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 也没有任何任何一间画室,会像摆放石膏雕像和静物一样,堆满苍行衣的尸体。 无数残肢断骸彼此堆叠在一起,他甚至能辨认出自己一些散落在其中的绿色的眼睛,以及遍布伤痕的右臂。尸体绝大多数都已经不完整了,看得出来在生前就遭受过惨无人道的对待。苍蝇聚集在生蛆的腐肉上打转,尸水混合着血液一起,从尸体青灰色的皮肤缝隙间渗出来。 苍行衣彻底失语。 不见寒站在他面前,举高临下,问他:“苍行衣,你爱我吗?” “……不见寒,”面对此情此景,即便是苍行衣,也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表露出异样,“看来你真的疯了。” 不见寒:“那无关紧要。苍行衣,回答我,你爱我吗?” 苍行衣:“我……呃啊!” 不见寒握着一把美工刀,跪坐在他膝盖上,然后高高举起美工刀,捅在他大腿上。 “告诉我,说你爱我。”不见寒说,“没有人比你更爱我。” 苍行衣紧咬牙关,不肯说出任何一个字。 “只要你给我想要的回答,我就可以让这一切立刻结束。然后我们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一切都变得很完美。”不见寒十分耐心地向他解释,“就算你坚持拒绝我,也不会改变什么的。” “我会对你很好,给你想要的一切,努力说服你,征求你的同意。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会伤害你,给你施加压力和痛苦,直到你坚持不住,松口为止。” “假如你不幸在这个过程中死去,我会享用你的尸体。毕竟我坚持得这么辛苦,怎么说也要给自己一些犒劳才行。” 苍行衣:“你威胁我?” 不见寒:“陈述事实而已。” 说罢,他将美工刀从苍行衣腿上拔出来,瞄准小腹,再次重重捅下。 “说你爱我,苍行衣。” 实话实说,被美工刀捅上一刀,对苍行衣来说,算不上有多疼。 他肌肉紧绷,血水和着汗水流下来,沾在伤口上,火辣辣地发疼。 “你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吧?”他侧过头,和自己其中一具尸体无神的双眼对上目光,“那你应该知道,无论你怎么对我,都是没用的。” 不见寒动作微微一顿。 “如果我是会因为这些而松口的人,我早就支撑不住,对你说出那三个字了。”苍行衣甚至轻轻笑了一声,“这种事情你重复了多少次?一百次,还是一千次?” “被困在这个轮回里的人不是我,是你。不见寒,我真为你感到可悲。” “没关系。” 不见寒没有被他的话激怒。 在过去,难以数计的轮回里,他早已经无数次听见苍行衣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了。 “和你在一起,只有我和你两个人。重复在死亡的轮回中奔波。”他轻声自语,“我每一次都会找到你,将你杀死并据为己有。而你也次次如故,从未改变过。” “这样不也浪漫至极吗?” 说罢,他再次举起手中的刀。 沉闷的痛哼声,利器反复刺入肉体的声音,不知持续了多久。 飞溅在不见寒脸侧的鲜血,从他神情麻木的脸颊上流下,滴入平静的血泊中。 他闭上双眼,低下头,凭借直觉去亲吻模糊的血肉。他并不迷恋死尸和腐烂的骨肉,但当他想到自己亲吻的对象是谁时,总是会为此而兴奋不已。无论对方此刻是否完整,又处于什么样的姿态。 “晚安,亲爱的。”他对他安静而破碎的恋人道别,语气温柔,充满期待和依恋,“我们明天见。” 第553章 剧本二五·环刻虚塔·十 苍行衣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他被闷出了一身冷汗。卧室里明媚的阳光、和煦的轻风,并不能缓解恐怖的噩梦带给他的心有余悸。 他从床上坐起来,深呼吸,缓解自己身体的紧张。忽然身体一僵,因为他瞥见房间窗边,站着一道熟悉的背影。 不见寒背对着他,轻轻哼着歌,正在打理窗台上放置的玻璃花瓶和奥斯汀玫瑰。他对苍行衣的审美习惯了如指掌,三枝粉色的玫瑰花,两枝盛放,一枝含苞,错落有致地簇拥在一起,一枝不少。 