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漂浮起来,然后自动重组。裂痕弥合,砸凹的地方恢复弧度,修复过的机械傀完好无损,就像崭新出厂的一样。 权能,可以将权柄持有者的造物受到的所有伤害复原。只要沐汀兰安然无恙,他们对机械傀造成的任何破坏,都毫无意义。 修复的机械傀再次腾空而起,排列成阵。但这一次,它们组成的阵列横亘在谢祈和不见寒、苍行衣之间。每一个列阵的机械傀面前,都投映出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六边形屏障,将谢祈和他们两人分开。 不见寒意识到沐汀兰想做什么,尾巴卷向这些六边形之间的缝隙。但它们飞快地拼合在一起,连成一片蜂巢状,不见寒的长尾抽在这面屏障上,不仅没能将它撞散,反而被强大的反作用力剐蹭掉自己几片蛇鳞。 权柄No.19枢体的权能,。 这是一面无法从外部攻破的防御屏障,无论什么样的攻击,都无法将其击碎。搭配权柄No.20翼体的权能使用,可以将防御屏障所遭受的攻击和伤害,原封不动地还给进攻者。 沐汀兰说:“我和谢祈叙叙旧,你们自便。” 旋即召起机械傀重新列阵,向谢祈开火。 意识到沐汀兰确实完全不打算放水,谢祈也不敢怠慢。权能再次发动,无数召唤阵在她脚下铺开。和她签订有契约的生灵感应到契约者的召唤,像鱼群跳出水面一样,接二连三地从阵光中跃出。 其中有狮虎猛兽,妖魔鬼怪,乃至无数形容不可名状的异形怪物。飞禽将空中的机械傀拍落,地面上的异兽将机械傀扑咬撕碎,拆吃入腹。 被吞食的机械傀碎片在异兽腹中挣扎搅弄,将异兽的肠胃捣成一滩血污。异兽在地上打滚哀嚎,最终被机械傀锋利的刀刃刺穿肚皮,破腹而出。 工匠的权能和祭司的权能同时作用,破损的机械傀缺裂复原,受伤的异兽伤势也被治愈。二者又开始新一轮的厮杀。 苍行衣朝屏障释放出一丛水母,这些浮游的半透明软体动物朝屏障悠然飘去。在接触到光幕屏障的瞬间,水母和屏障开始了相互侵蚀。水母企图将屏障腐蚀同化,而屏障被腐蚀的同时将水母的同化攻击反作用于水母,将它们分解为蓝色的荧光。 更多的水母将空气同化,蜂拥而上,以期靠数量将绝对防御的屏障压垮,屏障竟然真的来不及镜返,几片六边形被蚀穿。几朵水母沿着空洞飘入屏障后。 只需要片刻,这些水母就可以将屏障后的物质完全侵蚀掉,让被囚禁在屏障中的人窒息,被同化分解。 破空之声乍响,一箭从角度刁钻地射来,钉住地上水母的影子。 这一小群水母被霜箭附带的啄影之力冻结,僵在空中。被蚀破的屏障上六边形立刻滑动位移,补上了缺口,再次恢复成坚不可摧的壁障。 不见寒抬头,世界站在一架浮空的机械傀上,张弓对准了他。由于时间回溯,他被不见寒削断的两根小指,现在仍然完好无损。不得不说,这多少让不见寒有些遗憾。 在看见世界和他手中那张长弓的第一时间,不见寒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让他感到不妙的是,两扇巨大的天窗中落下的清辉,将他的身形在驾驶室的地面上投出极长的黑影。 蛇尾隐隐幻痛,不见寒当机立断,身后展开一双蝶翼。蝶翼上的水晶紫眼如同深邃旋涡,无数迷梦蝶扑闪翅膀,散落光雾般的鳞粉,从旋渊深处飞出。 铺天盖地的紫色蝴蝶飞向天穹,呼啦啦将两扇天窗铺满。 一只两只迷梦蝶,流光璀璨的翅膀只会让人惊叹它的美丽;三五成群的迷梦蝶,更是久远梦乡中,让人流连忘返的胜景。可是,当成千上万的迷梦蝶暴风般呼啸而至,攀附在天窗上时……它们密密麻麻,此起彼伏的蠕动虫影,只会让人内心恐惧,头皮阵阵发麻。 蝴蝶舒展翅膀,梦境化作夜幕,覆盖了两扇庞大的天窗。偌大一间驾驶室,被彻底笼罩在黑暗中。 世界那句“在一个暗杀者面前,保护影子往往比保护本体更重要”,给不见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假如难以护住自己的影子,那就让一切都陷入黑暗。只要沉浸在黑暗中,影子就不会暴露出来。 黑暗丝毫不影响不见寒的视野,银色刻度将未来的虚影展现在他面前,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每一个人的位置,乃至他们将要做出的行动轨迹。 但他同样知道,黑暗也无法阻碍世界的行动。 猎人生活在第二纪元永无天日的雪夜深林中,他们常年在一片漆黑的雪地里摸索并追踪猎物,No.09狩猎者权柄由此进化出的权能,将猎人的五感开发到了极致。 他有着超乎人类极限的听觉,能从落雪声中辨认出每一丝细微的动响;也有无比敏锐的嗅觉,可以捕捉裹挟在夜风每一缕微妙气味。所有信息将在他脑海中构建出整副狩猎图景,地形和气候,猎物的体积、位置、行动轨迹,这一切都在他眼前无比清晰。 夜幕中,传来迷人的幽香。 恶夜提灯在虚空中空燃。虽然被梦境遮蔽,火光无法照彻暗夜,可是无法被阻绝的香味,仍在源源不断地向周围的猎物散发诱惑力。 这意味着,即使没有影子,不见寒仍然位于世界的狩猎范围内,世界手中的流霜之矢对他仍然有百分百命中的效力。 离弦的霜箭在夜幕中划出弧度,从四面八方,奔袭不见寒而来。不见寒盯视着箭矢的未来虚影,预判箭矢飞行的轨迹,扬起长尾,将它们从半空中击落。蛇尾的每一片鳞甲上都携带着缇刻权柄的命运之力,击偏了霜箭必中的命运,它们七零八落地飞散出去,在远方的黑暗中激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腾空的长尾回卷落地。然而在着地的一瞬,不见寒感到蛇尾一阵剧痛,仿佛有数枚带着尖刺的夹子拔地而起,狠狠钳住了他的尾巴。 同时,他听见世界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沐汀兰,给我光。” 无际黑暗的上空,亮起荧蓝色的光辉。 沐汀兰悬飞在半空中,身后一对光幕羽翼展开,形似蜻蜓,照亮漆黑一片的驾驶室,似要将众人从漫长的夜梦中惊醒。 辉光照耀下,是异兽簇拥中浴血的谢祈。 在刚才的交战中,她用权能借用了契约生灵的夜视能力,而沐汀兰则开启了机械傀的雷达系统和红外夜视功能,两人都没有受到黑暗的影响,厮杀间不分伯仲,谢祈略微落入下风。 她喘息着回首,同样看见不见寒被棘刺地夹钳住的长尾,面露诧异。 蛇尾传来阵阵抽痛,不见寒抬头望向世界。 权柄碎片No.10暗杀者的权能,。当权柄持有者预判出目标行动轨迹时,可以在目标未来的行动路线上安置陷阱。当目标按照预测轨迹行动时,陷阱将被触发,禁锢目标的行动。 不见寒刚才,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捕捉世界的行动上,没有窥视自己的未来,因此未能躲开早已埋伏好的陷阱——可令他惊异的是,步步杀机的权能是有时间限制的,如果没有在限定的时间内触发陷阱,陷阱就会自动报废。 