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眼被人抚上,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水珠。 看起来只是睡着了而已。 不见寒走到苍行衣面前,单膝跪下。凝视半晌之后,他忽然抬起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三,二,一。 他在心中默数。 好,我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 裴尧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语无伦次道:“你也不用太自责啦……!怎么说,复苏市变成这样,其实大家都……总之节哀顺变……” “你不用安慰我。我现在很清醒,知道自己要怎么做,该想些什么。”不见寒说,“是你制止了我的病变爆发吗?” 裴尧点点头,举手让不见寒看到自己左手腕上的白色光环:“这是我的病症,可以让被感染到的人之间无法互相伤害。我用这个免疫了你对我的伤害,然后走进虚空里,用小刀划破了释梵大师的手臂,让血流出来,压制了你的病症。” 不见寒低头,果然看见自己左手腕上套上了这样一个光环,像带上了一只会发光的白水晶手镯一样。但是这个光环没有实体,无法被摘下来。 不见寒对裴尧说:“谢谢你救了我。” “不、不用……啊?” 裴尧愣了一下。 不见寒:“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就是感觉挺意外的……”裴尧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第一印象里,我还以为你那种是毁天灭地的反派大魔王,就算被人帮了也是冷笑一声,说多管闲事那种……没想到你竟然也会道谢。” 不见寒无声地笑了一下:“你漫画看多了吧。” 说完,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这只手在之前的逃亡中,为了摆脱怪物被他自己斩断,手肘以下的部位都是阴影拟成的,因此一片漆黑,也没有任何知觉。 现在他想做一种异想天开的尝试。 他还记得在自己刚才昏迷的过程中,隐约梦见自己与乐园中某人的对话。他说如果自己能够获得一种特殊的能力,那就一定要是创造世界。 如果他所梦见的是真的,他最大、最深刻的执念就是创造世界,那阴影的能力,就绝对不止是腐蚀掉一切物质,模拟出各种事物的形态和性质而已。 他闭上双眼,开始想象自己左手的样子。他想象骨骼彼此之间是如何连接,肌肉和血管又是怎样包裹在骨骼上面,最后皮肤将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经络覆盖。想象冷与热的温度,软与硬的触感,以及手指张合拉伸的感觉……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他的左手竟然不再是阴影的漆黑,而是正常的肤色。 他试着张握手指,触觉分明,和右手无一二致。这不是阴影模拟成的手,而是一只真正的手。即使他不再维持阴影的使用,他的左手也不会受到影响。 ……依靠想象,凭空造物。 他这个病症,好像有点变态啊。 摸索出了阴影的新用法,他立刻坐在地上,让苍行衣的身体枕在自己腿上,开始修复苍行衣破损的尸体。阴影在苍行衣的胸腔里漫游,清除淤血,修复损坏的肺叶、心脏,化为新鲜的血液注入血管之中。 这是一项细致的工作,但是在他专注的操作下,怀中的身体竟然真的被慢慢修好,重新恢复了温度。即使只有微弱的心跳和呼吸,但是无法否认,这具身体已经是“活的”了。 裴尧在一旁,已经看呆了。 他伸长了脖子,望眼欲穿,盼着苍行衣能够复活的那一瞬间奇迹。 不见寒头也不回地对他说:“别盯了。只是身体复活了,精神仍然不存在,相当于是脑死亡或者植物人而已。” 裴尧失落地“哦”了一声。 不见寒没有告诉裴尧,其实只要身体还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他之前受到克苏鲁污染,在复苏市精神死亡,苍行衣写了一整本《复苏者》将他从故事中复活。复苏市既然存在着这样的道具,那肯定就还有其他类似的办法,能够让死者复生。 苍行衣为复活他可以做到的所有事情,他为了苍行衣,一样可以。 不知怎地,裴尧似乎把他误解成了那种无法接受苍行衣死亡、于是睹身思人的可怜家伙,好声安慰道:“我理解你,我们都一样,我也失去了重要的同伴。但人总是要向前走的,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不见寒:“不,我们不一样。” 裴尧:“啊?” 不见寒面无表情:“你失去的是同伴,而我失去的是老婆。” 裴尧:“……” 霜傲天:“呸,狗男男。” 不见寒瞥了霜傲天一眼。 “看我干嘛!”霜傲天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毛炸起来,“就你俩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我没拍手称快已经是相当有素质了,可别指望我会说什么安慰你的话啊!” 不见寒:“我说什么了吗?” “你……啧,嗨……反正就……”霜傲天叽里咕噜了好一阵,不知道到底想表达什么,最后别别扭扭地说,“我也没想到他那样一个人,竟然会那么轻易就……总之就是感觉很不对劲!俗话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吗,我觉得他就这么挂了,还挺没实感的,说不准他还留了后手什么的……” 不见寒:“哦。谢谢你差劲的安慰。” 霜傲天:“呿!谁安慰你啊,我巴不得你俩早点死了干净。” 不见寒没有再搭理她,站起身来,苍行衣的身体在他怀里沉入阴影中。 经历过这一次爆发,他的侵蚀度更加深化,已经达到了病源的程度。虽然他并不想要这样的进步,但他无疑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对病异的操控更加细致入微,病态领域也已经可以自由掌控。 将苍行衣的身体藏匿在阴影形成的病态领域中,苍行衣看似消失,实际上仍然存在于那里,只是被隐藏在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于他们所处维度不同的病异空间中。这样他可以轻松地将苍行衣随身携带,也不用担心苍行衣会暴露为别人的目标。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和我们一起走吗?”裴尧问不见寒。 “我要先回一趟我家。”不见寒说,“有一样重要的东西落在家里了,我要去拿回来。” 苍行衣写给他的《复苏者》,由于逃跑的时候太过匆忙,也不敢带上太多的行李,因此被遗落在了家里。 那本书可是能够将人灵魂复活的重要道具,即使不能重复使用,或许也可以从那本书上找到有关其他复活道具的线索。他得去把这本书找回来。 临走之前,不见寒打了一个响指,裴尧和霜傲天顿时感觉手臂上一阵发痒,鼓起一个小小的肿包。