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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无可取代的不见寒。 他是引诱爱丽丝进入奇幻仙境的疯兔,是青草坡上向永无乡纵笛的牧人,是童话中的小王子,也是妄想天国的造物主。他狡黠却又天真烂漫,心怀的绚丽,远胜过现世的一切,美好到不属于这人世间。 根本没有人能够拒绝他去往乐园的邀约——是啊,没有任何人。 第320章 拾遗此·不渡平·三 不见寒再次牵起女人的手,奔向溜冰场外的景观湖。湖水两岸种着成片的落羽杉,城市零星的灯光倒影在水面上,湖水波光粼粼宛若星海。 “紧接着终结的黄昏,第二纪元被称为‘长夜的星海’。太阳破碎之后,乐园陷入了永恒无日的寒夜中。阳光的碎片化为星子,坠落在海面上,被每一朵浪花的尖端拾取,这片海洋从此被称为愿光海。” “然而大陆被永结在冻土之下,海面彻底冰封,寒冷的雪夜使所有失去信仰的物种难以为继。于是幸存的种族们联合起来,以整个乐园作为版图,他们刻画了规模空前宏大的术阵,将所有种族使用法术时散发的能量收集起来,凝聚为了全新的太阳。” “光明重新照耀大地。这个时代是所有纪元中唯一未因毁灭进入尾声的,它以希望作为终结。” 他们跑过湖水中心长长的廊桥,冰凉的夜风掠过湖水,那是数个纪元以前寒夜中的雪风,吹拂在她肩上。她远远望见湖的那一头,树林深处有启明之光。 湖对岸的科技馆门口,亮着一盏路灯。这是科技馆门口用来展示太阳能蓄电池功能的白炽灯,也是整个公园中唯一一盏在结束营业之后仍然彻夜明亮的灯光。 “吸收法术形成的人造太阳只知升起而忘记了落下,乐园成为了无夜的旷野。同时有部分族群发现太阳逸散出的能量可以被利用,于是全新的文明与力量体系被建立起来。他们称这种利用太阳能量的新技术为机械术,以钢铁和晶石作为材料,打造了林立的建筑和坚韧的武器。” “这就是第三纪元,永昼的极光。” “在这个纪元末期,永不坠落的太阳烤干了大地,使大量水分丧失,气温不断攀升。海平面下降,植物枯死,各类种群难以为继。所有机械宗师齐聚械术圣地悬空之笼,他们决定制造一个巨大的机械,有规律地将太阳进行遮挡。” “这就是第四纪元时巡游在天空上的巨鲸,乌尔铎。” 科技馆夜间同样不对外开放,他们于是继续向前踱步。路过海洋馆门口,一旁巨大的鲸鱼模型将两人笼罩于阴影之下,不见寒向女人介绍了它的来历和用途。 “到了第四纪元,清晨的雾林,乌尔铎在天空中巡游,有规律地遮蔽日光。当它游离时,太阳浮现而白昼临世;当它游至时,它的双眼将成为夜幕中皎洁的月光。” “乐园恢复了可容诸多种族生存的环境。但是寒夜和炎荒毁灭了太多物种,幸存下来的族群已经寥寥无几。肩负繁衍义务的幸存者们开启了一个名为幻想生物育成的计划,他们通过考古、传说记载追溯以往的纪元,通过法术以械术的结合创造出想象中的生物。” “乐园迎来了物种爆发。可是不同的种群之间存在着不同的生存方式和信仰,他们彼此冲突,相互厮杀。乐园被战争血洗,由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种群亲手造就的恐怖的劫难,再次惊醒了自从路维希尔离开后就沉睡的世界意志。” “世界重启,时间进入了最后一个纪元。” 不见寒将女人带到一处秋千架前,让她坐下,说:“星星现在闭上眼睛,然后再默数三十下。睁开眼睛之后原地旋转五又四分之一圈,向前走一百步,就可以进入第五纪元的乐园啦。” 女人微笑着,依言闭上了双眼。 “可以开始数啦。数数的时候,星星不能睁开眼睛偷看哦。” 她开始在心里默数。 像准备拆开一件盼望已久的礼物,她心中充满了好奇和期待。风的温柔、湖水的潮湿和花香的馥郁萦绕着她,她眼前应是一片漆黑,却也是童话一般缤纷的绚彩。 她数到五十,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空荡荡,不见寒已经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见寒?”她从秋千上站起身,“亲爱的,我的宝贝?你藏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回应。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配合不见寒向她规定的奇怪游戏规则,她在原地转了五又四分之一圈,面前正好是一条通往树林的小径。 沿着深幽的小径,她慢慢往前走。 正好走到一百步,她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簌簌的声响。她仰头,无数紫荆花瓣从天而降,落在她的发丝间、披肩上,将她笼罩在一场绝美的花雨之中。 不见寒坐在紫荆花探出的树枝上,荡秋千一样摇摇晃晃,朝她笑着。 他从树上跳下来,牵起她的裙角,像个小绅士一样,轻轻吻了一下:“星星知道我有两个世界。当我醒着的时候,我和你们一样,同处在现世中。而当我睡着,我就会在梦中前往另外一个世界,那里是只属于我的乐园。这两个世界对我来说都是真实存在的,我生活在这两个世界的交集之间。” “我相信现世和我一样的人有很多。这些和我一样的人,都来自各种各样不同的世界,他们在现世的躯壳,只是他们自己的世界某一个侧面落在这个现世的投影。” “我喜欢画画,是因为画画可以尽可能具体地将我自己的世界描述给大家,但有些人生于这个现世,没有自己的世界,因此无法理解我在表达什么。只有星星会耐心聆听我讲故事,星星能明白我在说什么,所以我相信星星是我的同类,愿意将所有的故事讲给星星听。” 他抬起头,望着女人,稚气的目光中满怀期待。 “乐园这个世界独自走过了三个寂寞的纪元,一直在等待只是客路的路维希尔回归,希望路维希尔能够继续见证并理解这个世界的快乐和美好。最后一个纪元,他将之作为礼物留给他最偏爱的路维希尔,邀请路维希尔与他一起创造。”不见寒说,“星星愿意成为我的路维希尔,和我一起创造这个最美丽的纪元吗?” “从此以后星星只需要我,而我除了星星也不会需要其他人。你将是我的母亲、我的女儿、我的姐妹,我的妻子和朋友,我的导师和学生,我的神祇与信徒,承载我所有与这个现世交集的羁绊,而我对你亦然。” “所以,别管不渡平了。”不见寒甜甜地笑着,“跟我走吧,我会对你很好的。” 女人有些错愕。 但是她也很快笑起来,摘去发丝间的花瓣,摇摇头:“不可以。我是见寒的妈妈,比见寒大很多,所以不能做你的妻子、姐妹和女儿。” 不见寒歪头:“星星今年三十八岁,我十岁。二十八年之后,我就和星星一样大了。” 女人说:“可是二十八年之后,我就六十六岁,已经很老了。或许会变得耳背,听不到见寒讲故事了。” 不见寒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陷入了冥思苦想。 “所以见寒的路维希尔,要选择和自己一样的孩子才行。世界上的人很多,你今年才十岁,见过的人只有几亿分之一。等你长到更大,见过的人更多,才会遇到和你命中注定的那个。”女人语气很温柔地解释道,“在你还没有见过的这几十亿人中,你终将会遇到那个与你产生灵魂共鸣的另一半。你想表达的一切他能够心领神会,而他的心意无需言说你也能够明白,这才是知己,也是你应该追求的爱。” 