他决定逆转时间突袭驾驶室,就是为了打沐汀兰和世界一个措手不及。世界究竟是怎么猜到他会直奔驾驶室而来,又是什么时候在这里布置下陷阱的? “我想了一下,如果我是时虫权柄的持有者,面对玩家制造的乌尔铎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世界好整以暇地解释道,“我一定会先一步步探索,将它的内部情况摸索清楚。然后再使用时虫权柄,回溯时间,靠信息差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我之前对沐汀兰说了,如果你们出现在巨鲸尾部,就先用投影试探一下你们。如果你们中招,说明这是你们第一次进入乌尔铎内部,我们按计划将你们引导分开,并向你们透露相应的线索。” “如果你们没有中投影的招,而是直奔驾驶室来,说明你们已经探索过一次乌尔铎,接收到了我们透露给你们的信息,并打算突袭我们。这时候,我们就在驾驶室提前布置好陷阱,等待你们自投罗网。” 说到这里,世界甚至颇有闲心地向苍行衣吹了一个口哨。 “啊哈,我可以再给你们放一次海,你应该知道我打算向你开出什么交换条件。”世界狡黠地朝他笑,“或许你们以为我在第一层,你们在第二层……真可惜,这波我在第五层。” 第458章 剧本二十·鲸歌坠落·十 听到世界近似调戏和挑衅的发言,苍行衣下意识地看向不见寒。 不见寒面色冷沉,说:“把东西给他。” 得到不见寒肯首,苍行衣才将从风衣口袋中取出,抛给世界。 怀表入手,世界打了一个响指,如约松开荆棘地夹。不见寒倏地收回了自己受伤的长尾,盘踞身后,伤势在时间的逆转中飞速愈合。 蛇尾失去桎梏的同时,女巫权柄也重获自由。 无数蝶影从天穹之上翩飞而下,扑向沐汀兰。蝶翼织成的纯黑梦境将她围困中央,偶有一两道泠泠蓝光能穿越蝶群,但也只是闪现,根本不足以将不见寒的影子照映到世界面前。 猎人即将落网的猎物,重新蛰伏回黑暗中。 风为世界带来不见寒的行动讯息。危险的蛇身在地面上游走,传来鳞片触地的沙沙声,却绝不贸然靠近。但不见寒的警惕没有意义,恶夜提灯还在燃烧,只要他不离开乌尔铎,就无法逃离流霜之矢的命中范围。 风动视界正在捕捉游离的目标,世界却忽然嗅到了一丝不大对劲的气息。 他骤然发现,他感知不到自己拉弦的右手了。 当他试图开弓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抓了个空。他右手自手肘以下的部位,全都消失了。沐汀兰身上闪烁的蓝光照亮了他的手臂,他的视野恢复了一瞬,才看见自己的右手小臂不知何时,已经溶解成了一丛水母,四散飘飞。 海皇的权柄侵蚀一切物质,包括有形的和无形的。在世界和不见寒紧张对峙的同时,水母已经无声地侵入黑暗,将“黑暗”同化掉,并且借此腐蚀了世界的手臂。 世界反应极快,在水母沿着手臂将他整个人分解之前,单手持弓,用弓弦勒住了自己的右肘。一旋一绞,右臂沾染了水母的部分,被尽数绞断。血雨从空中洒落,冰霜旋即冻结伤口。 他纵身向后一跃,落在另外一座浮空的机械傀上站稳,逃离被水母污染的空间。 可是没有了右手,他能用什么引弦射箭? 世界忽然轻笑起来。 “你们该不会以为,没办法拉弓,流霜之矢就不能射出了吧。”世界说,“知道西风长弓为什么是无形之弓吗?” “因为霜风的哀泣,根本不是一把具有实体的武器。它是一种权能,是概念上的‘弓’与‘箭’,只要我想命中你,箭矢就会对你穷追不舍,直到你被贯穿为止。” 他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面前的虚空。 黑暗中狂风大作,将有关不见寒的所有讯息送入他感知中。一双烈风形成的弓弰像翅膀一样,从他手腕两侧张开,霜箭紧贴着他绷直的手背与双指,精确无误地锁定了不见寒的位置。 一切都是黑暗,并不意味着影子就此消失了。 恰恰相反的是,一切都是黑暗,就意味着眼前所有黑暗,全部都是影子。 霜箭铮然离弦,权能与同时生效。 箭镞所至,阴影裁裂,黑暗刺破。 这一箭势如破竹,遮蔽天窗的迷梦蝶翼被尽数撕裂。紫色的鳞光像一场暴雪,纷纷扬扬,从天降至。 冰蓝色的天光渗透黑暗的梦境,再次向驾驶室洒落清辉。 呼啸而至的箭矢,最终撞上银色的蛇尾,和鳞片交击,撞成破碎的冰渣。晶亮的雪粉被天光照出梦幻的冰蓝色。 世界轻轻舒了一口气,抬首望向重见光明的驾驶室。 不见寒,居然不在他面前。 “原来你也有失算的时候。” 不见寒的声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 “驾驶室中的黑暗,确实也可以理解为影子。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箭射出去,裁开的是谁的影子?” 脚下的巨鲸开始震颤。 霜箭飞行过的轨迹,凌空烙刻在乌尔铎的穹顶上,随着巨鲸的高速前行,逐渐开裂。巨大的轰鸣声,在所有人头顶响起,让所有人情不自禁地抬头仰望,旋即被刺眼的阳光灼痛双眼。 这一幕说起来甚是荒谬,偌大一台机械巨鲸,遮天蔽日的乌尔铎,竟然像被人做了一台开颅手术,顶部豁出一条巨大的缺口。 被困在绝对防御中的谢祈吓了一大跳,目瞪口呆,连自己正在战斗的事情都忘了:“卧槽沐沐,你哥头掉了!” 炽烈的狂风从缺口处灌入,吹得所有人皮肤发干发烫,睁不开眼睛。 万里无云的晴空徐徐出现在众人头顶,清湛碧蓝。无数闪烁着鳞光的蝶翼被暴风卷起,像苍茫原野上的花瓣,漫舞飞向青空之上。一轮烈日悬挂天心,灿金流火,将驾驶室中的空气灼烧扭曲。 驾驶室失去鲸颅的荫蔽,导热性极好的金属地面顷刻升上高温。满地泼洒的血迹升腾白雾,迅速干涸,居然散发出一股被灼烧的焦香气味。 世界的白袍被风烈烈扬起,衣袍上新鲜的血迹很快干涸发乌,冰封的右臂甚至也出现融化的痕迹。 他发现自己被摆了一道。 在迷梦蝶遮蔽天窗的同时,它们创造的黑暗梦境,就已经开始混淆世界的感知。它们蒙蔽了他的五感,让他认为不见寒就在面前,诱导他使用裁影,堪破梦境和黑暗。 然而不见寒真正的位置,是在他身后,驾驶室的另一端。 由于流霜之矢箭出必中的特性,霜箭在射出之后目标锁定不见寒,拐弯射向他身后,箭路横贯了整座驾驶室。 它一路上飞驰裁破的黑暗,的确是影子,却不是不见寒和迷梦蝶的影子。 他们身处乌尔铎内部。乌尔铎内部的黑暗,自然是乌尔铎的影子。 阳光照映在鲸首上,投映在驾驶室中的一切,无论是阴影还是冰蓝色的天光,都是巨鲸的颅壳和双眼的投影。根据流霜之矢对影子的伤害将如实投映在本体上的权能原则,巨鲸的颅壳,被世界裁裂了。 “你以为你在第五层。”