半长的马尾在身后束起,皮筋周围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一翘一翘,被阳光照成灿烂的白金色。 “睡醒了吗,早餐想吃什么?”不见寒回头问他,然后关切地靠近,“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苍行衣迟疑了片刻,说:“做了一个噩梦。” 不见寒:“说来听听?” “具体情节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时产生了‘可怕’这种情绪。”苍行衣有意要略过这个话题。 “一定是你太紧张了。健康的饮食和规律的作息,或许会有助于你放松心情。”不见寒安慰道,“昨天出院的时候医生才叮嘱过,让你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等状态稳定了,再考虑继续投入创作的事情。” 苍行衣感觉自己的记忆有些朦胧,在不见寒口中明明是昨天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却好像已经十分遥远:“出院?我病了吗,医生怎么说的?” “唔……说是有关《世间》的这段经历,给你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心理阴影。你可能表现出某些被害妄想症的倾向,很难信任别人,总是觉得周围的环境危机四伏,即使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也随时有可能伤害你。”不见寒说,“情况严重的时候,可能还会出现幻觉,幻听……不过,这些都是正常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好起来的。” 苍行衣对此将信将疑。 “好了,我先去给你做早饭。你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不要胡思乱想。”不见寒拍了拍他的肩膀,“家里所有地方都可以去,有什么需要就喊我,我随时都在。” 说完,他便离开了房间。 苍行衣短暂地迷茫了一会儿,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床头柜上放着崭新的休闲服,尺寸刚刚好,他将衣服换上,忽然发现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 他从床头走到床尾,又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最后确认,这件怪事好像不是他的错觉。 他感觉不见寒留在窗台上的那三枝花,好像在看着他。 无论他走到哪个方向,房间的哪个角落,那三枝花的摆放都会发生微妙的转动,以组合姿态最优美的一面正对他。 他戳了戳它们,它们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这就是不见寒口中的被害妄想症后遗症,随时会出现的幻觉? 怀着满腹困惑,他推门而出。没走出两步,在家里唯一一扇紧锁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记得不见寒对他说,这间房门后面,是还没有打扫的画室。但是他却也梦见过不见寒将他拖进这间房间里,里面堆满了他残缺不全的尸体。 霎时间,面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门变成了潘朵拉的魔盒,蓝胡子不愿示人的秘密房间。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苍行衣,让他想对其一探究竟。 他四处张望,不见寒不在附近。于是他放轻了动作走近,转动把手,缓缓推开房门。 门后既不是不见寒口中杂乱画室,也不是苍行衣想象中尸横遍野的刑房。 