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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阶。” 张天凌点头说:“我看见了。” 不见寒说:“它有十三级。” 张天凌再次点头:“我知道,我会数数。” 不见寒指着最后一级台阶,说:“那一级台阶,被漆成了红色。” “这题我会答,”张天凌机智地举起了手,像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一样,“因为最后一级台阶比其他的台阶都要高,所以被漆成了红色,提醒上下楼梯的同学注意脚下,不要走神踩空了。” “哇,这都能想到,那你很聪明。”不见寒意思意思给他鼓了下掌,没什么诚意地当做表扬,继而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一级台阶会那么高呢?” “啊这……” 阶梯凹凸起伏的表面,动了起来。 它在拔高,还在继续拔高。它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高过了人膝盖的高度,然后高过了腰际,胸口,甚至是肩膀…… 它边缘的轮廓在拔高中不断地蠕动,变形。宛如一个血红色的人影,努力挣脱了禁锢,从地面上拔身而起。 最终,这级楼梯变成了一道高近一米八的血红身影,站直在不见寒和张天凌的面前。 “我找了你们好久啊。” 闷沉而饱含恶意的声音从它那边传来,让不见寒和张天凌都起了一身冷战。 “为什么要推我出去?” 那声音虽然阴间,但无疑还是可以认出,是沈茜的声音。她闷闷地问着,身体有些踉跄地摇晃。 不见寒没有回答,举着手电筒,仰头看向她。 她垂着脑袋,静立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待不见寒回答。等了许久,没有等到,最后缓缓抬起双手捧住了自己的头颅。 咔哒一声,令人牙酸的,颈骨扭转的声音。 血红人影的头颅,硬生生被她自己一拧,干脆利落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张表情怨毒渗人的脸出现在不见寒和张天凌的面前。她捧着自己的头,像是还没有适应自己骤然调转的前后方向,步伐踉跄地向楼梯下走来。 这并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张天凌发现,她走下来时,脚尖竟然是朝前的…… 她刚才其实一直用正面对着他们,只是头不知道为什么,被扭断朝向了后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为什么会发现?”沈茜一边问,一边跌跌撞撞地朝不见寒走来,“你早就知道我死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面对这样的场景,不见寒还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样子,表情没有太大的波澜变化。 “其实,”他举着手电筒,语气平静地说,“早在我们被关在生物实验室里的时候,我就想说了,沈茜,你……” “哦?” 沈茜咧开了嘴,露出一口可怕的尖牙。 不见寒快速扫视了一眼她的胸口:“还真的是转个头就会让人分不清正反面啊!” 第94章 剧本六·隐鬼·十六 沈茜:“……” 张天凌:“……” 此时无声胜有声。 趁着他们俩都在愣神,不见寒转身就朝地下室深处逃去。 早在他、张天凌还有沈茜被困在生物实验室里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端倪。当张天凌讲述常致远跳楼的故事时,说到常致远脚脖子被横幅缠住那里,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三人的脚。 这一眼看过去,竟然就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沈茜的脚尖,是朝向身后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沈茜如果不是脚长反了,就是头装反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沈茜看起来那么高。 沈茜自己本身就很高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要掩饰她安反的脑袋。 人的脊椎是有弧度的,在自然放松的状态下,身体通常会微微地含胸,上半身前倾。假如沈茜始终保持放松的体态,那么她的身体肯定会向后微仰,这很容易被人察觉姿势怪异。 因此,为了掩饰自己身姿的异常,她必须始终绷直身体,收腹提臀、身体后仰,使身体尽量保持为一条直线。这样一来,她的身形看起来就会格外地笔挺高挑。 多亏了她身材前后线条一致,也多亏四中校服的宽松和夜晚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探灵开始这么久以来,竟然真的没有人察觉她的异样。否则不等李异泡水,她就会是第一个被揭穿身份的灵异。 之前有底气将沈茜推出去直面傅可白,有一部分,也是出于这一方面的考虑。即使沈瑶救不到沈茜,沈茜自己好歹也是个灵异,连个傅可白都绊不住,那多没面子。 不见寒接连穿过两三扇门,脚下忽然一空。如果不是他及时刹住,恐怕就要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他驻住脚步,定睛往前一看,面前赫然出现了一道通向黝黑深处的下行楼梯。一段楼梯总共有十三级,最上面的那一阶奇高奇陡,血红色看着很是渗人。 顶端那一级血红色的台阶还在不断地拔高,逐渐显现出一个人形凹凸的轮廓。再迟疑片刻,沈茜就要从楼梯上爬起来了。不见寒掉头就跑,闯进另一扇门。 地下室只有一层,哪来的下行楼梯?再往下走,又会通向哪里? 恐怕这真的只有鬼知道了。 “你、你跑慢点 !”背后传来张天凌的鬼哭狼嚎,期间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声,“等等我!” “我从精神上是想等你一起的,”不见寒头也不回地喊,“奈何我的腿有它自己的想法,根本停不下来啊!” “卧槽,你驴鬼啊!” “加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活着回来的。” 张天凌一边跑,一边喘气。背后一阵一阵地发凉,总感觉只要稍微跑慢一点,一回头,就能看见沈茜眦目欲裂地和他贴脸。 他就想不通了。同样是遭遇灵异事件,为什么不见寒就那么熟练啊?! 如果人的身体素质数据可以具现成属性版面,他一定是把所有技能全都点在跑路上了! 在恐怖剧本里,谁跑得慢谁先死明显是常识。不见寒做人在生死关头从不讲究谦让,他早逝的初恋(如果那也算得上恋了的话)魔术师边仇是唯一一个例外。 只要队友卖得够快,高能就追不上我! 不见寒一边拔腿狂奔,一边听见沈茜追来时撞倒桌椅的稀里哗啦的声音。