没多久,那个小包中央裂开一道缝隙,一只血红色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着。 裴尧发出受到惊吓的尖叫,霜傲天也惊得不轻:“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小圣母,说好的带环的人之间不能相互攻击呢?!” “我对你们没有攻击意图,所以这个行为没有被禁止。”不见寒说,“我用我的病异在你们身上种了一只眼睛,方便我监控释梵的状况。如果我需要找到你们,也可以通过这只眼睛确定你们的位置。” 然后他挥挥手:“你们记得保护好释梵,别让他死了。” 说罢,他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呸!什么人啊……”霜傲天恨恨地用力擦拭手臂,企图将上面那只眼睛抠下来。 可是诚如不见寒所说,他在他们身上种下眼睛,只是为了做监视用途,没有伤害的意向,因此不会被禁止。可当霜傲天想把眼睛抠下来时,却被判定为想要攻击不见寒,行动无法成功。 裴尧倒是适应良好。除了觉得有些奇怪之外,没有太大的反应,好奇地盯着那只眼睛看来看去。 “休息好了,我们就该出发去找更合适的落脚点了。”终于将超度亡魂的经文诵完,释梵说道,“这里的建筑地基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不是长久安身之所。我们应该去其他区看看,也要把更多的幸存者集结起来。” “好……我再去看一眼小何就走。”裴尧说道。 不见寒昏迷了将近两天。在这两天中,他们一直暂憩在这处破败的屋檐下,裴尧将何冬堂的尸体埋在在了附近的花坛中,还为她立了一块碑。没事可做的时候,他偶尔回去何冬堂的碑前发发呆,因为他心里也很清楚自己不会在这里呆得太久,随时都可能离开。 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了。 正在用力擦拭手臂的霜傲天,听到他这句话,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不对劲啊……” 她喃喃自语道。 裴尧问:“哪里不对劲啊?” “操,我终于想起来什么地方不对劲了!”霜傲天握拳,用力一砸墙面,“小圣母,你还记不记得,只有没感染过病异的普通人,死后才会是一具尸体。但凡是受过感染的患病者,要么在重伤濒死的时候病变爆发,要么就是死后被病异吞噬,变成怪物。” 裴尧:“对啊,这怎么了吗?” 霜傲天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越来越快:“苍行衣有病症在身,明显是感染过病异的对吧?可是作为一个患病者,为什么他死了之后,既没有病变爆发,也没有变成怪物?” “为什么他偏偏就不一样,死后只剩下一具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尸体?” “或者应该问……苍行衣,他真的死了吗?!” 第252章 剧本十三·庸世入病·十九 距离安息乡数公里之外,一个毫不起眼的下水道井盖孔中,一片破碎的细小肉块,正从里面费力地钻出来。 被下水道的冲尽了残留的血液,肉块显得有些发白。它用力将自己挤出下水道,旋即见雨暴涨,不断蠕动着,长出骨骼、肌肉、手和脚,最终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的形状。 倘若有白金联盟的成员在这里,立刻就可以认出,这是他们的领头人王德发。 “妈的……还好老子跑得快。”他上下拍拍自己的身体,确认所有的部件都已经长齐了,“果然是唐僧肉,那么多疯子闻着腥味儿就追来了。好处没捞着,差一点把自己赔进去。” 王德发的病症,名为。 这个病症的使用条件相当苛刻,需要他被其他病异攻击才能生效。被其他病异攻击受伤之后,根据受伤的程度,他可以按一定比例“借鉴”对方的能力。 比方说,他之前曾经被一坨疑似泥水和管道混合的怪物控制,病变爆发之后,他反吞噬了对方,获得了对方的能力——无限分裂增殖。无论被砍成多少块,他都不会死去,能以其中一块碎片重新生长为一个完整的个体。 当然,借鉴也有限制。他只能长期稳定地选择一种病症借鉴,其他病症虽然可以短暂借鉴,但会随着时间流逝失去使用能力。 他借鉴过许多病症,最终决定留下无限分裂增殖这一种。 因为他不想死。 成为作家这么多年,他写了那么多小说。有的故事因为没有读者来看,写了一半不得已腰斩;有的故事到了上架之后热度暴跌,只能匆匆烂尾了事;有的剧情走向和读者期待不符,因此被编辑交给其他写手肆意更改;有的故事因为题材被禁无法继续完成,甚至更多的只有一个大纲文案,没有时间去将它完善。 为了生计他不得已追逐潮流,研究浅薄的技巧、挑选热门的题材。内心曾构思过无数宏大的世界,做出无数充满奇趣的设定,都还没来得及将它们展现给读者看。 他写了十多年的书,竟然没有正真写完过一个他自己想说的故事。 “我的要求又不高!”他喘着气,恨恨地说道,“哪怕一本也好,我一定要写一本完整的,我自己真正想写的书!” “在这之前,我绝对不能死!” 这也是当初所有历经《病院深处》的玩家非死即疯,唯独他能一直坚持,存活到了现在的缘故。 环顾四周,地面竟然都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给抹平了,远远望去,空旷无际,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顶着暴雨,王德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他需要找一个能够避雨的地方。 往送灵街西南面走,数公里之外,是荒碑林。 荒碑林原先名为“黄北林”,是七星玩家老蛇皮居住的地方,据论坛上不靠谱的传言,她选择这里作为居住地,就是因为看重地名沾了一个“黄”字。 与其地名相符,荒碑林拥有大片林地。原本应该是果树林的地方,如今树木叶子被暴雨打尽,枯枝残叶,显得十分萧索。 王德发奔走在漆黑的树影之间。 咚。咚。咚。 分明是空荡荡的一片密林,沉闷的敲击声不知从何而来,似乎是在伐木。 白色电光一闪,林中骤然出现许多人影。 “?!” 电光消失时,所有人影全部不再可见。王德发一瞬以为自己眼花,然而下一次闪电亮起,那些人影又重新出现了。 那是密密麻麻悬吊于树上的青白尸体,在暴雨中左右摇晃。王德发以为伐木的声响,正是他们敲击树干而来! 树林没入黑暗的一刹,那些尸体再度消失不见。 咚。咚。咚。 尸体敲击树干的声音仍在。 王德发惊出一身冷汗。 复苏市中有许多诡异而超乎常识的事件正在发生,他对此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和每一步都有可能迈向死亡的九桥站一样,这片荒林中,应当也有着属于它的规则。 是径直穿过树林,还是绕道而行? 正当他站在原地,惊疑不定时,身后忽然响起沙沙声,似乎是有人踩在落叶上走过的声音。 “站住!不许动!”王德发厉声呵斥,“你是什么东西?” 沙沙声离他越来越近,王德发正要转身,却听背后那人说:“别回头。” 