垂眼凝视着他。 苍行衣终于鼓足勇气,伸手出,将这本文件夹掀开。 文件夹里面总共是二十页塑封袋,一页正反两面,大概收藏了三四十张画作。每一张画上都没有署名,但他一眼就能认出,这种独特的创作风格出自谁的手笔。 画作的内容各种各样,完成度也各不相同。有的是整张完整的图画,有的是一张张小纸片拼接在一起,组成一张完整的画面。还有的画纸支离破碎,图案浸透了水溶解变形,依旧被人小心地修复,珍藏起来。 不难想象,整理这本画册的人,曾经花费了多少心血。他艰难地参与着一场早已不符合他年龄阅历的捉迷藏,一本本翻开被遗弃的作业本和故事书,从书页的夹缝中仔细找出被人藏起来的画作碎片,再耐心地将它们逐一对比,拼合回完整的形状。 那张曾被人以为在暴雨中撕碎丢弃的画,他在泥泞的操场或者垃圾桶中拾回,一张张展平烘干。在夜灯下用镊子仔细地挑出碎片,沾上浆糊,贴在硬卡纸上,复原出它曾经的形状。 像试图拼起一个破碎的梦。 苍行衣眼眶湿热,鼻尖发酸,猛地合上画册。 他竟不知道,不渡平到底是不是爱不见寒。如果不爱,为什么要徒劳无功地弥补早已无法挽回的东西;如果爱,又为什么要亲手扼杀不见寒,并在不见寒消失这么久之后,才让他得知他无声的忏悔。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苍行衣闭上双眼,平复了许久咽喉处的哽咽。等到急促的呼吸缓和下来,才重新睁开眼睛,再次将画册翻开。 这一次,他推了开通往过去时光的大门,缓缓步入一场遥远绮丽的旧日梦境。 像解冻无人之境恒久冰封的净土,从书架最隐秘的角落找回丢失的日记,开启一方尘封的密匣。从里面取出一颗他曾遗失的,珍藏已久的糖果。 他不在乎糖果可能已经年久变质,不害怕它是否融化发酸,甚至不担忧它有没有霉腐或者被虫蛀蚀。 稚嫩的梦想融化在他舌尖,仍然甜得令人落泪。 第515章 拾遗彼·苍择星·二十九 苍行衣从头开始,再一次认识他阔别已久的瑰丽世界。 将近十年时间,斗转星移,遥远得足以让一切在沉默深处变迁。在这么漫长的时光中,他没有再拿起过一次画笔,没有再向别人讲述过一次有关乐园的传说。岁月的长河日复一日地洗涤他,将破碎的少年意气冲刷走,就连一张记忆的残片也没有给他留下。 画上的乐园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了全然陌生的梦乡。可每当他翻开新的一页,都仍然会为画中所描绘的壮美景象震撼。 它们完全不似笔记本上只言片语记载的中二可笑,也不像他猜想的那样幼稚笨拙,毫无价值却自以为是。 不见寒从来不负他的天才之名。无论是五岁、十岁,还是十五岁,被神祇眷顾的双手,上天赐予的疯狂的想象力,永远能够展现出提笔造世的奇迹,震撼人心。 他看见诸神陨落的遗迹中,漫漫琉璃沙海于狂风中扬起,在燃烧的云霞下闪烁。被击碎的太阳流金似瀑,化身熔岩飞溅深海,沉熄后散落成更古不灭的愿光。 他看见浩瀚无边的深海波涛回旋,重重浪花上跳跃着如梦似幻的星点。比贝壳珍珠和珊瑚丛林离海崖更远的地方,海月呼啸游过遗渊,瓦解巨鲸,为沉睡在瀚海深处失落的祭坛降下一场暴雪。 他看见灼灼烈日高悬,空中的机械巨笼为地下城洒落冰蓝色的流光之雨。聚集世上顶尖智慧的天才们前仆后继,用他们的才华和鲜血,为这片赤地荒原开辟出生命的前径。 他看见雾林古木参天,和平之地万物丛生,文明世代疯长。时间的长蛇衔尾成环,化身旧忆长廊,高塔在这里耸入云霄,往上蔓延向无尽的远空。书籍被收集,历史被唱诵,传说被书写。 童话的牧笛在山坡上长鸣,深魇的巡游于奇幻镇穿行,原野盛开象征奇迹的蓝蔷薇,振翅的鱼群飞过天际。 有人为这世界创造了一整片瑰丽梦境,却未曾留下姓名。 苍行衣曾以为,自己会因为与乐园暌违已久而感到陌生,心生隔阂。 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在翻开这本画册的瞬间,他就像涸辙之鱼回归江海,落叶飘散在树根的泥土,蒲公英的种子被风扬向天际,油然而生一种回归旧日理想乡的欣喜与宁静。 不需要任何犹豫与怀疑,他笃信这个世界一定是他终将去往的地方,他倾其一生,漫漫跋涉、筚路蓝缕,都是为了来到这里。 这一切真是我想象到的?真的是我曾经创造出来的作品吗? 眼前这些画作超乎想象的瑰奇与震撼,让苍行衣满腔茫然,心生一种极度虚幻的恍惚感。 原来不见寒,竟然是一个这样的人吗? 真的曾有过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存在于这世界上吗? 手中的画册重逾千斤,让苍行衣无力抬起。他惶惑惊恐,不敢回首,一个问题忽地从心底冒出来:这么多年来,他到底都干了什么? 如果他当初没有放弃理想,没有为了逃避痛苦自甘蜷缩在这幅名为“苍行衣”的躯壳里,而是以“不见寒”的身份坚持下来的了,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是不见寒,面对他所遭遇的一切,会怎么做呢? 不见寒不会因为双手和双眼受创,就放弃画画的。因为那对他来说和生命一样重要,只要他还有一口气,都不会放下手中的笔。 他会在康复期间,继续研究和艺术理论有关的知识,耐心地等待身体痊愈,在能够重拾画笔的第一时间,继续像赶赴战场一样回归他的世界。 他或许会重读一年高三,然后考入美术附中;或许对旁人的奚落和异样的目光毫不理睬,读完高中考入最好的美院。 他将一副接着一副创作绚烂惊人的画作,把这份震撼带给全世界,用他的色彩感染每一个步入乐园的人,让他们为他五体投地,惊艳叹服。 他是愿望之种,是万物起源,是来自理想乡的吹笛人与叩门人,是妄想天国的造物主。 他将带领乐园来到现世,让不可思议与无尽梦幻降临人间。 ……可是他都做了什么? 