沈茜并不是每一次从楼梯上爬起来,都来得及把自己的头拧回正面,因此追得跌跌撞撞,动静极大。 她恶鬼咆哮一般的嘶嚎,在地下室里荡出层层回音。 “你知道……体育馆四楼的楼梯间,窗外可以看见凤凰花吗?” “不是吧,”不见寒手撑在桌面上,翻身从挡路的办公桌上越过,嘴里嘀咕“一边追逐战还要一边走剧情?妹子太敬业了。” “我只是想看一眼窗外的花,我又做错了什么?!” 身后追逐着不见寒的沈茜忽然消失了。 下一秒,他面前出现了新的下行楼梯,通往漆黑深不见底的地下,令人不禁怀疑,这是真正通往十八层地狱的阶梯。 不见寒还好及时止步,转身往回又跑。身后血红色的楼梯再次逐渐拔高,沈茜的身影从鲜血淋漓的红色中脱出。 “体育馆四楼最高的窗外有凤凰花,我够高,所以只有我看得见。”恶魔在黑暗中嘶喊,发出不甘又愤怒的声音,“我每天、每天都在等它开花,我只是想看一眼它开的样子而已!” “那天我终于等到花开了!他从楼上跳下来,挡住了我的花。” “他一直在敲窗,一直在敲窗,头不停地砸在窗户上,血流下来,涂花了整扇窗户。” “我看不见花了,于是我打开窗,想叫他让一让。” 说到这里,她的音调忽然变得高亢激动,几乎像是在尖叫。 “可是他用头把我推了下去!我从楼梯上摔下来,身体朝向地面,脖子直接折断,头拧过去还在看着楼梯上面!” “我只是想看一眼我的花!为什么要推我?” “我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死的人,偏偏是我?!” 不见寒:“噗……哈哈哈哈哈!对不起,你死的也太好笑了……” 被常致远用头从楼梯上推下来可还行。沈茜绝对是怪谈里面死得最莫名的了。 几番追逃,不见寒很快发现了沈茜行动的规律。当他跑得慢一点的时候还好,一旦他跑得太快了,身后追杀他的沈茜就会立刻消失。然后几乎是同时,他面前就会出现新的楼梯,作为最上一层的血色楼梯的沈茜,会将自己从楼梯上拔起来,继续追杀他。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保持和沈茜差不多的速度,像放风筝一样吊着她,其实完全就可以了。但是问题在于,每一次因为追不上不见寒消失的沈茜,在从楼梯上爬起来之后,似乎都会变得更高。 “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努力地想要爬起来……”沈茜追赶他的同时,也在竭声嚎叫,“我终于从最底层的楼梯,爬到了最上面一层!” “但是还不够,我还不够高!我要更高,足够能把自己从楼梯上拔起来,高到可以越过窗户,看见外面的凤凰花!” “我还能更高!” 原来这就是第四不可思议——尸砌的台阶——是多出来的、最高的那级血红色台阶的缘由吗? 不见寒冲到一扇门前,回头,正看见沈茜越发拉长诡异的身形。 她变得又高又细,整个人比例拉长得不协调,手臂和腿都细长得仿佛一拗就断。她鼻子拉得巨长无比,下巴尖如锥子,因为上下眼睑距离的拉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看起来恐怕有三米多高了,地下室的高度已经容不下她,她的背脊不得不躬曲贴在天花板上,整个人像一个倒写的“L”形。伸长脖子的同时,她伸出长得可怕的手臂四处摸索,抓着可以支撑畸形身体的东西匍匐前行。 这一幕实在是太诡异了。 眼看沈茜就要摸索到自己面前,不见寒飞快地关上了自己面前的门。等沈茜追进他所在的活动室,他立刻跑了起来。 他眼下所在的活动室,是隶属于文学社的读书室。活动室布置得仿佛一间图书馆,四周环绕着高及天花板的书架。这对沈茜来说,是及其劣势的环境。 一旦将她诱进来,不见寒马上跑过身后的书架,绕了沈茜一波,朝文学社另外一扇门跑去。 趁沈茜还没有完全将她过长的腿拖进室内,不见寒又关上了一扇门。紧接着,他从两柜书架之间狭小的缝隙穿过,一个滑铲从沈茜面前冲过去,当着她的面跑向了活动室的另一侧。 彼时沈茜两条手臂各扒在一边书架里,维持自己身体的平衡,没有办法空出手来收拾不见寒,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又将一扇门关紧。 他想要做什么? 不见寒相较于普通男生身材娇小、动作敏捷的优势在这是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灵活地穿梭于书架之间,勾引沈茜的长手过来抓他。沈茜在半空中胡乱挥舞手臂,不仅没能抓住不见寒,反而差点使自己的两条手臂缠在一起,打个死结。 戏耍完沈茜的长手,不见寒跑向下一扇门。 文学社活动室通往新闻社活动室的门,在文学社这几扇门中间,是相对比较安全的一扇。它周围有很多书架环绕,排布紧凑,沈茜很难在短时间内绕过这些障碍追到不见寒背后。 不见寒一个急刹车,停在门口,伸手抓住门把手,重重将它甩上。 轰——! 这不仅仅是门发出的声音。 身边的书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忽然一座接着一座倒了下来。不见寒回身一看,果然是沈茜,为了清空自己在房间里活动的障碍,粗暴地将所有高及天花板的书架全部推倒了。 该死。不见寒暗骂一声。幸好只剩下最后一扇门了。 闪开朝自己砸来的书架,不见寒向那扇沈茜进入文学社活动室时钻过的门奔去。 并不是所有的书架都被沈茜一把推倒了。借着硕果仅存的书架的遮挡,不见寒左躲右闪,勉强和沈茜周旋。 终于快要冲到那扇门面前。 咚—— 一条急不可耐的手臂从书架正中央穿过,打飞上面摆设的所有书本,横插在不见寒眼前。 沈茜似乎终于意识到不见寒想要做什么,拼了命地企图阻止他。她的手臂从书架中央横穿而过,像一个穿挂衣服的衣架一样,将书架整个带了起来。书架挂在她手臂上摇摇晃晃,然后朝不见寒砸过去。 不见寒也不讲究形象,就地一滚,躲过书架的袭击,正好滚到文学社最后一扇开启的门前。 他扒住门的边缘爬起来,用尽吃奶的力气,将被散乱的书页卡住门缝的门向活动室里带。 快点。 再快一点。 马上就能关上了! 沈茜的另外一只手接踵而至,抓住了不见寒的脚踝。 她捉着不见寒的脚踝,向后一提,竟然将他整个人悬空倒提起来。但即使如此,不见寒仍然没有松手,双手牢牢地抓在门把上。 沈茜这一提,反而带动不见寒扯着被书页卡死的门,硬生生地,将门给拉上了! 成了! 不见寒用力踹蹬沈茜的手,她一个手滑,松开的功夫,不见寒已经摔在书堆里,利落地爬起来,扒拉到了门口。 他两眼明亮,带着胜利的笑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了房门。 一瞬间,噼啪火爆声响起。幻觉中生出的烈火腾空燃烧,灰烬飞扬,热浪和焦香扑面而来。 漆黑的焦尸两眼暴圆,眼神阴郁,出现在门后。 他毫不犹豫,朝化为火海的活动室里扑去。 “沈茜!把命还我!!!” 趁傅可白冲进文学社活动室,和沈茜打起来,不见寒奔向另一扇门。 只有灵异才能打败灵异。古人诚不欺我。 第95章 剧本六·隐鬼·十七 沈茜的出现就像高能开始发作的征兆,使原本平静的地下室变得危机四伏。 既然她和傅可白能出现在地下室里,那么想来,只要满足条件,李异、沈瑶、常致远乃至假张天凌,同样也可以。 七大怪谈前六的故事都已经出现,也和灵异社的成员们一一对上了号。