王德发动作顿时僵住。 “这里是停尸林,走进林子里,就不可以走回头路。”那道声音相当稚嫩,似乎是个小男孩,“不要往回走,不要抬头看天。盯着脚下的路一直往前走,就可以出去了。” 王德发并不相信。一座空旷无人的密林里,忽然出现一个小孩,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诡异了,谁知道他是不是这片树林诡异中的一部分? 那小男孩似乎对他相信与否不感兴趣,只是安静地往前走,与他错肩而过。 王德发终于看见了小男孩。 小男孩头发半长,垂在肩上,个子不是太高。他打着一把黑色的大伞,遮住了脸,安静地从王德发身边走过。 他手中的伞似乎有特殊的效用,在他往前走的时候,伞的边缘偶尔有轻微的凹陷。仔细去看,似乎可以看见一双双腐烂的尸体的脚,被这把黑伞挡开。 王德发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但他手里的伞,对抵挡病异一定有着某种作用! 王德发一步上前,用力把小男孩推倒,抢走了他手中的伞。小男孩对他的突然袭击毫无防备,被推倒在地上,额角正好磕在一块凸起的尖石头上。 他发出一声柔弱的哀鸣,一动不动了。血从他脑袋后面流出来。 王德发把他的身体翻过来,看见额角足以致命的血窟窿,以及男孩失去焦距的绿色眼睛,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推,就会害死一条性命。 血糊满了脸颊,他看不清男孩的长相,只有一双大而且诡异的绿色眼睛,深深印刻在他脑海里。 王德发把尸体拨去一边,撑开伞,埋头朝林子前方走去。 依照男孩所说,他没有回头,没有抬头,果然平安地走出了挂满尸体的树林。 对方好心给自己提示,自己却将人家害死了。内疚在心中一闪而过,但没有停留太长时间。危机四伏的环境没有留给他太多感伤的余地,在雨中最重要的,永远是保全自己。 终于走进城里,王德发胡乱找了一处较近的建筑,似乎是一家商场,走到屋檐下,将伞敛了起来。他浑身上下都被雨淋湿透了,而且没穿衣服,他得先找一套能穿的衣服换上。 正当他将伞束好,准备走进商场里的时候,身边忽然响起一道轻柔的女声:“你好,请问你的伞用完了吗?用完的话,可以还给我了吗?” 王德发背后一凉。 他猛地转过头,只见身后站着一名身穿白旗袍的美丽女人。 她盘着优雅的发髻,手中提着珍珠包,还穿了一双绣花的高跟鞋。穿着高跟鞋走在商场的瓷砖地面上,走到离王德发这么近的距离,他不可能对她的脚步声毫无察觉。 她是怎么接近他的?! “这是你的伞吗?”王德发头皮发麻,他似乎被某种不知名的病异缠上了。 “是的,这是我的伞。”旗袍女人轻柔地说,声音温雅,犹如音色润泽的古琴,叩人心扉,“请问可以还给我了吗?” 她不是正常人。 与她那双美丽的翡翠色眼睛对视,王德发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他有一种直觉,对方并不是真的想要他手中的伞。他感受到一种恐怖的压力,一种强烈的杀机正在靠近——当他走近她,把伞交到她手中,就会是他的死期。 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他装作将伞递给女人的模样。在女人朝他伸出手的一瞬间,他的手化为阴影的形态,沿着伞倏然蹿上,凝成刀刃,一下子将女人的胸口击穿! 血染红苍白的旗袍。 女人没有因为疼痛而尖叫,也没有惊慌失措地逃跑或者反抗。 她很平静地倒在了血泊里,甚至连表情都没有改变一下。 王德发难以形容自己看到这一幕的感觉,此时他眼中的女人,看起来像是一个用旧了之后,理所当然被丢弃在垃圾堆里的瓷娃娃。 他确信自己已经深陷在某种危机之中了,随便在一家服装店里抢来一件外套大衣匆匆披上,打开伞冲进雨幕中。 他很快发现了怪异的事情。 之前在猩红场也好,在送灵街也好,那些被暴雨笼罩的地方最大的特征,就是街上只有死尸空无一人。活人都躲在隐蔽的避难所,偶尔有一两个出来搜索资源的,也是满脸紧张惊恐,犹如惊弓之鸟。 可是荒碑林的城区,完全不一样。 被阴郁的暴雨覆盖,这里的人竟然都在有条不紊的生活。他们好像完全没有看见那些被怪物破坏的建筑,对路边的尸体和血泊也无动于衷,人人按照正常生活的轨迹活动。之前王德发抢了服装店的外套,店员也像是没有看见他的暴行一样,在他出门时微笑着对他说:“欢迎下次光临。” 不正常中的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荒碑林里究竟发生什么了?! “你好,请问你的伞用完了吗?”身旁又有一道彬彬有礼的声音响起,“如果用完,可以还给我了吗?” 一种毛骨悚然感蹿上王德发的背脊。 他慢慢往后退了两步,因为身体的僵硬,动作极不协调,后脚跟不慎踩到人行道的路坎,绊了个仰倒,手里的伞也掉落在地上。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伸来,在他面前捡起了黑色的雨伞,缓缓将伞打开。 视线自下往上缓缓移动,王德发看见那人干净的皮鞋,勾勒出修长腿型的西装裤。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染血的白大褂,胸前挂着复苏市医院的工作铭牌,上面印着一行字。 “谢谢你,”他很有礼貌地向王德发道谢,“为了还伞给我,特意跑了这么远。” 王德发只感觉浑身冰冷。 “你这……”他头皮发麻,嘴唇颤抖,字词断断续续,凑不成完整的句子,“你他妈的,到底是……” 黑色的伞缓缓沿往上抬。 伞影之下,露出了一双翡翠一般美丽剔透的,绿色的眼睛。 第253章 剧本十三·庸世入病·二十 王德发掉头就跑,从有着绿色眼睛的傅逸明面前逃走,连滚带爬地跑向街道另一头。 这种时候,荒碑林的商业街区上居然还在举办美食节。他横冲直撞,掀翻了一个贩卖鲜榨椰子汁的摊位,从案板上抢来一把撬椰壳用的砍刀。 被他推倒在地的椰汁店主居然丝毫不气恼,坐在椰青堆里正了正自己的鸭舌帽,用一种王德发极其熟悉的语气,轻松地笑着说:“你知道吗,一个人的存在,是由过去、现在、未来,这三大要素构成的……” 鸭舌帽的帽檐往上抬起,店主有着一双翡翠般美丽的绿色眼睛。 “少在这里装神弄鬼,”王德发惊恐失控,举起砍刀胡乱劈砍,血泼溅在身上,“我才不怕你!” 店主带着诡异的微笑死去。而此时,王德发背后,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路过,随手从摊前捧起一颗插好吸管的椰子,吮吸了一口,说:“人脑海中留存的记忆构成了他的过去,由过去所影响到的每一个瞬时的决定,即是他的现在。而现在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又指向了他将要行往的未来。” 王德发猛地回头,捧着椰子的学生赫然也眯着一双绿眼睛,正微笑望着他:“假如世上有一个人,与你共用着同一具身体,拥有和你完全相同的记忆,能够在每一个瞬间做出和你相同的决定。那么可以把他和你,当做是同一个人吗?” “闭嘴、闭嘴!”王德发大喊,挥舞着手中的砍刀,从摊位上冲出去,拨开人群。 