苍行衣低着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里。他无法抬头直视自己倒映在任何一处镜子与窗上的面孔,更不敢看见幻觉中浮现的少年冷清淡漠的脸。 每天从睁眼开始,呼吸浑浊的空气,装备好假笑走进办公楼里,说毫无营养的客套话。 跟满脑子金钱和下三路的俗人推杯换盏,交换肮脏的利益。 打开社交平台,迎接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 在尘埃的旋涡中挣扎着向上攀爬。 他每天都活得更讨厌这个世界一点。 从放弃“不见寒”以及与这个身份的一切起,他似乎就开始了自甘堕落。他再也没有对自己心怀过任何期待,有过任何追求,只是觉得,反正他最想做的事情已经做不成了。所以人生过成什么样,都不过如此,也就无所谓了。 “能活着就可以了”,“这样子也不是不行”,“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没必要较真到那种程度”。 而不是“跌倒了就一次又一次站起来,做不到就一次又一次去重试。” “在死亡降临之前,我将不吝付出一切代价,包括感情和生命,直到愿望实现为止。” 是他犯下了最大的错误,没能时刻对这个世俗,以及人类与生俱来的惰性保持警惕。 他所最轻蔑、也最厌恶的世俗,偏偏有着绝大的吸引力和感染力。若非从始至终地保持距离,只需要一次疏忽失足,尘浪就足以将人浸透。 选择的权利一直在他掌心里。是他自己没能抵抗住汹涌的尘埃,最终成为了一个普通人。 变得庸俗怯懦,变得虚伪而善于妥协,精通表面功夫和阿谀奉承。变得想要更多优渥的物质资源,渴慕能够满足虚荣心的赞许。 尘世如洪流,滚滚向前,在日复一日的冲刷中裹挟着他,让他忘记了如何保持独立的自我。 他最终失去了他原本最不能割舍的珍宝。 那是他身为“不见寒”的高傲。 年少时的愿望,像一团火,忽然从他心中最深底里迸发出来,灼痛他,折磨着他,用遗憾和绝望歇斯底里地拷问他。 你知道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什么吗? 回想你这一生,坐拥千亿财富,屹立在人人羡艳的名利之林巅峰。可你做过任何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吗? 你是否曾有过一瞬,能鼓起勇气,朝你渴望的方向迈出一步? 你舍弃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换来今天的安逸与放纵。这一切值得吗? 你难道从未后悔过? 你曾认定幼稚可笑的理想,真的不应该被坚持吗? 你扪心自问,你搜罗过千百亿的文字,记录数以万计的故事,娓娓道尽人世间的离奇与悲欢……又可曾有过一刻,说出自己的心声? 你可曾创造过属于自己的世界?可曾讲述过哪怕一个,属于你自己的故事? 你可还记得,手中的笔,是为什么而执? 第515章 拾遗彼·苍择星·三十 窗上的倒影如是质问苍行衣。 越过模糊的泪水和指缝,不见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轻蔑而怜悯。 若隐若现的呓语告诉苍行衣,他企图重塑一个不见寒的行为有多么愚蠢可笑。不见寒是年少的他,过去的只会永远过去,消失了就不会再重现。他可以找出无数个妙笔生花的创作者,却找不回一个曾经的自己。 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不见寒真的已经死了。 他惊才绝艳,独一无二,不会被任何人所取代。 世界上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个不见寒。 “对不起……”苍行衣泣不成声,“对不起!我真的后悔了……” 他真想成为一个怪物。他要是一个怪物就好了,一个不在乎任何人眼光、不受任何约束肆意驰骋的怪物。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他,天才,疯子,还是神经病。他只想追求自己渴望的东西,挣破一切束缚,朝他梦寐以求的方向前行。 可惜他最终没能成为怪物,而是变成了一个循规蹈矩的普通人。 或者是……假如这个世界上有能够重来一次的机会,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啊。他愿意倾尽所有去交换。 如果命运能够眷顾他,让他重新见到他记忆中那个高洁耀眼的少年,他愿意为了守护他付出自己的一切。 声名也好,财富也罢,甚至是他锻炼出的一切能力与他苟延残喘的生命。他会燃烧所有为他开辟道路,荡平他前行途中遭遇的所有荆棘。 假如是山川大海拦在他面前,他就开山分海,为他让出道路;假如这世界存在的位置敢比他更高,他要让这世事万物都为他俯首。 他愿意在不见寒面前低下头颅,舍弃尊严,牺牲自己的一切为他铺路,送他登上妄想王座的终点。 ——可是一切都晚了。 这世上没有不见寒。 苍行衣猛地合上摆在桌面的画册,擦去脸颊两侧的泪,推开阳台门。新鲜的冷风迎面灌来,吹醒了他浑浑噩噩的脑海。 屋外下着雨,冰冷刺骨。他走到阳台边缘,夜风遥遥传来的呼啸声和汽车悠长的鸣笛声。真实的寒意和雨水的触觉冲洗去幻觉的残片,将他从朦胧恍惚中强行拉回尘世间。 脚下万家灯火璀璨,金红色的车龙往来,都在雨水中融化,恰似流淌人间的星海。无论是纵横的街道,还是林立的楼宇,从这么高的地方望下去,都变得精致小巧。往来的人群和车辆,更是微末如尘埃,仿佛一阵狂风就能将他们吹散。 