众所周知,在恐怖剧本中,故事情节进展往往和恐怖程度的阶段划分挂钩,眼下的情况,明显就是一个重要的高能节点。 第七不可思议虽然还没有揭晓,但不见寒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假如他的推断没错,面前这一关,应该就是这个剧本最后的高能了。 不见寒贴心地反手为沈茜和傅可白关上了门,继续向地下室深处跑去。 高能频现无疑也是一种催促,他必须更快找到美术活动室在哪才行。 绕过几个弯,面前忽然闪过一道黑影,险些和不见寒撞个正着。不见寒躲了一下,对方踉跄着撞在了墙上,手里手摇式电筒的光一晃而过,照亮了两人的脸。 是张天凌。 他手里拿着标志性的手摇式手电筒,很显然是作为“灵异社社长”的那一个。 “你怎么在这里?”直到现在,不见寒也没能彻底确认究竟这个才是镜鬼,还是他刚才遇到的小可怜张天凌是镜鬼,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你不是说要逃出学校吗?” 张天凌的脸色异常难看:“别说了!这里果然已经被‘那个’统治了,校门根本出不去。我试着翻了校门口的铁门,一落地转身就发现,我还在学校里面,好像我刚刚是从学校外面爬墙进校的一样,翻了个寂寞!果然,真的只有在这里熬到天亮,我们才能活着离开了。” “发现门翻不出去之后,我立刻掉头回来找你。我想起你说你要去地下室找东西,于是一路摸了过来,但是地下室的地形太复杂了,迷宫似的,我根本找不到你人在哪。我怕地下室还有奇怪的东西藏在里面,想退到门口等你自己出来,谁知道出去的楼梯,变成了第四不可思议尸砌的台阶。” “我当然是掉头就跑,结果在地下室里迷了路,直到现在才撞见你。” 不见寒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那你知道我在地下室里撞见了什么吗?” 张天凌下意识地追问:“什么?” 不见寒朝他一摊手:“我遇到了‘另一个你’。” 张天凌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你说什么?另一个我?” 他明显地焦躁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果然,我就知道,它是盯上我了……糟糕,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才行!你记得远离所有镜面的东西,假如接下来还会遇到那个东西,它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信!” 不见寒挑了挑眉,疑惑地看着他。 张天凌一个转身,双手郑重地按在不见寒的肩膀上。 “那是第六不可思议,异动的镜像。”他快速地说,“镜像会变成和现实中的人一模一样的样子,从镜子里走出来,然后去杀死它所变化成的那个人,顶替他的身份生存。它或许不知道我也到地下室来了,但是我们继续在这里待下去,迟早会碰上他的!我们得快点逃走才行。” 不见寒不为所动:“他刚才对我,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你是取代了他身份的镜鬼,正在四处追杀他,让我警惕你。我怎么知道你们两个谁真谁假?” “你!”张天凌气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不见寒,“我是和灵异社社员一起来的,我还帮了你那么多次!你就不能动下脑子想想吗,如果我真的是鬼,我哪来的同学和朋友?我又为什么要不停地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啊?” 不见寒不得不提醒他:“现在你的‘好同学’和‘好朋友’,都已经变成鬼,在疯狂追杀我们了。你所说的理由,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啊,你……!” 张天凌一愣,然后用委屈又愤怒的眼神看着他,好像看着一截不开窍的木头。 不见寒想了想,还是决定对他好一点。 先不说究竟哪个是鬼,比起刚刚那个碰到他就开始乱蹿,动不动就大惊小怪,遇到鬼还跑不动路的张天凌,显然是这个让他更有好感一些。且不提几次将他当成是鬼的骚操作,这个张天凌,至少知道很多有用的灵异情报,也曾经好心地提醒过他有关隐鬼的线索。 最重要的是,在剧本刚入夜的时候,是这个张天凌带头领人将他拉进黑暗的小角落里。如果不是他这个举动,不见寒或许剧本才刚开始就被保安发现,当场送走了。 “算了,你不用说了,我相信你。”不见寒主动对张天凌说,拿出了他珍藏已久的武器——一把裁纸刀,递给张天凌,“你没有什么武器吧,这个拿着,虽然没什么大用,但多少可以拿来防身。虽然我也没有非常确切的证据,能够判断你们谁是人谁是鬼,但是我愿意相信,一个即使把我当成是鬼,还要在分道扬镳之际给我忠告的同学,不会是什么坏人。” “呃,你这……”张天凌愣愣地接过裁纸刀,看了不见寒一眼,“谢,谢谢?” 不见寒摇摇头:“拿好吧,不用谢。我们还要一起从这里活着出去呢。” 张天凌踌躇了片刻,也知道这种时候越是拖拉,反而越是对他们不利,于是很干脆地收下了。他将手电筒换到左手拿着,右手握紧裁纸刀,将刀片推出两节,再次对不见寒道了声谢。 不见寒扫了他的双手一眼:“你是左撇子?” “嗯,是的,”张天凌挠了挠头,“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就是听人说左撇子都很聪明,感觉你不像。”不见寒随口说了一句,忽然顿了顿,好像想起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在复苏市医院里刚刚醒来时,苍行衣一边和他说话,一边总是在揉捏因为赶稿而过度劳损的手腕。 当时没有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苍行衣一直在揉的,好像是左手手腕? 苍行衣也是左撇子吗? 奇怪……这种时候,他忽然想起苍行衣干嘛? 摇了摇头,将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驱逐出去,不见寒说:“我们快走吧,已经耽误很久了。你先走,万一沈茜和傅可白打完,追上来了,我好断后。” 张天凌看了他一眼,点头说:“好。” 他用力按了几下手电筒充电的手摇按钮,使它的光芒更加明亮,率先朝前面走去。 随着电筒光线的转移,张天凌背后,不见寒整个人骤然被黑暗笼入。 他伸手凭空一抓,取出了物品栏里的平底锅。 然后高高举起,重重朝张天凌拍下去。 啪啦—— 明明是砸在了人身上,平底锅下,却莫名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张天凌缓缓回头,瞠目欲裂。 “你……” 从他被打中的地方开始,他的身体竟然逐渐裂开。像一面被砸破的镜子,每一块碎片中的图像都错位、破碎。 “为什么会发现我——?!” “哈哈,我的个人习惯是,只要不能百分之一百确认对方是人,就一律当鬼处理。假如不能辨别出谁真谁假,干脆点,杀一下就知道了。”不见寒还有闲情笑了两声,兴致不错地解释道。 “你没死?