不见寒说:“你和不渡平就是这样的吗?” “你应该叫他爸爸,不可以直接喊爸爸的名字。” “但是就像我叫你星星一样,我想直接叫他的名字。”不见寒不满道,“老师说父为子纲,父亲和儿子是上下的关系,父亲说的话儿子无条件都要听。我不喜欢那样,如果他觉得自己说的对,应该讲道理说服我,我会听的。而不是每次都说因为他是爸爸,所以他说的是对的。这很没逻辑。”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们说回之前的话题,婚姻和爱情,有时候并不是同一样东西。” 女人牵起不见寒的手,慢慢往回走。 他们回到了出发时的秋千架下,一人坐在一架秋千上,慢悠悠地荡着。 “我和你爸爸呢,是相亲认识的。我当初想要结婚,是希望组建家庭可以分担自己生活的经济压力,同时生个病、工作累了什么的,有个人可以彼此照应。”女人慢慢地说着,“后来年纪到了,就想要个孩子。因为生育是女性的性别特权,想着既然有这种生理优势,也可以选择去体验一下将一个孩子慢慢抚养长大的乐趣,于是就有了你。” “但是在对你的教育观念上,我和你爸爸产生了很严重的分歧。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他的教育理念,而且现在我和他的生活观也越差越远。原本缔结婚姻就是想减轻生活的压力,却没想到处理家庭矛盾反而成为了自己的主要负担。” 不见寒好奇且安静地听着。 女人转过头,轻声问他。 “所以见寒,如果我和你爸爸打算分开住的话,你想和谁一起生活呢?” 第321章 拾遗此·不渡平·四 父母离婚,并没有给不见寒的生活造成太大的波澜。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对世界的理解异于常人,对离婚一事也毫无概念,丝毫不认为这会给自己造成什么伤害。 在斟酌过双方的工作稳定性、财力以及参考过不见寒本人的意愿之后,法院将不见寒判决给女方抚养。不渡平自己另外有房产,很快从他们居住的房子里搬了出去。 自此以后,学校老师打给不见寒家的电话,再也没有收到过积极的回应。女人接起来自学校的电话,总是“嗯嗯”、“好的我知道”这样敷衍地答应,最终以“还是希望尊重孩子的兴趣”作为搪塞的结语。老师不再管教不见寒喜欢在课堂上画画的习惯,只是将他调去了最后一排。 女人虽然没有应承不见寒有关乐园的邀约,但她很理解他对艺术的兴趣和天赋,在学习的投资上也很舍得下血本。在大多数人眼中,她是一个非常尊重孩子意愿并且善于培养他独立性的好家长。不见寒喜欢画画,她二话不说给他报了省艺术协会作家的私人辅导课程。不见寒不用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往往穿梭于名师的工作室间,或者参加各种少儿绘画赛事。 五年级下半学期,女人甚至怂恿他报名了一个出国参赛的夏令营,独自跟随带队老师出境。最终在这次旅程中斩获的国际青少年绘画金奖,成为了不见寒进入市里排名第一的私立中学重要的敲门砖。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不见寒接到了不渡平的电话。 很久没有和亲儿子通话,男人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不见寒交流了。他磕磕绊绊地向不见寒询问近况,通话不时陷入尴尬的沉默中。他断断续续讲了很久,不见寒才听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他说最近省博物馆有一场国外名家的画展,在文化部工作的朋友给了他两张嘉宾票,他问不见寒要不要一起去看展览。 父母离婚之后,不渡平经常会在假期找不见寒,问他是否愿意和自己一起出玩,而不见寒则视心情决定去还是不去。不渡平提到的这次画展不见寒期待已久,当然没有理由拒绝,于是爽快地答应。 在展会上,他在一幅幅狂野瑰奇的画作前走过,分析构图,仔细辨认其中变化莫测的色彩运用,解剖作者对画作情感的表达手法。 不渡平对此一窍不通,一开始还似懂非懂地听他讲说这些绘画创作时运用的技巧,哪些特征师承自什么流派,偶尔还会企图摆摆父辈的架子,说出一些令不见寒啼笑皆非的外行点评。 等不见寒看入了神,不再搭理他,不渡平独自去吸烟室抽烟玩手机。直到不见寒从展厅里出来,才说:“展览好看吗?我记得你最喜欢的就是画画了。” 不见寒说:“嗯,好看的。谢谢你。” 得到这声感谢,不渡平竟然显得有些受宠若惊。 看完展览,他们一起去省博附近的饭店吃饭,不渡平找了一家土菜馆。 饭桌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吃到一半,不渡平忽然说:“我听你妈妈说,你考上市里最好的初中了。” 不见寒叼着筷子点了点头。 “爸爸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正好听说有画展,就带你来看看……”不渡平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包,让不见寒放进他自己的书包里,“你的生活费都已经打给你妈妈了,这是考了好成绩,爸爸单独给你的奖励。别说给你妈妈听,自己藏好就行了。” 不见寒接过小包放进书包里时,顺手捏到了一下。形状像是现金,手感很扎实,一叠少说有万来块。 他愣了一下。 “你妈妈平时给你零花钱吗?”不渡平问。 不见寒再次点头。女人并不吝啬于他的生活花销,只是要求他将每一笔支出上报给她,用以观察他的消费和理财观念。 “叫你妈妈给你开张银行卡,把钱都好好存起来,别乱买东西花掉了。”不渡平说,“你妈妈那个人……唉。”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对前妻不善的言辞,只是告诫不见寒:“你妈妈不会照顾人,所以你要照顾好你自己。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跟爸爸说。爸爸帮你解决,听到没有?” 不见寒不明白他说的不会照顾人是什么,他觉得他和女人之间现在的相处方式挺好。她让他做所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基本上不干涉他的选择,他觉得自己比大多数同龄的孩子都幸运。 直到他读了初中以后,才逐渐明白,不渡平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背后的深意。 女人不再接送他上学,也没有时间做饭给他吃。她的工作变得越来越忙,经常加班。她以前朝九晚五,现在早上七八点就要出门,晚上往往要到接近十点才回家。不见寒放学以后必须自己去菜市场买菜做饭,照顾好自己的生活。 他每天最期待的时间,就是晚上十点,女人回家的时候。女人规定他必须晚上十一点前睡觉,因此从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他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给她看自己的画,把自己在白天幻想到的故事讲给他听。 