人群沉浸在节日的欢庆气氛中,大家脸上都带着平静的表情,眼神里徜徉着欢愉。他们在相互交谈,彼此低语,无数细碎的声音汇成众口众声的洪流。 王德发在庞大的人群中挤过,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在他耳边参差掠过,每一个与他错肩的人,都被他听见一个破碎的字或者词。无数人之口、无数人之声,在一种恐怖而庞大的、不知名的主导之力下,竟然在他耳边衔接成完整的句子。 “当你与我对视的那一瞬间,你已经沦陷在我的双眼中。在这一刹那,我读取到了你的所思所想,沿着你的意识攀援上记忆的根茎。我拥有你的全部记忆,也与你共享着同一个过去。” “因此,当我篡夺你的现在,代替你做出下一个决定时,走向未来的那个人,究竟仍旧是你,还是已经是我了呢?” 巨大的恐慌笼罩了王德发。 他茫然地四顾,他所行到之处,所有人都望向他,朝他露出友善的微笑。那一千张、一万张面孔,每一个都拥有着一双绿色的眼睛。 那一抹诡异的绿色宛如某种疯狂的病毒,沿着视线肆意传播,根植于每一个人的灵魂,将他们的特性抹灭,在无声之中归寂于终极的一端。 众生乃是千人一面,众生背后是千面一人。 王德发有一种强烈的恐怖直觉,他像是落进一片汪洋之中的一滴墨,是唯一的异类,顷刻将被无边无际的海水稀释,化去存在的痕迹。 “不!我不可能是你,我就是我!”最后的意志坚守着他对自己的认识,王德发尖啸道。 对,他不可能败,他也不会死! 他身上还有绝对不死的病症,无论被杀死、被分尸成多少块,他都可以完美复活。根本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他有什么可害怕的?! 他咆哮着,举起手里的砍刀,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荒碑林中这么多被病异感染的怪异的人,可他们只是看起来人数很多而已,每一个也不过是凡胎肉体。只要砍到要害,一刀就足以毙命。 王德发狂性大发,一路屠杀。被攻击了他的伤势也会很快愈合,假如身体被撕裂,他也能以可怕的速度再生出全新的肢体。他的头发、外衣、甚至指甲缝里都糊满了血和碎肉,眼睛被血黏得几乎要睁不开。 站在街道的尽头,他身后全是尸首和血海。他疯疯癫癫地仰天大笑,雨水冰冷地泼在他脸上。 “你能奈我何,能奈我何啊?!”王德发猖狂地大喊,“我是永生不死的!” 他听见一声轻笑。 那个身穿染血白大褂的医生不知何时站在了街道尽头,撑着黑色的雨伞,笑意盈盈望着他。 他一定就是最后一个了! 胜利触手可及的快感让王德发失去了理智。他提着砍刀,跌跌撞撞地奔向那个绿眼睛的医生,一个猛冲撞击,手中的刀刃没入医生的腹中,只剩下一个刀柄露在外面。 事情的解决来得如此容易,他还来不及狂喜,医生那双平静的绿色眼睛,兀然闯入他的视线中。 恍惚之间,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个疑问。 他为什么不反抗呢? 因为没有必要啊。 “在对视的瞬间读取对方的思想和记忆,沿着记忆入侵意识,感染对方并取代对方的存在。这就是我的病症,。”医生微笑着,血从嘴角溢出来,“你是众生其一,而众生是我。因此你就是我,而我亦是你。” 医生倒在血泊里。 流淌着血水的砖地,水光里倒映出王德发恐慌的表情,他睁大的双眼中是纯粹的翠绿。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失去理智,开始疯狂的屠杀吗?从傅逸明拾起他伞的那一刻?还是在商店里与那个穿着白旗袍的女人对视,在荒林中夺走了小男孩手里的雨伞? 甚至于更早——离开送灵街,走进荒碑林,真的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吗?而不是被某个篡夺了他存在的意志,演绎着他的行动轨迹所做出的决定? 庞杂的思绪从他脑海中浮现,来自无数人的无数记忆、无数感情、无数疯狂的念头和交错的选择几乎将他的脑海挤爆。成千上万种迥异的自我认同翻涌着,他无法辨认出自己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同时深爱着这个世界却也对一切恨之入骨。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他丢下手里的刀,抱着自己难以负荷剧痛的大脑尖叫,踉跄着往前跑。 街道对面是一处中学校园,大门敞开,无人看守,校园里一片空荡荡。他跑到操场一旁的洗手池边,趴在水槽上,用力拧开生锈的水龙头。 水龙头里没有出水,但瓢泼的暴雨打在龙头上,沿着出水口往下流淌,浇在了他双手上,冲淡了五指间的血污。 他用力喘息着,双手交握,两只手的手指在彼此的指缝间快速而细致地搓洗着,熟练地将血迹一点一点清洗干净。双手从鲜血淋漓变回干净白皙,他甚至又用指腹去搓揉指甲缝,以确保没有留下任何一丝痕迹。 一边动作熟练地清洗,他一边神经质地快速低声自语,口中不断倾泻出破碎的、意义难明的怪异字句。 “我没有杀人,不是我干的……这一切和我都没有关系……” “你就是个疯子!烦死了……妈的,什么时候才能够去死……” “我没有生气,我没有生气,我真的没有生气……我一定要杀了他……” “好了,可以了,停下。我现在很好……” “还在痴心妄想什么,你根本不配……” “闭嘴!我叫你滚开你没有听见吗,给我闭嘴!!!” 忽高忽低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仿佛无数个不同的人使用着同一张嘴,支离破碎地争吵着。语序和逻辑混乱倒错,彼此安抚的同时又在互相责骂。 茫茫汪洋一样混杂庞大的群体意识中,一个疑问忽然在水面浮现。 对你最重要的那个名字是——? “……不见寒。” 几乎是毫不犹豫,对着洗手池前的洗梳镜,青年脱口而出这个问题正确的答案。 你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是——? “我要他成为我的创世神。” 两个定位问题回答正确,在千百种不同的自我认知的大海中,唯一特殊的那一个跃水面,其他所有沸腾的意识随之被压入深海之下。 “可你不能这样去见他……” 双手已经彻底清洗干净,他喃喃自语完,闭上嘴,掬起一捧水,猛地泼在脸上。 水滴从他俊美的脸颊上滑落,砸回洗手池里已经清澈的积水中。 “你是个正常人。” 他对自己说道。 “……你是个正常人。你是个正常人。你是个正常人。” 自我暗示一样的话语,一声接着一声,字句破碎地落下。 “我是个正常人。” 他最终睁开双眼,看见面前洗漱镜中的青年。 镜中的青年姿态优美,穿着深色的风衣,干净的白衬衫,以及剪裁得体的西装裤,颈上松松挽着一圈红色的流苏围巾。他祖母绿宝石般的双眼中,没有任何情绪,麻木冰冷,让人胆寒。 从他将自己的身份定位那一刻起,他的自我认同通过某种诡异的方式入侵现实,将他的相貌、身形乃至衣着,都同化成了他印象中自己该有的样子。 片刻,苍行衣娴熟地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温柔从容的、让人一见到就容易心生好感的微笑。 “好的。现在可以了。” 