好,你肯定是鬼。” “你死了?好,你是鬼了。” “是不是很完美的判断方法?” 张天凌难以置信,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不见寒:鬼一副见了我的样子。 “好了,不开玩笑了。其实原因很简单,你的演技太次了。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本体和镜像,只有一个张天凌吧。”不见寒握紧平底锅,声音沉稳下来,“假如你和一个喜欢一人分饰数十角的神经病玩过一场游戏,你也会经常怀疑,自己所见过的有既视感的两个人,是同一个家伙扮演的。而把两个本来就相差无几的人对号入座,简直不要太容易。” 从在地下室遇到自称是本体的“张天凌”,得知第六不可思议“异动的镜像”的特征起,不见寒就开始留意张天凌的惯用手。 他遇到的先后两个张天凌,惯用手都是右手。前者在翻找地下室线索的时候他就已经观察到了,而后者,是在他递去裁纸刀的时候。 张天凌原本是右手持手电筒,在接过裁纸刀以后,将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持裁纸刀。 这本来算不上什么纰漏,只是说明张天凌的惯用手是右手。 但是问题就出在,不见寒的习惯是,用左手拿手电筒。 一般人单手拿手电筒时,都会习惯用管用手拿着。假如要一只手拿手电筒,一只手拿工具,那么就会将手电筒换去另一只手,惯用手拿工具。 不见寒算是一个例外,因为他的惯用手很明确是右手,却习惯单手也用左手拿手电筒。因为他要空出自己的右手,方便随时从物品栏里取用武器,这样在遭遇险情的时候可以最大限度地节省不必要的操作。因此,他会默认,在单手持手电筒时,被空出来的那只手是惯用手。 所以在张天凌手电筒换手时,他注意到张天凌原本被空出来的是左手,才有了“你是左撇子吗”这一问。 但是在问完之后,他很快察觉到了自己问的不对。 张天凌用右手持刀,明显是右撇子,他这一问,得到的回答应该是否定的。 可是张天凌说他是左撇子。 为什么? 只有一种情况能够说明这种回答。 张天凌是镜像。镜像的左手对应的是人的右手,镜像的右手,对应的是人的左手。 因此,对不见寒来说,张天凌看起来好像是个右撇子,但实际上,张天凌惯用的是自己的左手。 不见寒就是以此确定了前后两个张天凌都是同一个人,而且都是镜鬼分饰的。 在平底锅下,张天凌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假如他遇到的是别的平底锅,或许还不会这样毫无还手之力;但是很不幸,他遭遇的,是一个附魔过的平底锅。 曾经打碎过恐怖女人寄身镜面的平底锅,对于镜子和镜像衍生出来的灵异,都有着超乎寻常的恐怖杀伤力,几乎就是一击必死。平底锅击碎了镜鬼投影出来的,和真人之身无疑的躯体,将它还原成了一地扁平的碎片。 上一情节剧本被镜中的鬼怪追杀,掉了一个专门砸镜子用的锅,这个情节剧本就来了个镜鬼,专门被砸镜子的锅克。 这就是传说中的梦幻联动吗? 爱了爱了。 不见寒抚摸着平底锅,感慨道:“……真是好用啊。比起没用的手电筒,你也算是立过功的锅子了,必须要有排面,得有个配得上神器身份的名字。” “叫什么好呢?” 不见寒沉思了片刻,看向一地镜子的碎片,和镜子碎片中张天凌已经碎裂的,平面的、表情惊恐不解的脸。 “给你改名叫二向箔吧。” 第95章 剧本六·隐鬼·十八 一个怪谈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怪谈准备站起来。 张天凌的败退并不能代表什么,其它灵异还在继续对不见寒的追杀。《第七不思议》本来属于是一个不可反击型的追逃剧本,能够解决张天凌,纯属他运气好,手里刚好拿着克制镜像类灵异的二向箔。 张天凌演了一波还被干掉了,说实话,是不见寒自己也没有想到的。 如果只是想要杀死不见寒,张天凌有很多的机会。尤其是前期,不见寒还没有弄清剧本状况的时候,他随时都可以背刺。但是他没有,不仅没有,还处处帮衬不见寒。 甚至于在和不见寒假意闹掰,分道扬镳之后,还大费周章地折回来,一人分饰两角也要跟着不见寒。 这是为什么? 现在反推他的行为动机,不见寒怀疑,是张天凌想要找到传说中的“隐鬼”,却因为有所忌惮,不敢亲自出面。非要不见寒打前锋,找到隐鬼之后好让他坐收渔利。 那他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背后一阵一阵地传来火焰爆鸣的噼啪声,肢体砸在墙壁或者架柜上的闷响和家具倒地的哐啷声。紧接着,咕噜咕噜的水声响起,也不知道是李异追来了,还是沈瑶在支援她妹妹。 出地下室的楼梯肯定已经被沈茜守死了,不见寒要么尽快找到传说中的“美术活动室”在哪,要么就会被灵异们摁死在地下室里。 可是美术活动室会在哪? 奔跑穿梭在门与门之间,不见寒的大脑快速地运转起来。 剧本的主线七大不可思议,现在其中之六都被不见寒破解,脉络已经相当清晰。 一切异象,都是从张天凌发现自己的镜像与自己动作表情并不一致开始的。 感觉上,这个少年有点喜欢表现自己,不见寒曾几次见到他打断或者抢走别人的话头。虽然当时和他们在一起的是镜鬼,而非真正的张天凌,但他毕竟是在伪装成张天凌的样子,从中多少可以窥见本体的性情。 张天凌应该是一个闲不住嘴的人,喜欢在空房间里对着镜子自说自话,于是有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的镜像和自己的动作表情不一样了。镜子在聆听他的话,很可能开始与他交谈,甚至反驳他的话。他慌张极了,于是去网络上寻求帮助,某人告诉他,只要和镜像言行一致,就可以使镜像恢复正常。 于是张天凌听信了对方的话,开始模仿镜像的言行。结果就导致他和镜像身份调转,他被囚禁在镜中世界里,而第六不可思议,异动的镜像,顶替他成为了“张天凌”。 真正的张天凌成为了镜鬼。可能是想要求救,也可能是想找替死鬼关入镜中好让自己出去,又可能是因为变成镜鬼之后思维会被灵异同化,他开始引诱常致远。 他利用常致远的心理弱点,不断暗示他的失败,诱发出他的焦虑和自卑,最终使常致远内心崩溃,在一次考试失利之后跳楼自杀,变成了第五不可思议,四楼的敲窗声。 成为敲窗怨灵的常致远,不断徘徊在学校四楼的窗外,用头敲击窗户。刚好有一天,沈茜在体育馆四楼楼梯间的窗户处观赏凤凰花,常致远吊下来以头抢窗,挡住了她的视野。于是她打开窗,想将常致远放下去,不料被他一个头锤砸下了楼。 沈茜摔下楼梯,脖子折断,当场抢救无效死亡。心怀对未曾看见的花的不甘,她变成了第四不可思议,尸砌的台阶,每天都在努力地往上攀爬,拔高自己。 但是这始终没有用,台阶是永远够不到窗户的。 因为妹妹的意外身亡,沈瑶伤心至极。暗恋沈瑶的傅可白为了安慰她,特意托人取得了食堂顶楼的餐券,请她去吃饭,并计划告白。午餐进行到一半,食堂忽然失火,傅可白带着崴了脚的沈瑶从安全通道逃离,没想到沈茜正好在出现在了食堂安全逃生通道的楼梯上。 莫名高出一截的台阶绊倒了傅可白,他从楼梯上摔下去,摔断了腿。沈瑶胆怯懦弱,不仅丢下他独自逃跑,还为了防止火势蔓延到自己身上反锁了食堂的门。 傅可白被关在食堂里,活活烧死。 死后的傅可白成为了第三不可思议,堵门的焦尸。