一个近乎荒谬的想法,忽然从苍行衣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苍行衣”是为了适应这个世界,为了应对他所遭遇的一切凡尘世事而生的皮相。他取代了不见寒的位置出现,所以心怀信念执着追求的理想不见寒,就此消失了。 那么…… 假如苍行衣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能让不见寒重新回来吗? 他被自己这个无稽的想法吓了一跳。理智告诉他,人死不能复生,时光不能倒流,失去的一切也不会再回来。他自嘲地笑了两声,回到客厅里。 他拿起手机,拨打电话。虽然现在已经快到午夜零点了,但根据他对苍择星的了解,这个时间她不是在看电视,就是在和朋友打牌,总之不应该已经睡下了。现在打电话给她,应该不会打扰到她休息。 电话果然很快接通了:“亲爱的,你回来了?” “晚上好,苍择星女士。我今晚回的楚庭,刚刚到家。”苍行衣回答道。 “你爸爸他……哎,世事无常,没想到会这么快。他走得安稳吗?” “生病哪有能好受的?我见到他的时候,人都快瘦得脱形了。”苍行衣声音有些低落,“我说让他出国或者转院,接受好一点的治疗,他怎么说都不肯,非要留在老家。请了医生和护工过来,也不肯让人进门,说是有什么讲究……” “他们老家风俗是那样的,规矩很多,拗不过就随他们去吧。” “最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一直躺在床上,哪也去不了,什么也不能干。家里人也走不开身,只能在他床前一直守着,就看他什么时候咽气,一定要见上最后一面才行。彼此都很煎熬。” “听起来真可怕,”苍择星感慨道,“要是换成我,肯定受不了。” 她压低声音,悄悄对苍行衣说:“亲爱的,要是我也到了那一天,病得不行了,不能动、不能说话,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靠呼吸机在床上苟延残喘……你就勇敢一点,帮我把氧气管拔了,好让我少受点苦。” 苍行衣哭笑不得:“你身体好着呢,咱们谁先送走谁还说不准。” 苍择星继续问:“葬礼也都顺利吗?没有遇到什么让你为难的事情?” “嗯,一切都还好……只是老家的风俗让我有些惊讶。”苍行衣说,“真没想到,他们居然会举办那么传统的葬礼。棺材在灵堂里停了七天才下葬,每一天都要举办不同的送灵仪式,参加的人既要哭又要跪,从早折腾到晚。” “最后一天送灵最夸张,居然要孝子贤孙披麻戴孝,手捧遗像徒步上山。每隔三步就要磕一次头……” 苍择星惊讶道:“我的天,他们该不会真让你给你爸一路磕上去了吧?” 苍行衣:“那倒没有,我已经改了姓氏,不算是他们家的人了,所以没有强求我去做。你知道不渡平第二任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么?” “听说过。名字叫什么来着?” “不见秋,今年刚六岁。现在原则上来说,她是不渡平唯一的孩子了,所以磕头送灵的事落在了她头上。可一个才六岁的孩子,哪里熬得住?她妈妈一路扶着她,走三步停一下,也算是敷衍过去了。” “这么小的孩子,怪不容易的……” 苍行衣叹息道:“不是常说人死了尘归尘,土归土么?为什么要搞那么多繁复的仪式,弄得吵吵嚷嚷的,把大家都折腾得够呛……” “或许是亲戚们怕地底下寂寞,让他一个人走黄泉路太黑太冷吧。”苍择星说,“你爸一生喜欢热闹,给他整点敲锣打鼓的,让他走的这一路上,不至于太过孤单。” 苍行衣:“我不理解。如果我去世,希望这个世界上不要有人记得我。让我什么都不带来地降世,也什么都不带走,安安静静地独自离开。” 苍择星认同他的话:“我也一样。将来你给我安排葬礼的话,记得一切从简,灵堂前让生前的好友来说两句告别的话,点头致意一下就可以了。” 苍行衣:“这样挺好的……其实我送灵的路上一直在想,我爸生前最在乎的就是他妈妈和妹妹,对他第二任妻子和女儿肯定也不差。他要是知道在他死之后,这些人为了替他操办葬礼,把自己累成这样,他难道不心疼吗?为了死人折腾活人,死人真的会开心么?” 苍择星说:“我说句实话吧。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泉下有知都是骗人的。” “死人不会折腾活人,是活人在自己折腾自己。” 苍行衣怔了一下,没接上话。 话筒中片刻安静之后,苍行衣才又说:“遗产的分配也都顺利解决了,我另外跟人打了招呼,在不见秋读书的事情上,照顾一下她们。” 苍择星:“这种小事,你自己决定就好。” 苍行衣说:“他的遗物我只带回来一件,是一本画册,里面整理了很多我小时候画的画。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我以为他全都丢掉了。” “真的吗?你小时候的画还留着?”苍择星感兴趣起来了,“方便开视频吗,让我看看?” 苍行衣:“好。” 他们转了视频通话,苍行衣将摄像头对准桌面上的画册,却见手机画面一闪而过,他似乎见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苍择星好像刚刚洗完澡,穿着浴袍坐在床边。她身后的背景中,一个只穿着衬衫的年轻男人从床另一边走过,仔细一看,背影有点像安穆辰。 苍行衣:“……” 刚刚是他看错了,对吧? 他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翻开这本画册,和苍择星一起欣赏。 一张张纸页掀过去,画册很快翻到尽头。最后一页合上之后,苍择星说:“你爸爸还是细心的,这么多年过去,居然还是替你保存下来了。” 苍行衣:“嗯。” 苍择星又说:“这么一看,你小时候画画挺好的呀,后来怎么没继续画了呢?” 