第254章 剧本十三·庸世入病·二十一 不见寒回家的经过并不顺利。 他家在复苏市西端的三源路。三源路是这片区域的原名,现在路牌上的名字,已经更改为“三怨路”,一听就感觉有股阴间气息泛上来。 而他目前所在的送灵街,在复苏市的东端。想要从送灵街回到三怨路,必须横穿复苏市的中心区域棘心区。 但是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中,棘心区内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不止一种恐怖的病异气息笼罩了棘心区,让他无法取最短路径通过。 不得已他只能绕道而行,从复苏市南边的荒碑林经过,返回三怨路。 荒碑林显然也不太平,商贸繁华区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大屠杀,满地都是尸体。历经暴雨的冲刷,残留的血腥气味仍然浓郁得令人作呕。 比起其他遭遇怪物的亡毙者而言,这些尸体的死状算不上凄惨,大多是刀伤毙命,看似人类所为。只是数量这么庞大的尸体堆积在一处,看起来多少有些触目惊心。 荒碑林最诡异的地方,在于城区中几乎见不到什么病异怪物。相较于三步一怪物、五步一规则的其他区域而言,荒碑林简直干净得不太像话。情况有些接近之前的复苏市医院区域,似乎曾被某种强悍恐怖的病态领域覆盖,彻底血洗过一番。 有时候太过空旷,也会成为一种恐怖。 不见寒直觉此地不宜久留,没有深究现象发生的缘故。他在城市的阴影之间快速穿梭,横穿荒碑林,终于回到了他家所在的三怨路。 别墅区入口的阴影下,浮现出少年的身影。 这里是不见寒的阴影干涉范围中,最能够接近到他家的极限距离。三怨路中,似乎有某种力量,正在干涉他对阴影的控制。 这让他有些诧异。明明他一开始接触阴影的时候,就是在自己家里进行的。那时候他并没有感觉到对阴影的使用受到任何限制,为什么现在却不行了呢? 他很快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整片别墅小区中,弥漫着淡淡的红雾。 雾气稀薄,肉眼在近处很难辨别,只有望向远处时,能看见街道被笼罩在一种不甚明显的红晕中。阴影的延伸在雾气之下明显遭到了某种阻力,越是深入迷雾,阴影越是寸步难进。 在有红雾飘荡的地方,连病异的存在,都变得稀少了很多。 这也是领域的一种吗? 怀抱着对红雾存在的疑惑,不见寒只能放弃通过阴影直接移动到家里,步行前往自家的小楼。 越往家的方向走,红雾越浓郁。不见寒走到自己家门口,抬头望去,只见这栋两层楼的小屋已经在浓雾与薄雾的交接之处,几乎大半栋屋子都被淹没在翻涌的红色雾气中,滚滚浓雾从敞开的窗口处冒出来。 一瞬间令他想起《亲爱的哥哥们》那个剧本的尾声,他从林家别墅中逃出来,被火光映红的浓烟从别墅中一股股冒出的场景。 不见寒移动了一下方位,找了自己画室的窗户。玻璃窗紧闭着,隐约能看见窗边插在玻璃瓶中的奥斯汀玫瑰。 他家的大门已经彻底被红雾淹没了,想要进入画室,只能从侧面攀墙上去。所幸苍行衣在花园里种了一棵巨大的爬藤月季,不见寒抓着月季蜿蜒的藤条爬上二楼,在不能动用阴影的情况下,他的手心久违地被花刺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 真是让人怀念的痛觉。 他打碎画室的窗户,翻身跳进自己家里。 红雾的蔓延似乎不受物理限制的阻隔,它凭空穿过墙壁,将半面画室笼罩在赤潮之下。不见寒记得自己就把《复苏者》放在陈列画册的书架上,现在它被红雾淹没了。 他知道红雾一定很危险。 可是《复苏者》承载着复活苍行衣的希望,他必须冒险一次。 屏住呼吸,不见寒缓缓将手伸向红雾。 就在他手指没入浓雾的一瞬间,红雾“活”了过来。 它像某种有生命的事物一样,快速蠕动着,朝不见寒涌来。当雾气淡薄的时候不见寒看不清楚,现在如此浓郁的红雾就在面前,他终于看见了——那么庞大的浓雾,竟然是由无数在空气中蠕动的、肉眼难以辨别的红色细点构成的! 它们像互相拥挤在一起的蛆虫,又像在花叶背面筑巢的密密麻麻的红蜘蛛,一旦嗅到血肉的气息,就像疯了一样汹涌而来。 刹那间,不见寒的手指感觉到了蚀骨的灼痛,它们在吞噬他。这种吞噬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它们同时在污染他,侵蚀着他身体里的病异,甚至占领他的存在……一个晃神的功夫,不见寒的手臂已经被贪婪的红雾爬满! 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继续寻找《复苏者》,转身从窗口处跳出别墅。 红雾涌动的速度明显变快了,它们在追逐不见寒。 不见寒跳落在花园草地里,飞快地翻出围墙,逃向小区门口。红雾如跗骨之蛆,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跑到小区门口,红雾对病异的压制不再那么严重,不见寒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自己被污染的那一部分。他融化成阴影,将被侵蚀泛红的部分完全割裂,舍弃给了红雾。剩下的部分沿着保安亭檐下的影子穿梭离开,下一瞬间,他出现在了复苏市的医院里。 他重新恢复成人形,脸色苍白憔悴,看起来似乎没有缺胳膊少腿。 只有他自己知道,被红雾侵蚀了部分存在,他现在已经是“破损”的状态了。 逃离红雾之后,优先选择医院作为落脚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他走到住院楼门口,之前被他打碎的大门完全没有修,仍然是破破烂烂的模样。 住院楼地上那些破败腐烂的尸体,居然都被人毫不计较地使用过了。空气中浮动着古怪的石楠花香,大股大股半透明的白色黏液沿着楼梯流下来,淌到不见寒脚边,滴落的时候还能拉一下丝。 不见寒面无表情。 他简直不想描述自己具体都看到了什么,住院楼已经完全沦为了魔巢。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干净了,在正经思考一会儿离开住院楼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把自己的双眼挖出来,用阴影重捏一双没有目睹过这一切的眼睛。 他在三楼找到了谢祈,彼时谢祈正徜徉在她的快乐海洋中。见到不见寒前来,还很热情地向他发出邀请,问他要不要加入其中。 不见寒婉拒了她的好意:“人的xp不分国界,但分阴阳两界。” 谢祈自那一群畸形怪物的海洋中朝他游过来,笑嘻嘻地问:“师弟特意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呢?” “我想问问你,对复苏市周围的红雾有多少了解。”不见寒说,“复苏市周围的红雾对病异有很强的压制作用,而且它们似乎在收缩,正在吞噬复苏市。” 