他专门出现在四中门窗全部紧闭的房间外,在屋中点燃大火,然后杀死开门逃跑的人。 此时李异做完腿部肿瘤的治疗,终于返校了。因为化疗她掉光了头发,变得性情孤僻,完全不合群。当所有同学都去食堂吃饭时,她独自在教室里拿出泡面,准备自己吃掉,此时课室内莫名燃起了大火。 门紧闭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堵着。李异慌不择路,跳窗逃跑。火灾的幻觉使她感觉自己的衣服和假发全都被点燃,于是直奔学校的人工湖,毫不犹豫跳进水中。 游泳特长生的优秀水性,让她潜泳在湖里也毫无压力。她直到感觉身上的火苗全部被水淹灭,才准备浮出水面。但是潜泳使她的假发脱落了,漂浮在湖水中,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以为是有水草绊住自己脚腕,用力想要蹬开。谁料这个略显激烈的动作使她手术伤刚刚痊愈,又长期没有运动锻炼的腿承受不住,当场抽筋了。一个以游泳见长的体育特长生,竟然滑稽地溺毙在了水中。 死后李异化身为第一不可思议,湖中的浮尸。但凡有水的地方,就会有她的长发出现。 再说回沈瑶一侧。沈瑶天性胆小懦弱,怕鬼。身为姐姐,她却连去洗手间都要妹妹沈茜陪伴才敢去。沈茜意外身亡之后,再也没有人陪她一起上洗手间,她一个人去洗手间时,害怕得躲在隔间里哭了起。 这一哭就磨蹭了太多时间,引来了潜伏在水源中的李异。因此,当她终于爬起来,按下冲水按钮的时候,李异的长发就从下水道里冲了出来,捆住她,将她扼成畸形拖进下水管道里。 血从扭曲的肢体里渗出来,向上渗入蹲坑的积水中,成为了第二不可思议,流血的女厕。 这就是七大不可思议前六诞生的全部过程。 很明显,这几大不可思议之间是存在紧密关联的,互为致命关系。假如接下来第七不可思议的故事浮现,应该也会和它们干系密切。 第七不可思议的线索指向性非常明显。地下室中不存在的隐鬼,还有不存在的美术社活动室,二者之间明显有什么必然联系。想要得到老寒的宝藏,必需破解第七不可思议的故事。 可第七不可思议,究竟是什么呢? 回顾前面所有人对第七不可思议的形容,可以得到以下一些线索。 首先,第七不可思议非常神秘。它不知来历,不能被称呼,不能被看见,甚至不能被感知。众人只知道它存在而已,并且给它取了一个代号,叫做“隐鬼”。 其次,第七不可思议很强大。它似乎可以轻易处置其他怪谈,实现不可能的愿望,甚至是复活死者。 最后,第七不可思议是一切的源头。它创造并掌控着四中校园的夜间世界,是黑暗中的主宰。 脑海中灵光一闪,不见寒忽然想到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他曾经在沈茜说出对隐鬼的描述时,猜测这个剧本的最终boss可能是近似于克苏鲁之类的邪神。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它不一定是邪神之流,但综合以上描述,有一点是非常可能的。 第七不思议,隐鬼,所在的维度高于四中夜间的校园世界。 因此它可以控制夜间校园,也因此它不能被感知和理解,并且拥有超乎众人想象的权柄。 这个剧本的关键之处在于什么? ——“……怪谈化身现实,唯有在午夜查找到一切的源头,才能揭开真相。” ——“下一个午夜,要在这校园里创造什么样的怪谈呢?” 在于怪谈是被“源头”给“创造”出来的。 那源头到底是什么?这些怪谈们,又是如何被创造的? 不见寒感觉到,答案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停下了奔跑,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一座钟表前。 老寒说,重要的东西,全部都留在只有他够能进入的那间房间。 是因为他们那一届只有他一个美术生吗?是因为钥匙在他手里吗?是因为,那间房间被用特殊的方法藏起来了吗? 都不是。 因为这一切本不存在,全是他徒手创造的世界。 不见寒伸手,开始拨动钟表的指针。 咔哒,咔哒,咔哒。 指针三线合一,笔直地指向零点。 一切忽然都安静下来了。 沈茜的跌撞声,傅可白的火焰声,沈瑶和李异的咕咚水声,全部在顷刻之间消失。 不见寒握着手电筒,缓缓转身,惨白的光圈从房间里的陈设上,一一扫过。 桌子上白色的立体几何,储物柜上摆放的石膏头像,墙角堆放的灰扑扑衬布和瓦罐,玻璃花瓶里干枯的玫瑰。 散落在地上摔断的炭笔,四脚岔开的便携写生凳,涂满草稿脏兮兮的旧画板,因为长期不洗颜料叠积到开裂的调色盘,还有画板上用胶带封边的,画到一半的写生作品。 白灿灿的光圈逐渐移到墙上。刺眼的血红色飞溅,有人从上至下,笔触癫狂地泼下一行字。 你。 终。 于。 回。 来。 了。 第80章 剧本六·隐鬼·十九 “假如一个人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三天,应该把它们用来做什么事情?” “我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总觉得离自己很遥远。虽然经常有预感,自己也许明天就会死,但又感觉,或许很多个明天过去,我可能还是没有死。活一天有一天要做的事情,所以,不要总是去想太远或者太复杂的问题。那没什么意义。” “但是现在,我想,我恐怕不得不认真思索一下这个问题了。” “我的人生或许只剩下七十二个小时。我已经花了四个小时用来呼救,两个小时用来思考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剩下的全部六十六个小时……” “我还是想画画。我还想继续,讲自己没有说完的故事。” 在这间被废弃了很久的美术活动室里,不见寒找到了老寒的另一册日记本。 这本日记本,比课室中的那本更加详细地讲述了他的经历,他在学校里遭遇的事情始末,以及他本人的想法。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同样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最开始老寒来到学校时,同学们对他的态度,还是相当友好的。 课代表会提醒他按时交作业,去完洗手间回来同桌会主动告诉他刚才错过了什么通知。他的身材相较同龄男生比较矮小,因此做值日或者大扫除的时候,卫生委员都会有意地安排,让他去搬桌子或者扫地,避免一些擦黑板和玻璃窗之类他不方便的工作。 老寒其实也不介意和新同学们交往。他甚至是抱着一种可以寻找到同道之人的,充满期待的心情来到这里的。他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喜欢带着笑,姿态自信而且开朗,很多和他交谈过的人都说,他是一个很能用快乐感染别人的,神奇的男生。 但是这种和平,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老寒很快发现,即使他对新同学们抱有善意和很高的期待,他在他们之间,始终是格格不入的。 高中男生下课之后喜欢一起去打球,或者聚在一起打手机游戏。周末的时候相约去电玩城,或者球场,在k歌厅聚会抽烟酗酒,更是常态。