一开始女人总是微笑听着,不时点头,追问他一些更深入的细节。 但是渐渐地,她似乎开始对他的故事失去兴趣。 他经常说着说着,发现她倚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理解她白天工作很辛苦,因此没有表现不满,只会叫醒她回卧室去睡。 到了后来,她变得喜欢在他充满期待地为她讲述时玩手机。当他问她对某个情节是否有什么见解的时候,她很久都不会回答。他抽走她手中的手机,问她到底有没有在听,她才如梦初醒,微笑着说:“你讲得很好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不见寒说:“你根本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在听啊,”女人眨着眼说道,伸出手企图从不见寒手里抽回手机,“见寒继续讲嘛。” 不见寒一翻手,她的手机上赫然是小说阅读的界面。她最近总是喜欢看一些诸如《霸道总裁爱上我》、《邪魅王爷冰山妃》之流,情节弱智毫无营养的小说。不见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感到愤怒,他精心构造的故事,仿佛受到了她无声的侮辱。 “你宁可看这种东西,也不听我讲故事。”不见寒觉得自己可笑,“我上了一整天学,赶在你回来之前写完了作业,才空出晚上这一点点跟你相处的时间。我把你当成最重要的人,想把最好的一切分享给你,但你就是左耳进右耳出。在你眼里,跟你最亲密的人费尽心血为你创造的故事,还不如这种烂俗的狗血小说?” “可是我也上了一天班,也很累了呀。”女人抱着沙发上的枕头,撒娇似的朝他说,“我一整天都在满里忙外,开动脑筋……如果我不加班,谁来挣钱养见寒,谁来给见寒交学画画的学费呢?” “辛苦了一天,我只想看一点轻松直白的东西放松一下,换换脑子。见寒讲的故事太深奥了,我要思考很久才能想清楚;而且内容也很琐碎,主线不清晰,我听完一遍,根本记不住你讲了些什么。” “所以不是我不想听见寒讲故事,”女人狡黠地为自己辩解,“是见寒讲故事的技巧还不够好,不足以吸引人,让人一听就明白。你想吸引听众,要努力把故事讲得更好才行。” 不见寒沉默了很久。 他最终将手机还给了女人,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从那天开始,他不再急着每天将自己想到的东西一股脑说给她听。他总是用班上的同学作为实验,测试并反复改进叙述故事的方式。在那个年纪除了学习之外很难接触到这些光怪陆离的孩子们,很快被他超越年龄的画技和生动的讲述吸引,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每当他能用一个故事将同学逗笑,被所有人承认过有趣之后,他才会回家将这个故事讲给女人听。这样做似乎确实有一些效果了,女人偶尔会被他逗笑,也会在他将新绘的画作拿来时关上手机。 但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为提升绘画和叙述技巧,不见寒耗费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他听课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构思乐园,作业也没有心思完成。这让他的成绩严重下滑,很快跌到了学校的谷底。 老师开始频繁地给女人打电话,希望能和他的家长探讨一下孩子的教育问题。但是女人总是很忙,忙着加班,忙着开会,忙着出差。老师的好声相劝和无奈告诫都被她用工作敷衍过去。学校组织的亲子活动她从来都不参加,连不见寒的家长会也未曾出席过一次。 在中秋节学校组织的团圆节庆晚会上,几乎所有同学的家长都到场了,女人还是没有来。家长们帮自己的孩子拎着书包,和他们一起参加各种游园游戏。不见寒同班的同学都会带他们家长去自己班级的板报墙边,向家长们炫耀他们参与的和不见寒合作绘制的乐园主题板报。 家长们无一不惊叹那个年仅十三岁的初中生惊人的画技和创造力,告诫自己的孩子要向他学习,将来有一技之长傍身。 被他们众口 交赞的天才少年,只是茕茕孑立,独自站在檐下的阴影里。 期末考试那天,不见寒将所有科目全都交了白卷。 班主任愤怒不已,对他骂也骂过了,劝也劝过了,甚至提出可以给他一次补考的机会。可他就是像吃了秤砣铁了心,丝毫不为所动。 她会对他这么做的原因感到好奇的。不见寒听着班主任无奈地劝导声,任由那些字句从耳边飘过,神游天外。这一次,她总该来学校参加他的家长会了吧? 班主任威胁不见寒要亲自打电话给他母亲,告知他在学校中糟糕的表现。不见寒巴不得他赶紧这样做。 电话接通了,不见寒隐约可以听见听筒中嘈杂的背景音。 班主任向女人说明了不见寒的成绩情况,女人漫不经心地应答着,声音有些含糊。等到班主任讲完,她才彬彬有礼地回复道:“我现在很忙,晚些有空了再打电话给您详说这件事好吗?” 班主任说:“难道能有什么事情,是比您孩子的学习成绩和心理健康教育更重要的吗?” “我现在正在加班……真的不方便呀。”女人声音无奈,“您知道这孩子是单亲家庭,我得养家糊口。而且我的工作是很要紧的事情,对,我正在学习会议精神……可以把电话给一下见寒吗?我晚点一定会联系您的。” 班主任把电话听筒给了不见寒。 不见寒接过电话,女人对他说:“见寒啊,妈妈今天忙,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冰箱里有昨天晚上的剩饭,你自己热一下呀。” 不见寒沉默片刻,说:“好的,我知道了。” 女人又说:“没其他事就挂了吧,妈妈真的很忙。” 不见寒轻轻嗯了一声,握着话筒的手渐渐离开耳边。他本应按向挂断,但班主任从他手中抽过了话筒,他动作晃了一下,不小心按到了免提。 猝不及防,从还没来及得挂断的电话中,传出清晰的声音,所有坐在办公室里的老师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对2!星姐,该你了。” 女人的声音充满了欣喜:“大小鬼炸,一对3。我赢了!” 第322章 拾遗此·不渡平·五 这是第一次,不见寒放学之后没有回家下厨。没有将热气腾腾的饭菜在桌上摆好,坐在温馨的餐厅灯下,等女人回来共进晚餐。 女人推门进来的一瞬间,差点被门框绊倒。因为家里竟然一盏灯都没有打开,静如鬼蜮。 她一边按开客厅灯,一边扬声问:“见寒,为什么不开灯呀?” 不见寒坐在沙发上,书包扔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骗了我。” 女人站在门边,毫无愧意地笑了一下。 “你跟我说你去加班,你工作很忙,一天到晚都很辛苦,全部都是借口。”不见寒双手紧握,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我打电话去你们公司前台问过了,这一年多来你根本就没有加过一天班。每天下班之后你就和你的朋友去棋牌室打牌,唱歌,直到深夜才回来。” “我全心全意想的都是你,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要先斟酌一番你会不会不开心。