不见寒迅速地摆尾,游进苍行衣用黑暗水母为他搭成的伞荫里,回头朝世界招了招手,笑容灿烂,“不好意思,这波我在大气层。” 第459章 剧本二十·鲸歌坠落·十一 乌尔铎遭受重创,反应最大的人是沐汀兰。 从鲸颅缺裂处不断落下金属碎片,四周的投影不断报错,红光闪烁之后变成错乱的雪花屏。她仰头望着天空中炽烈的阳光,简直不敢置信。 投映在遥远大地上的夜幕被撕裂,冰蓝色的双月骤然消失在夜空中。在两片夜幕之间,落下一道灿金色的光渠,无数第四纪元的生灵在深梦中被突如其来的白昼惊醒,惊惶地仰首瞻望。 无首的鲸身仍在空中巡游,庞大的头部从乌尔铎身上断裂,向下坠落。 “哥——!!!” 沐汀兰嘶声尖叫起来。 绝对防御的屏障崩解,她操纵光翼,飞向王座,双手按在驾驶台上。权柄发明家被激发到极致,权能、、、同时激活,她以最快速度获取了乌尔铎当前受损情况的信息,锁定了正在坠落的鲸首。 坠落到半空中的鲸首被分解为无数最小单位,在权柄的操纵下飞返鲸身,衔接修复。 沐汀兰冷汗涔涔,完全失去了平时的优雅和冷静。 她一生中从未有过如此紧张的时刻。就连她告知谢祈自己特殊的感情取向时,在被茧裹覆的医院中和其他玩家厮杀时,将乌尔铎构建出来尝试将身份卡分离装载到巨鲸身上时,都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惊慌而忐忑。 “我可以修好的,我是机械权柄的持有者,我无所不能,可以创造一切……” 她双眼紧盯着面前操作台上闪烁的屏幕,口中着了魔似地喃喃自语。她看着雪花屏恢复现实内容,鲜红刺眼的报错一个接一个被处理掉,屏幕上流动的数据串重新恢复正常运行的浅蓝色。鲸身上的破裂处,被权能修补得完好如初,仿佛它从来没有受损过。 沐汀兰终于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下来。 可她还来没来得及为劫后余生而喜悦,面前的驾驶台上,忽然浮现出一层莹莹的蓝光。 一张身份卡,在闪烁的蓝光中,缓缓从驾驶台上脱离出来。 沐汀兰表情空白,她伸出手,想接住那张伴随她一路走来,与她形影不离的身份卡。 在她的指尖触及身份卡之前,卡牌怦然破碎,绽开成无数白色的星光,洒落在驾驶台上。只剩下一枚流光溢彩的钻石碎片,受到沐汀兰身上与它相邻序列的权柄碎片吸引,飘向她,与她身体融合。 身份卡,撕卡。 发明家权柄与机械傀权柄同级相邻序列拼合,沐汀兰真正成为了机械权柄的持有者。 “哥哥?” 手指摸了个空,沐汀兰茫然地轻声呼唤。 她摸索着,在驾驶座上坐下,操作驾驶台,想呼唤出乌尔铎的中枢系统。 淡蓝的投影出现在她身侧,与她面容相似的青年负手而立,微笑着朝她颔首。 “欢迎启用‘乌尔铎’,我是您的中枢管理员沐时卿,很高兴为您服务。”这个“沐时卿”的投影恭敬地说道,“请问您需要进行什么操作?” ……他不是沐时卿。 面前的青年,虽然有着和沐时卿完全一致的外貌,一样的声音,却已经不是那个在这世上唯一能与她心意相通,爱她所爱、恨她所恨的人了。 没有了身份卡为他注入的灵魂,他就不是沐汀兰的半身。他只是依照沐汀兰想象中沐时卿应该有的样子捏造出来的建模,虽有着用她的声音后期处理而成的男性声线,遵循她早已写好的程序、按照既定的行为模式行动,却是一具空壳。 沐汀兰捏紧拳头,在驾驶座的扶手上重重一捶。沐时卿的投影被关闭了。 她阴鸷的目光,从场下的玩家们身上依次扫过。 谢祈拥有的三枚权柄碎片,加上世界寄存在她手里的神使碎片,可以拼合成造物主序列。 她要赌一赌。 看拥有一条可以凭空造物的权柄序列,能不能将沐时卿再造出来。 机械王座发出金属部件位移的嗡鸣声,一架完整的王座被拆分成几十上百个畸形的零件,犬牙差互,彼此嵌合,依附在沐汀兰身上,重装成一台巨大的机械铠甲。 坚不可摧的金属外壳将沐汀兰完全包裹在内,背后光翼缓缓扇动,下身只有一条细长的尾,整体轮廓像一只巨大的机械蜻蜓。 许多头颅大小的杀戮机械傀从她巨大的机体上分离出来,螺旋桨高速飞转,攻击目标锁定在场的另外四人。这些机械傀的螺旋桨都是锋利的刀片,能够轻易将目标绞成肉泥;同时它装载有轻型枪械,射出的子弹带着流光,可怕的火力交织成天罗地网。 弹网首先瞄准的人就是谢祈,流光铺天盖地而去。抢在枪林弹雨抵达之前,银色的光辉率先席卷了她,不见寒的银色刻度暂停了她面前的时间。 蛇尾一捞,谢祈被不见寒拦腰卷走。同时时间之刃闪烁,离他们最近的机械傀切割。 但这些机械傀并没有直接被切碎,只是表面上浮现出了一些划痕。 权柄碎片No.19枢体的权能,。当这项权能激活时,所有的机械傀将平均分摊任何一个个体所受到的伤害。 反击的同时,不见寒余光闪过一道白影。他头顶半空中,世界不退反进,踏在浮空机械傀上,飞快地奔向沐汀兰。 猎人权柄的权能给了他可怕的风的亲和力,扬起的白袍就像一对扇动的翅膀,载着他在烈风的缝隙中穿梭起落。短短一个晃神的功夫,他竟然已经欺近了沐汀兰,再往前几步,就可以攀上沐汀兰庞大的机械臂。 他似乎想从沐汀兰身上找到些什么。 刹那之间,不见寒明白了世界的用意,他在找刻羽和神使权柄。 不见寒犹豫了一瞬,是否要在此时重启时间来阻止世界。很快,他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次突袭的成功,不一定能够复现。况且以世界的警觉和敏锐,说不定能通过其他方法察觉他已经开启了三周目,他对敌世界其实没有信息差优势。 况且,《世间》身份卡撕卡的判断优先级在乐园时间的回溯之上,即使他倒转时间,沐时卿也不会复活。到时候他一回到之前的时间点,将要面对的,就是因失去沐时卿开始发飙的沐汀兰,情况和现在没有区别。 千般念头在脑中流转,不过是一念闪过。他用尾尖勾着谢祈的衣服后襟,将她提溜起来,对她说:“你盯着白衣人的动作,一旦他找到权柄碎片,就让四叶草瞬间移动过去。” 谢祈:“然后抢了碎片就跑?” 不见寒恨铁不成钢:“抢到神使权柄碎片还跑什么,你忘了它的权能吗!” 谢祈恍然大悟。 说话之间,世界已经跃上沐汀兰的机械臂。一排霜箭钉入机械臂光滑的金属表面,成为他向上攀爬的阶梯。他单手攀岩,同时躲避着来自机械傀的袭击,动作竟然不可思议地敏捷。简直让人怀疑,他这副皮囊之下,还是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在谢祈惊异的目光中,他很快爬到了巨大机甲胸口附近的位置。那里隐隐闪烁着虹色的光星,似乎能看见透明的球体被包覆在机体中。 不见寒:“就是现在!” 霜箭射向玻璃球的同时,四叶草身影闪现,出现在支离破碎的水晶球前,和世界同一时间,向水晶球伸手。 神使权柄受到相邻序列权柄的影响,飘向四叶草。 神使权柄与幻兽权柄同级相邻序列合并,拼成幻想使权柄。 