苍行衣:“……” 苍择星感慨道:“多可惜啊,要是你当初能坚持下来就好了。” 苍行衣没有回答。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苍择星隐约察觉气氛不对,转移了话题:“对了亲爱的,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苍行衣:“什么日子?……你是想提醒我快到清明节了,应该在老家陪不渡平过完清明再回来吗?” 苍择星:“……今天是你长尾巴的日子。” 苍行衣恍然大悟。 苍择星:“亲爱的,还有几分钟就是四月一日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苍行衣回答道:“好的,谢谢。” 苍行衣:“对了,刚才……” 苍择星:“嗯?” 他有心想问一下刚才出现在苍择星卧室里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感觉这个气氛下有些不太合时宜,问了又怕尴尬,最终还是没开口。 两人之间一时竟然无话可说。 苍行衣:“我……” 苍择星:“你……” 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又不约而同地沉默。 苍择星:“亲爱的,还有什么事吗?” 苍行衣:“嗯,好像……算了,应该没有了。” 苍择星:“那,晚安?” 苍行衣:“晚安。” 电话挂断了。 苍行衣放下手机,茫然地坐在沙发上。许久,忍不住低声轻笑。 你一生所爱你亲手葬送他,念念不忘的追求你主动放弃他。当你终于彻底死心的时候,那些或者曾经百般逼迫你,或者对你软磨硬泡让你放手的人,都对你说—— “多可惜,要是你当初能坚持下来就好了。” 时钟指针滴滴答答地向前旋转,距离零点越来越近了。 苍行衣起身去房间里,拿了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放在画册旁边,俯身书写起来。 “写给我亲爱的母亲苍择星女士……” 写完这个开头,他迟疑了一下,将这段话划去,修改成:“给我最好的朋友与合作伙伴安穆辰……” 可是,他要对他们说些什么呢? 他们能够知道、应该知道的事情,彼此间早已心知肚明。而他无法向他们明言的煎熬和迷茫,又不足为外人道。 舒云和不见秋也是,这些人各自有他们自己的人生。他们都会做出自己的抉择,有自己的道路要走,他的存在与否,对他们好像并不会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似乎许多人的人生,都曾途经过这样一段历程。在小的时候,笃定地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而所谓逐渐长大,就是从自负中被现实打醒,意识到世界并不围绕自己旋转;接着又重新明白,除了你自己之外,无人应当成为你的世界中心。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我们的生命历程总是在曲折,再曲折。前行、回头,然后再前行,再回头。 苍行衣最终将字迹全部划花,撕碎这张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他的感觉是对的。所有人说他坐拥一切,可他实际上一无所有。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件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孤身一人来到这世间,什么都没有留下,也终将两手空空地离去。 他起身,走向客厅尽头。映照在玻璃上的不见寒的倒影跟随他一起,离开光滑铮亮的桌面,和清澈的玻璃花瓶擦肩,路过通透宽敞的落地窗。 他迈进阳台,终与倒映在玻璃门上的影子合二为一。暴雨朝他扑面而来,和九年前不见寒消失的那个深夜,一模一样。 二零二零年四月一日,零点的钟声敲响了。 他跨越阳台的护栏,闭上双眼,任凭身体前倾,在狂风中自由地朝天空坠落。 假如苍行衣出现在这世界上,代价就是不见寒的消失…… 那这一次,就用他死去,换不见寒活下来。 第517章 幕间十一·洪流·一 不见寒在世界线中走马观花看完的过往掠影,是苍行衣跌宕的一生。 他最终选择从27楼一跃而下。而在坠落的过程中,他强烈的愿望与《世间》产生了感应,因此被召唤进入了《世间》。 在苍行衣朝阳台边缘迈出那一步时,不见寒曾下意识地想拉住苍行衣。但他忘了自己此时没有形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苍行衣从自己身上穿过,坠向深夜与灯火。 但他还有一次机会。 根据世界线的走向来看,所有参与《世间》游戏并失败的玩家,都将会在游戏结束之后,回归到自己原本的世界线中,并且回到他进入《世间》时的那一瞬间。所以即使苍行衣坠楼了,他从《世间》离开回到现实的那一刻,也仍然在坠落的过程中,不会立刻死去。 从苍行衣回归现实到落地,这中间不到一秒的瞬间,就是不见寒最后的机会。 他不敢有片刻迟疑,攥住那条世界线,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强硬地干涉了它。紧接着,他的身影骤然以实体出现在半空中,在急速的坠落中,追上了已经快要落地的苍行衣。 他竭尽全力,朝苍行衣伸出手。最终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紧紧抓住了苍行衣的手臂。 下一刹,他用力拽住苍行衣,拉着苍行衣一起闯进世界线洪流的罅隙中。 