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要说什么,元彦连忙嘘声,示意他不要干扰到其他人听W的录音。 “我将这个收音机和磁带一起,留在了‘黑暗’里。如果你能找到我留下的东西,并听见我的留言,说明你已经和我一样,被‘光中毒’污染,正在躲避光的追逐。”W的声音继续往下说道,“我希望永远不要有人能听到这段录音。但是,如果你已经听见了我这段话,我会为你说明这个事件的始末,并告诉你从污染中逃生的办法。” W是被病院确诊的精神病人,言语的可信度需要打上一个问号。一开始还有人在心中对W持怀疑态度,可W的声音非常冷静,话语逻辑清晰,完全不像病历中描述的癫狂之人。他所说的事情和现实遭遇的吻合,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2015年8月,我和几个朋友去一个西南少数民族的村落旅行,在那里参与了当地人的节日祭祀活动。他们称该仪式为‘落洞’,场地是山体中一个巨大的洞窟,有四条歧路,通往其他不同的洞窟。仪式开始后,最大的洞窟中所有的光源全部熄灭,参与仪式者集体留在这里诵念祷词,四名祭司会沿着歧路去往不同的洞窟,将那里的蜡烛点亮。” “那几个洞窟里有准备要献给洞神的祭品,当蜡烛被点亮,洞神就会注意到祭品的所在,并且来享用祭品。主持仪式的祭司告诉我们,此时只有保持绝对黑暗的中央大洞窟中是安全的,虽然洞窟中会出现怪象,但洞神并不会注意到没有光线的地方。我们只需要念诵完祷词,在蜡烛熄灭之前离开洞窟,就可以结束仪式了。” “……但我当时并不相信祭司所说的关于鬼神的言论,在当地村民念祷词的时候,用外套蒙住头,玩了一会儿手机。” “一出洞窟,被阳光照射到,我立刻感觉到了眩晕,产生了严重的幻听幻视,思维混乱完全无法思考。祭司把我送到村医那里之后,我才得知,我那种行为可能导致洞神注意到了我。我一开始完全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认为自己只是低血糖或者某种过敏。但是从那以后,整整四年,我的确变成了完全见不了光的存在。” “我不得不相信,超自然力量是真实存在的。这四年间,我寻找查阅了很多有关洞神的资料,对这个神秘恐怖的存在仍然知之甚少。我只知道祂是一种维度超越现实世界的存在,祂的庞大和复杂是人类的理解力无法想象的,仅仅是祂轻微的注意,就足以让普通人类陷入疯狂。” “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对你而言最重要的内容,请你务必听好记牢。我将发生在我身上的精神污染称为‘光中毒’,它有两种传播方式,第一种是违反落洞仪式的祭祀规则,第二种则是概念感染,即意识到它的传播方式是什么。” “经过我的不断摸索,我也找到了消除光中毒的影响的方法。被污染者必须重新举行祭祀,一切严格遵循仪式规则……我会把祭祀的祷词放在录音的结尾,你不必去理解祷词的含义,背准发音就行。当洞神的目光投向置放祭品的洞窟时,祂放在你身上的注意力就会转移走,你能够短暂地从光中毒污染中解脱。” “在我录下这段话时,我已经因为表现异常被关进了青山病院。其他人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我真的遭遇了什么,我也不能向他们解释,因为对于这类事情,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还是让他们将我当做精神病人好了。但我没想到的是,精神病人对概念污染的知觉比常人要敏锐很多,他们当中有人迅速地意识到了‘光中毒’污染的存在,并将它传播开了……” “还好青山病院的建筑结构符合落洞仪式的要求,我会在今晚进行仪式,将光中毒解除。希望一切行动都能够顺利,不要出现什么意外。” “最后,我要送给你一句忠告……” “‘光中毒’的消除只是暂时的。当你意识到神存在,且被神注意到你的那一刻,你就注定无法从污染中逃脱了。祂的目光永恒存在,疯狂逐你如影随形。” 第350章 剧本十六·怪物的情书·十 录音最后,是一段怪异的咒语吟诵。可能是使用了西南少数民族的方言,发音急促饶舌,想要模仿极其困难。 “也就是说,我们想要摆脱这个‘光中毒’污染,必须要按照W所说的,去完成那个仪式。”王德发总结道,“可问题是,我们上哪去找蜡烛?” “不一定要用蜡烛。在这个仪式中真正引起邪神注意的是光,换而言之,开灯也能达成一样的效果。”苍行衣说,“这个仪式的重点在于,让周边环绕我们的房间亮起,同时保持挂号大厅的绝对黑暗。这样邪神的注意力就会从我们身上移走,所谓‘灯下黑’,莫外如是。” “各位有带手机或者电筒的现在立刻关机,最好是把电池直接拆出来。见到有光的地方直接远离,任何光线现在都是危险的。” 苍行衣说话的同时,将已经熄屏的手机交还给不见寒,不见寒立刻将手机的电池拆了出来。远远近近响起窸窣声,大家都在拆除手机的电池,让周围环境保持绝对的黑暗。 “我们集合是晚上十点,现在大约过去了十五分钟。协议书上的时间是4月1日,日出时刻大概是凌晨六点十五分。”苍行衣说,“我们还有八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在此之前必须将仪式完成。否则等到天亮起来,全部人都会陷入疯狂。” 王德发问:“但举行仪式还需要祭品,祭品是什么?” 没等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元彦忽地说道:“你们看剧本简介,任务变了。” 众人面对的红色字幕不知何时变了字迹,最下方的一行当前任务,已经从探查周围的环境变成了: 给出的任务提示已经非常明确,不需要他们多加思考。 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该让谁去开灯呢? “这不就是叫人去送死吗?”刘飞燕惊惶中有些愤怒,“谁乐意去啊?” “我们当中有谁没受到光中毒污染的吗?”元彦问,“或者被污染的严重程度是不是一样,有没有轻重之分的?” 林婉茵弱弱的声音响起:“那个,彤彤好像没有受影响,她刚才没听懂施诗那句话在说什么……”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黑暗中只剩下小女孩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让她去开灯。”赵贺坤忽然说,“她不会受光影响,所以去她开灯也没事。” “可是她才十岁!”林婉茵提高了声音,“你让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自己摸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 “现在谁不面临危险啊?我们之中只有她没感染了,这是最好的选择!” “好了老赵!林婉茵说的对,她才十岁!”元彦低吼道,“不是优待小孩,是她心智还没有发育成熟,你让她走过去,谁知道一路上会出现什么意外,她能靠得住吗?