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大量的时间精力,还要被指责不识好歹。” “相较之下,还是养宠物适合我。” 不见寒说着,又温柔地触碰了一下苍行衣的脸颊。看得出来,他真的对苍行衣很满意,无论是外观,还是能力,苍行衣都是他心仪的类型。 “当我养狗的时候,我会轻松很多。狗不是人类,没有人类的理性和道德,所以我也不会用对人类的感情标准和道德要求去规范狗。我可以容忍狗朝我叫,拆家或者到处乱跑,甚至原谅他咬伤我。因为狗只是一只不懂事的小狗狗,没有同理心,不知道我在痛。” “……而不是像人类一样,明知道我很痛苦,却仍然希望我为了他们的爱委曲求全,按他们期待的去做。” 他这番话让苍行衣听呆了。明明说话的人有深不可测的实力,难以被理解的行为,苍行衣仍然为他感到心脏一阵一阵地酸胀。 “我会爱你,但是我不强求你爱我。因为我已经预设你不会爱我了。” 不见寒仍然维持着他一贯的微笑。苍行衣从来没有见过他发怒的样子,或许是他已经放弃了所有自己期待的、对爱的回应,因而从来不会为此感到失落。 “除了不要逃跑,留下来安静地听我讲故事,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不需要你爱我,不需要你自我感动,你也无法用爱来绑架我。” “因为你只是我的狗。” 不见寒说到做到。 只要苍行衣不试图逃跑或者攻击他,他一直都是那副纵容宠溺的样子。甚至苍行衣可以向他提出需求,只要能在逻辑上说服他,他都会接受。 比如说苍行衣告诉他狗需要早晚牵出门溜溜,适当运动有利于宠物的身心健康。他在片刻沉思之后,居然觉得有道理,答应带苍行衣一起出门买菜。 苍行衣第一次见识到,不见寒是怎么在复苏市的废墟里进行采购的。 不见寒的病态领域,是能够无中生有、凭空造世的神迹。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变成鲜花盛开的净土。他带着苍行衣走到破败的商场门前,台阶前的血迹和残尸自然消失,掉落的碎石砖瓦宛如时光倒流,嵌回损坏的墙体上。 眨眼之间,商场焕然一新。品类繁多的商品摆在货架上,等待被选购,店员露出热情的笑容,店面间熙熙攘攘,穿行着其他前来采买的顾客。 不见寒神色自如地走进商场里,挑选自己需要的物品,还认真地在他创造出来的收银台处排队,结账付款。他们买完东西,打着伞、提着购物袋走出商场时,苍行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他们离开之后的商场,变回了蒙尘的废墟。像小女孩手中最后一支火柴熄灭,一场美梦霎时间清醒。 在摒弃了糟糕的第一印象之后,苍行衣逐渐发现,他和不见寒之间的相处变得非常愉快。 苍行衣喜欢艺术,对会画画的人,尤其是画得很好的人,有着天然的好感。而不见寒正好有一手绝妙的画技,他可以一直坐在不见寒旁边看他作画,安静地待上一整天。 他越来越喜欢听不见寒讲故事,不见寒对乐园梦幻般的描述吸引着他,令他深深向往。 他偶尔会对不见寒的描述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深入追问不见寒设定的细节,以及不同故事之间的关联。不见寒很欢迎他的探索,总是会满足他的好奇心。如果问到不见寒自己也没有详细设定的部分,他们会一起讨论完善,将设定逻辑补全。 这种时候,不见寒就会表扬他:“乐园如果被创造出来,应该有你的一半。” 苍行衣悲哀地察觉,这样做一条狗,对他来说,竟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他变得愿意讨不见寒欢心。他会真心想替不见寒做些什么事,为得到不见寒的夸奖而骄傲,因逗不见寒露出笑容而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 他甚至卑微地庆幸,不见寒选择的狗是他。而且不见寒向他承诺自己精力有限,只养一只宠物,他不用担心自己哪一天会突然失宠。 复苏市的暴雨愈演愈烈,诡异的红雾逐渐向市中心逼近,将不见寒居住的小区淹没,他们不得不准备搬家。 “照这个情形发展下去,红雾彻底吞没复苏市,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见寒走在街道上,对街区的地形、周围的公共设施挑挑拣拣,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打算乔迁新居,四处查看楼盘环境的房客。他说因为养了宠物,会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优先考虑带花园的独栋别墅。 苍行衣跟在他后面,替他撑着伞:“要看看位置在市中心的房子怎么样吗?我们可以搬到棘心区去。” “但是,只要红雾还在蔓延,我们就得不断迁徙。我不喜欢这种不安定的生活。”不见寒忽然在街道正中央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苍行衣,“你喜欢大花园吗?我是指比复苏市还大的那种。” 苍行衣对他接下来想说什么仿佛有所预感,安静地垂头望着他。 “妄想天国可以改写现实,连病异都能入侵改写。暴雨的本质是病异,我可以用我的病态领域覆盖掉整个复苏市,带我为你描述的乐园降临世间。” “唯一的问题就是,将病异释放到那种程度,我怀疑我可能会变成怪物。我的意识会溃散,融入乐园,到时候你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小动物了。” 不见寒碰了碰苍行衣的发梢,他喜欢苍行衣头发柔软顺滑的手感。 “我不在的话,你能照顾好自己吗?”不见寒问道。 苍行衣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 不见寒又朝他笑了笑。 绚烂的星彩在少年脚下绽开,他被簇拥在光辉中,美丽得不应存在于人世间。 他总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但苍行衣从未见过比他具有神性的存在。 他干净,纯粹,清白无害,心思像琉璃一样剔透,对世上一切事物心怀理解与尊重。世人身上最肮脏浑浊的就是欲望,可他就连欲望都清澈见底。 惊人的色彩宛如花蕾,在他身侧接连绽放,森罗万象覆盖了阴雨连绵的废墟。造型瑰奇的建筑在暴雨中拔地而起,流淌着彩虹的泉水涌出,蜿蜒向远方。 天空中沉重的阴云被光与风撕裂,绚烂的风暴上行,将天穹染成燃烧的落日紫色。太阳、双月、星海在天幕上交替轮转,亿万年浩瀚的历史更迭。 不见寒的身影在光中变得透明。 他的躯壳消融崩解,幻化成乐园的每一部分。雨伞掉落在地上,苍行衣朝他伸出手去,只抓住了一捧虚幻的星光。 他意识到不见寒从来都不属于他,真的会在他面前消失。他尝试拥抱不见寒,可他的手穿过了不见寒逐渐虚化的身躯,没有办法留下任何实体。 他知道在不见寒化身乐园之后,他触目所及的一切,都将是不见寒的化身。清风是他,雨露是他,花开花落是他,潮起潮落和星图寰转也都是他。