他们一同摔倒在不分上下四方的黑暗里,这里是无边无际的虚空,只剩他们两人停留在黑暗中心。七彩斑斓的世界线绕过他们身侧,从两旁流过,让他们所在的地方成为了一座被独立出来的孤岛。 在这片狭小之地,空间不会变化,时间停止流逝,能够活动的只有他们两人。 苍行衣还没回过神来,不见寒率先起身,走到他面前,拽着他的衣领提起来,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这一掌毫不留情,把苍行衣打懵了。他微微侧着脸,目光怔怔停留在不见寒身上。 “我要怎么称呼你?”不见寒用沙哑的声音问他,“宝贝,老婆,苍行衣?还是应该叫你不见寒,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苍行衣不知所措:“你……全都知道了?” 不见寒松开手,用深呼吸来压制自己急促的心跳,以及双手的颤抖。 苍行衣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满脸都是等待被审判的惊惶和绝望。他气得抬起手,想再扇他一耳光,可是手僵在半空中,怎么都打不下去。 “我总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一点东西都不肯跟我透露了……” 不见寒缓缓放下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缓解头痛,感觉自己要被苍行衣气昏过去。 但是从理智上来说,他又非常清楚,苍行衣的选择是对的。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苍行衣是谁,知道苍行衣是曾经放弃了理想的他,很有可能会毫不犹豫,想尽一切办法杀了苍行衣。因为这是他和苍行衣的共识,一个放弃理想的不见寒还不如死了,不应该活在这世界上。 可他们这一路相遇和相知都阴差阳错,一切发生得太过恰到好处了,巧合得简直不可思议。 首先,是长开后的苍行衣相貌和不见寒不太一样,不仅眼睛是绿色的,身高还高出了一大截。因此在《病院深处》剧本中初遇时,不见寒没能第一眼认出他来。 他们在这个剧本里相处的时间太短,不见寒又被遇到知音的喜悦冲昏头脑,完全没有发现端倪。而从病院剧本离开时,不见寒已经重伤昏迷,苏醒之后更是直接失忆,更不可能猜出苍行衣的真实身份了。 那时候不见寒被苍行衣用《复苏者》里的四个故事溜得晕头转向,又得知苍行衣付出巨大代价救了自己的性命,完全将苍行衣当做救命恩人,对苍行衣完全是言听计从。再加上苍行衣本身演技一流,要轻佻有轻佻、要从容有从容,言行习惯和不见寒俨然两模两样,这一套连招下来简直无懈可击。 就算不见寒在妄想天国覆盖复苏市之后,拾回了自己的所有记忆,苍行衣给他的印象也已经根深蒂固,很难再去撼动了。 的确有人怀疑过,他们有时候看起来很有既视感。但他们俩差别实在是太大了,于是所有人都以“夫夫相”为由,把自己说服了过去。 在这个过程中,不见寒也不是没有对苍行衣表现出的对他超乎寻常的熟悉而感到疑惑。可是以不见寒自己的逻辑去思考,理想和乐园对他来说比一切都更重要,他根本想象不到自己居然也会有放弃理想的可能性。这个真相完全处于他的思维盲区,让他自己猜一辈子,都不可能猜到。 如果不是他执着地想要找回苍行衣,最终从无穷无尽世界线中,找到了被深深埋藏的、属于苍行衣的那一条,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苍行衣最大的秘密,居然是这件事情。 “为什么要救我?”苍行衣怔怔地望着他,“我不值得你救。” 不见寒:“……你再说一遍?” “你不应该回来救我。”苍行衣低着头,小声说道,“你如今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根本没有救我的理由。是我自己选择了放弃,就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是我罪有应得,我愿赌服输,无怨无悔。” “你知道我是复苏市的创立者,知道整个复苏市就是以复苏市论坛为原型衍生出的战争剧本。只有心怀孤愿的创作者会来到这里,所有人能在这里进入自己的世界,这些设定都是我写下来的。” “复苏市是我为你准备的舞台,永无休止的暴雨是我为你准备的筛选机制,它将把所有心存杂念的凡人层层洗刷掉,只留下同时拥有惊艳天赋和决绝意志的最后一人。” 苍行衣说到这里,终于抬起脸,水光盈盈的绿色眼睛殷切地望着面前的少年。 “所有普通人都会死去,只有你可以,也只有你应该在那场暴雨中存活下来。” “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不见寒。” 他动人的双眸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热切。 他从未在不见寒构筑的幻梦之境中回答过自己是否爱他,因为他对不见寒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爱情的界限。 这种感情,凌驾于友谊、知己、亲情、敬仰,甚至是爱,一切社会关系所能衍生的感情总和。 他爱他。是如同飞蛾追逐火光,信徒祭拜神明,疯狂决绝的殉道者追逐毕生理想。 “我和所有庸俗的凡人别无二般,甚至不能称得上是一个人。没有了你和你的理想,我还能算什么呢?”苍行衣说,“这不过是一具用千篇一律的虚伪言笑、社会常识和人际关系缝合起来的皮囊罢了。” “我是你的影子,你失败的一面,应该被割舍的那一部分。