四叶草尚未回头,对沐汀兰施展幻想使权柄的权能;悬浮在世界肩侧的白骨提灯中幽绿火光一闪,射穿了玻璃球的霜箭,居然凌空拐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奔她而来。 从一开始,世界瞄准的射击目标就不是玻璃球,而是四叶草。 只是他指着玻璃球射出霜箭,位于箭矢飞行轨迹上的玻璃球,就被顺道击穿了。如今四叶草出现在离箭矢如此之近的地方,霜箭自然果决地冲向了她。 千钧一发之际,四叶草切换回了谢祈的灵魂。原本瞄准的目标消失,霜箭停在半空中,有一瞬间的滞涩。 恶夜提灯火光再次闪烁,世界在极短时间内更改了箭镞的目标。 他并指一勾,箭镞铮然作响,将谢祈的影子钉在庞大的机甲身上。 啄影钉禁锢行动,谢祈被钉在机甲上动弹不得。 战局之上,生死一刹。片刻的拖延,已经足够让事情产生变数。 世界飞快退开,追踪他而来的炮火轰然砸在僵滞原地的谢祈身上。 被啄影钉钉住的谢祈不能使用权能,无法和四叶草交换灵魂,只能以血肉之躯生受下炮火的洗礼。 无差别攻击的炮轰不仅落在她身上,同时落在沐汀兰自己的机身上,将机甲坚硬光洁的外壳砸得焦黑凹裂。炮火的轰击隆隆作响,震耳欲聋,淹没了一切声音,甚至没有人听见谢祈是否在炮轰中发出惨叫。 良久,火光熄灭,硝烟散尽。 两枚璀璨的权柄碎片,从滚滚浓烟中脱身而出,悬浮在半空中,彼此徐徐绕转。 序列相邻的幻想使权柄和万物灵权柄,彼此缓缓靠近,最终在相触的一瞬,融合在了一起。这一刻,彩虹色闪耀,斑斓光晕映亮驾驶室昏暗的四壁。万物生长时朝气蓬勃、千姿百态的侧影,浮现在这枚权柄的光辉中。 万象权柄,终于诞生了。 第450章 剧本二十·鲸歌坠落·十二 刚刚诞生的万象权柄,受到相邻序列的机械权柄吸引,慢慢飘向沐汀兰。 机甲的械臂缓缓升起,巨大的机械手即将把万象权柄拢住。一道冰冷的流光忽然从机械手的指缝间穿过,霜雪将万象权柄冻结,生生从沐汀兰面前掠走。 携带着万象权柄的霜箭在空中迂回,躲避过无数机械傀的拦截,最终将万象权柄送入世界手中。他虽然不能融合万象权柄,却可以动用少许万象权柄的权能——他激活了祭司权柄的权能,被水母侵蚀消失的右臂,重新生长了出来。 从世界奔向沐汀兰,到他设计借刀杀人杀死谢祈,再到成功夺走万象权柄,这一切动作行云流水,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就连掌握时间权柄的不见寒,都没来得及插手这一切。 在他治愈右臂的同时,沐汀兰也修复了机甲胸前被炮火轰出的破损。她面向世界,目光阴冷,带着带着无感情的机械感。 她的确想杀死谢祈,但谢祈也只能死在她手里。世界先用裁影撕了她哥哥的身份卡,再借她之手轰杀谢祈,抢走了万象权柄,他们之间的联盟早已破裂。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迎风执炬,必患烧手。 “真抱歉,我也不是故意损坏乌尔铎的。”世界嘴上道着歉,语气却毫无歉疚的诚意,耸了耸肩,“要不然,我赔给你一个?” 他举起手中的万象权柄,神使的权能发动。 他在做的事情,正是不见寒原本想让谢祈去做的事——拼合神使权柄,使用神使权柄操纵爱慕的权能,让沐汀兰将万象权柄的持有者当成沐时卿,稳住她并使她放松警惕,甚至利用她对沐时卿的感情支配她。 沐汀兰大脑一阵眩晕,视野颠倒摇晃。此时在她眼中,世界的身影忽然模糊了起来,继而逐渐变得清晰,身形勾勒出一个她十分熟悉的轮廓。她凝神定睛去看时,赫然是沐时卿站在那里,温柔地朝她微笑。 一股热意无可抑制地从胸腔中涌出,她的心脏跳得厉害,茫然地湿了眼眶。 “汀兰,”沐时卿朝她伸出手,万象权柄悬浮在两人之间,“过来我这里。” “和我融为一体吧。我们从生下来就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本就应该是在一起的。” 她不知道此时对她散发出吸引力的,究竟是原本与她共为一体的沐时卿,还是原本与机械权柄共为一体的万象权柄。她着了魔地想向他靠近,触碰到他,与他结合在一起。 任由形势发展下去,沐汀兰可能真的会被世界迷惑,主动向他献上自己的权柄碎片,不见寒不得不出手了。 零落在地的蝴蝶碎尸中,新的迷梦蝶从旧的残翼里破茧而出,振翅飞向沐汀兰,铺开迷离的梦境。 无论是等阶还是与持有者的融合度,女巫权柄都高于神使权柄,因此不见寒创造的梦境轻易压过了世界对沐汀兰的迷惑。沐汀兰一个晃神的功夫,面前的沐时卿已经从沐时卿变成了谢祈,而沐时卿站在她身侧,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她置身于虚实难辨的幻梦中,头顶的冰蓝色天窗变成了教堂的彩色琉璃窗。她手捧花束,和沐时卿并肩而立,身后是十余排橡木长椅,阳光灿烂,空无一人。 谢祈站在布道台上,垂眼看着她,位置居高临下。 “沐汀兰,”谢祈问她,“你杀了我,内心没有感觉到一丝内疚吗?” 沐汀兰的背脊颤抖了一下。 “沐时卿归根结底,是一个不存在的人。”谢祈质问道,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尖锐而充满力量,“你为了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人,杀了许多活生生的人,为他抛弃真实存在的现世,逃避进幻想中,不觉得自己懦弱可笑吗?” “没了沐时卿又怎么样,他只是你幻想出来的存在。他消失了,你可以再幻想一千个、一万个和你心意相通的完美恋人。可是你为他把我杀了,世上就不会再有第二个我了。孰轻孰重,你心里没有知觉吗,你知道自己已经疯了吗?” 沐汀兰脸色微微发白,用力抓住了身侧沐时卿的衣角,似乎能从他温暖的体温中汲取力量。 “你不是谢祈,”沐汀兰似乎想说服眼前的幻象,也想说服自己,“谢祈不会这样对我说话。” “我是不是真正的谢祈重要吗,难道你自己心里没有这样自省过?”谢祈说,“你是有多缺爱才会产生这样的幻想?一个人喜欢上他自己,多可怜啊。” 沐汀兰:“我……” 谢祈:“爱别人是危险的,爱自己是安全的。只爱自己,就可以逃避与他人产生感情摩擦可能受到的伤害,可以掩饰自己没有走出幻想圈子的勇气的事实。” “你沉浸在毫无意义的顾影自怜中,忽视其他人曾真切向你付出过的感情。沐汀兰,对于这一切,你可曾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愧疚之心?” 沐时卿揽住沐汀兰的肩膀,将她搂向自己:“我不愧疚。” 谢祈:“哦?” 沐汀兰手中的花捧,倏然拆分重组。她身穿嫁纱,手提枪炮,枪口闪烁着银色的冷光。 “哪怕对于其他人来说,‘沐时卿’只是毫无意义的幻想产物。