竟然是一条旋转向下的楼梯。 通道内部非常的阴暗,黑冷幽深,不知通往何方。四壁都是厚实的、方正的石砖,像童话故事中高塔或者古堡的筑材,一看就造价不菲。 太奇怪了,怎么会有人在居民楼的住房里打造这样一个地方? 苍行衣摸了摸石砖墙,确认它不是壁纸或者画上去的图案——这种事情不见寒可太擅长了——而是实打实石砖,越发觉得蹊跷。他试探着往下走了一圈,前方还是黑漆漆的、向下盘旋的狭窄楼梯,看不到尽头。 森冷的风从下方吹上来。说明这底下不是死路,应该是有出口的。 他又迈出一步,忽然感觉脚踝处一凉,好像有一只冷冰冰的手从地下伸出来,摸了一下他的脚腕。 低下头,却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只剩下脚腕处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以及被什么虫子,或者触手、藤蔓,攀爬过的淤青。 苍行衣并不害怕鬼魂和怪物,以及一切恐怖题材相关的内容。但是漆黑逼仄的环境、潜藏在角落里的未知危险,还是让人心里发毛,身体本能地紧张起来。 不见寒的话又响起在他耳畔:“你可能会出现一些幻视、幻听……不过这都是正常的。会慢慢好起来的。” 如果说这是幻觉的话,未免也太栩栩如生了一点。 他思考了片刻,如果说这道向下的、古老的旋转楼梯是他的幻觉,那么与此相对应的,他在现实里,此刻应该是在什么位置,正在做什么事情呢?由于不能清晰地得知现实中的情形,他的任何贸然行动,都有可能给他带来危险。 片刻迟疑之后,他决定继续原路折返。但是在他转身,往上走了一圈之后,他发现,让他进入这条旋转楼梯的门消失了。 折返回头,同样是无穷无尽、漆黑深邃的旋转楼梯。 他被困在这处楼梯中了。 苍行衣尝试敲打墙壁,大声呼救,声音无法传达到外面,只是在空荡荡的楼梯上下回响。他没有回头路了,不得不在黑暗中摸索,继续往下方走去,以期找到这处楼梯间的出口。 才走出没两步,那种奇怪的湿润黏腻感,又出现在他小腿上。 这次不是揩油般的浅尝辄止,那东西一直盘踞在他双腿上。它可能是隐形的,或者和他不处于同一维度空间,他的视线无法看见它,也无法主动触摸到它,只能被动地接受它带来的感觉。 它紧紧缠绕着他,攀援在他腿上,顺着膝盖、大腿,一直往上爬,在他身上留下古怪的淤青。捆住他的腰,徘徊在他胸口上,渗进他的指缝里,像逐渐没顶的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苍行衣怀疑,如果这个怪物有实体,并且能够被他的视线捕捉到的话,他应该会看见一大团黏糊糊的、透明的触手攀附在他身上,紧紧裹住他的身体每个部分,肆无忌惮地用吸盘吮舔他皮肤敏感的地方。它末端的分叉和他十指交握,跟他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空气沉重得像是吸饱了水,阴暗,潮湿。苍行衣感到自己在负重前行,氧气被稀释,呼吸和行走都越来越困难。 他的衣服逐渐被濡湿了,湿粘难受,紧贴在皮肤上的部分透出浅浅肉色,以及肌肉优美的曲线。衬衫的边缘不断往下滴水,渗透了裤管,腻满双腿的缝隙。 这说出去谁会信?他在被隐形的怪物猥亵。 他闭上双眼喘息,不知是对无形怪物的举动感到恼羞,还是对自己下流的幻觉感到可耻,低声骂了一句:“变态。” 楼梯内的空间,变得更狭窄了。 石壁在不断收缩,将他紧紧夹在狭小的空间里。他必须弯着腰,蜷缩身体,才能在缩小之后的旋转楼梯内,艰难前行。 汗水湿透了衣衫和发丝,恍惚之间,他有一种可怕的错觉。 这条漫长的旋转楼梯,不是死物,它是某种“活着”的东西。是他没能抵抗住好奇心的诱惑,主动走进了怪物的陷阱里,被它吞吃入腹。 它现在正将他完整地、紧密地包裹在自己的身体里,并且试图将他消化干净。 第554章 剧本二五·环刻虚塔·十一 旋转楼梯深且长,苍行衣一圈一圈地下行。他凭感觉估算,自己行走的长度,绝对超过了八楼。 他现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了地下。