听到不见寒所说的话,谢祈收敛了轻佻的媚笑,托腮沉思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 “师弟你是知道我的,我对追求极致快乐以外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她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但要事情真像你所说的那样,复苏市的麻烦,恐怕就大了。” 即使是在暴雨落下之前,红雾对于复苏市而言,也是神秘与消亡的象征。 病异只是让人发疯,变成怪物,或者死亡。而被红雾淹没,则是彻底地消失,连存在都被从复苏市抹杀掉。 这不由得让人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 世间到底是个什么游戏,而复苏市又是什么地方?红雾的存在意味着什么,暴雨因何而落下,一切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世界起源与毁灭的问题我们最好晚点再讨论,现在有件紧迫的事情必须要面对。”不见寒说,“我来这里之前,红雾已经蔓延到离这里不到十分钟车程的地方了,医院或许很快就要被吞没。你和沐汀兰是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一起走?” 谢祈说:“你去问沐沐的想法吧,我不好替她拿主意。” 不见寒点头,转身出了住院楼,来到被巨茧的病态领域蚀出的深坑处。 虽然巨茧的病态领域仍然目不可见,但对于现在同样拥有病态领域的不见寒来说,出入并非难事。 阴影的病态领域展开,在他身上覆盖了薄薄一层,他将自己协调到了与巨茧相同的维度。他向深坑迈出一步,并未坠落,而是一步踏入了就诊楼的大门中。 沐汀兰人在楼中,悉心照料着每一个被包裹在茧丝中的卵。见到不见寒上楼,显得有些意外。不见寒向她说明了红雾的事情,沐汀兰略微思索,说:“红雾能够将病态领域中的存在也侵蚀掉吗?” “这不好说。理论上二者不在同一维度,所以红雾是接触不到病态领域的。”不见寒说,“但是如果整个复苏市被红雾吞没,病态领域就会成为红雾中的孤岛。患病者长期支撑病态领域的展开,会更快被病异侵蚀,一旦侵蚀度达到极限,崩溃成怪物,很难说是否还有理智持续展开领域。只要有一瞬间从领域中脱出,就会消失在红雾中了。” “好吧,我明白了。”沐汀兰温顺地点头,“我跟你们一起离开这里。” 病态领域收敛,就诊楼重新出现在医院中。沐汀兰走下大楼,站在门口,回身望向身后被茧丝包裹的楼宇。 巨大的白茧逐渐收缩,最终在凝练成了一个与人等高的茧卵,散发着盈盈白光,悬浮在她身后中。微微透光的半透明茧壳中,似乎能看见一个唐装青年的剪影,在茧中沉眠。 谢祈在住院楼门口等待他们,见到沐汀兰现身,立刻扑上去抱着她,又是蹭脸又是撒娇,说着些闺蜜之间亲昵的话。 沐汀兰见到闺中好友,显然也很高兴,被她这样粘着,又有些赧然地推拒:“哥哥还在旁边看着呢。” 不见寒这时察觉到,自己留在霜傲天和裴尧他们那边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些什么东西。他转头问谢祈和沐汀兰:“你们谁有带手机?” 谢祈说:“早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沐汀兰道:“原本是有带的,但已经没电了,便丢掉了。” “算了,不要紧。”不见寒说,“我在另一个区那边收到消息,复苏市的信号恢复了,所有手机都收到了系统消息。我现在带你们去那边,看看具体情况。” 说罢,不见寒展开领域,他们三人连同沐汀兰身后的茧壳,同时通过阴影,穿梭到复苏市的另外一个区域去。 霜傲天一行人在和不见寒分开之后,也离开了已经成为废墟的送灵街,赶往与不见寒相反方向的猩红场。 猩红场的情况比被不见寒夷为平地的送灵街和被红雾淹没的鬼山多少要好些,虽然有怪物穿行在城市间,但也有不少资源和幸存者在其中。 霜傲天简直感动得要落泪。 这才是她熟悉的末世求生,打怪升级的主角模式! 而不是遭遇某些挂逼,一言不合世界毁灭的炮灰模式。 正当她感动于自己的信心终于重新被树立起来的时候,裴尧一脸严肃地拿着他的手机摆弄,发出了困惑的声音:“信号怎么忽然恢复了?” “什么,什么信号?”霜傲天问道。 “刚才系统给我发消息了……” 裴尧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拿给霜傲天看,他们附近的阴影忽然一闪,不见寒、谢祈、沐汀兰三人,倏然出现在霜傲天背后。 霜傲天原本就站不稳,被惊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上:“你是背后灵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做亏心事,你怕什么鬼敲门?”不见寒冷脸吐槽道,抽走了裴尧手里的手机。 谢祈和沐汀兰也凑过来看这条最新发布的系统消息,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是……” 第255章 剧本十四·爱慕瘟疫·一 复苏市,竟然是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八星剧本。 “这还真是……”短暂的惊讶过后,不见寒陷入沉吟,“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呢。” 除了他之外,其他人或多或少也有同感。自从复苏市的暴雨落下,他们多少都曾经隐约有过这样的感觉——自己似乎仍旧身处某个危机四伏的剧本之中,而没有回到自己熟悉的“现实世界”。 只是复苏市作为“游戏主城”和“安全区域”的印象根深蒂固,才让他们形成了视觉盲区,没有往这方面去思考。 “原来如此。把复苏市的存在往剧本上套,眼下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就可以理解了。”不见寒很快反应了过来,并且开始通过得到的消息反推其他信息,“复苏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剧本,而暴雨的落下,是一个最为关键的时间节点。” “很多剧本都有一个固定的套路,即是剧本一开始先让参与者渡过一段和平有序的日常情节,自然地将参与者引入剧本设置的背景情境中,放松他们的警惕性。然后从某一个时间节点开始,异变发生,原本平静秩序的生活被打破为混乱,给参与者带来最强烈的反差与恐怖感。” “复苏市也是如此。以暴雨作为分割线,雨前是情节尚未正式展开,生活安全平静的复苏市,而逐渐蔓延的传染病则是异变的前兆与伏笔。从下雨那一刻起,复苏市的情节开始向前推动,病异爆发,侵蚀深化,使整个情形陷入混乱之中。”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此之前复苏市的时间一直凝固在2020年4月1日零点,而下雨之后时间终于开始了流动。这个剧本启动的信号,并不是我们收到的进入剧本的短信提示。在第一滴雨落地的瞬间,它就已经开始了。” 霜傲天提出了异议:“这说不通。虽然我没有进过八星剧本,甚至听都没听说过,但是我好歹是通关过七星剧本的玩家。