你要把求生的希望,全都押在一个小孩身上?” 赵贺坤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这很危险,可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的。”元彦说道,“这一次就由我先去。但是等我回来之后,再遇到需要选人去做的任务,我们就抽签决定谁去执行。现在危险对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所以我希望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能为摆脱我们正在面临的危险,做出最大程度的努力。” 说完,他在在黑暗中摸索着站起来,问施诗和何建国:“去1区的门在字幕的哪个方向,117大概要怎么走?” “以你正前方为十二点的话,大概在十点钟方向。”施诗说道。 “好,那我先走了。”元彦说,“你们先熟悉一下那段祷词,尽快背下来。等我回来之后,告诉你们流程是什么样的。” 在众人的沉默中,元彦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何建国打开了收音机,循环播放那段发音诡异的祷词。沙哑沉抑的男声在挂号大厅空旷的上空盘旋,越念语速越快,最后那段低吼,回荡的音波撞击着聆听者的脑仁,让人头皮发紧。 每个人都心乱如麻,一边忐忑不安,一边跟随录音背诵祷词。录音放了不知多久,散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元彦大声说:“我回来了。” 立刻有人询问:“情况怎么样?” “还好。确实有点吓人,但不太危险。”元彦靠字幕找到了自己原本坐的地方,“各个房间的门牌编号都贴在墙上,可以靠触摸辨认出来。黑暗里的医院好像进入一个里世界,会出现很多原本没有的东西,但是我暂时没发现它们有伤害玩家的意图。” “最重要的是,数清楚自己走了多少步,在什么地方拐过弯,以防找不到回来的路。收音机的声音可以放到最大,大家背祷词的声音也可以大一点,以便给去开灯的人引导方向。” 在元彦回来之后,剧本介绍上的任务又变了。 元彦将其中一份放在挂号台上的档案扯下一页,撕成纸条:“我手里现在有九张纸条,八长一短,一会儿叠起来,大家传下去,一人一个。我说展开的时候才能一起展开,跟相邻的两个人一起确认纸条的长度,短的那个人去开灯。去过的人下一轮可以不用参与抽签。” 大家纷纷表示没有意见。 这一轮抽到短纸条的人是刘飞燕。她干脆地踢掉脚上碍事的高跟鞋,走向2号区。她之前探索的时候去的就是这个区域,对那边的地形还有印象,回来得比元彦要快。 在她之后,是不见寒。 不见寒捏了捏苍行衣的手心,站起身来,苍行衣拉住他的手:“我可以替你去。” “没事的,大家都去过了。”不见寒安抚地拍拍苍行衣手背。 这么危险的事情,他怎么可能答应让苍行衣替他去,他还恨不得在苍行衣抽中签的时候替苍行衣去呢。 不见寒的任务是去打开3区317房间的灯。 之前他探查的区域也正好是3区,大致知道应该往什么方向走。在找到3区的门之后,他扶着墙,慢慢往长廊里走。 黑暗,是最简单,也是最原始的恐惧之源。同一个地方,在灯光下行走,和在黑暗中行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视力被剥夺之后,你仅剩的知觉,触觉、听觉、嗅觉,都会被无限放大。每一声细微的动响都会使你草木皆兵,你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前面和身边究竟有什么。黑暗像某种浓稠沉重的东西,紧紧包裹着你,你的每一步都必须谨慎探索,否则就可能撞到门墙,或者从台阶上摔下去。 冰冷的墙壁是不见寒唯一的支撑,他不时在上面触摸到腥臭湿黏的液体,像是半干的血迹。 门框旁边的门牌号,数字部分浅浅凹陷进去,可以辨认房间编号。 不见寒对317大约有印象,在走廊很深处、离挂号大厅很远的地方,他在从303出来,去往挂号大厅的时候,曾自那间房间门口经过。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背诵祷词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知道自己离挂号大厅越来越远了。他有些担心把苍行衣留在那里,苍行衣会感到不安,但很快又开始嘲笑自己关心则乱,苍行衣一直以来可是表现得比他还要镇定得多。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默数着自己的步数,记住拐弯的方向。慢慢地,他终于摸到了317房间。 317房间的门没有锁,只是关上了,按下房门的把手,很轻易就能将房门打开。 不见寒还记得,之前施诗说过,所有房间的灯光开关按钮,都在房门的右侧墙壁上。他果然摸到了开关,深呼吸做好心理准备之后,猛地将开关按下。 习惯了黑暗的双眼被灯光刺痛,强烈的眩晕如期袭来。 他反应极快,开灯之后立刻向后逃跑。他冲进了漆黑的走廊里,当可怕的黑暗包裹住他时,他竟然获得了一种怪异的放松与安全感。此时再回头匆匆一瞥317房间,他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灯光亮起之处,被光照耀的地方和黑暗的地方,泾渭分明。 这是不符合光学原理的。 大部分物体表面都不能完全吸收光,因此会有一定的反光。稍微有些常识的人都会明白,假如你用手电筒照亮一个漆黑的房间,那么亮起的一定不止是被电筒光圈照射到的地方,周边其他地方也出现微弱的可视范围。 可是,在这栋病院里,被光照到的地方就是可见之处,没有被照到的,就是不可见的纯黑。除了游戏建模,不见寒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类似的情况。 透过敞开的门,不见寒隐约看见,灯光下有一滩浸泡在鲜血中的人皮。那是被他们撕掉协议书的玩家的尸体。 那些没有签下协议的玩家,就是邪神将要收下的祭品。 一阵后怕从尾椎爬上来,不见寒背后一片发寒发麻。他不能再过多地眺望有光亮起的地方了,即使隔得这么远,他眼前也已经因为注视光线而产生出斑斓的幻象。 正当他准备从这个地方逃离的时候,离他相隔两个房门的地方,头顶上的走廊灯闪烁片刻,忽地自动亮起了。 耳边持续不断的的烦人呓语骤然加重,癫狂混乱。 不见寒只是在原地怔了一下,那盏廊灯骤然熄灭。 下一刻,离他只有一间房门之远,不到十步的距离处,新的廊灯亮起。耀眼的白光咄咄逼人,几乎要照射到他身前。 ——光在追逐他。 第351章 剧本十六·怪物的情书·十一 ——逃! 不见寒立刻做出决断,转身就跑。 元彦和刘飞燕刚才可没说过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是他们有所隐瞒,还是的确没有遇到? 