或者这条楼梯干脆就是鬼打墙,一种异度空间,他一直在一段循环的路径上徘徊,无论多久,都根本不可能走到尽头。 终于,在透明怪物的纠缠下,苍行衣负重前行,艰难地来到了楼梯的底部。 脚下是一片平地,不再有陡峭的楼梯。他沿着墙壁,摸到了只有他胸口那么高的门,以及木质的门栓。 他苦中作乐地想,看起来真像童话故事里的小人国,或者兔子洞。 难道把这扇门一打开,就会进入梦游的奇境吗? 他拔下门栓,推开这扇矮门。霎时间,一股浓郁的食物香味迎面扑来,他说不出这是什么东西的味道,却明显感觉到它在诱惑他空空如也的胃。 他弯腰钻进门中,随着他离开楼梯间,身上沉重湿粘的束缚感终于消退了。透明的怪物放开了他,他身上稠腻的粘液也无声消失,被清理一空。 他终于恢复了呼吸。 若是忽视皮肤上留下的古怪淤青,以及仍旧阵阵发软打颤的双腿,根本不会有人察觉,他曾经在那条漫长拥挤的走道里,经历了怎样难以启齿的遭遇。 苍行衣抬头打量四周的环境,这里也是一间封闭的房屋,但是比起不见寒家来说,显然宽敞了许多。 这里整体更偏向于中世纪的欧洲,像是某座阴森古堡的大厅,或者高塔深处的密室。石砖墙上镶嵌着烛台,幽暗的火光舒缓地跳动,将昏暗的一切都照得光影分明。 脚下铺满了厚厚的毛绒地毯,编织着古典花纹。即使赤脚行走在房间里,也丝毫不必担心着凉或者摔倒。苍行衣踏上地毯,走到大厅中央,看见另一侧的桌子,它看起来好像一张女巫的实验台。 桌前摆放着装有各色液体的试管架,以及熬制魔药的药草。巫术法阵做成的灶台上,坩埚正咕嘟嘟地冒着气泡,破裂的气泡腾出一股青烟,在半空中形成一个骷髅的形状,怪笑两声之后逃走了。 苍行衣走到桌边,刚想朝桌子边的草药伸手,桌子忽然摆动四条腿,朝旁边走了两步。 苍行衣:“?” “别随便碰那张桌子上面的东西,很危险的。” 不见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苍行衣转身,不见寒身穿长斗篷,戴着尖尖的巫师帽,端着一碟深紫色的蛋糕朝他走过来。 不见寒将蛋糕放在放在大厅中央的长桌上,在两边摆好刀叉餐具,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 苍行衣:“你怎么在这里,刚才去干什么了?” “给你做早餐啊,刚刚不是说了吗?”不见寒拉开椅子,朝苍行衣做了一个“请就座”的手势。 苍行衣从善如流,走向了他。 蛋糕不大,摆在桌子正中央,被切分成均匀完整的六块。每一块蛋糕上都装饰着一只眼球,歪七扭八,看向各个方向。 当苍行衣在桌边坐下时,蛋糕上的眼球忽然一起轱辘辘地转动,齐刷刷看向他。 “不介绍一下吗?”苍行衣拿起叉子,问不见寒,“真看不出来,你还有做甜品的本事。” “硬要说的话,我只是把材料放进了烤箱里。做出什么东西,是烤箱自己决定的……不过我觉得蛋糕也不错,你需要一些糖分补充被消耗掉的能量。”不见寒摊开手,“它们的名字分别叫文森特,埃里克,希拉……算了,我想你也记不住。” 那种湿湿黏黏的感觉,又回来了。 将身体放在椅子上的时候,苍行衣再次感觉到了那种被无形的怪物纠缠的触觉。说起来有些离谱,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好像……被椅子舔了一下。 苍行衣握着银叉,面色古怪道:“椅子在舔我。” 不见寒在他对面坐下:“可能是因为你太甜了?” “我是想说,”苍行衣试图在他们诡异的对话中找出一点逻辑来,“椅子不应该具备‘舔人’这种功能。” 不见寒面不改色:“那就是你的错觉。” 苍行衣:“不,我是真的感觉……呃,它现在开始摸我的大腿了。” 不见寒:“或者你希望被摸其他的部位?腰吗,髋骨?还是更加私密一点的地方?” 苍行衣:“……” 他放弃了和不见寒争辩。 “来试试蛋糕吧。” 不见寒叉起其中一块,递到苍行衣面前。蛋糕上面深紫色的奶油,或者是果酱,顺着重力往下流淌,掉落在干净的桌面上。 苍行衣正要张口,不见寒忽然说:“我在蛋糕里下了毒。” 吃蛋糕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途中。 “一共六块蛋糕,我在其中一块里面下了毒。”不见寒解释道,“咱们来玩个游戏吧?