他藏身在万物之后遥望他,注目他的每一次回首。 可是再也没有人会在深夜替他点亮星星夜灯,用温柔的声音叙述遥远的童话。也不会有人对他微笑,说自己会爱他,却不需要他的任何回报。 世上没有第二个能够信手造世的不见寒,像他曾舍命追求又亲手放弃的理想的化身,让他向往,给他归属感。他会像一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变幻的时空中永无止境的流浪。 在彻底的恐慌中,苍行衣的执念变得空前强大,头一次爆发出了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望进不见寒的双眼,爆发的独角戏在一瞬间读取到了不见寒所有的记忆和思维活动。他的大脑难以承担不见寒疯狂的想象力和乐园规模宏大的记忆储备,痛得几乎要炸裂开。 但是他坚持住了。妄想天国要把不见寒的思维拆散,他就把不见寒的意识保留下来。乐园要让不见寒化身万物,他就凝固住不见寒人类的姿态。他终于碰到了不见寒的身体,真实而温暖。他们同时出现在第五纪元的万丈高空中,向下坠落,狂风在他们耳边呼啸而过。 他趁风声大作,在半空中对不见寒说出了他不敢让不见寒听见的话:“可我想留下你——” 不见寒问:“你说什么?风好大,我听不清。” 他说:“我——爱——你——” 不见寒作为一个人,像爱一条狗一样爱着他。 可他作为一个人,像任何一个凡人一样,爱慕他的神明。 第383章 剧本十八·故梦旋渊·七 乐园被《世间》纳入剧本体系,评级为九星。以玩家身份和苍行衣一同进入乐园的不见寒,并没有因为造世者的身份享受到特殊的优待。 不过不见寒对此,似乎不太介意。他一贯认为,游戏规则的创造者制订一套完善的、元素相互制衡的规则,是为了约束自己正常参与游戏,并在变数中获得快乐,而不是为了开挂图爽。 他们一起按照剧本任务指引去争夺奇迹权柄,奇迹权柄在那场争夺战中意外被击碎,变成三十二个碎片,散落在乐园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不得不一张张收集碎片,企图将它拼合回完整的奇迹权柄。 苍行衣最先获得的碎片是。 这个碎片有一项权能,可以散发出吸引周围所有生物的诱惑力。 他每到一处新地方,会都用这个权柄碎片将其他玩家吸引过来。权柄的碎片非常好用,被吸引的玩家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引诱,就毫无防备地踏入苍行衣的陷阱之中。苍行衣将他们屠杀殆尽,掠取他们手中的权柄碎片,然后献给不见寒。 当他半跪在不见寒面前,把手中沾满鲜血的权柄碎片殷勤地送到不见寒面前时,不见寒将温柔地为他擦拭脸上的血迹,称赞他能干。他会侧首把脸颊贴进不见寒的掌心里,轻轻摩蹭,这是他很难得能索取到的亲昵。 很快,乐园中所有玩家都知道了,不见寒养着一条名叫苍行衣的疯狗。 他是不见寒手里的一把利刃,唯命是从。最恐怖的是,他掌握着完整的序列,只拥有零散权柄碎片的其他玩家实力无法与他抗衡,只能在他如跗骨之蛆一般的捕杀中竭力逃亡,挣扎求生。 相比于苍行衣,乐园真正的创造者不见寒,对奇迹权柄反而没有表现出那么大的热情。 他对逗弄乐园的原住民似乎更感兴趣。有好几回,苍行衣带着满身的血和权柄碎片回来,都看见不见寒在跟爱神安开茶话会,二人有说有笑,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 苍行衣曾经多次委婉地提醒不见寒,爱神安身上也带有权柄碎片,迟早会成为他们猎杀的目标。不见寒总是不以为意,对他的劝说听完就忘了干净。 苍行衣以为自己能忽视对爱神安的芥蒂,爱神安毕竟是不见寒的造物,是不见寒花费了很多心血和笔墨塑造出来的角色,对不见寒有着特殊的意义。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气量。 不见寒竟然会将他狩猎来的权柄碎片转送给爱神安,亲眼目睹这一幕,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疯长的妒火。 那张碎片原本被序列的持有者掌控,对方能力与他势均力敌。他久违地遭遇了强劲的敌人,花了很大心思去谋篇布局,伪装、诱敌、周旋,最后陷入苦战,九死一生才将那张权柄碎片抢回来,自己甚至付出了被撕碎一张身份卡的代价。 可当他顾不上治愈重伤,匆匆赶回不见寒身边,讨好地将战利品献给他时,不见寒只是漫不经心地接过了权柄碎片。那片还沾着苍行衣温热血液的碎片被不见寒放进茶杯里,银匙搅拌晕开腥气,然后递给爱神安,请他喝下去。 在爱神安离开之后,苍行衣第一次跟不见寒爆发了争吵。 “你可以送他别的任何东西,为什么偏偏要送权柄碎片?”苍行衣质问不见寒,“你明知道这张碎片与他持有的权柄碎片序列相吻合,他可以把他的碎片拼合得更加完整。你想把整条序列都送给他吗?我没有十全的把握制服一个完整序列的持有者,到时候我怎么从他身上回收权柄?!” 不见寒另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倒入甜奶,慢吞吞地问他:“你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苍行衣说:“我不是——” “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质疑我的?”不见寒抬起头,轻轻一笑,“宝贝,你觉得你是我什么人?” 苍行衣哽住了。 “我身上的序列还没有拼合完整,序列的碎片放在我手上,毫无用武之地。”不见寒端起奶茶尝了一口,嫌味道淡了,又往里面加了一勺糖,“倒不如交给和目前和我同一战线的爱神安,让他把碎片拼合,成为我能够使用的战力……你的意思是,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情,所以我日后做什么战术安排,得先征求你的意见了,是吗?” 苍行衣缓缓捏紧了拳头。 血沿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倒影光洁的瓷砖地面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之前的伤势造成的,还是他掐破了自己的掌心,渗出的新鲜血液。这时候,疼痛对他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沉默,继而温顺地垂下头:“我都听你的。” 不见寒满意地笑了笑:“真乖。” 那天夜里,苍行衣独自折返回程,去袭击了创世神权柄的持有者。 对方大概没有料到世上竟有这样的人,会拖着重伤之躯去而复返。在和他交手之后,对方也受伤不轻,无力应付突如其来的搏命袭杀,被苍行衣打了个措手不及。 苍行衣赌赢了。 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所有身份卡被撕卡,几度危亡垂死,终于换来杀死对方,从对方手中抢走了完整的创世神序列。 现在他是唯一一个拥有两条序列的玩家,乐园里根本没人是他的对手。 