年轻的学生们喜欢聚在一起,用这种方式增进彼此之间的感情,这让他们感觉很有“兄弟义气”。 老寒从来不会参加这种活动。他不擅长运动,所以不去打球。家里对他的生活有一定的管制,他也没有手机,不会和同学们一起打游戏。至于周末的闲暇时光,比起重复的聚会,玩耍笑闹,他更喜欢去书城看书,或者去画室画画,临摹名家作品,或者自己摆放静物写生。 他整个人生只有唯一一件重要之事,那就是讲述故事。他脑海中天马行空,有很多奇思妙想亟待实现,将它们具象化为现实,传达给别人,是他觉得价值超越其他一切的事情。 他只喜欢画画,用画面将自己的心声传达给别人,这是他生命的中心。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为这件事而服务的。 吃饭睡觉是为了维系这条用来讲故事的生命,看书和上课是为了学习将故事传达给别人的更好方法,他生有双手是为了将它们画出来,生有唇舌是为了把它们讲清楚。至于不能为这件事服务的其他事情,在他看来都是无聊,浪费时间,没有意义。 他也曾经试着和自己的新同学们沟通,向他们说明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坚持和看法。但无一例外,他们都不太能理解他,对他所说的故事并不感兴趣,甚至觉得他想法幼稚,或者无趣。 渐渐地,老寒不再试图让别人理解自己。而在数次被老寒拒绝之后,同学们也不会主动去邀请他了。 直到这时,他和他的同学们之间,还维系着礼貌客气的正常往来。但是很快,随着其他同学彼此熟络起来,结成了三三两两的小团体,老寒的被孤立,就显得十分突出了。 那些成群结队的、彼此要好的学生们,正处在一个精力旺盛,却无从发泄的年纪里。他们喜欢恶作剧,欺压弱势的同学,并以此为乐。撵弱小的同学去帮他们买水或者零食,对着女同学刚刚发育的身体评头论足,说下流的话,甚至将她们书包里的卫生巾掏出来当雪花撒,看她们抱紧书包脸红哭泣,哈哈大笑。 他们觉得这一切都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被伤害了,也是你的错。是你太敏感,你太较真,你玩不起。 老寒以往就读的私立初中,入读的学生都是经过重重德育考验的。同学之间礼貌谦让,素质极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他见到这种低俗的行径,忍不住就会皱眉,露出不耐的表情。 班主任适时推门而入,大声质问这些学生们在干什么。 顽劣的男生们嬉皮笑脸,你推我我推你,说我们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被欺凌的学生抱着自己的书包,眼角发红含泪,对这种耻辱羞于启齿,又害怕事后被报复,不敢吱声。 只有老寒站起来,语气平静,漫不经心地说。 欺凌弱小,污言秽语。贵校的学生,就这点素质? 班主任勃然大怒,将那些男生带走。事后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批评教育,罚写了检讨,又请了家长。记过之后,全校通报批评,并勒令他们周一升旗礼时在国旗下公开诵读自己的检讨,对自己的行为深刻反省。 这对这些年轻的高中生来说,无疑是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们从此记恨上了老寒。几个人暗中商量,一定要报复他,狠狠地给他一点教训。 终于,他们找到了机会。 高中体能检测考试,其中有一项内容是长跑。女生跑八百米,男生跑一千米。先跑完的人可以先下课,提前回教室自习,或者去打篮球。老寒体能并不算好,在班里跑的比较慢,而且在跑完之后,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气来,然后才慢慢走回课室。 几个被老寒得罪过的男生约好,拼尽全力早点跑完,然后一溜烟回到课室里。趁老寒还没有从操场回来,开始翻找老寒的私人物品。 他们在老寒的书包和抽屉里翻出了大叠已经画好或者还在绘制中的漫画原稿纸,兴高采烈地对他的画工评头论足。他们不知道什么叫透视,不了解漫画的夸张与形变,只顾挑刺说这里眼睛画小了,那里胳膊画粗了。 他们用他画好的稿纸折成纸飞机,在课室里飞着玩,撕成一条条扎在一起问像不像拖把。然后拿出油性笔在画了一半的稿纸上信笔涂鸦,然后大笑着把它们揉成一团。 老寒回到课室里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群魔乱舞的场景。 他呕心沥血,一页打过三四版分镜草稿,一笔一笔画了大半个学期的漫画。被人折纸揉团,撕成碎片,胡乱涂画。 他所有的课余时间、所有的周末和假期。每时每刻消耗的精力,对找到知音的期盼,和对故事被人欣赏的幻想。 全都碾碎在这里了。 他还有三四页就要画完了。 他已经报名参加全国最出名的杂志社举办的,今年的新人漫画赛,后天就是最后的截稿日期了。 他的好同学们见到他回来,哄堂大笑,推推搡搡,你一言我一语,他也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其中一个男生将自己手里揉成团的漫画原稿往背后藏,另一个扒拉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藏起来,硬是将稿纸从他手心里抠了出来。 他大声笑着,将稿纸展开给老寒看,上面用粗黑的油性笔画满了乌龟和男女性的器官:“老寒你看!这是他帮你画的,你看是不是比你画的好多了?多有神韵啊!抽象派!” 说完,旁边的男生们还热烈地给他鼓掌,呼喊着“大画家”、“艺术家”、“梵高毕加索再世”之类的话。 老寒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捡那些已经散落在地上的漫画稿纸。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他们还在哄笑,笑得前仰后合,根本停不下来,好像遇到了天底下最令人快活的事情。 然后他们又说起了他漫画里的剧情,说他莫名其妙,满脑子都是神经质一般的想法。他们高声对他喊,你别画漫画啦,画得太烂了,人体比例好奇怪啊。不如改行画人像吧,给一人画一张肖像画送给我们怎么样?要是画得好,我们可以把亲戚朋友都推荐过来给你画,一块钱一张,你还能赚点零花钱! 他觉得自己应该非常愤怒,但是整个人忽然特别麻木,脑袋里耳边都嗡嗡作响,没有了任何感觉。 男生们叽叽喳喳的嘈杂声变成了一片白噪音,嗡——平稳地持续着,眼前的景象模糊发花,手脚和脸都发麻。 他们还在笑啊闹啊。 “哎呀,你看他气哭了。” “别哭啊,我们不就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嘛。” “你画画那么快,我们撕几张有什么关系?撕了你重新画就是了,反正很快就能画回来的嘛。” “诶不是,你们怎么还安慰起他来了,不是说好给他一个教训的吗?” “行了人家都气哭了……噗,撕几张纸就哭了,怎么这么娘们啊。算了,我们也都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这就算扯平了吧。” “你以后少管闲事。