七星剧本已经完全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完整的世界,复苏市中的生活虽然真实,覆盖面积却只有一座城市。八星剧本的世界完善程度还比不过七星,完全没道理啊。” “的确。即使眼前有三四位高玩,我们对八星剧本,还是一无所知。”谢祈说道,“另外还有这个剧本类型——在座各位,有人对战争剧本模式有所了解吗?” 另外几人一一摇头。 复苏市基本剧本都三大类型,情节剧本,挑战剧本,和战争剧本。 这里的几个玩家,都只参与过以感情体验为主的情节剧本和以解谜剧情为主的挑战剧本,没有参与过以玩家对抗为主的战争剧本的通关。 “那这消息,我们不是知道了个寂寞。”霜傲天从不见寒那里拿过手机,往下翻了翻,看还能不能抠出些其他信息来,“对解决我们眼前的困境没有任何的帮助啊!” 信息再往下翻,也无非是些对《复苏市》剧本通关条件限制的补充。诸如、之类的条例。 “也不尽其然。知道复苏市是一个八星剧本,本身就是很重要的信息了。”不见寒说,“虽然我们对八星剧本一无所知,但我们可以去询问知道的人。” 霜傲天说:“你这是在说废话,世间根本没有八星玩家。” 不见寒:“有,俞尉施就是。释梵可以作证,我们曾经共同参与过一次五星剧本,当时在剧本中俞尉施因为星级高出剧本三级,被随机附加了一层负面效果。这足以说明他是八星玩家了。” 释梵点头,表示认可不见寒的话。 霜傲天一时语塞,很快又为自己找场子道:“即使他真的是八星玩家,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人又在什么地方啊?” “我不能肯定他现在的位置,但可以大概猜测一下。”不见寒摸着下巴思考,“复苏市雨刚下没两天那会儿,我曾机缘巧合碰到过俞尉施的女朋友,她拜托我带她去找俞尉施。当时我们在她家原址上遭遇了很恐怖的病态领域,她坚持说俞尉施一定就在里面,于是独自进去了,我没有拦住她。” “如果她的判断是对的,不出意外,她和俞尉施现在应该在棘心区,他们家原住址那里。我不能百分百笃定他们一直留在那个地方没有移动,但这至少是一个相对比较可靠的寻找方向。” 霜傲天:“这都是你的猜测,我们没可能凭据一个猜测就跟着你用生命涉险。” 不见寒:“你说的对,我又没有强求你。并且那个病态领域只有同等持领域者才能接近,你想去,还不够格。” 霜傲天气到语塞。 “为什么一定要去找那个八星玩家呢?”裴尧有些担忧,“对方是敌是友还不清楚,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每个剧本都有自己的核心玩法。我归纳了一下复苏市目前的状况,可见复苏市有两种主要的必杀规则。”不见寒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暴雨。暴雨是剧本情节开始的信号,同时也是病异,终将使所有玩家变成疯狂的怪物。第二,红雾。红雾是一种时间限制的警示,它从四面八方开始往中央侵蚀复苏市,这样下去,整个复苏市都会被红雾淹没消失。” “剧本给我们的提示是‘存活至雨停’。换而言之,不想在这个剧本里团灭,我们必须在红雾淹没我们,或者所有玩家被侵蚀崩溃之前破解复苏市剧本的信息,找到让暴雨停止的方法。为此,我们必须要尽可能多地得到和剧本相关的信息。” “如果俞尉施还有求生的意志,会配合我们提供八星剧本的相关消息的。” “原来是这样。”裴尧积极地举起手,“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我的病症可以保证大家对彼此都安全。” “我有病态领域,我也可以一起去。”沐汀兰说。 不见寒摇头:“没有必要。那个领域非常古怪,有很强的认识干涉作用。进入的人越多,反而越容易深陷其中。我曾经和那个领域有过接触,有一定的提防,可以先去试探一下。能达到目的最好,不行就算了。” 他既然已经这样说了,其他人也不好再提出什么异议。 猩红场与棘心区相邻,他们便抄最近的道路,直接去往棘心区方向。 从猩红场边界望去,肉眼观测棘心区,一切似乎还算正常。隐约可见朦胧的雨景中,有巨大的黑影在楼宇间穿行,建筑破败,夜色萧索难言。 然而越是接近棘心区,不见寒越是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棘心区给他的感觉,和他上次行经时,又不大相同了。强大的病异力量笼罩了整个棘心区,不是一种,而是两种、三种,乃至更多。异常的恐怖力量层层嵌套,覆盖在棘心区之上,彼此排斥又相互交融,产生出极其危险诡谲的气场。 非要形容一下的话,那就是复苏市其他五大区的病异叠加起来,恐怖程度都不如现在的棘心区,让人一瞥就感到胆战心惊。 “……有不止一层的病态领域覆盖了棘心区。”不见寒判断道,“病异的侵蚀速度很可怕,这里形势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加严峻了。” 裴尧问:“那怎么办?要不然让释梵大师探探路,或者你带上沾有他血的平安符?” “不用。他的存在免疫所有病异,因此所有病态领域他都进不去。”不见寒说,“其实病态领域现在已经在我们面前了,只是和我们处在不同的维度中。你没有领域,所以无法看见,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你可以试试向前走一步,如果领域屏蔽了你,你就会走进你现在所看见的棘心区。但是假如你被领域纳入,你或许就会瞬间踏进一个,与你眼前所见截然不同的世界。” 只有病异才能对抗病异,同样,也只有病态领域才能对抗病态领域。 说罢,不见寒展开了自己的病态领域。 阴影所过之处,棘心区化为漆黑的虚空。不见寒迈入虚空中,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领域正在入侵覆盖棘心区的其中某一层领域。那层领域与他的领域协调到了同一维度,属于他领域的漆黑褪去,他看见了自己入侵的领域的模样。 一瞬间他有些诧异。 覆盖在棘心区之上的这层领域,与他想象中的相去甚远。 随着这一步的迈出,他进入了一个苍白的棘心区。 在这个棘心区中,一切都是灰白的,缺乏颜色,像一段陈旧的默片。两侧的房屋道路都完好无损,没有什么怪物。雨从天而降,落入走在街道上的人群中,人们声音沸腾,却模糊而遥远,让他分辨不出确切的词句。 他站在道路中央,众人如同川流潮水,从他身侧经过。他左右看去,每一个人的打扮都相差无几,找不出一点特色。所有褪色的人影都面目模糊,看不清脸,言行也是千篇一律的乏味。 他分明置身人群中央,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枯燥一切,都离他很远。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望向人流汹涌的远处,他的目光在这个只剩下灰度的世界中,寻找到了唯一的色彩。 那是一段红色的围巾。 仿佛受到某种感召,不见寒像着了魔一样,朝着那抹红色奔去。 他拨开拥挤的人群,用瘦削的肩膀挤开阻拦他的躯壳,竭力朝它伸出了手。红色围巾的末端在风中轻飘飘地摇晃,最终落入他掌心中。他从人群之中辨认出戴围巾之人嶙峋的背影。 