他回来时,不见寒的花园里已经是满夜星斗的天象。不见寒趴在桌面上睡着了,夜幕中静谧的星光,随着他轻浅的呼吸明暗闪烁。 细碎的发梢搭在他衣服的后领上,沿着颈侧顺下来。他露出衣领之外的脖颈雪白细长,像一段无瑕的白玉,宽松的领口里露出少许锁骨,让人忍不住想在上面留下痕迹。 苍行衣站在他身后,凝视着他毫无防备的睡容,踟蹰了许久。 他知道,现在只要他有任何一瞬间想要动手,他就可以立刻扼住不见寒的脖颈。他能够对不见寒做任何他想做的事,轻而易举地杀死不见寒,或者侵犯占有他,强迫他变成自己的所属物。 可是,一种从心底而生的强烈敬畏,在阻止他。 传说第四纪元的驯兽师,会在大象很小的时候将它们拴在木桩上。小象力气不足以挣脱木桩,在多次尝试不成、反而把自己弄伤之后,它的脑子里就会被牢牢灌入一个观念:木桩是它永远无法挣脱的。即使它将来长得很大,可以轻易将木桩一脚踢翻,也绝对不会再生出逃跑的念头。 被不见寒轻松压制的记忆已经深深根植在苍行衣脑海中,让他无力抵抗。他早已是在幼生期就被不见寒驯服的野兽。 内心激烈地挣扎着,他一步步靠近不见寒,向不见寒伸出手—— 最终却也只是,拾起了掉落的外衣,披在不见寒肩上。 第384章 剧本十八·故梦旋渊·八 在苍行衣掌握两条序列之后,权柄碎片的收集,变得易如反掌。 他很快为不见寒集齐了序列最后的碎片,拼合完整。正如他所料的,爱神安果然也集齐了整条序列,在这最后的时刻成为了他们需要猎杀的敌人。而这一次,不见寒亲自收回了赠送出去的权柄。 那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战斗。 爱神安寄身万物,灵魂在不同的躯壳之间逃窜蛰伏,而不见寒倒溯时间,回到他尚未逃离之时去截杀他。被击杀的瞬间,爱神安使用权柄将自己“死亡”的状态与不见寒“存活”的状态交换,触发了不见寒身上的权柄,时间线重置,新一轮的交锋再度开始。 解构重组的权柄被全知全解的权柄破解,统筹行动的权柄被盲目痴愚的权柄蒙蔽,寄生万物的权柄被真幻交织的权柄桎梏,穿梭空间的权柄被轮转时间的权柄阻击。不见寒指定了爱神安必将消亡的命运,从因果上将他的存在抹杀。乐园最初的人造神祇终于陨落,永昼的长空在鲸歌中入暮,星夜落下粉红色的蔷薇花雨。 的权柄,在漫天纷飞的花雨中缓缓旋转,落向不见寒手心里。 极光般的虹彩从天而降,将不见寒笼罩在流光中。和苍行衣第一次在暴雨中见到他使用妄想天国时一样,众生在他掌中诞生凋落,他始终像遥远的神明,垂目山河,俯瞰万物。 苍行衣在他身后问他:“你在难过吗?” 不见寒反问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呢?” “爱神安是你很宠爱的造物吧。”苍行衣说,“你总是和他待在一起,和他说笑,也会因为他冲你撒娇把权柄的碎片让给他……我以为他死了,你会觉得伤感。” 不见寒回头,朝他轻轻一笑。 “参加他的茶话会,和他谈天说笑,只是因为无聊。他好歹跟我有个共同话题可聊,对坐不至于太尴尬。”不见寒语气平淡,“权柄碎片的事,我以为我已经跟你解释清楚了,你还是很在意?” 他总是这样。 苍行衣永远摸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他也不敢打探。除了乐园,不见寒好像没有任何在乎的事情,可现在就连乐园的造物,他都表现得漠不关心。 苍行衣甚至怀疑他的心是冰雕的,才能不为任何事物动摇。他一直想问不见寒,他到底有没有感情,能不能被打动,到底是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好了,过来吧。”不见寒朝他勾了勾手指,“该让权柄物归原主了。” 苍行衣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见寒要杀他。 权柄碎片除非持有者死亡,否则不能被剥离。不见寒只有杀死他,才能取回他身上两条序列的权柄碎片。 他浑身僵硬,迈不动步子。他以为自己从不惮为不见寒而死,已经准备好随时舍弃自己的生命。可是这一刻,他忽然很恐慌。 他怕自己做了这么多,从不见寒生命中消失之后,仍旧不能给不见寒留下一丝痕迹。怕日后有人向不见寒提起他,不见寒回忆半晌,也只是浅笑着说出一句,无聊时的消遣而已。 “愣在那里干嘛?”造物主的权柄碎片悬停在不见寒掌心上空,他问苍行衣,“不愿意到我身边来吗?” 苍行衣终于抬起了脚。 他慢慢走到不见寒身后。权柄碎片上流转的光辉照映着不见寒的侧脸,少年神采飞扬,眼中带着笑意,问他:“好看吗?” 苍行衣低垂的眼睫闪了闪,答非所问道:“可以让我抱你一下吗?” 不见寒有些惊讶,但还是答应了:“当然可以。” 苍行衣伸出手,从背后拥住不见寒。不见寒刚刚将左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忽然胸口一阵酥麻。 麻痹的感觉从心脏处蔓延至全身。他低头,一节刀尖透过他的胸口穿出来,雪亮的刀锋上悬着殷红的血珠。 苍行衣声音颤抖:“对不起。” 不见寒轻声问:“……为什么?” 苍行衣的自戕者早在之前的战斗中遗失了。有他打前锋,不见寒很少亲自参与战斗,于是把自己的武器水果刀背刺送给他使用。 被信任之人用背刺贯穿心脏,武器特质生效。不见寒动弹不得,无法使用权柄,身体在苍行衣怀里缓缓下滑。 苍行衣抱住他的身体,顺着他滑倒的动作慢慢弯腰,跪坐在地上。 “……我曾经说过,我的理想和你一样。” 苍行衣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回答不见寒的疑问。 “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画画,唯一的梦想,就是用画笔创造属于自己心中的理想乡。可我的父亲为了阻止我画画,打断了我的右手。从此以后,我的右手再也不能握笔了。” “我本来都快放弃这个梦想了,是你和乐园的出现,重新给了我希望。” 他在撒谎。 就算是到了这一刻,他还是没有办法开口,对不见寒说,因为我爱上你了,也想要你像爱一个人一样爱我。 他答应过不见寒的,乖乖听话,做不见寒狗,绝不因为自己为他做过什么而感情绑架他,要求他回报自己相同的感情。 可他终究是一个人啊。 他卑劣自私,会贪婪,会软弱,会因为被忽视和遗忘而痛苦。永远做不到像狗一样无知无觉地爱人。 他企图用这个漏洞百出的拙劣谎言,伪饰自己最后的自尊。他假装自己是被迫向不见寒妥协的,他的顺从只是为了换取不见寒的信任,目的是趁不见寒不备夺取奇迹权柄,这对他们都是公平的。 他装作冷漠,装作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针锋相对的关系。他的感情从来没有因为爱慕而扭曲,没有变成不见寒口中最厌恶的那种——嘴上说着爱他,却不断向他索取,让他深陷痛苦的人。 “我已经失去了独立创作的能力,拥有创世之力的奇迹权柄,是我唯一的机会。”不见寒的血从伤口中溢出来,濡湿他的手心,他低着头,鬓发从脸颊两侧落下来,阴影遮住了表情,“对不起,一直都在欺骗你。” 他不奢求不见寒爱他。 