廊灯在他背后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像某种活着的生命,有意识地在追逐他。 他终于想起之前他们跟随灯光引导,走向挂号大厅时的情形,如今他竟成了那个在光下逃窜的背影。曾经给予人安全感的光线成为了恐怖的象征,从接受指引到被驱赶追逐,角色颠倒,一切显得如此怪诞离奇。 他面前全然是黑暗,根本看不见路,只能凭着记忆向前狂奔,一路踉踉跄跄。转弯的岔路口跑过了头,还要顶着头皮发麻的紧张感折返回去,在黑暗中摸索路口。 光逼近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只能听见自己沉重急促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心脏跳得厉害,胸腔因为过度呼吸一阵阵发疼。 他在走廊中央被地上横伸出来的东西绊倒,双手陷入腐烂流脓的尸肉中。尸体已经在这里腐败了很久,蛆群在掌心里蠕动,痒痒的,滑腻恶心。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他分明记得自己之前从来没在3区见到过这样的尸体,可能这就是元彦之前所说的,黑暗中像一重不同维度的里世界,会出现一些原本没有的东西。他摸索地板想要站起来,碰到了某样冰冷的物品,形状好像是相机镜头。 是那个留下日记本的记者的尸体。他和W的收音机一样,被留在了“黑暗”中。 光再次来到不见寒背后,絮语耳鸣嗡嗡作响。不见寒来不及感到恶心,翻过记者腐烂的尸体,撑着地板站起来,继续向前奔跑。 绕过记忆中的最后一个拐角,不见寒确定前方只要直行,就能回到挂号大厅,于是开始竭力狂奔。 但原本只有百来步长的走廊,好像延伸到了无限漫长。他不停地往前奔跑,祷词诵唱的声音却没有拉近,就好像他在原地徒跑一样。 他的意识开始混乱,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方向,在哪个拐角走了岔路。紧接着又怀疑自己的知觉是不是出了问题,他好像深陷在幻觉里,以为自己在向前奔跑,跑了很远很远,实际上身体还停留在原地。 他快要跑不动了,停下来扶着墙壁喘息。但冰冷坚硬的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软体动物柔软坚韧的肢体。它好像包裹着一层粘液,体表凹凸不平,不见寒甚至摸到了类似吸盘的东西,在往他手上缠绕。 继续往前走,他好像沿途又摸到了坚硬的甲壳,树干或者蔓藤粗糙龟裂的表皮,密密麻麻的羽毛,滑腻的鳞片。它们在他手掌下蠕动蹿跃,朝他拥挤而来,让走廊通道越来越狭窄,他的呼吸也变得困难。 不见寒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 恐惧和茫然使他大脑空白,没有办法进行任何思考,只能凭身体的本能动作,坚持不懈地朝前行走。 终于,在他彻底窒息的前一刻,他摸到了通往挂号大厅的门框。 他迫不及待地从狭小的走廊出口中挤出来,黑暗中的怪异对他的压迫瞬间解除。新鲜的空气灌入肺中,他大口大口喘息着,浑身被汗水湿透。 众人吟诵的祷词变得清晰可闻,在耳边回荡。不见寒终于意识到,他活着回来了。 “你回来了?”他率先听到了苍行衣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字幕的方向,在结合声音来源判断出苍行衣的方位之后,毫不犹豫地朝那边走去。他在黑暗中握住了苍行衣的手,掌心和手背上的疤痕触感清晰,他没有抓错人。 神魂镇定下来之后,他才忽地想起,自己的手刚才好像摸过尸体。但此刻他的手干净清爽,没有任何的肮脏残留,仿佛那些令人难以理解的一切,都被留在了走廊之后的黑暗里。 “我遭遇的事情,和你们描述的不太一样。”不见寒紧紧握着苍行衣的手,对元彦和刘飞燕说,“开灯之后,我被光追了。这么重要的事,你们为什么没有提?” 元彦很惊讶:“我没有遇到这种事情啊?” 刘飞燕也回答说:“我也是。难道我们遇到的情况不太一样?” 三人核对了一下彼此经历的细节,发现真的有情况不同的地方。元彦那一次是最简单的,除了被绊倒好几次,摸到触感诡异的墙壁,几乎没发生什么。刘飞燕则是遭遇了和不见寒在回程的走廊里一样的情况,在黑暗中碰到了尸体和某些怪异的存在。轮到不见寒是最难的,他甚至在开灯的时候被光追杀了。 “看来任务的难度,可能越往后越会逐级递增。”元彦的语气有些凝重,“有人想主动接受新的任务吗,之后再抽签,面对的难度可能就非同一般了。” “那我来吧。”王德发主动请缨道。 新任务是打开417房间的灯。 字幕上的当前任务,并不是当前一个做任务的人回到挂号大厅之后,才会被刷新的。只要做任务的人将房间灯打开,任务条件完成,字幕上的显示就会自动变化。王德发离开之后许久,417房间的开灯任务完成,接下来的新任务,则是开启115、113两个房间的灯光。 “任务内容果然变得越来越难了……”元彦紧张起来,“你们还有人愿意主动去的吗?” 没有人做声。 “如果没有人主动的话,”元彦说,“那就开始抽签吧。” “每个人都必须去吗?”林婉茵忽然问道。 元彦说:“对。” “米彤也是?” “彤彤不去!”米彤紧紧拽着林婉茵的裙子哭道,“到处都好黑,彤彤害怕!” “米彤也应该……”元彦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咬牙,“算了,就我们九个人之间抽吧。” 不提优先保护孩子的基本人性,光是听米彤哭成这副样子,就没人敢把这么重要的、攸关性命的事情交给她去做。 无人主动请缨,于是剩下五人之间开始抽签。 这次抽到的人是何建国,他没说什么,把录音机交给施诗,起身就走了。 他离开之后没有多久,王德发回来了。他同样显得很狼狈,一边喘气,一边低骂:“妈的,差点就回不来了。” “人没事就好。”元彦安慰道。 “我们还得开多少房间的灯啊……”林婉茵的声音似有哭腔,听起来带上了些许绝望,“该不会要我们把所有房间灯都开完吧?” “不至于。我们之前巡过病院,我对建筑结构大概还有印象。根据我观察的任务布置,被要求打开的,都是建筑最外面一圈房间的灯光。”刘飞燕说,“就像苍行衣说的,我们要做的仪式,是让灯光环绕我们,而我们身在黑暗中,营造出灯下黑的环境。” “每个病区的结构很相似,位于最外沿的一排房间,分别是01、03、05、07、09、11、13、15、17这九间。如果我猜得没错,打开这总共四九三十六间房间的灯光,仪式就完成了。” “下一个人要去开灯的房间,应该是213,215。” 她这句话说完没多久,屏幕上的字果然就变了。 赵贺坤坐不住了,他生怕之后的任务会越来越困难:“这次我去。” 何建国一回来,他便主动走向2区的方向。 在赵贺坤之后,新的任务是为313、315房,苍行衣、林婉茵、施诗三人抽签,最终施诗抽到了短签。此时抽签抽中已经不意味着危险,他甚至有些高兴自己在这时候抽到了签,因为越晚去做任务,任务的难度就越可怕。 施诗之后中签的是林婉茵,她要负责去开413、415房间的灯。 