不然我们对你,可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他们似乎达成了目的,百无聊赖地丢下了手里的垃圾,朝他嬉笑。 他忽然也朝他们笑了笑,然后向他们走过去。 他笑起来,他们反而不笑了,表情困惑,面面相觑。 “他该不会气傻了吧?” “还笑什么笑,我看是教训没给够他吧!” “这狗娘养的……” 他的步速很快,还喘着气,肺叶因为刚才经历过长跑,一呼一吸间撕裂地疼。几步从高中生们之间穿过,他来到自己的座位前,将手伸进书包里,快速地掏弄了一下。 “……他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满脸泪水的少年猛然转身,面带微笑,抓住刚刚在他漫画稿纸上涂画的男生的手,使了死劲按在桌面上。 在尖声惊叫中。 他高高举起用来削笔的裁纸刀,一刀扎穿了那只手。 第98章 剧本六·隐鬼·二十 “我终于明白,我和这些一般人类,始终是没有办法共处的。即使在同一屋檐下,我们也已经身处不同的世界中。他们的言行我不屑理解,我说的话,他们也一个字都懒得去懂。” 两行字,像刀刻一样,深深地被刻在日记本中。 过于用力的笔画,在纸上刻下了凹痕。这一页日记纸张几乎被划破,以至于接下来连续两三页纸,都印下了他写这两行独白时的痕迹。 “我不奢望赞美,但偶尔还是会想要被人认同。后来我觉得认同也很奢侈,可至少,得到一些尊重应该不难吧?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尊重在这个世界上,也是这么稀罕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就各过各的日子。我不会搭理你们,你们也别来烦我。” 高二男生用裁纸刀将同班同学手捅穿一事,在校内引起了剧烈的轰动,甚至于惊动了校外的媒体。 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老寒的个人信息没有被曝光,但是学校对他的处理,程度明显比之前对待那些校园霸凌的学生更重。 受伤学生的家长闹到学校来要说法,女人又哭又闹,男人言辞愤慨,叫嚣自己儿子受了委屈,不叫老寒家赔到倾家荡产绝不罢休。老寒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去,命令他给受伤学生的家长道歉。 他已经懒得朝这些人摆出好脸,不咸不淡地说:“是他活该。我不道歉又怎样,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噎得众人哑口无言。 班主任厉声责怪说再是这样的态度学校会让你退学,他也是一脸无所谓,说退吧,我很稀罕你们学校吗? 他油盐不进,发起狠来又吓人,也没人真的敢逼他什么。说要请他家长,他家长也联系不上。最后只能让他记大过,赔偿医药费,停课一周自己在家反省,这事就算是不了了之。 等老寒结束了停课反省期,重回校园时,很明显地能够感觉到,班上的气氛变了。 当他走进课室的一瞬间,所有人怪异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然后一瞬间,强行转移开。 然后该聊天的聊天,该赶作业的赶作业,该整理文具的整理文具。硬是装作一幅没看见他的样子。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上,问同桌今天要交那些作业,同桌却只顾着和他前桌说话,完全不理会他。他耐心地又问了几遍,同桌都对此毫无反应,直到他听见有人在角落里憋不住地偷笑,然后又强行忍住,才意识到,这可能是怎么一回事。 他彻彻底底地,被孤立了。 同学们早就以为他过去种种不合群的言行举止,看他不顺眼,认为他和自己这些人不是一国的。一开始或许还有人想过给他贴纸条,课桌上画大便,或者趁他回答问题时抽走凳子什么的,用一些低级的恶趣味骚扰他。但在他捅伤同学手的事情传开之后,大家的态度变了。 风言风语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里流传。 “你知道那件事吗,就是隔壁班有个人,拿刀捅了别人。” “真的假的?太吓人了吧。为什么要捅人,他是不是有神经病啊?” “卧草,还好我不是他们班的,不然得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这种人,大家都小心一些,离他远点吧。不要和他说话,也别总是盯着他看。万一他受刺激了,说不定就会杀人。神经病杀人,是不犯法的!” 大家不喜欢他,听说到他曾经犯下的事,又害怕他,不敢招惹,于是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他们十分默契,齐心协力地约定好,都要把他当做透明人,像对空气一样对他。 他们装作没有看见他,听不见他说的话,不理会他的所有举动,完全忽视他。 但这对老寒来说,是一件好事。 他可以不用再费尽心力地考虑如何对同学们客气,怎样做不会让他们尴尬了。他省下了大笔用在无效交际上的时间,拿来画画、画画、画画。 课代表不会收他的作业本,因此他也不用再花课后的时间,去做那些他们本来就是靠抄答案完成的作业。他甚至开始翘课,最开始只是在自习课和午休的时候去美术活动室画自己的画,后来美术课、音乐课、体育课这样的辅课,他统统都不参加了。甚至早操和升旗礼也不再出席。 班主任找过他几次,都找不到他人在哪里。即使找到了,软硬兼施,也不能让他有分毫的改变。拿他没办法,于是只好彻底放弃他,随他去了。 老寒渐渐淡出了同学们的视线。 他的位置总是空着,桌面上甚至落了一层灰。他也从来不交作业,班主任把他的名字从花名册里划掉了,任课老师也不会点到他的名字。一开始大家是刻意地忽视他,但是半个多学年过去,他们逐渐真正地把他忘记了。当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他们露出困惑的表情,反问一句:“我们班有这个人吗?那个位置,不是一直空着的吗?” 他像一个幽灵,真正变成了一个不存在于班级中的人。 当众人将他遗忘时,他正在地下室最深处的美术社团活动室里,创作他自己的作品。 老寒这一届学生,只有他一个美术特长生。前一届的美术特长生都已经离校,开始参加封闭式的集训了,因此美术活动室成为了他一个人的地盘。老师将唯一一把可以开启美术活动室的钥匙交给了他,方便他自由进出活动室,做基础绘画练习。 但凡不在教室的时候,他都会去美术活动室待着。 偌大一个美术室,足足两三间课室那么宽敞。有明亮的灯光和宜凉宜暖的空调,各种品类各种牌子的颜料、画笔,以及应有尽有的静物道具。这一切都只属于老寒一个人,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堂。 他可以待在美术室从早画到晚,甚至不介意盖一块衬布在这里过夜。每当进入美术室,他就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纯粹、美好、安全的,只属于他的,没有任何干扰的永无乡。 他和美术室外的世界彼此相安无事,一直到了学期末。 