他会杀死不见寒,然后在不见寒弥留的怨恨中,像所有凄美的爱情传说一样为他冷酷的恋人殉情。 或者被不见寒杀死,成为留在奇迹权柄上的最后一道血痕,绝不轻易淡去自己存在的印记。 但事情没有按照他所设想的任何一种可能发展。 持有者重伤濒死,权柄碎片的光晕渐渐从不见寒剥离。苍行衣愕然地望着从不见寒身上浮现的彩光,权柄和尚未被不见寒接收的权柄融为一体,在他面前悠然旋转。 ——如果不见寒想反击,他有一千一万种方式能从苍行衣手中逃离。他可以逆转时间线,可以舍弃躯壳浴火复苏,可以转移灵魂重生,可以与苍行衣交换生死的状态。 可他没有动用任何一项权柄。 鲜血在他身下蔓延开,将苍行衣的衣服染红。他只是用目光涣散的双眼静静望着苍行衣,朝苍行衣抬起手。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要哭呢?”不见寒微笑着,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苍行衣的脸颊,指尖沾上一颗晶莹的泪珠,“你是我的路维希尔,乐园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名为的权柄,本就属于你。” 第385章 剧本十八·故梦旋渊·九 不见寒的身体在怀中渐渐冷却,余温流失,总是神采奕奕的双眼瞳光黯淡。苍行衣徒劳地按住他不再渗血的伤口,惊慌失措,把他抱在怀里,想保留他的温度。 “不要……”苍行衣声音沙哑,几乎说不出话来,“别这样对我……!” 少年枕在苍行衣膝上,安静无声。就像过去无数次暴雨夜灯下,他让苍行衣枕膝聆听童话一样。 苍行衣时常会产生这样的幻觉,以为留在他身侧的只是一具乏味的躯壳。人类单薄的外壳难以承装盛大绚丽的灵魂,不见寒不属于这里,随时会离他而去。 只是现在,这个时刻到了。 “不见寒,你说话啊……” “告诉我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看我后悔,才故意这样做的?!” “行,你赢了。我承认,永远是你厉害……我把奇迹权柄还给你行吗?” “我听你的话,乖乖给你当狗,你要我的命我都给你……” “你能不能再搭理我一下……” “我求你了……!” 无人给予他答音。 从不见寒身上剥离的传说权柄,以及造物主权柄,同时受到另外两个序列碎片的吸引,徐徐飘向苍行衣,融入他的身体。四个序列碎片在他体内融为一体,拼合成完整无瑕的。 此刻,苍行衣成为奇迹权柄的持有者,乐园名副其实的主人。时间、空间的波澜环绕他身侧,任凭他差遣。与眼梧绚烂的万物褪色灰暗,天象骤然被阴霾掩蔽,沉重的云翳中下起暴雨,像一场歇斯底里的痛哭。 斑斓的时空碎片在他身周流淌,强烈的思念使这片土地上曾发生过的所有景象生成幻影,在他面前联翩浮现。沉静的往事化作倒放的录影带,把不见寒的音容笑貌映在他眼中。 他看见不见寒昔日和爱神安坐在茶桌边笑谈的模样,爱神安问不见寒:“乐园的造物那么多,为什么您唯独愿意邀我坐在这里打发时间呢?” 不见寒笑吟吟地撑着下巴,并不回答。 爱神安又问:“因为我是以仿造‘路维希尔’为目标,被制造出来的人造神祇吗?” “哎,你猜对了。”不见寒手中的银匙在茶杯中百无聊赖地搅拌,“我很好奇,你是以复刻他的形象被制造出来的,到底能和他有多像呢?事实证明——你们不能说缺乏共同点,只能说毫无相似之处。让我想睹物思人都有点困难。” 爱神安瘪了瘪嘴:“您这样说我,可真让人伤心。既然您如此重视他,又为什么要放任他在外面乱跑,不将他一直留在身边呢?” “可他看起来,对权柄很感兴趣啊。”不见寒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些被轻忽的抱怨,“我早就跟他说过了,收集权柄碎片的事不用赶得太紧,也没必要为了争夺权柄碎片把自己搞得头破血流。” “拥有权柄碎片的人之间会互相吸引靠近,奇迹权柄终归会被拼合,而且迟早是属于他的。我其实并不希望那一天太快来临。” “——因为奇迹权柄的持有者只有一个,能从这场游戏中幸存的胜利者,也只会有一个。” 不见寒松开手,银匙当啷一声落进茶杯里。 “到了那一天,我会将最后的桂冠捧到他的面前,还给他我所亏欠的爱和自由。” 爱神安说:“我听见外面那些传言,说您把他当成狗来养。” “那是逗他的。”不见寒大笑,“他有感情,有理性,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怎么可能真的把他当成狗?” 爱神安说:“所以,您终究还是坚持要将奇迹的权柄,留给您唯一偏爱的路维希尔。” “是的,安。或许到那时候,你就成为我的敌人了。”不见寒不以为意地摊手,“安,你不知道,过去的我有多孤单。我被这种孤单侵蚀,做了很多愚蠢的事,比如说轻易地蔑视和伤害别人,比如说拒绝相信自己能得到爱。” “那时的我,笃信不心怀期待就不会失望,所以斩钉截铁地对他说,我不要他爱我。以至于后来自己想反悔,都没有周旋的余地了。” “我本该在带乐园降临世间的时候化身为乐园的意志,幻化成这片土地上的一景一物。我会用花的盛开取悦他,用风的轻柔抚慰他,用星辰的迁移和日升月落为他指引方向,给他所有被万物钟爱的偏袒。可我的路维希尔是个傻子,拼了命地想要留下我。” 不见寒双手十指交握,撑在下颌处,露出一个很浅很温柔的笑容。 “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我真希望可以回到他和我还没有相识的时候,在命运的交汇处邂逅,跟他交上朋友。不过他个性很鲜明,有自己的骄傲,想和他做朋友,应该还挺难搞吧?” “这也没关系,我一向很有耐心。我想和他一起交流对其他剧本的看法,讨论怎样才能做出有趣的设定,如何安排故事情节会更有表现力。我们将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共处,慢慢熟悉彼此,从点头之交逐渐变成无话不谈的知己。” “到那个时候,我想,我会邀请他来到这里,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他……” “‘你愿意与我共享生命,成为我乐园的另外一位创造者吗?’” 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悬在下颌尖上,最终无声地坠落。 苍行衣怔怔望着面前的浮光掠影,就连想哭,都发不出声音。 他向不见寒亮出刀锋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将要葬送的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失声哽咽,抱着不见寒的尸体,埋首在不见寒颈窝处痛哭,“为什么擅自抛下我,为什么要等你死了才让我知道……” “为什么你偏偏是爱我的?!”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苍茫的陆地。 乐园因权柄持有者的崩溃开始了崩毁,大地龟裂,洪水滔天。生灵走兽在灭世的灾难中无路可逃,被旋涡卷入无底的黑洞中。风暴所到之处摧枯拉朽,空间从边缘开始溃散解离,很快蔓延到苍行衣和不见寒身边。 