那人背对不见寒,站在滂沱的暴雨中,并没有撑伞。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淌下来,他的神情落魄而漠然,风衣在雨中被打湿,像一只被剪碎了翅膀的蝴蝶。 不见寒拽住围巾末端,狠狠往后一扯。 他看见了这个灰白的世界中,唯一一个拥有颜色的人,那双平静无澜的碧色眼睛。 “苍行衣——?” 被层层领域覆盖的棘心区外。 霜傲天和谢祈等人目睹不见寒迈出一步,凭空消失在了他们眼前。然而没过多久,闯入领域的人又再次从凶险的棘心区中穿出,脸上带着难以言说的古怪表情。 “怎么样怎么样,你找到那个八星玩家了吗?”最积极关心这件事情的人是裴尧。 不见寒摇摇头,表情越发得微妙起来。 他说:“这领域的认识干涉能力真是越发展越诡异,它居然还学会针对我制造幻觉了。” 第255章 剧本十四·爱慕瘟疫·二 在棘心区的未知病态领域中,不见寒抓住红围巾末端的刹那,他追逐的那个背影,同时缓缓朝他转身。 苍行衣脸上,有他十分陌生的麻木冰冷的神色。为了融入周围的人流中,他似乎也要将自己化作那种千篇一律的模糊面孔。可在回头看见不见寒的那一瞬间,温柔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他的神情鲜活起来,对不见寒轻声细语道:“你来啦。” 不见寒意识空白。在他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干什么之前,他已经紧紧地抱住了苍行衣,将他用力压进自己怀里。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柔软,以及熟悉的玫瑰香气。 这个熟悉的拥抱触动了他对某些惨痛场景的记忆,顷刻他又惊惶地将苍行衣推开,手忙脚乱地扯开他的衣领。风衣之下,衬衫纯白整洁,没有被大片血迹染成暗红色的触目惊心。 他手掌压在苍行衣胸口处,那个位置没有伤口。隔着衬衫和柔软的肌肉,能够感觉到有力的心跳节奏。 ……幸好。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是下一刻,仓促混乱的意识中理智回归,他残忍地让自己意识到,这是错误的。 苍行衣已经死了。 他曾亲自拥抱着苍行衣的尸体,眼睁睁看着苍行衣咽气,身体一寸寸冰冷下去。苍行衣的身体如今正被他保存在阴影的病态领域里,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将他取出来。 所以面前的人,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见寒哑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收到了复苏市的系统短信,看到它说《复苏市》是一个八星剧本。”苍行衣从口袋中取出手机给他看短信,“我想如果你看到了这条消息,一定会想到去找俞尉施去询问有关八星剧本的信息。所以我离开荒碑林,来到棘心区这里等着,果然等到你了。” 回答逻辑相当完善,应对姿态也很得体。 不见寒心想,这个苍行衣实在是太像真的了。如果不是他知道他们从家中出逃时太匆忙,苍行衣根本没有带上手机,而且他刚刚才从荒碑林路过,那里只剩下一片尸海,他就要相信这个苍行衣所说的话了。 空中城堡的领域特征是认识干涉,制造幻觉简直轻而易举。不见寒暗自苦笑,如果这个领域的持有者想要杀死他,刚才那一刹,绝对可以一击致命。 无论动作、神态还是优雅温柔的语气,面前的苍行衣,都他记忆中的完全一致。让他情不自禁地感到遗憾——这要是真的就好了。 要是苍行衣真的还活着,那就好了。 怀着某种微妙的贪恋心理,他没有揭穿对方只是自己一个幻觉的事实。他问苍行衣:“既然你比我先到,那你见到俞尉施了吗?” “我能感觉到他的位置,就在牧糍他们家原址。”苍行衣说,“但是他的病症对我有很强的克制性,我没有贸然尝试接近。” 不见寒:“所以空中城堡的持有者果然是俞尉施?能确认他在这里就行……还有些其他患病者跟我一起过来了,我先回去跟他们交代下一下棘心区的情况。你在这里等我?” 苍行衣微笑颔首。 不见寒眼神古怪地最后望了这个幻影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每次踏入领域,所看见的情形是否都会一致。也许当他下次迈入棘心区,看见幻象,就不再是苍行衣了。 他充满侥幸心理地想,如果他下次迈入这个领域,还能见到这个苍行衣的话…… 他就暂时把对方当做是真的好了。 他离开棘心区的病态领域,跟裴尧他们简单说明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旋即返回棘心区。 这一次进入棘心区,情形和他之前进入时,果然有所不同。 棘心区内的病态领域恢复了色彩,行走在其中,有轻微的恍惚感和失重感。苍行衣竟然还在,就站在街道正中央等不见寒。以他为中心,身周大约半径三米的距离,都是褪色的,只有他颈间的围巾色彩鲜红明显。 不见寒站定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走,我陪你一起去吧。” 苍行衣轻轻将手指搭进他掌心里,微笑答应:“嗯。” 越是接近俞尉施和牧糍家,深入病态领域的感觉越清晰。 和上次被空中城堡干扰一样,不见寒的视觉和空间感知能力出现了细微的误差。但比起上次瞬间被碾压的恐怖,这次症状明显减轻了很多。原因之一是因为不见寒自身的病异侵蚀度提升了,病源等阶的病症和领域,已经有了抵御其他领域侵蚀的资本。而另外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不见寒感觉到,这个领域的持有者,目前状态是“清醒”的。 比起之前那种癫狂倒错的领域病异爆发,现在这个领域,在有意识地收敛自己发散出来的影响。 花园没有上锁,城堡的门也敞开着。他们一路顺利地进入城堡中,见到了病态领域中心的俞尉施。 彼时,俞尉施正盘在大厅地毯上在拨弄他的水晶球。 病异的侵蚀与异化,使他失去了人类的标准形状。他上半身看起来还算接近人类的模样,白化的长发自肩颈往下流淌,垂落在他盘踞的长尾之间,末端晃动在光滑的鳞片上轻扫。 他原有的鱼尾延伸至十余米长,像巨蛇尾身一样盘踞着,却又生出薄纱一样半透明的鳍。长尾上每一片鳞片都像斑斓的欧泊,镀色七彩,折射出炫目迷人的光辉。 过长的尾巴使他不能将自己盘进水晶球中,他百无聊赖地用尾尖卷起水晶球,来回晃动,球中彩色宝石撞出清脆好听的声音。他从一堆色彩质地各异的宝石中选出其中一些,串成颈链或者手串,挂在尾尖上,摇晃着,变幻角度观赏。 面前的俞尉施,给不见寒的感觉,非常陌生。 虽然原本也算不上熟悉,但仅有的几次见面中,他给不见寒留下的印象,更接近于某种乖巧内向的大型异形宠物,身价昂贵,肤柔体脆,需要饲养者万分精心的照料。 而眼前他所看见的、恶魇级别的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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