我们轮流给对方喂蛋糕,吃到没毒的那块,就要诚实地回答对方一个问题。如果你不幸吃到有毒的那块……我就会把你吃掉,和你同甘共苦,为你殉情。” 苍行衣问:“如果是你吃到有毒的那块呢?” “那么恭喜你,”不见寒笑着说,“你自由了。” 苍行衣呼吸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叼走了伸到自己面前的蛋糕。 顷刻间一阵头晕,天地颠倒。他们所坐的餐桌竟然固定在天花板上,原本高悬的巨大烛台吊灯,则在底下燃烧。 “哇哦,幸运儿。”不见寒说,“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进入《世间》的?” 苍行衣:“所有问题都必须回答吗?” “不玩真心话,就要进行大冒险。你大概不会想知道我打算给你出什么样的大冒险题目。” 苍行衣沉默地咀嚼了片刻,将味道古怪的蛋糕咽下,说:“坠楼。” 不见寒:“这个回答太简单了,不及格。” “我跳楼了,从二十七楼的阳台上跳下去。”苍行衣回答道,“那天下暴雨,天台的风很冷,没写遗书,因为不知道给谁。你还想听什么?” “足够了,其他的应该是下一个问题的内容了。”不见寒说,“挑一块你喜欢的蛋糕给我吧?” 苍行衣手中的叉子伸向缺了一块的蛋糕,迟疑片刻,选中了缺口旁边的那块。 他将蛋糕递给不见寒,说不清心怀的是期待还是恐惧。不见寒闭上眼,用唇齿接走了他的礼物。 他们脚下倏然腾起烈火,他们坐在火焰环绕中,宛如置身无间地狱。 不见寒:“该你提问了。” 苍行衣:“我没有什么想问的。” 不见寒:“那你是打算让我为你做什么吗?不然游戏对你不公平。” 苍行衣问:“如果我的要求是让你死,你也会照样践行吗?” 不见寒摇头:“不可以预支最终关卡的大奖,否则游戏会变得很无趣。” “那还是提问吧。”苍行衣的目光移向房间一侧,青烟聚成的骷髅头被地狱火烧得满地乱跑。 “我想问你,”他缓慢而慎重地问道,“盘子里有毒的蛋糕,是哪一块?” 第585章 剧本二五·环刻虚塔·十二 “真是狡猾啊。” 不见寒笑了起来。 “但是很抱歉,我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块蛋糕里下了毒。为了不浪费这次提问的机会,我建议你换个问题。” 苍行衣说:“那换一个问题吧。”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你制造的幻境吗?” 不见寒回答得很爽快:“你可以这么理解。虽然说是幻境,但我也只是把我的视野共享给了你,你所看见的,就是平时在我眼中看见的一切。” 苍行衣看了看上下颠倒的空间,又看了看脚下的熊熊烈火,再次陷入沉默。 “不是你亲口说的吗?你渴望我创作的能力。”不见寒问道,“我答应过,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所以我给你我用来执笔的右手,我用来思考的大脑,我用来感受的心脏,但你似乎对它们并不感兴趣。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呢?于是我尝试,给你分享我用来窥探万事万物的眼睛。” 蛋糕上仅剩的四颗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凝望着苍行衣,目光充满纯粹的好奇和求知欲。 “好了,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亲爱的,该轮到你了。” 不见寒叉起下一块蛋糕,尖锐的银叉从瞳孔正中间刺进去。 苍行衣吃下这一块蛋糕,耳边幻听到眼球刺耳的惨叫声。一阵令鼓膜阵痛的嗡鸣声后,无数颠倒错乱的呓语,在他耳边联翩浮现。有些是他听不懂的语言,有些是他能辨认出的破碎的字句。 这些混乱的低语中,包含着无数禁忌的知识,扑朔的真理,以及不能被人类意识理解的谜团。他的自我意识在海量的信息和知识潮水中央,像一片随时可能被淹没的孤岛,脆弱而渺小。 “第二个问题,”不见寒说,“你为什么要跳楼?” 苍行衣说:“因为感到绝望。” 