领取任务前去开灯的人陆续回来,赵贺坤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回来之后根本说不出话来。施诗也出现了问题,一旦有人触碰到他,他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尖叫。最惨的是林婉茵,她是哭着跑回来的,一回到挂号大厅就昏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不省人事。 刘飞燕和王德发一起摸黑去把林婉茵抬了回来,掐她的人中,给她做人工呼吸。她抽搐的情况渐渐好了些,但人仍旧没有反应,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醒过来。 此时还没有做过任务的人,只剩下苍行衣,和年纪最小的米彤。 新的任务已经浮现在字幕上。 任务难度骤然以指数倍数暴涨。 米彤实在是太小了,即使她不受光中毒影响,众人也不可能让她去做这种任务。于是剩下的唯一一人,就是苍行衣。 “你别觉得不公平。我们一早就说好的,可以选择主动参加,不早点自己提出来的话,抽到谁谁去。”元彦的声音有些不稳,说不清压抑的是恐惧,还是兴奋,“所有人都参加过一轮任务,就剩下你没有了。” 苍行衣一言不发,从地上站起来。刚要往前迈步,衣角被人拽住。 “我替他去。”不见寒说。 “你们俩什么情况这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要替,搁这亡命鸳鸯呢?”赵贺坤阴阳怪气道。 “人家早说过了,他手受伤了,你让他拿什么在这乌漆墨黑的地方摸墙往前走,还要去找灯光开关?”不见寒的语气丝毫不客气,“说了抽中签的去做任务,但也没说不让换人。别人你情我愿的事情你管得着么?” 苍行衣:“……我没说愿意。” 不见寒拽着苍行衣的衣角,态度强硬地把他拉回来。 “你听我说。”不见寒捂住苍行衣的嘴,贴近了他。 在祷词吟诵的声音掩盖下,他呼吸挨着呼吸,小声对苍行衣说:“其实在你出现在303房间门口之前,我已经决定好,要放弃这条生命了。” 苍行衣:“……” 他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不见寒却打断了他的话:“我从来不认为死亡是人一生的终点。假如我在这个世界上无人知晓地死去,摆脱躯壳的累赘,必会回到乐园重获新生,那对我而言是一件幸事。” “可是你出现在我面前,救了我,你说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因此成为了我和这个世界之间最紧密的羁绊。我现在还活着,还在呼吸,在思考,是因为你把我留在了这个世界上。我不能想象没有你,自己还能留在这个世界上做些什么。” 不见寒认真地说着,感受到苍行衣的呼吸在自己掌心下颤抖。 “所以,让我保护好你吧。”不见寒说,“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记住我,记得这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不见寒走过。他带着乐园而来,你的记忆是他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的痕迹,只要你还记得他,他便于梦境中永存不灭。终有一天,他会携他创造的乐园回归,带你去往他曾为你描述过的妄想天国。” 说完这段话,他缓缓松开了捂住苍行衣嘴唇的手。 苍行衣仍然在发抖,却没再说出任何反对的话。 不见寒轻声说:“等我回来。” 语毕,他起身,义无反顾地闯入黑暗。 第352章 剧本十六·怪物的情书·十二 不见寒离开之后,挂号大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只剩下收音机的祷词念诵在循环播放,机械地、扭曲地,像一把尖锥,一下接着一下,发音穿刺每一个人的大脑。 不见寒这一次离开,去得格外漫长,几乎比之前所有人去开灯花费的时间加起来还要久。 这一次任务需要开灯的房间贯穿四个区域,难度是前所未有的高。 在黑暗中探路本就缓慢,大家之前已经花费了很多时间,此时离天亮已经不知道还剩几分钟。不见寒根本来不及去一个区域深处给两间目标房间开灯,然后回到挂号大厅,再去下一个。他只能直接在病区之间摸黑穿梭,凭借自己对地形的记忆和对门牌号编序规律的理解,去一次性将房间灯全部开启再返程。 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等待他带来好消息,在祷词声中紧紧盯着字幕最下面那行“当前任务”,期待它发生变化。 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字幕再次跳动了。 众人还来不及欣喜,便是一片死寂。 任务数量再次翻了一倍。 这一次,可再没有一个不见寒主动请缨,去接下看似无解的可怕任务了。 “这应该……就是最后的任务了。”刘飞燕嗓音发紧,“这十六间房间灯光全部打开,病院外围房间的灯光环绕布局就形成了。而且我们这里十个玩家,它也总共发布了十个任务,应该是刚好每人一个的。” 赵贺坤焦躁起来:“那怎么办?不是还有一个人没去吗……” “不见寒替他去过了,不能这么算。”元彦的声音还算冷静,但也隐隐能听出颤音,“除了米彤,咱们的确已经是轮过一回,一人一次了。” “公平起见,最后一个任务,咱们还是……抽签吧。” “现在有异议的人,可以提出来。” 元彦这句话说完,没有一个人搭腔。 所有人都一致保持了沉默。几乎是每一个人,他们都在心里这样想着:除了米彤和昏迷的林婉茵,在场还有八个成年人。八分之一的概率,不会那么倒霉,就抽到我了吧? “没有问题现在就开始了。我现在重新撕纸,一共八张纸条,七长一短。咱们一人一张,抽到短签的人去做任务。”元彦说。 苍行衣问道:“不见寒也要参与抽签吗?现在他不在场。” “要。”元彦说,“一会儿其他人先抽,抽剩下的最后那一张,就是留给他的。” “现在赵贺坤先抽两张,分别作为我和他的抽签。接下来我会轮流走到每个人面前,大家抽完之后跟我还有身边的人核对纸条长短。” 一阵衣物窸窣声之后,元彦站起来,从他身边的赵贺坤开始,抽取纸签。 片刻之后,赵贺坤的声音传来:“两张长的。王哥要验一下吗?” 王德发似乎是去摸了一下纸条的长度,然后说:“没问题,两张长的。” 然后是王德发,他抽到的也是长纸条。 下一个抽签人是刘飞燕,她紧张地抽气,搓手连说了好几声“老天保佑”,然后才摸索着从元彦那里抽出纸条。 旋即她惊喜道:“是长的!” 在她之后是林婉茵,林婉茵已经昏了过去,林婉茵之后是米彤,于是直接跳到米彤下一个人施诗。 施诗在黑暗中不小心和元彦手指相触,发出好一阵惨叫之后,元彦才好不容易从他手里确认了纸条的长度:“也是长的。” 倒数第三个人,何建国。他抽取纸签时一言不发,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动静,只是半晌之后闷闷道:“长的。” 