时空彻底崩坏,苍行衣抱着不见寒的尸体,茫然地悬浮在虚空中。在乐园支离的碎片后,他看见了一个诡异的、混乱的空间——就像拆开一座机器,看见里面精妙缜密的电路一样,他的偶然一瞥,窥见了《世间》游戏背后的真相。 那是无数条时间线织成的巨网,从过去通向未来,又分岔延伸出无数平行的可能性。他在其间穿梭而过,窥见了无数不同时间线中,不见寒仍然鲜活存在着的过去。 ——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着魔般地,苍行衣朝那些时间线,伸出了染血的手。 他要让这一切重新来过。 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一定会留住不见寒。 第385章 剧本十八·故梦旋渊·十 时间倒转,命运逆流。 苍行衣成功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暴雨尚未落下的复苏市中。 弄清楚了重生之后的时间地点、环境情况,苍行衣立刻开始利用自己的先知优势,在复苏市中寻找不见寒的踪迹。 在鱼龙混杂的复苏市里,不见寒不算太出挑的玩家。但苍行衣还是凭借着记忆中的细节,很快定位到了他的所在。 这时的不见寒,尚未被复苏市的暴雨和病异侵蚀人性,变成后来孤僻且神经质的模样。他活泼开朗,性格坦率真诚,苍行衣只是设计了一次简单精巧的邂逅,就轻易和他成为了朋友。 依照自己对后来的不见寒的了解,苍行衣适时地在不见寒面前表现出自己对创作的热爱,以及对不见寒作品的欣赏。不见寒果然上钩,不时主动约他一起出去,在复苏市内游玩或者下剧本,回来一起复盘。 不见寒经常兴致勃勃地和他一起探讨脑洞,向他描述自己想象到的有趣的设定和故事。苍行衣也会在听完之后,说出自己的理解和建议。他们关系飞快地亲密起来,成为了无话不谈的知己。 不见寒不止一次郑重地对苍行衣剖白,说苍行衣是他最重要的挚友,也是他唯一愿与之交心的灵魂伴侣。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暴雨落下之后,他们在复苏市中彼此扶持生存。即使被病异侵蚀,不见寒仍然保持了原本积极坚强的模样。 苍行衣越发为自己最初遇到的不见寒感到心酸,他不知道在和他相遇之前,不见寒到底经历过了什么,才会变成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所幸他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这一次他能保护好不见寒,让不见寒免于沦落至此。 怪物游荡在城市之间,红雾逐渐开始向市中心蔓延。他们不断向市中心迁移位置,仍然无法从日渐加深的侵蚀度中逃脱。病异一日存在,他们就一日不得安宁,必须在游戏的规则之下彼此搏命逃杀。 这时,不见寒对苍行衣说,他愿意牺牲自己,化身怪物,用妄想天国覆盖复苏市,换来所有人从这该死的战争剧本规则中逃脱。 苍行衣激烈地反对,他希望这一次,不见寒能在复苏市剧本里就成为最后的赢家。不见寒用妄想天国缚住他,将他按在高楼残破的水泥墙上。 手中的伞掉落在街道的积水里。 他们在暴雨中拥吻。 废墟和天空在雨水的倒影中颠倒。沉默的灰色城市和落魄者的鲜血,都融化在涟漪里流向远方。 阴影蔓延,覆盖了整座灰茫茫的城市,为它披上斑斓的光彩。绚烂的万物从暴雨中拔地而起,荒野里绽放出永生之花,妄想的天国在废墟之上建立起来。 他们再次回到了乐园。 这一次,苍行衣不必再为了讨不见寒欢心,而急切地收集权柄碎片。他们像参与一场浪漫奇妙的冒险,纵情体验着乐园给他们带来的乐趣。 每到一处地方,不见寒便为苍行衣讲述那里流传的古老传说,追溯风俗与节日的来历,解说自然风物古怪的习性与用途。 他们遵循每一场游戏的规则,纵情角逐,享受规则下千变万化的博弈,以及生死一线的危险竞技带来的刺激和乐趣。 那是苍行衣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沉浸在不见寒带给他的森罗万象与丰富的感情体验中,忘却时间空间,忘却是非生死,被纯粹的快乐所引导,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乐园”。 权柄的碎片在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对弈中,被尽数纳入他们手中。这场精彩绝伦的旅程终于该落下帷幕了,苍行衣心想,这一次他会心甘情愿地将权柄的碎片交到不见寒手中。因为这奇幻美好的一切本就该属于不见寒,不见寒实至名归,他理应登上这张妄想天国的王座。 但在最终的胜利降临之前,当着苍行衣的面,不见寒剖开了自己的心脏。 “你所经历的这一切,都是我为你准备的献礼。”不见寒微笑着对他说,大股大股的鲜血涌出来,洇红少年的礼服,“乐园是我意志的化身,而我则是乐园在现世的投影。我的路维希尔,只要你仍存在于世上,只要你还记得有这样一个乐园存在过,我就会在你的记忆之中,不灭永生。” “所以,我将乐园托付给我唯一信任的你,我和乐园永远与你同在。请铭记我的乐园,并在无尽的时空中恒久地活下去。” 权柄的碎片从不见寒身上剥离,拼合成完整的奇迹。 苍行衣怔怔拥抱着不见寒冰冷的尸体,陷入茫然之中。 先前的一切明明都很顺利,一切都循着他想要的轨迹在发展……可是为什么,最后竟然会变成这样的结局?! 他不愿接受这种落幕,在将《世间》通关之后,再一次选择了新的时间线,回溯到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让这一切重新开始。 他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在时间线上奔波,在无尽的轮回中,经历过成千上万次和不见寒的相遇。 每一次回溯时间,都和他曾经历的过去有所不同。 有时候他会在刚刚进入《世间》时,就和不见寒在机缘巧合中偶遇,成为知心好友,默契无间。 有时候他们会在剧本中相遇,不幸分配到敌对的阵营,不打不相识,成为人尽皆知的宿敌。最后在势均力敌的交锋中,逐渐产生惺惺相惜的感情。 有时候他在不见寒遭遇危机时现身,千钧一发之际救不见寒于水火之中。不见寒对他无比信任依赖,性命相托。 但有些时候,在和他相遇之前,不见寒就已经死去。 他或是在复苏市的医院里,翻出不见寒的死亡通知书;或是在郊野的荒碑林中,看到过不见寒的墓碑;或是在暴雨侵蚀的城市间,遭遇游荡的怪物妄想天国;或是在乐园中听闻造世之神陨落的传说,得知不见寒早已消解为乐园的意志。 无论他在时空中穿梭多少次,无论他做出怎样的努力企图挽救,都无济于事。他们的命运就像遭受了某种充满恶意的诅咒,他永远留不住不见寒,注定看着不见寒一次次在他面前死亡。他只能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独自走下去,成为《世间》唯一的夺冠者,然后再一次将时间线重启。 他越来越感到绝望。从一开始歇斯底里的痛苦,到后来无声的崩溃与窒息,再到最后无可抑制地变得麻木。 