可对‘沐汀兰’来说,这就是我的恋人。”沐汀兰说,“爱本来就是虚幻缥缈的感情,应当同样在幻想中被消化掉,这才是爱最美好的、完美的存在形式。将虚幻的感情寄托在一件真实的事物上,才是虚实错位的怪事!” 枪口蓄能,朝布道台上的谢祈迸出炽热的火光。 在她眼中,教堂被击穿,琉璃窗支离破碎,散落成彩色的星海。悲天悯人的圣母像双目垂泪,洁白的大理石被灼黑,龟裂成废墟。 沐汀兰和沐时卿在火海中相拥,火舌舔舐上她纯白的嫁纱。一切在烈火中颠倒,她踮起脚尖亲吻沐时卿,嘴唇上的触感不再是镜面的坚硬,水晶球的冰冷,全息投影的空虚。他的怀抱温暖而充满安全感,像一场甜美的梦境,温柔得让她落泪。 被沐汀兰在幻觉中当做谢祈射击的世界,并不能体会到这一刻足以让时光驻足的浪漫。 他用幻兽穿梭空间的权能狼狈躲闪,白袍边缘被燎成了焦黑。 他十分惋惜地看了一眼沐汀兰——与其说他是在看沐汀兰,不如说他在遗憾地盯着沐汀兰身上的机械权柄,以及他没来得及取走的刻羽权柄碎片。但是接连使用三个权能,他对万象权柄的掌控已经达到了极限。趁沐汀兰还被幻境迷惑,没清醒过来,他必须撤退了。 世界耸了耸肩:“算了,贪多嚼不烂。” 说罢,他一个闪身,万象权柄带着他从乌尔铎中消失。 此时乌尔铎中,只剩下不见寒、苍行衣,以及被梦境蛊惑的沐汀兰。 被世界掠走了唾手可得的万象权柄,错失拼合造物主序列的机会,不见寒不能说不遗憾。但是眼前更紧迫的问题,是解决随时有可能苏醒的沐汀兰。 长长的蛇尾收敛,恢复成人类的双腿。他身后的蝶翅振开,散落紫蓝色的粼粼幻光,带着他飞向沐汀兰。他凌空悬飞在沐汀兰面前,体积差距甚是庞大——像一头前代文明遗留的机械巨兽面前,飞来一只精致的蜉蝣。 沐汀兰遮挡在护目镜后的双眼紧闭着,睫毛轻微颤动,仿佛陷在一场流离坎坷的梦中。不见寒从许久不用的道具栏中取出一样道具,对准她心脏位置,也是机甲驾驶台的位置,装了上去。 那是一张破旧的方向盘。 道具:当你将它安装到任意一件交通工具上时,该交通工具立即会产生出轻生的念头。 “乌尔铎可以用来代步,是沟通第三与第四纪元的路径,也未尝不是一种交通工具。对吧?”不见寒轻声自言自语。 庞大的鲸身开始了震动。 在激烈的颤抖中,鲸身开始倾斜。它的双鳍划过长风,振起悠扬渺远的鲸歌。 遮天蔽日的乌尔铎,永悬于第四五纪元之上的双月与夜幕,背负着灿灿日光,终向遥远的汪洋坠落。 沐汀兰身体失重,意识朦胧地坠向无尽的烈火。 仿佛有很多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让她回顾起自己短暂而充盈的半生。 她想起自己抱着枕头,听母亲夜话,讲述有关那个尚未出世便死去的哥哥的故事;想起自己每夜临睡前躺在床上,脑海里幻想,慢慢勾勒出兄长完美温柔的形象;想起自己对沐时卿渴慕若狂,托关系偷偷去医院买来女中学生年轻的错误留下的死婴,将它当做自己爱慕的哥哥在现世存在过的痕迹。 也想起和谢祈一起聊脑洞,写小说。想起体育考试跑八百米,谢祈站在终点朝她大喊:“加油!你哥在后面看着你!” 她们携手同走春夏秋冬,因为有彼此的搀扶,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追求毫无意义。 她还想起自己和谢祈从大学毕业的那天。她们约好了一起去欧洲,进行一场纪念学生生涯结束的毕业旅行,女孩们在充满异乡风情的街道上笑闹,买漂亮的衣裙和首饰,看陌生而美丽的风景。 她们最终在城郊的一座废弃的教堂里落脚。弥经岁月的教堂中一片空旷,砖石的缝隙中生出野草。她披上雪白的嫁纱,捧着一束粉蓝色的无尽夏,走进被世人遗忘的建筑中。 谢祈在长路尽头等她,站在布道台上,手里捧着她自己写的、有关她和沐时卿一切的书本,像温柔慈爱的牧师捧着一本圣经。 阳光穿过落地的琉璃窗,在地上融化成七彩的汪洋。窗外白鸽成群飞越湛蓝的天空,白羽从破败的穹顶中纷扬散落,让谢祈看起来像莅临人世的天使。 谢祈背对天光,念诵祷词,凝视少女在虔诚的誓约中亲吻自己的手背,为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戴上钻戒。这场隐秘的婚约不见容于世俗,她是唯一见证者。 她说:“神明不会祝福你,但我祝福你。” 第451章 剧本二一·瀚海愿光·一 这或许是历史漫长如河的第四纪元里,出现过的最震撼人心的场景。 双月同落,远空倾斜,长夜在天际燃烧。无数流星携带着火光,宛如古老传说中的天罚,坠落在生机盎然的森林中。从前如温柔慈爱的母亲一样的夜幕,收回了它对生灵的荫蔽,将他们还给了第三纪元炽烈的日光,使他们坠身恐怖的白昼地狱。 鲸歌和悲鸣响彻了苍茫大地,巨大的乌尔铎乘风而去,游向天空尽头。在那里等待着它的,是历史横亘四大纪元的愿光海。 即使烈日当空,灼灼煌煌,愿光海深邃处仍然是沉稳的墨蓝色,只有海面的浪尖上,跳跃着花蕊般的星光。 巨鲸撞击海面,引起海域激烈的动荡。滔天巨浪绽开庞大的花,它有着海水蓝色的瓣,浪沫雪白的边缘,鲸尾深红的花蕊,以及浪尖的愿光为它撒上的装饰金粉。 鲸尾也被汹涌的波涛吞没,万重海浪散往天涯海角,原地只留下一个庞大的漩涡。星光们欢快地在旋转的洋流上跃舞,金光形成弧线残影,在海面上绘出一副蓝底描金的巨大星轨图。 不见寒被乌尔铎坠海时的剧烈颤动震晕。等他再次苏醒时,他正被水母包裹着,缓缓朝深海坠落。 苍行衣紧紧抱着他,透明的水母在他们身周浮游,围出了一圈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琉璃泡泡,保存着赖以呼吸的空气。 泡泡四周的海水中,不断有灼黑的金属零件向下坠落,带着长长的火光拖尾,像一场极慢镜头播放的流星雨。不时有孤游的鱼窜来,啄一下坠落的金属碎片,在发现并不美味之后,迅速游走。 即使是绚烂的愿光海,在深海中,也是一片静谧。色彩斑斓的珊瑚礁,纵天游弋的鱼群,传说中身穿鲛绡、泣泪成珠的人鱼,他们都属于琉璃碧色的浅海。这里只有无边无际的海雪,和蛰伏在暗处的伶仃异兽。 不见寒问:“我晕过去多久?” “没多久,可能不到一分钟。”苍行衣的声音在静谧的水底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看那里。” 沿着苍行衣示意的方向望去,不见寒看见两枚权柄碎片,在如雨的金属碎片中闪烁,焕发出绚丽彩虹光。 较小的那片是刻羽权柄,受到不见寒身上携带的光羽权柄吸引,坠落的速度较快。 不见寒拿出光羽权柄,向气泡外伸手。刻羽权柄立刻亲昵地飞向了他,两枚权柄碎片光芒彼此交融,拼合成天羽权柄。 不见寒对苍行衣说:“你换上巨龙权柄,现在可以拼合天羽了。” 苍行衣依言换上了巨龙权柄。 