元彦和他确认了一下:“嗯,长的。” 此时他手里只剩下两张纸签,递到了苍行衣面前。 之前六张,全部都是长签。 这就意味着,仅有的一张短签,一定在剩下两张纸签里面。剩下那个最危险、最困难,几乎要直面光中毒污染的任务,一定会落在他和不见寒其中一个人头上。 苍行衣向面前的黑暗探出手,在元彦掌中触碰到了纸签。他捏住其中一张叠起的,在手里缓缓展开。 整张纸条的长度超出他手掌不少,无疑是一张长纸条。 他默不作声,元彦也没有急着追问他,确认他抽到的是哪一张纸条。 “不见寒之前护着你,刚才又主动替你去做了任务。”元彦说,“这张签无论是你,还是不见寒抽到,肯定又是不见寒去做任务吧。” 苍行衣没有回答,他想听听元彦还打算说出什么话来。 “这样一来,他就总共做三次任务了。看林婉茵和施诗那样子,我不觉得有人连去三次,还能完好无损地活着回来。”元彦说,“要不然我们……再抽一次吧?” “但之前不是他主动帮人挡的任务吗?”赵贺坤激烈反对,“平均下来还是一人一次,凭什么他就不能再去一次了?一次也是去,两次三次也是去啊!” “对啊!”刘飞燕附和道,“替人挡任务是他自己的事儿。大家都互相监督了,又抽到任务签是他自己运气不好,运气是最公平的。” 王德发、施诗和何建国都表现犹豫,米彤躲在刘飞燕后面,抽着鼻子说:“反正彤彤不去!” 元彦有些为难:“但这对他来说也太危险了。” 赵贺坤:“谁去不是啊?就他天才一些,命特别金贵?” “要不这样吧,大家看在我第一回 主动要求去做任务的面子上,咱们再抽一次。”元彦腆着脸提议,“再抽一次,结果一锤定音,行吗?” 大家都显得不太情愿的样子,但元彦好说歹说,终于都答应再抽一回。 元彦回收了所有的纸条,又一次轮转抽签。 然而再来一次,结果和上一回,还是完全一样的。 良久的沉默之后,元彦忽然说:“要不最后一个任务,还是我去好了。” “这对你不公平啊,抽到短签的人又不是你!”赵贺坤替他打抱不平,“要不然就让苍行衣去得了,不见寒替了他一回,他也替不见寒一次,多公平!” 刘飞燕也说:“反正他也没去过,他去正好。” 苍行衣捏着手里的纸条,若有所思,没有做声。 元彦对苍行衣说:“让不见寒连去三次任务,实在是太危险了。我是第一个去做任务的,所以受光中毒污染最轻,我再去一次,总好过叫他一个人反复进出危险的地方。” “如果我重视一个人,认为一个人对我很重要,我就一定会愿意为了他而持续不懈地付出努力,分担他可能会承受的风险。我会让他知道我能为他做的事情有很多,我存在于他身边,是对他是有价值的。” “——而不是像某些人一样,躲在别人背后,心安理得地享受庇佑。” 苍行衣听着听着,笑了起来。 青年清透悦耳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分外诡异,元彦不悦道:“你笑什么?” “你似乎觉得自己很了解不见寒。”苍行衣说着,漫不经心地摆弄自己掌心里的纸条。 八分之一的可能性,两次都准确抽到了不见寒,概率有点太小了。况且元彦这一番话逻辑清晰,有条不紊,根本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有备而来。 如果苍行衣没有猜错,这八张纸条中,根本没有一张短签,全部都是长签。所以前面七个人无论怎么抽都只会是长签,只有最后一张“留给不见寒的纸条”,会变成“短签”。 假如抽到这倒数第二张纸条的人不是他苍行衣,而是别的什么人,或许就真的因为抽到长签感到劫后余生,欣喜若狂了。 “你对我说,我没有去执行任务,是因为受到了不见寒的保护;说你是那个为他付出的人,因此比我高尚,他应该更在乎你。你想以此引起我自尊心的反逆,让我主动要求去接下这个最困难的任务。”苍行衣说,“真是低级的激将法。” “如果我去做了任务,没能活着回来,对你来说当然是最好的。如果我真的不受你的刺激,你也可以通过主动接下这次任务,给不见寒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看,我愿意为你冒生命危险,你难道不感动吗?唉,我还以为自己在看初中生才读的言情小说。你真的是一个理性成年人吗,还这么容易沉浸于自我感动?” 倘若不是黑暗掩盖了一切,苍行衣此刻一定能再次看见元彦青红交加的精彩脸色。 “你想知道不见寒是怎样看待你的吗?”青年的声音含着笑意,“明白在不见寒那里,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吗?” “他要做的事情那么多,目光所见之处恢弘遥远,没空关心你拥有什么能力或者财富,也不在乎你对他或者为他做过什么事情。他其实根本不在意你抄袭了他的东西,因为他知道你天赋止步于此,注定一辈子看不见他所看见的,想不到他所想到的。他只觉得你可怜。” “你在他那里,和这个大千世界上任何一个没有面孔的人一样,和数量庞大又毫无特征的蛆虫或者灰尘一样,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你觉得人类看见一条蛆虫在地上笨拙地扭来扭去,某个不经意的动作间拼写出了人类的文字符号,人类会认为蛆能理解文字的含义吗,会觉得蛆剽窃了自己发明语言的创意吗?” “不,他只觉得这条虫子好笑。” 他的话语一改在不见寒面前的礼貌和温柔,用带笑的声音说着最恶毒的话。这副会说出谦逊之词的柔软唇舌,忽然变得像淬毒的刀锋一样狠辣。 “离不见寒最近的人是我,最了解他的人也是我。你算什么东西?”苍行衣的语气彬彬有礼,“可是,就连我都不敢说将他和有关他的一切当做自己的所有物,你——又凭什么?” “你……!”元彦被他刺得说不出话来。 “可你才和他认识不到一天!”元彦很快找到了对方话语中的逻辑漏洞,“我认识他那么久,和他曾经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看过他所有的作画!你凭什么说你比我了解他?!” 苍行衣只是对他报以轻蔑的嗤笑。 在对元彦说那段话的同时,他已经将自己手心里的那张纸签对半撕开。其中一半纸签无声地飘落在地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你也不用跟我吵了,我抽到的是短签。”苍行衣说道,丝毫不理会元彦还想和他争辩有关不见寒的事情,“我会去把最后一个任务做完。但你最好明白,我会去,不是因为你们企图逼迫我。仅仅是因为你们这些怯懦者都不敢去,而这件事拖到最后,总需要有一个人去完成它,如此而已。” “实话实说,那些你们所恐惧的死亡,不敢面对的疯狂,在我眼里,通通不值一提。” 第353章 剧本十六·怪物的情书·十三 话音落地,苍行衣的脚步声也在黑暗中响起,渐行渐远。 不同于其他任何一人迟疑试探的步履,他走出的每一步,落地声都清脆稳定。 在其他人畏惧崩溃、释放情绪的时候,他从来没有主动表示过什么。