遇到开心的事第一个说给你听,千方百计地塑造乐园来哄你高兴,难过的时候也不敢告诉你生怕你担心。可是你呢?” 他慢慢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在你眼里,我的存在还不如一场牌局?你知道每次家长会全班只有我没有家长到场,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是什么感觉吗?知道每个周末想玩五子棋只能自己左右手互搏,找不到人陪是什么感觉吗?知道我呕心沥血反复斟酌为你画出来了故事,却像空气一样被无视是什么感觉吗?!” “全世界我只在乎你一个人……可你为什么宁愿去打牌,也不肯多花一秒钟的时间来陪我啊?!” 女人一直听着,神色温柔,就像小时候聆听他为自己编织的梦境一般的故事那样,根本没有将这当做一场诘责。 不见寒努力想保持平静,他希望自己在她眼中的样子,看起来能够成熟、理性。他想让她感觉自己是在平等地与她对话,表达自己的感情需求,而非一个被忽视的孩子不顾一切地撒泼,想吸引家长的关注。 可是他的声音仍然止不住地哽咽:“你真的在乎我吗?我感觉你根本不爱我。” “我当然是爱你的呀。” 女人说着,踢下了脚底的高跟鞋,赤足走到不见寒身边。她将包随手放在沙发一旁,揽着不见寒的肩膀,和他一起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是我的孩子,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她轻轻说着安慰的话,声音柔美又动人,“假如咱们俩遇到地震,被困在废墟里,我甘愿让你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活下去;假如我们走夜路,不幸遭遇歹徒,他朝我们举起刺刀,我一定会用身体挡在你面前。见寒,我爱你,胜过爱我的生命。” “但是,这不代表我要时时刻刻和你黏在一起,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过的生活。比如说当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时,你不能总是要求我看着你,那很无聊,对我太不公平了。我也有很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想去和朋友打牌或者唱歌跳舞,想去世界各地旅游,看不同的风景。” 不见寒打断她的话:“我根本没有一天到晚都粘着你,我只希望你每天能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陪我,这很过分吗?” “这与时间的长短无关。聆听和思考,是需要消耗心神的。”女人显得有些困扰,“妈妈尊重了你的兴趣和选择,没有对你的创作做出任何干涉。所以你也应该理解妈妈的喜好,对吗?你不能这么自私,只要求我牺牲自己的快乐去迎合你。如果你能这样对我的话,我为什么不能提出让你不要画画了,来陪我打牌?反正乐园里的一切都是你虚构的故事,你幻想或者不幻想它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两件事根本没有可比性!”不见寒再次感到了被冒犯,他真的感觉生气了,“就算你说对我的故事不感兴趣,我也只是觉得伤心而已。但你怎么能质疑我做这件事是毫无意义的?” “对于你来说,乐园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是想象出来的,但是对我来说,它是我的精神支柱,是我相信它真实存在的另一个世界!生活在现世里的人那么多,唯独我拥有乐园,所以乐园是我做为‘不见寒’独一无二的证明。如果你觉得我放弃乐园也无所谓,不去画画、不将它描绘出来也无所谓,那我还是独一无二的不见寒吗?” “那这样的我,和你,和我那些同学还有他们的家长,和从街上走过的千千万万个普通的人,有什么区别?” “那样的‘不见寒’,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女人摊开手:“你看,所以我才说,我们应该相互尊重。我不会否认你能从创作中获取价值感,你也不应该轻视我从游戏中得到的快乐呀。” “见寒,人与人之间是无法彼此理解的。尤其是你选择了艺术,选择了自由,这就更是一条无法回头的孤独道路。你所遇到的一切孤独挣扎,不被理解和不被重视,都是你应当为自己的选择承担的后果,也是其他所有人同样在面对的。为了保护好自己的信念,你要学会自己变得坚强勇敢,足以面对这一切痛苦。” “终有一日,我将会先你而去。所以,见寒,你必须知道怎样爱你自己,管理好自己的情绪和感情需求。知道怎样做一个独立的人,不必依赖他人地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世界总是在奇怪的地方给予人莫名其妙的公平。 不见寒曾以为,他得到的远超同龄人的天赋和尊重,是他独有的幸运。 殊不知在他收下这份馈赠的同时,命运收走了他本应获得的爱与关怀,作为换取这一切的高昂的代价。 他从此再也没有对女人提出过聆听他故事的要求。他很舍不得失去和她相处的时间,失去这个会走神但至少安静的听众。但是他觉得她说的很对,他不能强求一个对乐园不感兴趣的人接受他的期待,她没有做错什么,只可惜她不是愿意分享他的快乐、见证他世界荣光的路维希尔。 和女人的关系淡化,更严重地割裂了他和这个现世的连结。他更深地沉迷进乐园的创造中,只能被新事物的诞生和新事件奇妙莫测的演变轨迹而吸引。乐园开始从梦境入侵他的现世,他经常坐在课室里或者走在街道上,眼前忽然幻象丛生,无法辨别清楚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他偶尔会讲一些乐园的事情给同学们听,但他们更多将它当做和狼人杀、唱K聚会一样的事情。他们遇到更有趣的事情就会忘掉他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曾经信誓旦旦说会参与这个世界的建设。对不见寒来说珍视到每一帧画面都想用笔尖记录下来的世界,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种有趣而且廉价的游戏。 不见寒逐渐失去了向别人倾诉的欲望。 尤其是到升上高中以后,他周围的环境陡然一变,同学们从成绩素质都是顶尖的孩子变成了鱼龙混杂的学生群体。这些同学比过去那一批更接近社会,更口无遮拦没有底线。 他们会把恶意伤害别人和充满贬低意味的嘲笑当做趣事,拉帮结派,排除异己。从名校出来的不见寒很快成为他们攻击和孤立的目标,他们讥讽他大艺术家自命清高的姿态,笑话他创造乐园的想法幼稚,甚至因为他向老师告知了霸凌女生的同学姓名,趁他上体育课时撕毁了他准备拿去投稿的漫画稿子。 不见寒对任何挑衅和嘲讽都无动于衷,唯独在画稿被撕的时候,彻底发飙了一次。 他不在乎任何伤害,不关心所有人的贬低和蔑视。