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你不会爱我这种东西,也不该对我动心——” 不见寒:“——因为只有舍弃你,继续前行,我才能变得完美无瑕,是这样吗?” 苍行衣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从他抬眼抿唇的认真神态看来,他显然认为不见寒给出了他心目中的正确回答。 “……我真是受够你了。” 不见寒低骂了一声。 苍行衣:“所以你……” “既然你也认为不见寒应该是永不言弃、无所不能的,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无法面对你抛给我的抉择,没有能力解决已经阻挡在我面前的困难?”不见寒一字一句,眼眶发红地质问苍行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遇到阻碍就舍弃自己的一部分独自前行,而不是有勇气连同自己所有美好的、不堪的一切全都带上,最终一起抵达我们渴望的终点?” “你不相信我能救你吗?不相信我可以弥补你缺失的部分,带你一起去往我们想要的乐园吗?不相信我能把不渡平、苍择星他们从你身上夺走的,他们无法还给你的东西都还给你,让你重新变回当初那个自信高傲的样子吗?” 苍行衣愣住了。 “说什么向往我,说什么不值得!既然你明知道这样是错的,明明无法控制自己望向我,那就给我捡起手里的笔,从地上爬起来,走向我啊!!!” 不见寒流着泪,拽起苍行衣的领子吼道。 “没有取回不见寒这个名字,获得你应得的一切,你难道就甘心了吗?你曾经叫我不要放弃你,可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你敢不敢,不要放弃‘不见寒’啊?!” 第585章 幕间十一·洪流·二 苍行衣茫然地仰着脸。 不见寒的泪水离开眼眶,在重力失常的空间中飞落在他眼角,沿着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透明的泪痕。 他们在静默中对峙,许久之后,不见寒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他跪在苍行衣面前,双手握起苍行衣伤痕累累的右手,低下头,眉心抵住苍行衣手背。 “还疼吗?” 苍行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已经不疼了。” “你让我不要救你……”不见寒声音哽咽,“可我知道你所经历过的一切,见过你曾做出的选择。你替我走了我没有走过的人生,吃了我没吃过的苦,忍受过那么多的煎熬和折磨……我怎么能不救你?” 在他亲眼看见苍行衣灰暗压抑的一生之前,他从未真正明白过,苍行衣对他所说的“理想的化身”,这个短短五个字的重量。 即使苍行衣反复强调自己是一个“卑鄙的背叛者”,他对苍行衣恶性想象的极限,也无非是苍行衣在轮回的时间线中曾有某一次杀死过他,曾篡夺、破坏他的乐园,或者利用他的感情夺取《世间》的最终胜利。 他从未猜到过,苍行衣对他的愧悔,竟然是源自如此沉重的放弃。 他原本以为,作为“不见寒”,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也不应该原谅一个曾经放弃理想的自己。可如今他发现,过去“放弃理想”只是存在于他脑海中的一个概念,他对这件事的想象,实在是太单薄了。 它不是某一天他忽然就改变心意,觉得画画索然无味;也不是一下子顿悟,认为创造世界的想法幼稚可笑,追求理想毫无意义了。 是暴风雨般接踵而至的打击,是日复一日麻木的蹉跎,以及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后悔与折磨。 他在那段灰暗的记忆中,曾亲眼看见他的右手被打断。 无力挣扎的惊恐与绝望尚且可以用意志力去抗衡,可他又能怎么说服自己释怀,一夜发生的事情让自己错过的人生? 他距离改变自己的命运,只差了那一个晚上。可他最终死在了日出前的黑夜里。 他曾看见他惶惶不可终日,险些失去对绘画而言最重要的双眼和右手。 他不知道做出放弃“不见寒”的名字、以“苍行衣”这个身份活下去的决定,对他来说到底有多艰难。或许真的只有将自己当做已死之人的觉悟,才能让他搁置手中的笔,睁开沉睡在绚烂幻梦中的双眼,去和冰冷秽浊现实对视。 此后的每一天早上睁开眼,面对镜子中陌生的面孔,他没有一刻不是活在麻木与后悔中。每一场觥筹交错、每一次推杯换盏,倒映在窗中的影子,都是行尸走肉在谈笑风生。 他像一团还没来得及燃烧就被扑灭的余烬。当烟花璀璨的花火升腾盛放时,他将向下坠落,被冷风吹散在涌动的人潮中。 对现世的沉默与随波逐流不是因为他认同,而是因为在被看见之前,他早已在抗争中燃烧殆尽了。 坚持是一种勇敢,要战胜的是全世界;放弃何尝不是一种勇敢,要战胜的是他自己。 不见寒甚至感觉,苍行衣像是代替他,经历过了一次他无法直面的人生。他替他遭遇过了失去双眼和右手的绝望打击,替他面对过世俗眼光、金钱和名誉之海的鲸吞蚕食,也替他承担过被摧毁人格再的不幸命运。 是因为在平行世界中有苍行衣存在,曾替他分担了所有苦难,他才有幸得以在浊世的洪流中保持清醒独立的自我,不断与摧折他的命运抗争。 无论他是否能够对苍行衣做出的选择释怀,都必须为苍行衣人生中的一切不幸负责。 “无论过去你经历过什么,做出过什么抉择……我都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对你选择放弃。”