他很少去争取求生的机会,也不自我解释或者回避问题,因为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正如他所说的,让他们这些所有人迟疑徘徊的,恐惧忌惮的,让他们想要推卸却又感到良心不安的东西,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在这个来历神秘的青年莫名给了元彦强大的压迫感。明明在同龄人中,元彦已经属于极其优秀的那一批,可当他站在对方面前的时候,竟会莫名产生自惭形秽之感,甚至有些抬不起头来。 苍行衣和不见寒真的是第一天认识吗,为什么他在此之前,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个名字? 无论如何他都想不明白这件事情,于是干脆就先将它搁置一旁。如今苍行衣主动步入黑暗,都不知道能不能生还,如果他能活着回来,再思考这些问题也不迟。 稳住心神,元彦开始继续背诵祷词。 随着时间过去,他们的背诵愈来愈熟练,黑暗带来的压迫和恐慌感也渐渐麻木。又过去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不见寒仍旧没有回来,但是字幕上的最后一行字,再次跳动变化。 看见那行字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刘飞燕顿时欣喜若狂:“我记得字幕六点钟方向有一扇门,好像不通往四个病区中的任何一个。当时门打不开,我现在再去试试!” 她迫不及待地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连被几次差点被绊倒都顾不上,终于摸索到了墙壁的门上:“是这里,对!门现在能打开了!” “终于可以逃出去了?”赵贺坤也大喜过望,立刻对元彦说,“快,咱们赶紧走。我已经受够这个鬼地方了!” “可是……”元彦有些犹豫。 苍行衣倒无所谓,对他来说,重要的是不见寒还没回来。 “你该不会还想等他们回来再一起走吧?”赵贺坤道,“他们能不能回来还不知道呢!反正我要先走了,要等你自己在这里等。” 说罢,他朝黑暗中呼喊,叫刘飞燕别走得太快,等一等他。王德发、施诗、何建国也动作起来,王德发背着昏迷的林婉茵,何建国抱起米彤,几人相互搀扶着,朝出口的方向摸索。 元彦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相信不见寒那么聪明,一定会没事的。等他回到这里,看见这段字幕,不需要人提醒,也一定能找到离开的方法。 一行人在黑暗中踉跄,许久之后,领头的刘飞燕终于摸到了病院最后一扇大门的门板。她使尽力气,用力把门推开,一道探照灯的白光倏然照了过来。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两旁闪避。 但是,耀眼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他们的确已经从“光中毒”的污染重逃离出来了。 短暂的呆滞过后是欣喜若狂,他们争先恐后,从囚困了自己大半夜的恐怖病院里挣逃出来。溯着探照灯的方向奔过去,他们看见了人影,有一队人正在离病院百余米的地方活动,见到他们从病院中钻出来,很快将探照灯的灯光投向他们。 众人拼命地招手、大叫,朝那个方向跑去。那是一队带着安全帽的工人,带着对讲机、各种检测器械,似乎正在准备进行什么施工。 为首的工人队长愤怒地朝身边的队员喊:“怎么回事?不是说已经确认病院里面已经没有人了吗,为什么现在会有人跑出来?” 其他工人也都很震惊,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病院中逃脱的众玩家来到施工队面前,元彦再次主动出面,和工人队长交涉,了解现在的情况。 原来这是一队爆破施工队。青山病院自从去年发生的医护病患集体失踪案以来,已经废弃了很久。期间不断有进入其中探索的人发生意外,官方也曾设法探查其中的情况,但行动屡屡受挫,最终决定将这栋病院爆破铲平。 他们早早勘察完地形,埋设好雷管。今天晚上正是计划施工的时间。 众人听到这一番话,纷纷后怕不已,出了一身冷汗。在庆幸自己没有被光中毒逼疯之余,又庆幸了一次自己出逃及时,没有被病院爆破炸死。爆破队队长再三向他们询问他们是怎么进入已经被封锁的建筑中的,他们也完全说不清楚。一番对牛弹琴的交流之后,只能认为这也是这栋诡异建筑中发生的超自然现象之一。 “你们确认里面没有人了吗?”爆破队长问元彦。 “不,我们还有同伴被留在里面。”元彦请求道,“爆破可以稍微推迟一点吗,我想他很快就能出来了。” 爆破队长点头答应,示意队员将探照灯光打到病院出口处。 不久之后,又一道人影,从元彦他们出来的门口钻出来。他在探照灯光的照射下挡了挡眼睛,四处张望,目光锁定元彦等人的方向之后,立刻朝这边跑来。 元彦两眼一亮,从病院里出来的人是不见寒。 不见寒在往他们这边跑,爆破队长又问了一遍元彦:“你们人到齐了吗?” 刘飞燕开口道:“我们……” 她话才刚刚说了个开头,就被元彦打断了。 “是的,”元彦微笑着说,“这是我们落在最后面的同伴,人已经到齐了。” 爆破队长点点头。 他望着不见寒一直朝他们跑来,直到不见寒脱离了建筑爆破的预计影响范围,进入安全区,即将来到他们面前,便向身边队员做出了指示。 队员按下了起爆按钮。 爆破开始了。 第354章 剧本十六·怪物的情书·十四 不见寒在做完第二个任务回程的路上,出了一些意外。 在他将411房间的灯打开之后,廊灯如同催魂的鬼魅一般,一直追逐在他身后。他几次差点被灯光笼罩于照射范围之下,千钧一发之际,凭借惊人的意志摆脱精神污染,终于死里逃生。但是在竭力的追逃过程中,他不幸在黑暗中迷路了。 黑暗、漫长的奔逃、错综复杂的走廊和路口,让他迷失在陌生的病区中。他的感官被污染干扰,概念错乱,很难判断自己的记忆和知觉是对是错,甚至有一段时间处于意识真空的状态。 等到他终于回到挂号大厅,这里早已是人去厅空。 留给他的,只有字幕上一行新刷出的任务。 他是最后一个吗,开灯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吗? 他沿着挂号大厅的墙边走了一圈,摸到了一扇新出现的门洞。看来其他人都已经从这里离开了。 不见寒松了口气,也沿着敞开的门往外走去。 病院出口还有好几重门,他磕磕绊绊来到最后一闪门前,远远便望见探照灯斜照进来的白色光圈。他迟疑了少许,远远望着看了一会儿,确认精神状态没有发生异样,才朝那边走去。 他走到灯光下,刺眼的光线照亮了身周的环境。远远地,他便望见有十来个人站在病院外的小山坡上,正望向这边。夜里看得不太真切,但隐约能辨认出,其中几个是和他一起被困在病院里的人。 他立刻朝那边跑去。 眼看就要跑到那群人跟前,他忽然看见元彦好像和一个戴着安全帽的陌生男人说了些什么。紧接着身后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他被震得跌倒在地。 但他顾不上擦伤的膝盖和手腕,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跑到这队人面前,环视一周,却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径直问道:“苍行衣呢?” 