但他唯独不能忍受自己视为理想和信仰、视为生存唯一意义的创作被践踏。 情绪失控之下,他用裁纸刀捅穿了那个撕画的男同学的手心。 事情闹得很大,女人第一次亲自来到了不见寒的学校。 她头一回在不见寒面前演示出了她在家庭以外的姿态。成熟,理性,优雅,完全是社会上标准的女性精英的形象。她面带公式化的微笑,用巧妙的语言缓解受伤学生家长的愤怒,拉锯谈判,最终将赔偿都敲定在双方满意的价格,顺利平安地将不见寒从学校带走。 坐上回家的车,她问他:“为你一时的冲动付出了这么多代价,你觉得这样做值得吗?” 不见寒说:“我不知道。但是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非这样做不可。” 女人完全没有责骂他,只是淡淡地说:“既然如此,下次你要自己将首尾收拾好。有胆量闯祸要有本事兜着,别让其他人给你打扫烂摊子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对不见寒心怀怨恨的男生在家长收取了赔偿之后,仍旧决定给他一点报复。他们决定和不见寒开个恶劣的玩笑,在国庆假放假前的最后一天,趁不见寒打扫画室卫生,将他反锁在了画室里,并弄坏了锁。 那天保安急着放假回家过节,根本没有仔细检查位于底下的社团活动室,潦草地关上了地下室的大门,也因此错过了不见寒的呼救。学校不允许携带手机返校,不见寒没有任何对外界求救的办法。 七天时间,断水断粮。一个普通中学生能从这样绝境中生存下来的几率,实在太过渺茫。 他点燃了画室里写生用的蜡烛,安静地倒数自己生命剩余的时间。 第一天,他想,他画了这么久的画,记录下来的全都是灵感的浮光掠影和乐园的只言片语。如果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这几天,他至少要留下一个完整的故事才行。 他构思了一个短篇故事,开始在烛光下精心地绘制。 第二天,他开始感觉到饿了。但是画画是他最爱的事,可以让他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忘记身体的饥饿和疲惫。 第三天,故事的线稿趋近于完成。他渴得厉害,能明显感觉到身体变得虚弱,仅仅是走动都很耗费力气。 他开始想象,假如他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间画室里,假期结束之后推门而入的人看见他僵硬的尸体会有多恐惧。 继而又联想到,为什么他这么久没有回家,女人都没有来找他?她去做什么了,已经忘记自己有一个儿子存在了吗? 假如看见他的尸体,她会对自己的照顾不周导致儿子少年早夭而感到愧疚吗? 还是说她早已经觉得他是个累赘,想趁此机会摆脱他,所以明明发现他失踪了,却根本不打算来找他?他在漆黑的地下室里期盼着她能发现自己的消失,找到他放他出去的时候,她正在某间棋牌室里露出如愿以偿的笑容? 到了第四天,他已经将画稿着完一半的颜色,连拿笔都变得吃力了。 他开始恐惧死亡,他想到自己还有很多的遗憾,那么多故事没有说出来,他也还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等到他的路维希尔。他不断地劝说自己,忘记一切恐惧,他应该像他笔下漫画中的主人公一样,除了画画什么都不要想,其他一切事情都不值得关注。 但是他无法遏止心中的憎恨。 他恨那些把低劣的伤害当做乐趣的庸俗的人,恨那个漠不关心的女人,仇恨这个对他和他的世界毫无尊重和理解的现世。 他只是想要一个人,听一听他的故事,对他说一声:你的世界好像很有趣,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他想要一点理解,一点重视。如果再奢侈些的话,最好再加上一点点的爱。 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也够了。 可是为什么现世这么吝啬,一分一毫也不肯给他啊? 第五天,他颤抖的手已经握不住笔。 他想像自己笔下漫画中的主人公一样,即使身体腐烂,仍有执念滞留在人间,一遍又一遍不懈地讲述自己的故事,直到有人听见为止。但他恐怕自己不得不放弃。 所幸他始终相信乐园真实存在着。他死后灵魂不会消散,也不会去往天堂或者地狱。 他会回到乐园里,和他的乐园一起,离开这个无趣的现世。 第335章 拾遗此·不渡平·六 不见寒再次醒来,已经是在病房里。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遗憾。他笃信乐园是真实的世界,但这只是他冥冥中存在的直觉,他很难在现世找到确切的证据。他无数次猜想过前往乐园的方式,似乎除了梦境,只有与其毗邻的死亡了。他得救了,也因此和乐园擦肩而过。 清醒之后,医生和护士忙里忙完,为他进行身体检查,然后是家属前来探望。他看见女人走进病房,她的眼眶和鼻尖红得像是要被擦破,精心打理过的发型也凌乱落魄。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憔悴的模样,即使是在家里也没有。他记忆中的她永远是慵懒散漫的,似乎没有任何事物能打动她,她只在乎她自己的喜怒。 “是谁送我到医院来的?”不见寒问,受损的声带仍然有些沙哑。 女人说:“是你爸爸。” 第一个发现不见寒失踪的人,不是朝夕相处的同学,不是应该负责学校安全的老师和保安,也不是他法律上的监护人母亲。而是和他久疏联系的父亲。 不渡平假期前问过不见寒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回老家,不见寒拒绝了。因为他的拒绝,老家的亲戚坐火车来到了他常住的楚庭市,主动前来看望他。 假期的第一天,不渡平打电话给不见寒,但是电话没有被接通。 第二天和第三天,他带着家乡的人到处游玩楚庭市,同时试图继续联系不见寒和他母亲。不见寒那边依然没有接电话,短信消息也不回复。他母亲不在服务区内,也联系不上。 直到第四天,他再次尝试给不见寒打电话,发现不见寒手机关机。此时他才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劲,四处联络可能认识不见寒的人,想要联系上他。但是不见寒就像一个与世界毫无关联、社会关系真空的人,凭空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五天,不渡平报了警。 他和警方调查监控,一起搜寻了所有不见寒可能去过的地方,最后发现国庆节放假那天,不见寒根本没有从学校里出来。他立刻联系学校领导,要求他们开校检查,最后找到了学校地下的社团活动中心。 美术室的门锁被人破坏了,根本无法正常开启。情急之下不渡平强行撞开了美术室的门锁,才从里面救出当时已经昏迷的不见寒。 五天的与世隔绝,不见寒当时已经瘦到脱形,严重脱水,医院在抢救的途中下达了几次病危通知书。 “对不起,见寒。”女人坐在床边哽咽,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妈妈对不起你。” 国庆假期的前一天,她和朋友一起坐上了前往东南亚的飞机。 