在最后一次轮回中,他终于从睁眼开始,就处在了离不见寒最近的位置。 他从一间漆黑的病房中醒来,双手被铐在墙上,任何一点轻微的动作,都能引起锁链摇动的哗哗声。 直觉让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某处剧本中。背包无法打开,系统面板不能唤起,他应该是位于第一次进入《世间》的新手引导剧本里。 正当他思考这是一个什么的剧本时,熟悉的少年声音,忽地从墙壁那一边传来。 “喂?……有人在吗?”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苍行衣浑身一颤,一股战栗的发麻感自后背涌上心口。 他头脑发热,不计后果地将自己的双手拇指掰至脱臼,只为了尽可能快地从手铐中挣脱出来。他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病房的门口,用力踹向房门。结实的房门在几下巨响之后被他踹开,他快步走到隔壁房间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板。 房间里一片漆黑,从门上的窥视窗往里往,什么都看不清。房间里也没人回话,可能是被他吓着了。 “你好,请问里面有人吗?”苍行衣努力控制住身体的颤抖,将声音放柔,在这么多次轮回中,他早已练就了浑然天成的演技,“可以回答我一声吗?” 在他的温柔诱劝下,不见寒终于回话了。苍行衣在尝试了一下撬锁之后,很快失去耐心,用暴力破开了门板。 昏暗的光影中,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不见寒。 他一边安抚不见寒,一边小心翼翼地向不见寒走近,装作为不见寒撬开手铐的样子倚在不见寒身上,把这当成是一个暌违已久的拥抱。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稚嫩的不见寒。对《世间》初来乍到,不熟悉规则,没有纵情游戏的洒脱自如,但又有着与日后的不见寒同样的冷静果决。 初入《世间》的不见寒竟然如此单纯天真,只因为他的和颜悦色,就将自己的往事向他和盘托出。明明自身难保,却还努力地想将他护在身后。 他享受着来自不见寒的维护和亲近,被这份罕见的温情麻痹,因此肆意挑衅其他玩家,也放松了对剧本的警惕,放任情节向充满灾厄的展开崩落。等到他回过神来时,事情已经在他的松懈中滑向无可挽回的方向。 等他在废墟中醒来,走出残垣断壁,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不见寒残破的尸体。 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想的,到底是“怎么会是这样”,还是“果然又是如此”。 他踉跄着,走到不见寒尸体旁边。不见寒的脸上还沾着血和灰尘,眼睛睁大,涣散的瞳孔似乎还想望向前方。 苍行衣慢慢在不见寒身前跪坐下来,将只剩下半截的尸体抱在怀里,怔怔地自言自语:“这对我来说……” “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啊?” 无数轮回中不见寒死亡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他已经记不清楚,这到底是自己第多少次亲眼目睹不见寒凄惨的死状。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无望的轮回中辗转多久。 他和不见寒之间,是否真的有未来。下一次重新来过,他是否真的有机会,能够从必死的结局中,扭转不见寒的命运。 “既然给我希望,又为什么,要一次次毁灭它呢?”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不见寒苍白的脸上。 “让我有重活于世的机会……只是为了告诉我,注定的事无法改变吗?” 苍行衣压抑着的小声啜泣,最终变成了崩溃的痛哭。 他埋首在不见寒身上,灰尘和血腥浑浊的气味将他淹没。他哭得歇斯底里,除了第一次不见寒在他面前死去时,成千上万次轮回中,他再也没有哭得像这样失态过。 “如果我们两人之中,注定只能存在一个……要让苍行衣活下来,不见寒必须死……那……” “那为什么……”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啊?!” 第387章 剧本十八·故梦旋渊·十一 幻境前行的时间终止于此,周围环境阴暗下来,回归暴雨连绵的复苏市。 从《病院深处》剧本离开以后的事,来自复苏市的苍行衣尚未经历过,但不见寒还记得一清二楚。似乎在许多事情上,苍行衣怪异的反应,如今都有了解释。 即使如此,这个幻境给不见寒带来的信息量还是太大,让他一时有些难以消化。他望向面前的人,苍行衣却不敢直视他,只是垂下眼,手指松松交握在一起。 “我应该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吗?可是我们之间已经发生过那么多事,曾经历过那么多轮回反覆……一句道歉太轻飘飘了,承载不了那些往事的重量。”苍行衣苦笑着说,“我时常不知道怎样去面对你,有时甚至无法辨清自己的身份。我到底是你的恋人,还是你的仇敌?我能爱你吗,我有资格接受你的爱吗?” “在最开始的几次轮回中,我记得自己很迫切地想要得到你的爱。因为我始终不敢确信,你爱我这件事居然是真的……应该是这样的吧?时隔太过久远,我都要记不清了。那时的我真的想不到,你的爱,竟是那么轻易就能给予我的东西。我揣着它,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捧着从天上掉下来的国王的钻石,既庆幸,又时刻惶恐。” “但它对我来说,过于珍贵了。想要得到它的代价,我支付不起。” “第一次和你相互表白、正式确立恋人关系的时候,我简直欣喜若狂,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每天都提心吊胆,怀疑自己的重生只是一场美梦。” “在那一次轮回里,你一直都待我很好,全程顺利得令我不敢置信。我甚至以为能够重生就是为了让我占尽先机,规避所有的风险,我们一定能好好在一起,达成完美的结局……” “但是我忘记了,《乐园》是一场战争剧本,只能有一个赢家。” “你把那片沾着你心头血的碎片递到我面前时,阿寒,”苍行衣说着,脸上带着微笑,泪水却已经沿着两颊淌下来,“我真的、真的,好想和你一起死啊。” “可是我又不甘心。我总想着,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才会导致事情变成这样。所以我一遍遍重来,一遍遍固执地尝试,想着总有一次能成功的。” “可是每一次……阿寒,每一次你爱上我,似乎都会因我而死。” “我见过你被前来找我寻仇的疯子分尸,见过你代替我被囚困在崩坏的剧本里不见天日,见过你挡在我面前被病异侵蚀成怪物,见过你剖出心口染血的碎片。