元彦故作困惑道:“我不知道呀。他半路上说去找你了,你没有见到他吗?” “去找我……?”不见寒有些迟疑。 “对啊,”元彦说,“他也可能是没找到你,自己先走了吧。” “这不可能。”不见寒下意识道,“我说了让他等我回来——” 话语戛然而止,他看向周围的人。 赵贺坤撇嘴冷笑,刘飞燕眼神闪躲,王德发转头没有看他。何建国在照顾米彤和林婉茵,而施诗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仿佛被一道灵光打通。 “你们把他……”不见寒不敢置信,“留在病院里面了?!” 元彦:“是他自己主动要求去的!我们什么都没有……” 不见寒二话不说,照脸狠狠给了他一拳。 他转身,背后已经在爆破中的建筑冒出滚滚烟尘,向无尽的黑夜四方汹涌而去。楼体在大地的震颤中晃动,摇摇欲坠。 他毫不犹豫地向正在坍毁的大楼奔去。 “等等!”元彦捂着脸,在他背后含糊不清地大喊,“很危险啊——” 不见寒头也不回,一头扎进弥漫的烟尘里。 砖土的尘霾呛得他连连咳嗽,飞灰吹进双眼中,疼得他眼眶发红,根本难以睁开。他捂着口鼻,顶着爆炸席卷的狂风拔腿狂奔,几乎是顷刻,回到了摇摇欲坠的建筑跟前。 爆破的雷管布置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一次炸毁并没有完全破坏的建筑结构,使其倒塌粉碎。病院被炸毁了近半,一号区和四号区已经只剩一片废墟,二三号区还剩下大半残破的楼体。 这夜风很大,不断往外扩散的烟尘很快被刮得稀薄,建筑高处不时坠下砖石和钢筋。埋在建筑下的雷管不知是位置有误还是信号没有接上,存在随时会再次爆炸的风险。 不见寒手脚并用,爬进废墟里。没有了天花板的遮挡,黯淡的月光倾照而下,给了他些许聊胜于无的照明。 “苍行衣——”他在废墟中嘶声大喊,“苍行衣——能听到我说话吗?!” “你回答我啊!” 答复他的,只有砖石隆隆的震颤回声。 他发了疯似的在废墟中攀爬搜寻,将拦路的石块搬开,双手被粗糙的棱角蹭破。可是他完全感觉不到疼,他满脑子只想找到苍行衣。 他恨不得倒转时光回到揽下任务的时候,他就不该害怕苍行衣和他一起冒险所以把苍行衣留在那里,他应该带着苍行衣一起走的。或者在黑暗中摸索的时候,他应该更谨慎一点,留意周围发生了什么。说不准在某一片黑暗中,他曾经和苍行衣错肩而过,却因为亡命奔逃的仓惶没有认出对方。 这是他等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才等到的路维希尔,让他愿意寄托所有信念的人啊。 他根本没办法想象,如果苍行衣死了,他要怎么办。 这一刻他恨死了元彦,恨死所有站在那里缄默不言的人。他不知道在他离开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明白苍行衣不是一个恣意妄为的人,他会被独自留在病院中,还没有离开就被引爆建筑,这些人必然不是全然无辜的。 他甚至宁可赌咒让这些所有人去死,换苍行衣能够平安无事地回来。 他持续不断地在废墟中大喊,拼命祈求苍行衣能够听见他的声音,给他回应。可是他连一丝一毫异样的动响都察觉不到,就好像苍行衣竟然凭空蒸发,世上根本没有过这么一个人一样。 他身上被废墟尖锐的断裂钢筋擦出了许多血痕,衣服浸透了汗水和血迹,又被灰尘沾满。第无数次跌倒在废墟中时,他忽然恍然想到,他在黑暗中穿行时的病院,和他现在所处的病院,似乎不是位于同一个维度的世界。 在那黑暗中,有许多他们只能凭借双手感知去触碰到,而双眼无法看见的存在。他已经逃离了光中毒污染,逃离了邪神的注视,自然也已经从那个只有疯狂之人才能接触到的维度中剥离。 但没有离开病院的苍行衣,还被留在那片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要怎么办? 想到这里,不见寒近乎绝望。 他不知道苍行衣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是否还活着。他甚至不知道苍行衣在什么地方,和自己是不是身处同一个世界中——就算他们都能从这场灾难中活下来,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吗? 想要回到苍行衣所在的维度中,他必须主动沾染上光中毒污染。 “我知道光中毒的传播途径是什么,我知道你存在,我知道召唤你的仪式和祭祀的祷词……”不见寒神经质地反复念叨,失魂落魄地在建筑废墟中向前走,“看我一眼……你看我一眼,让我回去……” “让我回去见他啊!!!” 忽地,他在废墟中看见了一点亮光。 那似乎是一部手机的屏幕,被卡在墙砖缝中,因为消息提醒自动开屏,亮起了片刻,很快又自动熄灭。 对了,光…… 想要接受光中毒,引来洞神的注视,他必须沐浴在光中。 不见寒立刻翻过水泥墙基,往亮光闪烁的地方爬去。 刚刚越过残墙,废墟中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信号接触不佳的雷管此时忽然又有了反应,在建筑地基下轰然炸裂,破坏了仅剩的承重墙。残存的建筑墙体隆隆坍塌,尘浪像瀑布,倾涌的洪流,滚滚奔向不见寒。 在废墟中踉跄的不见寒精神和体力都已经到达极限,被剧烈的晃动左右,摔倒在嶙峋的砖石里。他根本无法站稳,目光执着地盯着手机的方向,却没有力气爬起来。 呼啸的风声作响,在他头顶上,一块巨大的水泥墙体从天坠落。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了废墟。 那块垂直坠落的水泥残墙准确地砸在不见寒的后腰上,旋即向后倒去,压住了他的双腿,将他下半身碾成一片模糊的血肉。 难以形容的剧痛让不见寒一瞬间疼得几乎昏死过去,生理性的泪水和溅出的血迹一起,糊在了脸上。 他忍着痛往后推挪水泥墙板,但是它太大、太沉重,他没有任何办法,能将除了疼痛没有任何知觉的下半身从它的碾压下抽出来。 他只能用双手紧紧抓着地面上凸起的砖石,拼了命地往前用力。最终在令人牙酸的脊骨断裂和撕扯声中,他将自己的身体从腰腹处拦腰扯断,伸手抓着面前还能抓到的砖石,拖动仅剩的上半身在废墟中奋力爬行。 他疼得不断往下掉眼泪,一贯很珍惜的右手皮肉严重磨破,露出森白的指骨。流出体外的肠子脏器和血迹在身后蜿蜒,身体因为过度失血正在逐渐冷却。 他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 可这一瞬间,在他脑海中盘旋的,只剩下一件事情。 所有人都走了。 苍行衣一个人被留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会不会感到孤单? 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开始发黑。不见寒竭力伸出手去,指尖离那个卡住手机的缝隙,只有一寸之遥。 