这是她们早已计划好的旅行,她兴致勃勃地安排出行的日程表和购物清单,完全忘记了将这件事提前告知不见寒——他们母子之间本来就是这样相处的,不见寒不干扰她的私人娱乐生活,除非不见寒主动提起她也不会过问儿子做了什么。 那天临行,她才想起忘了告诉不见寒出国旅游的事情。她在餐桌上留下了生活费,将它们和说明事情原委的纸条叠在一起,压在不见寒假期才能使用的手机下面。 但是不见寒根本没能回到家里,也就不知道他被困在美术室里时,他母亲正在国外快乐地度假。 不见寒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 “是妈妈错了,妈妈不该自己跑出去玩……要是当时能想到把你也带上就好了……” “可是我们之间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不见寒说,“错的是那些把我关在地下室里的人,你只是遵循了你原本的生活轨迹而已。” “我只是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被困的这五天,我一个人在黑暗里,每一天都在想你为什么还没有来救我。是你已经不爱我了吗?是我不够优秀不够努力,所以不配得到你的爱,还是你已经没有多余的爱可以分给自己以外的人?” “而当我在地下室里垂死挣扎的时候,你玩得开心吗?是在旅游景点打卡拍照,还是在砍价想买哪件异域风情的工艺品?” “现在的你,回想起这件事,又是什么心情?” 女人怔怔地看着他,泪水从眼角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她不断道歉,说着对不起,不见寒一生都没有见过她这么狼狈懊悔的样子。可他并不觉得被触动了,既没有得知原来自己也受到了重视的释然感,也没有用生命狠狠报复了母亲的漠视的快感。 他只觉得可笑。 他已经分不清女人究竟是真心在悔过,还是为了减轻她对自己失职的愧疚而做出的忏悔姿态,这份内疚又能持续多久。如果她真的会为了他险些丧命而感到痛苦,那她早干什么去了? “如果你是为了让我受到伤害而落泪,那还是不必了。”不见寒神色平静,“对我来说,这五天经历的一切,并不单纯是一件坏事。困在地下室这五天里,我拥有了很多人或许一生都无法感觉到的濒死体验,我得到的所有感官、心理活动历程、为此滋生的想法,都将成为我未来宝贵的创作素材和经验。严格来说,是我赚了。” 女人抽噎了许久。 当她想要表达自己的歉意,弥补性地去亲近自己的孩子时,才发现这个孩子已经被她长久的轻忽培养成了如此疏远独立的模样。 他得到了她所欣赏的理性,不因自己的痛苦而将错误肆意迁怒,也拥有了远胜于她的傲慢,用冷漠的、居高临下的视角去审视他人甚至自己的行为,对庸俗的一切报以怜悯,不屑与任何对他心怀恶意的凡人计较。 “……你爸爸和我吵了一架。”女人低声说道,“他认为我没有执行身为一个监护人应尽的义务,向我要求你的监护权。我对他说了,这要看你自己的意愿。” “你爸爸的性格很古板,也很固执,我怕你和他相处的时候,会发生很多矛盾。但他确实很爱你,会对你很好很好。他给你的爱和关心,是任何人都比不过的。” “我没能成为一个好妈妈……所以,如果你更希望跟爸爸一起生活的话,我没有任何意见。” 不见寒很久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望着手背上为他输入葡萄糖溶液的针管沉默,许久之后,才说:“其实跟着你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做了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有被所有人羡慕的支持和自由。就这样一直长大下去,或许真的可以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 “但是只有一件事,因为从未体验过,所以我很好奇……想起来的时候,也莫名会觉得胸口有点空得难受。” “妈,”不见寒抬起头,望着女人哑声问,“我能去尝试一下,被人爱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女人怔愣了很久。 她最后低声答应道:“好。” 不渡平得知不见寒愿意跟他回家的消息,简直欣喜若狂。他把自己现在正居住的离单位近的房子租了出去,继而贷款在不见寒学校附近买了新房子,准备接他回家。 监护权转移的交接手续很快办好,不见寒出院的时候直接跟不渡平回了新家。不渡平还亲自开车,带他去将他留在女人家里的所有画材、画集图册全都带走。全程不见寒只需要走在前面,指出哪些东西是想要带走的,不渡平立刻上前去帮他搬走,根本不让他的手沾上重物。 以往都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完成,不见寒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过度保护级的待遇,一时间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新家打扫得非常干净,比不见寒和女人居住的地方要整洁数倍。不见寒下意识地打开冰箱准备做菜,不渡平又抢先替他从冷藏柜里拿出了食材。 紧接着,不渡平又有些紧张地解释说:“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菜冻手,你身体还没养好就别碰了……爸爸做饭给你吃吧?还是说你喜欢自己做,怕爸爸做的不合你口味?你来说怎么做,爸爸给你打下手也行。” “没,没关系的……”不见寒猝不及防,有一点点想笑,眼眶又莫名感觉酸涩,“我没有忌口,也不挑食。你做什么我都吃。” “那就好,不挑食是好事,营养均衡……刚出院不适合大鱼大肉,不然肯定给你做几道爸爸的拿手菜。冰箱里有奶奶从老家给你带回来的土鸡,自己喂的,纯农家老母鸡,营养可好了,我拿出来解冻给你煲汤啊……” 不见寒无论流露出想做什么的意向,都会被不渡平火急火燎地抢下来,不需要他碰任何家务。一时间竟然无事可做,不见寒在餐桌边坐下来,看着不渡平忙里忙外的背影发呆。 他偶尔会听说不渡平这几年的情况。 和他母亲离婚之后,很多人都劝不渡平趁着还不算老赶紧再婚,奶奶也说不见寒跟妈妈长大,将来不会和他太亲,催他再生一个孩子好给家里继承血脉,也是养儿防老。 这些劝说的声音都被不渡平坚决地拦在门外,他说自己明明有儿子,就算是被女方抚养长大,也是他唯一亲生的儿子,他不需要任何人来分走他对不见寒的关爱。 不见寒偶尔会想,如果他当初没有选择被自己误当做是路维希尔的母亲,而是跟不渡平一起生活的话,现在他是不是会有所不同呢? 如果能作为一个被爱着的孩子长大,他是不是不会像现在这样冷漠傲慢、自我封闭,而是变得更加温柔体贴,宽容开朗? 一碟碟热腾腾的炒菜被端到不见寒面前,流动的白雾中,不渡平慈爱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他给不见寒拿来了碗筷,放在他面前:“趁热吃吧,能吃多少就尽量多吃点。你现在太瘦了,该好好补一补。” 