权柄切换的瞬间,水母融化入海水,泡泡破碎了。海压和洋流席卷了他们,打湿不见寒背后的蝶翼。 不见寒紧紧抱住苍行衣,他手中的天羽权柄融入了苍行衣的身体,和巨龙权柄完美地相互拼合。 新的信仰级权柄,天空权柄诞生了。 苍行衣背后长出一对巨大的翅膀,苍白的羽毛轻柔地上浮,拂过不见寒的脸颊。 不见寒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苍行衣的翅膀根。苍行衣浑身颤抖了一下,一连串气泡从口中泄露出来,翅膀骤然收拢,将两人包裹在内。 金属零件尾缀的火焰渐渐熄灭了,海底陷入一片深黑,伸手不见五指。水流阻隔了所有声音,他们无法彼此交谈,被死寂环绕,仿佛深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翱翔于天际的羽族对深海有着天然的排斥,苍行衣很快因为缺乏氧气而感到窒息,埋首在不见寒肩上,身体无助地轻颤。 不见寒拉住苍行衣的发梢,往后拽了拽。苍行衣抬起头,眼眶发红地望着他,他便捧住苍行衣的脸颊,吻上他冰冷的嘴唇。 他们的唇舌都被海水冻得冰凉发麻,只能勉强从对方身上汲取些微暖意。不见寒将肺部中仅存的空气渡给苍行衣,让他在缺氧的麻木中得以恢复知觉。 细密的气泡从两人嘴唇交接的缝隙中漏出。一点点,一串串,微小的,轻盈的。像一场深暗甜美的梦境。 悬浮在深海中的机械权柄,终于悠悠坠落至他们身侧。 比起其他权柄,机械权柄的碎钻光辉,似乎要冰冷一些。它像一颗夜空中的星辰,坠落深海,和他们一起缓缓下沉。 不见寒微微睁开眼,窥见权柄碎片在苍行衣洁白的羽翼上,映出了一圈彩虹色的光晕。他张开五指,机械权柄恰好越过苍行衣的肩膀,落入他掌心中。 苍行衣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似乎在抱怨他走神停止了渡气。 他五指插进苍行衣发丝间,扣住苍行衣的后脑,更深、更用力地吻了下去。 手中权柄的光辉照亮他们的侧脸,将发丝亲昵交织在一起的轮廓,勾画得灿烂而清晰。 这场深海中的坠落,持续到两人的氧气几乎消耗殆尽。他们在头晕目眩中缠绵交吻,分享彼此的空气。 最终他们在深海中触底,破水而出,扶着嶙峋的礁石大口喘息。两人各自收敛起背后的翅膀,张望周围的风景。 “真奇怪,海底竟然不是海床,而是海面……”苍行衣伸出手,去接浪花尖上跳跃的星光,“感觉一切都是倒悬的……唔,有点头晕。” “这里是愿光海的七大海域之一,天幕海域。”不见寒将粘在脸上的发丝拨开。他侧首呸了两口,海水的味道不出意料,又咸又苦。 “天幕海域在愿光海的背面,存在一条特殊的规则,那就是海天倒悬。这里以海面为天幕,天空为深渊。”不见寒说,“你小心一点,身体不要完全离开海水,否则会身体失重,坠向下面的‘天空’,谁也不知道这片天空的尽头在哪里。” 苍行衣擦了擦脸上淋漓的海水:“没关系,我有翅膀。” 天幕海域此刻的时间是在夜里。海风潮湿冰冷,带着微咸的腥气,耳畔只能听见单调的水浪声。 海面上笼罩着茫茫海雾,极大地阻碍了他们的视野。 不见寒将机械权柄塞给苍行衣,正准备动用时虫将时间调节到白天,一阵悠远的鸣笛声,忽然从遥远的海雾中传来。 二人同时朝远处望去。 一道庞大的黑影,在浓雾弥漫的海面上若隐若现,像无法描述其形象特征的史前巨怪,又一座沉重压抑的乌云之城。 它拨开浓雾,正缓缓驶向他们。 第452章 剧本二一·瀚海愿光·二 高大的黑影离他们越来越近,海雾深深翻滚,在涌动中勾勒出一艘巨船的轮廓。 在海天颠倒的水面上倒悬行驶的船只,停靠在礁石岸边,不见寒和苍行衣看清了它的模样。船在航行,但甲板上空无一人。底部的外壳上长满苍白的牡蛎和藤壶,金属桅杆生锈弯折,风帆潮湿破碎,看起来已经承担不起破浪远航的职责。 最诡谲的,还是船体呈现出一种幽暗的半透明状。当他们靠近细看时,竟然能隐约透视外壳,看见船体内部的结构。 不见寒:“……是一艘幽灵船。” 苍行衣问:“要上去看看吗?” “我先探探路,确定安全再说。” 大量迷梦蝶飞聚在不见寒脚下,替他垫起登船的阶梯。 不见寒凌空迈步,踏着天幕海面走向幽灵船。船只竟然好似一头活物,知道他打算造访,在浓雾中向他放下舷梯。 不见寒踏着舷梯,攀上甲板,桅杆下站着一个青年。 他脸上长满成串的暗紫色咒文,于苍白的皮肤上蠕动。阴冷的长风在他身侧环绕,发出咯咯的诡异笑声,将他的斗篷扬起。白色长发泄漏出来,沿着海风凌乱飞舞。 他将兜帽摘下,露出一张不见寒似曾相识的面孔:“没想到,还能在这种地方与阁下重逢。” 不见寒看着他那张布满咒文的脸,感觉有些熟悉。 回忆半晌,才想起这人是他们在青羽王府剧本中,曾经帮助过的游戏角色。 六少爷。 看了看脚下被六少爷驾驶的幽灵船,不见寒说:“看来你也有一番奇遇。” “有幸拾得一枚奇迹权柄的碎片,在这片无人之地苟存至今,仅此而已。”六少爷回答。 不见寒:“方便问问碎片序号么?” “第十六号碎片,幽影。” 或许是受过不见寒他们帮助的缘故,六少爷并未对他们表现出明显的戒心,落落大方地将自己持有的权柄碎片No.15幽影唤出,展示给他们看。 权柄碎片在他掌心中震动,发出清脆甜美的笑声。不见寒似乎看见一名身穿芙蓉褶裙少女的身影,笑嘻嘻地飘在六少爷身后,手中握着一支银色的发簪。 幽影权柄,是隶属于屠龙者序列的一枚碎片。也就是说,它和白衣人持有的猎人权柄,位于同一序列。 处于相同序列的权柄碎片持有者,彼此之间天然是敌对的立场。 眼下,不见寒和苍行衣与白衣人为敌,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因此,所有持屠龙者序列权柄碎片的人,都是值得他们结交的对象。 包括异种权柄的持有者裴尧,恶魔权柄的持有者牧糍,幽影权柄的持有者六少爷,以及身份尚不明确的尸鬼权柄持有者。 打定主意要将六少爷拉到自己统一战线,不见寒开口询问:“你就一直在愿光海这么漫无目的地漂着,还是有要去的地方?” “原本是船驶到哪里算哪里,如今却不太一样了。”六少爷道,“前些时候,我忽然感觉到有某个方向在一直吸引着我,仿佛那边……有什么我非得到不可的东西。于是这几日,我都驶着船,日夜兼程朝那边赶。” 不见寒分析道:“两种可能。第一,尸鬼权柄的持有者出现了,你感应到的是相邻序列的权柄碎片。第二,白衣人点燃了恶夜提灯,对你造成了诱惑。” “但是愿光海无边无际,恶夜提灯的空燃状态,诱惑力无法抵达这么远的距离;诱燃的影响倒是可以超越时空,但那人也不一定拥有带有你气息的信物,能拿来做灯芯。” “总的来说,相邻序列权柄碎片相吸,这个可能性大一些。” 六少爷很以为然地点头。 “船上不介意多载两个人吧?”不见寒一边问,一边朝舷梯下等待消息的苍行衣招了下手,“愿光海无边无际,光凭我们两个,不知要游到什么时候才能靠岸。