可再坚毅的意志,在注定的死亡面前,也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已经没有哪怕一丝力气,能再向前爬出最后一步,将那台手机从缝隙里掏出来了。 苍白的指尖停在了手机上方,仅有不到一寸的地方。 微弱的呼吸消失了。 一滴悬在指尖上的血珠,向下坠落,无声地碎在手机屏幕上。 第355章 剧本十六·怪物的情书·十五 元彦猛地惊醒了。 他发现身在自己的家里,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莹莹的蓝光,上面是画了一半的稿子。 他明明记得自己之前坐上了爆破队的车,爆破队长说会将他们这群凭空出现的人送回市区派出所,调查身份并且进行安顿。 他心里还记挂着不见寒的安稳,可身体已经累极了。坐上行驶平稳的车子,晃了没一会儿,就车后座浅浅打了个盹。偶然之间身体一震,便感觉身周气氛变了。再睁开眼,已经回到了自己家中,场景和他出现在病院中前别无二致。 难道说之前那一切,只是一场梦境吗? 这倒也说得通了。 毕竟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怎么可能有人被光直射就会发疯,又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当面暴毙呢? 元彦长舒了一口气。但梦中的一切实在太过真实,他多少心中有些不安。 他先给赵贺坤打了一个电话。 赵贺坤的母亲和他母亲是中学同学,也是好闺蜜,两位女士经常在假期相约带着孩子一起出去旅游。一来二去,他和赵贺坤也算是半个发小。大学毕业之后,他们有两年没见了,这次忽然梦见赵贺坤,让他感觉这像是某种不详的征兆。 赵贺坤没有接。 不过这个时间点,倒也正常,或许是已经睡下了。 元彦犹豫了片刻,又打电话给不见寒。 他拨号之后,才恍然想起,大学毕业之后不见寒换过一次电话,之前的号码早已经是空号了。他正要挂断,却没想到电话接通了,话筒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好,请问你找谁?” “这是不见寒的电话吗?”元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是他的同学,找他有点事。” “我是不见寒妈妈。”女人声音温柔镇定,“真不凑巧,不见寒刚刚去世……似乎是因为父亲的死和创作上的不顺利给他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吧,他今天晚上在家自己上吊了。” 元彦脑子里顿时嗡地一下。 这一瞬间他忘记了深思,为什么原本该是空号忽然拨通了,为什么接电话的人是他从来没听说过的不见寒的母亲,又怎么会有身为母亲的人在得知儿子的死讯之后如此从容。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刚才的噩梦,和现实似乎构成了某种投映关系。 他曾听人说过一种故事,有些人会在某个特别的时间节点被拉入异次元空间进行试炼,如果试炼成功则可以延长生命时间,如果试炼失败,则会在回到现实中后立刻死去。 莫非他们是遭遇了这样的状况吗?不见寒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没有拦住不见寒冲进废墟,导致不见寒在试炼中失败了吗? 元彦浑浑噩噩地冲出家门,打车来到了殡仪馆。殡仪馆里一个人都没有,不见寒的尸体就停在大厅里,仰躺在一张可以推动的金属架床上。 站在不见寒的遗体旁,元彦因为赶往殡仪馆的狂奔和紧张而喘息着。大堂里没有开灯,他仅能凭微弱的烛光看清不见寒的面庞——脸色清白,死不瞑目,脖子上留有一道骇人的勒痕。 他止不住地想,如果他当时拦住了不见寒,和不见寒一同坐上了那辆离开病院的车……不见寒是不是,就会活下来? 他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说不清是紧张,恐惧,还是……兴奋。他屏住了呼吸,借着恍惚晃动的烛影四处摸索,竟然在殡仪馆的储物柜里找到了一把刀。 据说有些殡仪馆为了让进入焚化炉的尸体烧得更快,会用刀剖开死者的腹部。他猜这把刀可能是用来做这种事的,但是他并不打算这样用它。怀着紧张敬畏的,多年夙愿即将实现的心情,他提着刀走到床边,来到不见寒尸体跟前。 他急促地呼吸着,冷汗从额角渗出,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 他举起刀,将不见寒的右手,从尸体上砍了下来。 “我做到了……” 他疯疯癫癫地低语着,把自己的右手砍下来,扔了刀,抓着不见寒的右手,试图将断手接到自己手腕上。 “这是我的手了!”他紧紧握着手腕与右手断口相接之处,举高右手大喊,“太好了!有了这只手,我就能画画了!” 血流出来,染红了半边身体,可他完全忘乎所以,兴奋地又喊又跳。他到处寻找纸和笔,迫不及待想验证自己新得到的这只宛如有神迹存在的右手的能力。他终于在殡仪馆的接待处找到了登记表和签字笔,将表格翻过来,企图在空白的一面作画。 然而,当他用颤抖的右手握住笔,想要在纸上留下痕迹时…… 这只右手,从他腕上掉了下来。 元彦呆怔了片刻。 他很快又捡起了这只手,像摆弄一种不太趁手的工具那样,努力将它安装到自己身上。他甚至找到了缝合尸体用的针线,忍着剧痛将它缝合在自己手臂的断口上。可是右手对他的一切努力无动于衷,他明明能感受到右手的存在,他知道这只手中蕴含怎样无穷的创造力和绘画技巧,但是他无法将它使用起来。 他就像是拿到了一台智能手机的原始人,隐约意识到这东西中蕴含怎样改天换地的神奇力量,却因为不懂得如何操作,而陷入僵局。 “不,不是这样的……”元彦喃喃自语,他变得惊慌起来,“我明明和他一样!我心里也有自己想要创造的世界,有很多不可思议的想法和绝妙的设计。我唯独不如他的,只有缺了他这只想画什么就能画出来的手而已……” “可是为什么我画不出来?” “我明明已经有他这只手了啊?!” 他意识颠倒,魔怔一般狂乱地自言自语,不断试图将握笔的右手按在纸面上,祈求它自己画起来。忽地,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讥笑。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猛地回头,不见寒冰冷的尸体,在金属架推床上坐了起来。 那具躯壳仍旧泛着尸体的青白,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可这具尸体却在笑,用失去了手的右臂支撑在床沿,居高临下地、轻蔑地望着元彦。 “你以为你和我之间的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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