高一学年已经接近尾声了,暑假马上就要开始。学期最后一天散学之后,学校保安会将校内所有建筑的房门全部上锁,学校从此禁止任何人进入,直到新的学期开始为止。 临封校的最后一天,老寒将所有的静物全部收拾整理好,丢掉放了太久已经干瘪坏掉的苹果和梨,把石膏像全都摆放整齐。然后他把颜料一盒盒叠好,准备带回家去。水粉的颜料放置太久,会干裂乃至发霉,所以他假期要将它们带回家去用。 收拾完这一切,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他把东西放好,就躺在沙发上,准备小睡一会儿,等午觉睡醒就离开学校。 只是很短的一觉。他醒来的时候,钟表才刚刚走过一刻钟。 他将颜料盒都搬到门边,将钥匙插进门锁孔里,转手拧动。 ——门打不开了。 美术室的门锁很特别,只要关上,就会被锁死。无论是从里面还是从外面,都必须要用钥匙才能打开。钥匙可以在锁孔里转动,老寒也听见了锁扣打开的咔哒声,这说明门锁没有坏。 老寒用力地撞门,但是撞不开。把画架折起来用力砸门,门也纹丝不动。他找遍了整间美术室,可以用的工具都翻出来试了一遍,全都是做无用功。 美术室的门虽然漆成旧木板的颜色,实际上是不锈钢材质的。以老寒的力气,最多将它砸出一些凹坑,却绝无可能将它砸开或者砸破。 他以为所有人都会像忽视空气一样忽视他,像他无视他们一样将他遗忘,但其实并非如此。有人对他怀恨在心,嘴上说着不要理他,当他不存在,实际上心中一直记恨着,时刻准备向他复仇。 被他捅穿了手掌的男生一直心中愤愤,在学期的最后一天尾随他,看着他进了美术室。然后趁老寒午睡的时候,那个人用什么东西堵住了门,或者把门给焊死了。 也许他只是想做一场恶作剧而已,把老寒困在美术室里一段时间,让老寒感受一下惊慌和恐惧。毕竟等到晚上八点,学校封校的时候,保安会来检查所有的房门是否锁好,那时候老寒就可以被发现,然后放出去了。 但是他不知道,美术室是全校唯一一间,只有一把钥匙的活动室,而这把钥匙在老寒手里。 因此,这间活动室,也是唯一一间,不会被保安检查到的房间。 老寒醒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他尝试了砸门、大声呼救、寻找通风管道或者其他出口,但是都没有成功。 晚上八点,保安开始巡逻,校园中年复一年的平静和安逸让他们松懈了检查,他们也很坚信急着回家享受假期的学生们不可能无故滞留在校园里。于是他们没有深入地下室检查,只是锁上了最外层的几间活动室的门,以及体育馆通向地下室的大门。 因此也错过了,地下室最深处的美术室里传来的求救声。 晚上十点,老寒靠在门板上,抱着膝盖喘气。 也不知道那个人是用什么办法将门堵死的,总之,他已经用尽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方法,都没能将门打开。 现在巡逻的时间已经过了,保安不会再来。他家里人没有给他配备手机,因此他也无法和外界联络,通过电话或者网络传达求救的信息。他的同学、老师,全都视他为无物,不会有一个人想起他,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他已经失踪了。 喉咙被过度使用,撕裂般地剧痛。浑身肌肉酸疼,难以动弹。 美术室里没有任何食物,仅有一个用来洗笔的洗手池。但是在学校封闭之后,水闸和电闸都被关闭了。 没有水和食物,任何人在密室里,都很难生存超过三天。 他逐渐平静下来,从柜子里找到了用来做写生静物的蜡烛和火柴,将蜡烛插在烛台上点燃。 他知道这样做会加剧氧气的消耗,但是他更需要光。 他拿出了自己的日记本。 “假如一个人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三天,应该把它们用来做什么事情?” “我的人生或许只剩下七十二个小时。我已经花了四个小时用来呼救,两个小时用来思考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剩下的全部六十六个小时……” “我还是想画画。我还想继续,讲自己没有说完的故事。” 第99章 剧本六·隐鬼·二十一 “今天是我被关在美术室里的第一天。我重新将美术室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确实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手边还剩下两小桶赶在水闸关闭之前接蓄的自来水,不过比起饮用,我更愿意拿它们来洗笔。” “我开始后悔自己打扫卫生打扫得那么勤快了。假如我没有把那些快要放坏的静物水果丢掉,我应该还能吃上一口苹果或者梨。” “事不宜迟,我的时间非常紧迫,不能再浪费任何一秒。我要从现在开始画画了,今天至少要把草稿打完……我真的能画完这个故事吗?算了,不要紧了。能画多少是多少吧,至少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担心画室里剩余的画纸不足以供他完成作品,老寒开始在墙上起稿。不见寒抬头望向四周时,看到美术室的四面墙壁,被人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草稿。有人物动态的速写,有简单的配色尝试,也有一些大透视场景的概念图。 在这些线条流畅、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情态的草稿中,不见寒辨认出了一些熟悉的东西。 比如说照着镜子一脸惊恐的人,吊着脚脖子悬在半空中用头敲窗的鬼,隔窗看花的少女,还有火灾现场、水鬼等等。 “这一次,要创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故事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好?” “其实我大概猜到是谁把门焊上了……要说多怨恨他,倒也没有,我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但是如果还能从这里出去,我肯定要想办法吓唬他一下。啊,我想到应该画些什么了!” “一个性格顽劣、喜欢寻找刺激的男生,组织了全班同学,去孤立班上一个不合群的怪胎。他们将怪胎当做透明人,对他进行恶作剧,把他锁在学校的地下室里。但是因为怪胎是‘透明人’,所以他们把他给忘记了。被遗忘在地下室里的怪胎数日之后,没有等到来解放他的人,孤独地在黑暗中死去。” “死去的怪胎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子。因此,他成为这座校园里的一大灵异后,外号叫‘地下室的隐鬼’。” “隐鬼决心报复害死了自己的那个男生,于是它创造出了一种鬼怪……就叫这种东西镜鬼吧。当那个男生在房间里独处的时候,镜鬼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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