不见寒向苍行衣承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向我伸手,我都一定会拉住你;只要你叫我的名字,我就会看向你,给你回应。” “从今往后,所有人不相信你的我来相信,其他人给不了你的我来给你。假如有人敢质疑你,轻视你,说你任何地方做错了,我会通通替你挡回去。” 如果坚持独立人格和自由理想是错误的,如果选择与世俗价值观认可的道路相背离是一种罪过,那他是苍行衣的共谋共罪者。 他有拯救苍行衣的义务,也一定会选择救赎自己。 “我会保护你、认可你、谅解你,接纳你的一切,也将我的所有共享给你,耐心等待你,直到你重拾与我同等的自信和高傲为止。” “我对你没有其他任何要求,只有一件事,那就是……” “求你别再放弃我,也别再放弃你自己。” 苍行衣紧紧抓着不见寒的指尖,不知所措。 他过往习得的一切知识,他所拥有的高超交际能力,他的冷静自持、舌灿莲花,全都在他无比渴望的另一个自己面前溃不成军。泪水蓦然从眼眶里掉下来,他无力再掩饰自己真实的模样,脆弱无措,像一盏遍布裂痕的玻璃。 “好吗,宝贝?”不见寒追问道,“可以答应我吗?” “那……乐园呢?”苍行衣声音微弱地问道,“选择了我,你一直念念不忘,想要回去的乐园该怎么办?” “你要放弃你的乐园吗?” 不见寒放开苍行衣的手,紧紧抱住他,将他用力按进自己怀里。苍行衣的下巴搁在他颈窝里,他能感觉到无声的泪水流下来时冰凉的痕迹,濡湿了他的皮肤,让他心尖都为之战栗。 “你太小看我了,宝贝。”他说话声同样哽咽,却带着笑意,“我怎么能抛下你,独自离开呢?那样的不见寒可不是完整的不见寒,乐园也不是完整的乐园啊。” “我是乐园的造物主,是乐园在人间的投影,我存在,即是乐园存在。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无论是现世还是梦乡,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提笔造世,把乐园描绘出来给你看。” “你只需要相信我,等我带着这一切回到你面前来。好不好?” 苍行衣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泣不成声。 许久,他才用颤抖的哭腔答应道:“……好。” 回答落下,时间终于重新开始流动,他们仍然身在半空。 高速的坠落中,不见寒紧紧抓住苍行衣的手臂,扯起自己身后血红色的命运线,用力拽出,系在苍行衣左手无名指上,打了一个死结。 疯狂的举动,牵引了他身后无数世界之线结成的巨网。像列车冲出轨道,齿轮的咬合错位,两根互不相干的平行线忽然交叉,并死死纠缠在了一起——无数本应该发生的事偏离了预定的轨迹,无数种可能性湮灭,又有无数新的机遇诞生。 一个全新的未来,正在命运的碰撞中被创造出来。 “苍行衣!”他在猎猎风声里大喊,声音在风中破碎,灌入耳中却又无比清晰,“我发过誓的,要找到最好的宝物,拿来做我们的定情戒指!” “我现在把它给你——” 他收下了他偏执的爱和信仰,为此将回赠给他不可思议的一切。 他曾遗失的名字与骄傲。 他念念不忘的理想。 他们得以相遇的奇迹。 以及一个为他而生的妄想天国。 世界线如洪流,呼啸着,奔向未知的远方。在这场疯狂的游戏中,所有的平凡、尘埃、碌碌无为都被鲜血洗退,只留下一颗充满梦想的种子,像火彩耀眼的钻石,在无垠虚空中,绽放成全新的世界。 不是他们救赎了彼此。 是狂妄的幻想,终将拯救平庸的现世。 第519章 幕落·原初与终焉·一 不见寒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天亮了。 阳光从电脑屏幕后的窗中洒下来,刺得他眼睛酸涩,几乎睁不开双眼。 就在昨天,他才给不渡平扫墓回来。晚上下了火车,刚到家里,就听编辑说了杂志停刊、连载腰斩的消息。 他哭到半夜,累得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趴在电脑前睡过去的。现在醒来整个人仍旧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突然间,一个名字从他脑海里蹦出来。 苍行衣呢? 苍行衣现在在哪里?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苍行衣”是谁,猛地从电脑桌前站起来。 他记得自己最后将自己的世界线系在了苍行衣身上,把他们两个人的世界线打了个死结。他们的世界线交汇碰撞,拧成一股,最终融合在了一起。 现在他回到现实中了,那苍行衣呢? 发生在《世间》里的一切,是他亲身经历过的,而不仅仅只是一场梦境吧? 苍行衣这个人,也应该是真实存在的吧? 激烈的动作唤醒了睡眠状态的电脑,不见寒骤然想起,他应该有办法求证苍行衣的存在。以苍行衣的成就和社会地位,如果他们两边世界线真的融合,那么他创立的复苏集团、复苏市论坛都应该也在这个世界上出现了。复苏集团的存在感那么强,只要它在那里,他就有办法找到苍行衣。 他立刻再次坐下,打开网页,尝试搜索和“复苏市”有关的消息。网速太慢了,缓冲的圆圈转了半天,多等一秒都心急如焚。 他拿起手机,准备用手机检索,发现手机也没了网络信号。 下一秒,电话铃响起。他本来就烦躁不安了,直接挂断。谁知他刚挂掉,电话又坚持不懈地打来了。 他只能接起这个电话:“谁?” “老师,我是菜籽!”年轻的编辑压低了声音,声音压抑着兴奋,仿佛买彩票中了一个亿,又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天大秘密,“咱们杂志社不用停刊了!” 不见寒:“哦,恭喜。