被困地下室的五天,对不见寒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他听见过不渡平和他的主治医师讨论,说他的身体根基伤得厉害,以后可能会出现肠胃脆弱,发育不良等等各种问题。但不渡平把他当成一盏易碎的玻璃制品,还是让他多少有些不太适应。 他尴尬地低声答应,接过不渡平给他盛满白米饭的碗和筷子。不渡平又给他布菜,首先就将老火炖汤里的鸡翅和鸡腿捞出来给他,在他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见寒啊,平时学校作业多不多,现在成绩怎么样?”他一边夹菜,一边问起了大众家长们都最关心的问题,“现在你们应该已经分科了吧,你平时模拟考能打多少分啊?” “分了,我选了文科。”不见寒一边扒饭,一边回答,“成绩在五百八十上下吧……就不好也不坏的。” “五百八十几不错啊,努力一下,重本应该稳了吧?我记得你从小就很聪明的,能考上市里最好的初中。” 不见寒解释了一下:“那是算上了特长生的附加分。” “对了,说到这个,爸爸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不渡平说。 不见寒:“嗯,你说?” “你看啊,你现在也快高考了。”不渡平慢吞吞地说着,“高三一年,是你十几年学生生涯里面最重要的一年。虽然很多人都说高考不能决定一切,但是高考决定你将来上什么大学,接触什么平台,以什么层次进入社会,对人生影响还是很大的。” “所以,在最后这最重要的一年里……你能不能就收收心神,专心把学习搞好?至于那些画小人之类的啊,兴趣爱好的事情,就先放一下行吗?” 不见寒手里刚刚举起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第324章 拾遗此·不渡平·七 在初中升高中的时候,不见寒就有读艺校的打算了。 关于读美术高中的事情,他问过了母亲的意见,最终还是被她劝阻。 她的理由非常充分——首先,如果不见寒想要在国内受到最好的美术教育,他的目标应该是首都的京华美术学院。京华美院除了要求学生有绝佳的艺术天赋,对文化素质也非常看重,因此高考分数卡得很严。如果不见寒就读美术高中,同时受到师资力量有限、同学素质有限的影响,他的高考成绩很可能会达不到要求。 其次,不见寒当下的绘画技术,已经完全达到了参加美术高考的水平,甚至于部分美术高中的老师都未必有他画技优秀。女人理解不见寒对美术的热爱和希望得到专业学习氛围的心情,但事实是,就读美术高中或许并不能给他的专业水平提高带来帮助。 综合以上条件,她并不支持不见寒就读美术高中。用她的话来说,那就是“艺术的表现除了手法,内涵也同样重要,我希望你有足够的文化素养来为你高超的画技提供内涵的支撑”。 他们最后商定的结果,是不见寒按部就班地继续去就读普通高中,将文化课基础打牢。等到了高三的时候,她会支持他离校去参加美术高考和各个美院的校考选拔,选择心仪的美院就读本科。 但是不渡平现在对他说—— 你别画小人了。 一时之间,不见寒竟然不知道该先说“得寸进尺”,还是先说“本末倒置”。不渡平的话在他听来实在太过荒谬,以至于他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说不让你画了。”不渡平见不见寒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连忙补充解释道,“就是高考太重要了,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都可以先放一放……等到你考完高考了,大学有很多自由时间,到时候你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兴趣爱好,无关紧要?”不见寒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这两个词咀嚼了一遍。 “爸,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考虑到不渡平很久没有和自己一起生活,不见寒勉强决定接受自己父亲那令人不能理解的发言,将自己的想法解释给他听,“画画对我来说,不只是可有可无的兴趣爱好。它对我来说是理想,是信仰,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活着就是要画画的。将来我会考美院,也会从事和绘画相关的工作,你怎么会觉得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个……见寒啊,有理想确实是件好事。爸爸也很支持你有自己的理想。”不渡平面露为难,“但是人活着,还是要现实一点才行。” “喜欢画画的人那么多,又有多少人能成为画家呢?就算成为了画家,你看看那些出名的画家,有多少是生前穷困潦倒,死后作品才值钱的?更多学画画的人,都在天桥底下十块钱一张给人画肖像画……爸爸希望你将来的生活能更安稳,生活质量更好一点。” 不见寒对他这番言论惊到,觉得不渡平的话简直好笑:“不是,学画画也分很多未来的发展方向,比如说学设计当设计师,学纯艺当画家或者美术老师……就算成不了名人挣不了大钱,找份工作养活自己不成问题的啊。” 不渡平直截了当地问:“那你的画卖出去过吗?一张能卖多少钱?” 不见寒:“你……” 他绘画的主题大多数与乐园相关,属于极其私人的创作稿件。而且在学生阶段,他的母亲和绘画导师都一致认为他只需要发挥他的创作天赋和灵感,任意挥洒出自己想画的东西就可以了。过早地接触和模仿商业艺术风格,可能会使他的创作丧失艺术性。 所以他当然没有卖过画。 “你看,你画了那么多,一幅画都没卖出去过,没有赚到一分钱……”不渡平摇头,“画被画出来,不就是为了拿去卖给别人的吗?都没人买你的画,那你还画来干嘛?而且这也说明,你画画的水平不怎么样啊。” 不见寒血压当场就上来了。 不渡平这几句话简直倒尽了他的胃口,胸腔里翻江倒海,差点就想把刚刚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 他脸色铁青,筷子拍在桌面上:“我画画又不是为了卖钱!在你眼里,艺术的价值就是用钱来衡量的吗?!” “不为了卖钱你为了什么?你拿什么过日子?”不渡平也觉得他不可理喻,“不见寒,你怎么能这么跟大人说话,有点教养没有?爸爸跟你好好说话,你发什么脾气呢?我看你就是被你妈妈养坏了,你这些坏思想、坏习惯,必须得全部改过来才行。” “爸爸跟你说这些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爸爸活了这么多年,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这是在把自己的生活经验传授给你,你都要听进去才行。我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不见寒:“少拿长辈的架子压我。你懂多少画画的事,就在这里给我外行指导内行——” 不渡平也被他呛火了,用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还敢顶嘴是不是?