想搭个顺风船。” 六少爷答应道:“自然可以。” 不见寒和苍行衣于是登上六少爷的幽灵船,潜入雾中,驶向遥远的深海。 漫长的航行是枯燥无趣的。 一路上风平浪静,既没有遇到其他船只,也没有遭遇风暴和海怪。 登船的第七个乐园日,他们终于在海面上,远远望见一座黑色的孤岛。 岛屿是纯黑的,周围的海水颜色深黑暗沉,像一处吞噬生机的旋涡。就连浪尖上的星子跳跃到那附近,也变得黯淡,失去光辉。 一股蛋白质腐烂的腥臭味弥漫在海雾中,和海水的咸腥一起,被湿冷的海风送上幽灵船。不见寒皱了皱眉,在他的印象中,幕天海域里,没有与这眼前一幕相吻合的场景设定。 六少爷说:“将我吸引来的东西,似乎就在这座岛上。” 不见寒:“……那还是过去看看吧。” 对于经历过复苏市雨夜的人来说,这点污秽与恶心,尚在能够忍耐的范畴内。 他们从幽灵船上下来,庞大的船影便在海雾中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失,散在海风中。 由于幕天海域和正常海域的重力是倒转的,他们不能像寻常登岸一样,在沙滩或者海湾着陆。这里所有的岛屿和礁石,皆是因为与海床相连,才能伫立在海面上。一旦脱离了海洋,便立刻会坠入无底的天空深处。 所谓“岛屿”,是由无数被海浪蚀穿的礁石簇拥而成的。倒耸的礁石像无数利剑,悬指向下方的天空,石壁上全是浪花侵蚀出的溶洞。石锋与石峰之间,以铁索串起的浮木板相连,以供生存此地的生灵行走其上。 石峰侧壁,还生长着许多花草树木。它们的根系深深扎在礁石的缝隙中,枝干虬盘,树冠向阳,朝脚下的天空生长而去。 当人行走在铁锁浮桥之间时,将看见头顶是游鱼,脚下是飞鸟。树木逆长,浪涛凌空,沉浮身侧的海雾更是犹如端云,如在梦中。一种微妙的、颠倒迷离的错乱和眩晕感,便会油然而生。 不见寒身后展开迷梦蝶翼,苍行衣张开天使权柄的翅膀,六少爷则是双腿逐渐透明淡化,以幽灵的姿态漂浮在空中。 他们飞向离他们最近的一座石峰。 最后着陆的地方,是一处漆黑的洞窟,洞窟地步沉积了许多砂砾,皆是黑色的细小晶体,湿润扎实。 苍行衣拈起一小撮,将压实成块的海砂捻散,浓郁的腥臭味顿时像泉水一样汹涌而出。他对着光照仔细观察,它们呈现出一种肮脏的熟褐色。 “……是血。” 他松开手,这些砂砾从他指尖滑落,坠回黑暗的洞窟底部,只在他指尖留下干涸的褐色残渣。 “全都是血。整个洞窟仿佛被血浸洗过,每一颗砂砾都被血渗透了。”饶是见惯大场面的苍行衣,也不能对眼前所看见的景象无动于衷,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我们刚才在船上看见的漆黑海水,也一样,都是从这座岛上溢出来的血。因为血水太多、太浓,呈现出深不见底的黑色。” 不见寒:“这么恐怖的出血量,是有人在这座岛上屠了一只和乌尔铎一样大的史前神话生物吗?” 六少爷在闭目冥思。 少顷,他睁开湛蓝的双眼:“四姑娘在周围巡了一圈,她说这整座岛屿,只有后面的海崖上有人。” 他们同时转身,向六少爷所示的地方投去目光。 溶洞的另一头狂风大作,吹散沉沉海雾。八座铁锁浮桥从八方石峰出发,向前探去,最终系在一座凌空浮岛之上,将它牢牢拴在空中。 浮岛上两道人影,一站一卧。 倒在地上的人是裴尧,少年仰面躺在一片血泊中,皮肤灰白,泛着淡淡的死气。他目光涣散无神,毫无焦距的双眼中,倒映着滔天海幕,暗沉无波。 他面前站着一名少女,背对不见寒等人。她手中倒提白骨长剑,绣着金色翎羽的红裙,在海风中猎猎扬起,宛若一只停栖的凤凰。 乌黑的血液从她剑锋上沥沥滴落,她转身抬头,往身后投去凌厉的一瞥。 金色的眼眸如琥珀,如烈火天光,万物皆在这双瞳孔中焚成寂灭灰烬。 不见寒扶住石窟的洞口,朝外纵身一跃。急速的下坠中,他身后薄且轻软的蝶翼舒展开,乘风载着他向浮岛滑翔。 他的速度不可谓慢,但浮岛距离他太遥远了。 少女高高举起手中的剑,刺穿了裴尧的心脏。 鲜血迸出,竟然在空气中溅射成花火。遍地干涸的黑色血迹被点燃,化为岩浆,在海雾中熊熊燃烧。 这种火焰的炽热,并非体感上的热度,而是一种概念上的灼烧。所过之处,风与雾、礁石与海,甚至灵魂、规则、时间与空间,皆被它点燃焚毁。不见寒猝不及防,被烈火席卷。 无法抵抗的灼热感,剥夺了他呼吸和思考的空间,使他的意识刹那间坠入黑暗。 倏尔,热度消退。他听见细密气泡上浮破碎的声音,水流从他身侧淌过,身体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 不见寒缓缓睁开双眼,面前是苍行衣被机械权柄的流光映亮的侧脸。天羽的翅膀纯白圣洁,轻柔地将他环抱,陪他一同向漆黑的深渊缓缓坠落。 在他的记忆中,这一幕应当出现在七天之前,深海之下。 第453章 番外二·角色反转·一 ——滴答。 苍行衣被滴落的水声惊醒了。 浓郁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意识恢复的脑海中,顿时染上猩红、粘稠、沉淤得发黑的颜色。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这很困难,他眼前一片暗红,眼皮似乎被凝固的血痂黏住了,只能通过缝隙勉强看见一些模糊的景象。 地板是红黑相间的斜菱格,墙上有大片大片的暗色污渍,应该是血污。面前的铁栏杆被漆成脏兮兮的彩色,这种不合时宜的童趣,在眼前的情境下显得分外诡异渗人。 他被囚禁在一处监牢里。 身上的伤都随着他的异能的起效而恢复,但剧痛仍然停留在被撕裂的肢体中。他明白自己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就不禁回想起,自己究竟是怎样沦落到这个境地的。 说起来有点好笑。他竟然是因为在战斗中看一个NPC的背影看呆了,才失手被擒的。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人,或者应该说是有玩偶在接近这里。伴随着嗒嗒的脚步声,玩偶们交谈的话语声也隐约落入苍行衣耳中。 一个男性的声音先僵硬地说道:“魔术师先生,被擒的人类就在前面……这次也拜托您了。” “为什么总是找我来做这些事情?”另外一个声音显得更加年轻,让苍行衣隐隐有熟悉的感觉,语气中带着抱怨,“我想念我的下午茶,花园里的玫瑰花,以及刚刚种下的星星树。王国中喜欢血腥和施虐的家伙大有人在,我努力爬到九阶的位置上,不是为了来给你们打杂的。” “您说笑了……论审讯和刑法,王国中有哪一只玩偶能比得过您呢?只有类人程度仅次于王的您,最懂得如何给这些人类带来无法抵抗的恐惧。” 话音落下,脚步声已经停在囚禁苍行衣的牢笼门口。 