还有事吗?” “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凌晨忽然有个大金主找到我们,说考虑给我们投资继续经营,唯一的条件,是要拿下你那篇漫画《甜梦镇》的版权……但是我知道老师对自己作品的版权非常重视,所以想联系你本人,一起商量一下这件事情……” 菜籽激动不已,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 “老师你猜猜看,准备投资的金主大佬是谁?” 不见寒霍然起身,隐约有所预感,但是不敢置信:“谁?” “是复苏集团的董事长!!!” 菜籽用压抑的声音呐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说很欣赏你的作品,想提名你的作品为复苏市‘暴雨’的优胜者……我凌晨四点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想联系你,但是给你发消息你没回,电话也不接。他说想直接亲自拜访你,这样比较有诚意。” “老师你现在在家吗?我们已经在去你家的路上,马上就要到了!你赶紧准备一下!” 不见寒彻底愣住了。 三秒的空白之后,他放下手机,冲向洗手间,掬起冷水将脸潦草地洗了一遍。 房间已经来不及收拾了,所幸屋里并不算太杂乱。他匆匆挑选出一身整洁的新衣服,刚刚换上,就听见门铃响了。 他深呼吸,竟然感觉有些近乡情怯,鼓起勇气,拉开房门。 西装革履的俊美青年,正站在门口。 他低垂着睫毛,碧色的双眼含着笑意。身型修长,站姿优雅笔挺,从发丝到袖口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宛如一件被人呕心沥血雕琢的艺术品,从画像上走进了现实里。 他朝他抬起眼,露出完美迷人的微笑。简直像看见一朵玫瑰,从带露的花蕾到含羞绽放的全部过程,不见寒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只能听见自己没用的心脏骤然收紧,怦然而动的声音。 “老师你好!”与青年同行而来的菜籽朝他打招呼,热情而又紧张地向他介绍道,“这位是——” “等一下。”不见寒打断她。 菜籽愣了一下,不见寒低下头,用手机给她发了个红包,对她说:“楼下小区门口有糖水店,你去那里坐一坐,喝杯糖水等一下可以吗?我想单独和他聊两句。” 菜籽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啊?你们二位认识?” 苍行衣:“我们……” 不见寒:“他是我前男友。” 苍行衣:“……” 菜籽:“……?”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好、好,你们二位先聊,我就不打扰了。”菜籽盯着他们的眼神充满求知欲,简直好奇得要死,但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聊完有需要再找我啊!” 她三步并做两步,冲进电梯间里,最后朝他们挥了挥手就消失了。 短暂的沉默。空气安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不见寒抓住苍行衣的手腕,将他一把拉进家里,顺手带上了门。 下一瞬,他回身将苍行衣用力按在门上,吻向苍行衣。苍行衣同时低头和他双唇交贴,舌尖绞缠在一起,发出黏腻热情的水声。 他们一边喘息一边接吻,炽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从苍行衣身上逸出的玫瑰香将他们笼罩,无酒自醉人。 苍行衣一边回应他的吻,一边委屈地含糊质问她:“前男友?” “死都死过一回了,还不算前任?”不见寒搂着苍行衣过分劲瘦的腰身,报复性地掐了一把,捏得苍行衣浑身轻颤,“难道说你想听我在别人面前,叫你……死鬼?” “老公?哥哥?还是……” 不见寒踮起脚尖,咬住他的耳垂。 “见寒?” 这个久违的称谓,让苍行衣瞬间红透了脸颊。 其他任何人这样叫他,都不会有不见寒这样的杀伤力。羞耻感在他心脏里爆炸,他猛地将脸埋在不见寒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腰揽住不见寒的大腿,让他坐在自己单边手臂上,整个人直接抱起来。 不见寒:“等、等一下!要摔下去——” 苍行衣:“别动,不会放开的。” 他把不见寒抱进客厅里,放在沙发上,扣住不见寒的后脑继续吻他。不见寒从来没见过苍行衣用这么激烈失控的吻法,近乎蛮横,侵占和掠夺他的呼吸,让他缺氧眩晕,只能紧紧抓住苍行衣的衣襟。 他扯松了苍行衣的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被他拽得绷开。喉结下颈侧的位置留下两道不轻不重的挠痕,随着苍行衣吞咽唾液的动作、喉结的滚动,在白皙的皮肤上起伏,异常性感。 他太美丽了。 在窒息中,不见寒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他真想把苍行衣揣在心尖上,锁进保险箱里珍藏起来。不让他接触到外面危险的空气,不使他遭受风吹雨淋。他天生就是应该被呵护在掌心里的玫瑰花,惹人怜爱,只需要端庄优雅地盛开就可以了。 可他的玫瑰早已在与他相悖的道路上被磨砺,长成黯淡的荆棘。对外人支起剧毒的尖刺,企图保护他,却也刺伤了自己。 他怎么会不爱他呢? 不见寒在恍惚的热意中,发出轻微笑声。 他们应该是、也必然是世界上最了解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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