一次又一次你的尸体在我怀里冰冷。” “我曾经怀疑过,是不是你所有的厄运都是我带来的,因此尝试远离你。但你同样会在我目不能及的地方遭遇劫难,这个《世间》太危险了,好像每往前走一步,你都会遭遇致命的杀机。” “每一次我都会想,干脆就这样算了,和你一起死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流血的模样了,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可同时,我也会想,就算我可以轻易接受自己的死亡,我又怎么能放弃你?”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让你活下去。” 或许最开始,苍行衣被不见寒吸引,是因为不见寒那惊艳绝伦的创造力,以及纯粹烂漫的天性。那是他曾经无比渴求过,却终究未能成为的模样。 可是到了后来,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了,他对不见寒的感情,是否还是最初的仰慕和爱。 他在无尽的轮回中奔波,情感早已在反复失去挚爱的痛苦中麻木,每一次失败,只会换来执念的又一次加深。他的愿望,从最初的想和不见寒一起活下去,逐渐变成了只要能让不见寒活下去就好,哪怕只有一次都行。 他不敢再妄求不见寒爱他,不在乎自己是生是死,也不关心《世间》会否因此毁灭,其他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只剩下这一个执念,他要不见寒活下去。 “在其他轮回中,我也试过向你坦白自己不断重生的事情,但是都于事无济。我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里,我越是拼命想救你,就越容易把你害死。”苍行衣说,“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这是命运对我的惩戒。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就不该活下来。我应该听你的话,乖乖被你杀死,那才是命运的正轨。” “只要苍行衣活着,不见寒就一定会死去。我们两人的存在是相悖的,注定只能留下一个。”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阿寒……” “我希望死的那个人是我。” 苍行衣的成名武器,出现在他手中。 他上前一步,和不见寒只有半臂之远的距离。暴雨倾盆而下,将他柔软的卷发淋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手中雪亮的刀尖上悬着雨珠。 他反手握着刀柄,将刀柄递到不见寒手中。然后他抓住不见寒握刀的手,慢慢抬起,将刀尖对准自己的颈间。 “阿寒,轮回这么多次,我已经很累了。”苍行衣的嘴唇因为雨水的冰冷而毫无血色,皮肤白得透明,几乎可以看清脸颊上血管青蓝色的脉络,“所以我求求你……” “杀了我吧。” 坚硬冰凉的刀柄硌在不见寒手中,他的手被包裹在苍行衣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这一切本就该是属于你的,你才是乐园的创世之神,妄想之国唯一的王,你应该去取回你的权柄,登上属于你的王座。”苍行衣神情温柔地望着他,脸上雨水痕迹斑驳,“而不是为我这个卑劣的背叛者,放弃属于你的辉煌。” 刀尖缓缓陷入苍行衣颈间,刺破他白皙的皮肤。一行鲜红的血迹,沿着他修长的脖颈流下来,没入风衣领口中。 “让我的轮回和无尽痛苦都在这里结束。”苍行衣眼中含泪,唇边却带着微笑,“杀了我,然后活下去。” 他握住不见寒的手,用力往自己颈间刺。锋利的刀尖眼看就要扎穿他的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不见寒用力一甩手,刀锋一错,在苍行衣颈上擦出一道浅浅的破口,带着一串血珠飞溅而出。自戕者因不见寒的挣扎从苍行衣手里滑落,哐啷一声坠落于地,在积雨中溅起水花。 苍行衣惊愕地望着不见寒,少年的脸被阴暗的雨水打湿,目光冰冷,面无表情。 下一秒,象征权柄碎片No.32缇刻的星辉浮现,在不见寒手中幻化成一柄左轮手枪。 不见寒抬手,黑洞洞的枪口顿时指向苍行衣。 毫不犹豫地,他扣动了扳机。 第388章 剧本十八·故梦旋渊·十二 砰——! 旋转的子弹迸出枪口,直指苍行衣心脏。 然而,这枚带着强烈杀意的子弹,没能抵达苍行衣面前,在半路上就被包裹着他们的海水侵蚀。 子弹宛如掉入强酸之中,顷刻在充斥着诡秘力量的海水中锈蚀。它甚至尚未来得及坠落,就在无形的海浪中失去了踪影。 可它并非凭空消失。 此时,若能找出一个放大镜来,仔细观察它消失的过程,就会发现包裹着它的海水,竟然不是寻常人理解中的“水”这样液体。它由无数水母构成,密密麻麻的水母簇拥住子弹,入侵蚀化它的构造,将它同化。 无数微小的、金属色的水母从子弹上游散,然后逐渐变得透明。子弹最终溶解成了与那些水母相同的存在。 “不……怎么会……”苍行衣面前,紧握手枪的玩家面露惊恐,他仿佛看见了某种令人无法理解的恐怖,“为什么水母不会腐蚀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苍行衣站在彩虹魔方构成的气泡中,神情漠然地看着面前正被海皇幻侵蚀同化的玩家。 这里是第二纪元,长夜的星海。他们身处愿光海七大海域之一,海月遗渊。 遗渊是远古遗族海皇幻的化身,可以说整座遗渊的存在就等同于海皇幻的躯壳,也可以说这里充斥着海皇幻的分身,海皇幻在遗渊中无处不在。构成这片深海的每一个基本单位都是水母,每一块礁石、每一颗砂砾、每一滴海水,甚至空气和生物,仔细看去,全是由密密麻麻的微小水母组成。 这片深海中,成分不是水母的,恐怕只有苍行衣和他面前的玩家。 那名玩家手中的枪也开始被水母侵蚀。他身周翻滚着大股的红色,身体中流淌的鲜血最先被遗渊同化成了水母,挣破皮肤欢快地游出,在同类之间旋转嬉闹,这让环绕着他的血水看起来犹如沸腾。 很快,他的身形开始崩溃,游散成各种颜色的水母。象征头发的乌黑、象征血肉的暗红、象征脂肪的黄色、象征骨骼的灰白,各色水母旋即在无尽的同类汹涌中离散,幻化成透明的水光。 一条鲜活的生命,无声地消失在深海中。 现在,遗渊中只剩下了苍行衣。 无数的水母环簇着他,却因为彩虹魔方的阻隔,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他身周留下了一个直径大约一米的真空圈。这让他看起来像一条深谙水性的美丽人鱼,栖息在一颗七彩的深海泡泡里。 少顷,气泡外的水母开始改变颜色。变幻的彩色水母绰绰勾勒出一道人形,然后颜色逐渐由透明变得凝实,轮廓也从模糊变得精致起来。一个外观雌雄不辨的少年出现在气泡外,隔着彩色的屏障,温柔地凝视着苍行衣。 他有着海蓝宝石色的长发,身上装饰着粉色的珊瑚和米白色的珍珠,下半身仍然是一只巨大水母的形状。他将自己变得与苍行衣外观接近,并认为这样或许可以方便苍行衣理解他的形态,从而更好地与他交流。 