或许是玩偶们相信牢笼已经足够控制苍行衣的行动,他并没有被戴上手铐或者脚铐之类的束缚刑具,手脚还能自如行动。他不动声色地拿出从城堡警卫那里抢来的左轮手枪,装作仍然昏迷的样子,趴伏在地上。 吱呀一声,牢房门被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走进来吗?苍行衣心想。是对方太托大了,还是有足够的自信,笃定自己没有办法反抗他呢? 他从半眯的眼帘中,看见一双精美的皮鞋逐渐走近,最终停在自己面前。紧接着,这双皮鞋的主人屈膝,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戴着白手套的手捏起他的下巴,似乎想要仔细端详他的面孔。 ——就是现在! 苍行衣猛然弹起,抬枪射击! 砰—— 一声枪响,落在空处。 苍行衣面前那个人影竟然凭空消失,眨眼的功夫之后,又忽地出现在原地,正好错开子弹的射击。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对方是如何做到的,那人已经抬腿,一脚重重踹在他胸口,将他直接踢飞出去。 咚的一声闷响,苍行衣整个人砸在牢房的墙面上,喷出一口鲜血,然后身体沿着墙缓缓滑落。 后背和胸口处的剧痛姗姗来迟,同时发作,令他一度几乎不能呼吸。 却听那个踹了他一脚的高阶玩偶回头,对同伴说道:“看不出来,这家伙还挺有活力的。” 苍行衣终于听清楚了他的声音,熟悉的少年声线使他露出惊愕的表情。他忍着剧痛揩去脸上的血污,努力抬头,想要看清楚面前的人。 站在苍行衣面前的,是一个装扮精致漂亮的少年贵族。他体格纤细优美,剪裁贴身的礼服勾勒出他曲线流畅的腰身。腰封上系着一张血红色的恶鬼面具,而再往下,重叠的雪白蕾丝垒成盛放的白玫瑰状,像瀑布一样,一直拖到地上。 被簇拥在白玫瑰瀑布般的衣饰中,他灯笼短裤下的双腿又细又长,仿佛一握就能拗断。实在难以想象,他刚才是怎样使用这样一双腿,将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青年一脚踹飞的。 苍行衣绝对不会认错。 真的是他——就是这个人,苍行衣正是因为看见了他的背影怔住,才会失误被擒的。 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剧本里?! “好了,普利斯先生,你可以回避一下了。我来陪他玩玩。”少年回头对送他前来的另外一只高阶玩偶说,“你知道我在做重要的事情时,总是全神贯注,不喜欢被人打扰吧?” “当然,魔术师先生。”牢房门口的警官人偶向被称为“魔术师”的少年脱帽致敬,“祝您游戏愉快。” 说完,他很快离开了牢房。 年少的魔术师打了一个响指,牢房的门竟然自动关上了。紧接着,他自袖口中一扯,抽出一张面积不小的深色绒布,振腕轻抖,松手让它自然落下。绒布缓缓飘落,在半空中逐渐耸成了一张椅子的形状,仿佛它在凭空罩在了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座椅上面。 魔术师往绒布椅子上一坐,双臂环抱在胸前,翘起二郎腿,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的囚徒:“闲话免提,咱们直接进入正题吧。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入侵王国?你还有多少同伴,都藏在哪里?” 苍行衣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感觉到伤势随着呼吸的节奏痊愈,疼痛逐渐消退,力气终于一点点回到四肢躯体里。 “不见寒。”他低声念出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轻易让他失态的名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魔术师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苍行衣反问:“你不记得我了吗?” “即使你是真的认识我,那也只是过去的我。”魔术师语气波澜不惊地回答,“也许我在进入王国之前,名字的确叫做‘不见寒’,但是不见寒已经死了。现在跟你说话的,是玩偶之国的魔术师。” “不,不是这个问题。你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剧本里——” 苍行衣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魔术师已经以手代枪,朝他的肩膀上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砰! 无形的子弹击穿苍行衣的肩膀,血像被击碎的花瓣一样溅出来。疼痛打断了他的问话,冷汗顿时布满了背脊。 “我说过了,闲话免提。现在是我在审问你,而不是你来审问我。”魔术师朝指尖轻轻地吹了一口气,“你是什么人?” 第454章 番外二·角色反转·二 苍行衣捂住肩上的伤口,抬头看他。 翡翠一样的瞳孔,精致的五官,少年感极强的脸,以及桀骜冷漠的目光。他绝对不会认错,要论辨认不见寒,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更有资格了。 他的目光贪婪地从魔术师的眉梢眼角一直描摹到下颌的曲线,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生动的不见寒了。每一次见面,不见寒都是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紧闭双眼,像一张将要被揉碎的白纸。每一天、每一天,他都在绝望的边缘中期盼不见寒能睁开眼醒来,甚至向虚无的、他从不相信的命运祈祷,假如能让不见寒复苏,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即使是将自己的存在从世界上抹杀。 魔术师见苍行衣始终没有回答,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他摘下自己的玫瑰丝绸礼帽,搁在膝盖上。然后双手掌心对合,向两边一拉,一根手杖凭空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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