我是你爹!老子教训儿子,还分什么外行内行不成?!” “当初就不应该让你妈妈带你走,全都给她教坏了,反了天了!你就是跟她一样没规没矩,不把人放在眼里,你就是从小打少了!要是你在老家那边长大,不听话按住就是一顿打,我看你还敢不敢这样跟长辈说话!” 不见寒二话不说,拎起沙发上的书包就往门边走。 “你给我站住!”不渡平大喊,“你去哪里?!” 不见寒冷漠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想听你说屁话。” “回来……不见寒你给我回来!” 不渡平一个大跨步,抓住不见寒的胳膊就往屋里拽,不让他碰房门。不见寒用力甩他,他抓得太紧,根本甩不开,怒骂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无理取闹的人!” “我无理取闹,无理取闹的人是你!”不渡平朝他吼回去,“爸爸这是在关心你,为你好!你就和你那个没心没肺的老娘一样,不识好歹!” 争执中书包拉链被扯坏,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速写本纸页哗哗翻开,便携分装的水彩颜料块都摔在地上,四处跌散,就连铁质的分装盒都被砸坏了。 不见寒情急之下抄起书包,狠狠砸向不渡平,不渡平在下意识格挡的同时松开了手。不见寒因为惯性摔了出去,撞在玄关处的鞋柜上,柜子锋利的边角在他小臂上划开一道十多厘米长的口子。 一行血顿时涌出来,沿着小臂往下流淌,猩红恐怖。 不渡平一下子愣在原地。 不见寒下意识地要舔舐伤口,不渡平朝他吼:“别动!” 丢下了手里的书包,不渡平立刻去备用药箱里拿来酒精棉和纱布。他回来的时候不见寒正在把溢出的血迹往衣服上擦,见他靠近,厉声道:“别过来!” 不渡平低骂:“我是要给你处理伤口!”一边继续朝他走过去。 不见寒毫不犹豫,指甲狠狠抠进伤口里,伤口顿时撕裂得更加严重。 “我说了,”不见寒冷声说,“你别过来!” 不渡平脚步僵在原处。 “我从小跟我妈一起长大,接受的是她的教育,没觉得她教我有任何不好。”不见寒说,“我能理解你和我妈观念有差异,也明白有很多事,你想的和我想的不一样。但是有一件事,你不能企图干涉我的选择,不能就是不能。” “我生来就是要画画的。” “我没有其他任何长处,不认为任何事情有必要,对活着也没有太大的执念。你觉得我没出息也好,认为我脑子有病也罢,但画画就是我实现人生意义的唯一方式。” “想阻止我画画,你可以试试打断我的手。可你打断我的右手我还有左手,打断左手我还有脚,双手双脚都打断我用牙叼着都要画!假如真有一天我不再画画,那除非是我死了!” “你要是不能接受这样的我,就让我滚出去,去赚不到钱活该饿死,去自生自灭,当做你从来没生过这样一个儿子。”不见寒疼得直发抖,声音哽咽,“反正我当了这么多年没爹的孩子,早就习惯了!” 不渡平怔怔地看着不见寒,忽地,眼眶竟然红了。 “你说什么傻话,你爹不是就在这儿吗……”不渡平的声音中也夹杂了哽咽,“爸爸就是想你好的,啊?你干什么都行,别跟你爸爸赌气,别做什么傻事啊……” “我没有跟你赌气。”不见寒说,“只有这样,你才能好好听我说话。别转移话题,我刚刚说的事情,你都听清楚了没有?” “你想画画,行啊……那你就画吧……”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不渡平脸颊上掉下来,在他还没来得及脱下的厨房围裙上留下显眼的水迹。 他狼狈地用手背擦拭掉眼泪,用力抽了两下鼻子:“没事的,你画吧,喜欢画画你就画吧。爸爸,爸爸也只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能过得轻松一点……只要你过得开心,想怎么样都行。” “爸爸不逼你了,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了。爸爸有钱,就算你将来挣不到钱,爸爸也可以养你一辈子……” “只要你做个健康快乐的人……” 在不渡平语无伦次的哭泣声中,不见寒感到疲惫极了,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他紧紧掐着手臂,后背倚在鞋柜上,慢慢往下滑,最终跌坐在了地上。 他张开嘴唇,发出一声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答应。 “……行。” 第325章 拾遗此·不渡平·八 不渡平最终答应了不见寒,会替他向学校申请离校准备艺考。 不见寒高三这一年,学校正好换了一个新校长,急于在这一届学生的成绩上做出事业来,不仅取消了午休、增加了晚自习的时间,还大幅度收紧了艺术生的离校集训批准。不渡平多方联络,走了很多关系,才终于拿到了这位校长的同意书。 集训开始于高二结束的暑假。不渡平亲自考察了楚庭市排名前几的艺考集训画室,替不见寒考察了画室和宿舍环境,然后才开车送他过去,帮他报名。 集训班有好几种,二本协议班、重本协议班和美院班,报名费也是阶梯式的上升。二本协议班一期就要三万,美院班更是高达十万,号称学生考不上协议指定的院校等级就可以退款。不渡平犹豫了半晌,不见寒却拦住他,说:“不用,报最低的二本协议班就行。” 不渡平有些不赞同道:“你既然准备走这条路,就一定要做到最好。怎么能以最低标准要求自己?” “我参加集训,无非是来适应下联考的应试风格考试模式,没必要花那么多冤枉钱。”不见寒说,“你不用想那么多,专业上的事情听我的就行了。” 不渡平见他这么自信,也就没有再坚持,只给他报了二本协议班。前台报名处的老师给他登记了信息,开始安排宿舍。 正好此时,一个和不见寒差不多大的男生穿着灰扑扑的校服走下楼,来前台拿外卖,老师叫住他,给不见寒介绍道:“这是你舍友,苗诚博,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然后又对苗诚博说:“这是今天刚来的同学,你新舍友不见寒。你一会儿带他上去参观参观,熟悉一下画室环境。” “啊?哦,好!”苗诚博挠了挠头,“新舍友名字挺特别的啊。” 不渡平拎起不见寒的画板和颜料盒,打算帮他送进画室里,不见寒立刻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东西,说:“不用了,我自己扛上去就行了。” 不渡平掂了掂颜料盒:“这得有好几斤沉吧,你扛得动吗?” “以前都是我自己拿的。”不见寒说,“再说了,你送我上去,家长全程在旁边,我怎么和同学聊天?怪尴尬的。” “……好吧,那你喊同学帮帮忙啊。自己别累着了。” 苗诚博很主动地过来帮不见寒拎了画板。不见寒的画板和他们的不一样,他们都是中空的合成木画板,很轻,不见寒的画板是实木的,差点压得他一个踉跄。 他一边惊叹着好沉,一边帮不见寒拎上楼梯,同时劝告道:“我们这边画室为了还原校考场景,是不让用画架的,只能用膝盖夹着画板画。你这么沉的画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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