苍行衣仰起脸,与海皇幻的目光对视。他看见对方瞳仁中四叶花瓣一般的纹路,那是海月水母的纹章,像海渊一样深远迷人。 “我在故事的设定图中看到过你,没想到亲眼所见,比想象中的还要美丽。”苍行衣轻声说道,“幻,我是……” 那个被他埋藏许久的名字呼之欲出,却梗在喉头,让他难以启齿。 察觉他的犹豫,海皇幻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前。 海皇幻的知觉,比他预料中的更加敏锐。海月不需要通过语言交流,就可以直接感应到对方的想法,海皇幻似乎已经认出了他。 ——如果这让您感觉到为难,您可以不用勉强自己。 苍行衣有些仓促地笑了一下:“谢谢。和他说的一样,你果然很体贴。” ——您太客气了。 海皇幻阖上双眼。 他的身影,再次在海水中变得透明。 ——即使没有承认自己的身份,您依旧是我们无冕的真王。 整片海域中的水母沸腾翻涌起来,旋转着,卷成一团巨大的旋涡。千万上亿的水母在旋转中向着一个中心点凝聚,浩瀚无际的海渊最终凝结成一枚流光烁彩的晶石,隐约可见其中封印的蓝玫瑰碎片。 权柄碎片No.05海皇,隶属于创世神序列的权柄碎片之一。 海皇是深海远古遗族能够继承的称号之一,会将一切它接触到的物质侵蚀污染,同化成与水母。俗话说,当你见到一个海皇的分身时,那么你身边肯定同时还有另外一万个。 失去了水母海水的依托,苍行衣开始向海底深渊坠落。彩虹魔方屏障解除,海皇的权柄碎片落入他手心中,与他融为一体。 有一瞬间,他的身体溃散成无数水母的虚影,很快再度凝固成人类的形状。同时,以他为中心,水母像传染性极强的病毒一样开始自我复制和蔓延,遗渊现世,填补上海域中的真空,承托着苍行衣的身体悬浮在洋流中。 庞大的水母巨流裹挟着苍行衣,向愿光海深处流动而去,似乎想向他示明什么。 “……你打算带我去什么地方?” 苍行衣轻声问道。 他很快知道了答案。 同出于奇迹权柄,碎片之间会相互产生感应,序列号相邻的碎片间感应尤为明显。海皇幻化身成的权柄碎片循着这种感应,将他带入了愿光海七大海域之中的另外一片,瀚雪海域。他们最终停留在一座海底祭坛前。 瀚雪海域海底的礁石和沙原,都由海兽的遗骨堆砌而成。海兽的遗骨经过千万年洋流不曾停歇的打磨,被碾成洁白细腻的骨沙,厚厚铺满了深渊的海底。 苍行衣在海水中漂浮,旋即缓缓落地,双足落入沙中,扬起一片雪白的烟尘。 坐落在他面前的,是一座被巨大鲸骨簇拥的雪白祭坛。 巨鲸的肋骨像插入沙海中的利剑,指向遥远的海面,海面上徐徐往下飘落白色的雪。 祭坛四周,玩家尸体横陈。他们像是被什么神秘的气息吸引而来,聚集在一起,最终被压倒性的恐怖力量杀戮一空。苍白的尸身堆积在古海兽的遗骸上,或者随着海浪沉浮逐流。已经被水冲散的鲜血,在海骨祭坛周围笼上一层薄薄的红雾。 海雪落在堆叠的尸体上,轻柔地将他们掩埋。茫茫白雪如羽如絮,看似美丽,实则是来自浅层海域的生物的残骸。它们被撕碎分食后,尸体的残渣不断向下飘落,最终覆盖在这里。 苍行衣仰头,望向海骨祭坛,有人站在祭坛之上。 那人身披宽大的白斗篷,不释雪色将他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地隐匿在内,宛如一缕纤尘不染的月光。他行走于海渊暗无天日的深处,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背影说不出的清寂寥落。 白衣人缓缓转身,衣袂沉浮,苍行衣看见他掌中悬浮着一枚权柄碎片。他漫不经心地抛接着掌中的碎片,仿佛那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漂亮玩具。 他手中的碎片对苍行衣发出了强烈的呼唤,苍行衣意识到,那一定是与海皇序列号极其接近的权柄碎片。 不知为何,白衣人没有吸收它。可能是不屑一顾,也可能是他已经拥有其他序列的碎片了。 他们沉默着,彼此对峙了许久。白衣人姿态看似散漫,实际上身周的气机无懈可击。苍行衣找不到丝毫破绽,他无法确保自己可以一击得手,从对方手中夺走他想要的东西。 白衣人忽然问他:“你听说过小美人鱼的故事吗?” “听说过。”苍行衣回答道,同时谨慎地打量着对方,“这个故事在我们那家喻户晓。” “为了去陆地上寻找自己心爱的王子,人鱼公主用歌声和海中的女巫交换了人类的双腿。但她没能成功和王子相爱,最终化成了清晨时浪尖的泡沫。”白衣人说着,那枚被抛起的权柄碎片徐徐落回他手中,“我手中这枚权柄碎片,No.05海巫,是一枚拥有交换与代价权能的权柄碎片。” “你想从我手中得到它吗,准备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呢?” 苍行衣反问:“你想要什么?” 白衣人说:“我想听你说一句你爱我。” 苍行衣从善如流:“你爱我。” 白衣人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 “你还是这么喜欢钻空子,狡猾得让人讨厌。”白衣人摇头。 苍行衣说:“你可以换一个条件。” “好吧,我也无意为难你。让我想想……” 白衣人沉吟了片刻,然后彬彬有礼地询问:“你的屁股看起来很翘,可以让我摸摸吗?” 苍行衣:“……” 白衣人再次笑起来。 他不再提出新的条件,只是摆了摆手,然后随意一抛,将无数玩家趋之若鹜的权柄碎片扔给苍行衣。 晶莹剔透的碎片准确无误地落在苍行衣面前,与他指尖一触,融入他身体中,和他持有的海皇权柄拼合成了创世神序列的第三种族,海妖权柄。 “给你,想要就拿走吧。”白衣人说,“比起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我更喜欢看到你开心的样子。” 说罢,他便准备转身离开。 在最后关头,苍行衣叫住了他:“你到底是谁?” “我啊……” 白衣人停住了脚步,声音带着笑意。 “我是从世界尽头、地狱烈火之中归来的孤独的复仇者。”他回头,开玩笑似地说道,“你可以简称我为,‘世界’。” 第389章 剧本十八·故梦旋渊·十三 “你是假的。” 不见寒声音冰冷,枪口的白烟徐徐飘散。 苍行衣捂着被子弹贯穿的肩膀,半跪在地上。血从他指缝中溢出来,顷刻被复苏市的暴雨洗去。他的脸色因为剧痛而发白,嘴唇颤抖,呈现出失血的紫色。 苍行衣问:“你怎么会这样认为?” “你的叙述中,存在很明显的逻辑漏洞。”不见寒说,“我假设你的确是从复苏市穿越而来,抵达未来的苍行衣。你前往这个未来的目的,就是来乐园寻找死而复生的方法,回到过去复活我——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如果我听信你的话,真的把你杀了,谁带着复活道具回到过去,把我救活?”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时空悖论。 如果面前的苍行衣真的是从复苏市穿越时空而来,不见寒将他杀死,就没有了过去的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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