不见寒追问:“是为什么而绝望的呢?” “无法成为的自己,和无法实现的理想。”苍行衣说,“我曾有过的无比渴望实现的愿望,是我亲手放弃了它。我必须为此付出一切,作为向下坠落的代价,这是我应得的。” 不见寒看起来对这个回答并不是十分满意。 但是他允许苍行衣蒙混过关了。 盘子里还剩下三块蛋糕,苍行衣举着银叉,在盘子上方游移,观察他将叉子移到不同的蛋糕块上空时,不见寒的反应。 但是他注定要失望了,无论叉子移到哪里,不见寒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一直微笑望着他。 他最终只能随机选择,叉起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蛋糕,喂给不见寒。 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变化。 倘若说之前他眼中的画面,是一个光影氛围塑造出的整体,那么现在他看见的,就是无数色块的拼接。墙砖的青色,蛋糕的紫色,斗篷的黑色,餐桌布的白色,地毯的红色。一切颜色被拆开重组,细致地向他分析他所看见的画面,是由什么构成。 不见寒颜色暗淡的嘴唇翕动道:“该你提问了。” 新的画面令人不那么适应,苍行衣定了定神,才问道:“这个幻境,是乐园的什么地方?” “在我的心脏里。” 不见寒用叉子玩弄着蛋糕坠落在桌面上的奶油。 苍行衣:“……抱歉,我没有听懂。可以再具体一点吗?” 不见寒抬起头:“这里不是乐园的什么地方,这里就是乐园。” 苍行衣:“怎么说?” “乐园就是我,而我就是乐园。看来你对这个概念,还没有足够深刻的理解。”不见寒说,“‘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乐园……这么说可能比较含糊,要怎么向你说明呢?” “语言太苍白了,我建议你用感觉去感受。这样解释吧,你所感知到的一切,其实都是‘我’。” 苍行衣先是愣了好一会儿,旋即悚然一惊。 联想到自己在旋转楼梯里的遭遇,他明白不见寒的意思了。 那种闯入了某种巨大活物体内的异常感,并不是他的错觉。他的确正位于一个活着的东西的体内,中央的位置。 “实际上,现在你面对的,才是我最放松的姿态。保持有一个人类的形态是为了方便让你理解,毕竟对于你来说,印象里的‘不见寒’,至少应该拥有一个人类的形象。”不见寒说,“你抚摸的墙壁是我,踏过的地毯是我,吞咽下去的蛋糕是我。我是生命,是无机物,也是你的知觉。我们早已经融为一体,我于你的身体里存在,而你也是我的一部分……” “我这样说,你可以理解吗?” 怦咚。 苍行衣听见了自己激烈的心跳声。 他感到咽喉干涩,刚才吃下去的蛋糕忽然变得无比的难以下咽。 如果把这个囚禁他的封闭空间,理解成不见寒的心房,那他刚才感知到的纠缠和抚摸应该算什么呢?可以理解为心跳时血流的泵出吗,还是由爱慕产生的悸动? 不,不应该这样去思考……这样想,将那些性质和状态都不稳定的物质拟人化,实际上仍然是将不见寒纳入“人类”的范畴内,以人类的常规逻辑去推理。 他眼前的“不见寒”,应该是某种更加“非人”的存在。 苍行衣终于得知,他一直以来的古怪微妙的异常感,出在什么地方了。 人类不恐怖,完全非人的怪物也不恐怖。 恐怖的,是介乎于这两者之间,无法被定义的东西。 如果说不见寒是怪物,可他能以人类的形式表现。他的确以人类的身份出生,拥有符合人类认知的外表,极其接近人类的思维逻辑,甚至处于普通人类应有的社会关系中。 如果说不见寒是人类,可他又会在难以察觉的细节处,表现出微妙的不协调感。低下的共情能力和道德感,衔接错位的逻辑细节,以及随时会异变的、不稳定的外观。 无法被定义,无法被分类,无法被理解。 边缘感,禁忌感,错乱感。 这混沌的一切,才是构成不见寒的东西。 苍行衣忽然想到,如果说他所能感知到的一切都是不见寒,那他的呼吸,或许应该是不见寒犹如毒素般幽暗的吻。进入他的肺叶,侵蚀他的五脏六腑,攥得他心脏阵阵抽痛。 墙壁,家具,气流,温度,甚至他能嗅到的任何一种气味,从这一刻开始,全部魔化异变,缠绕上他,将他浸透。 不见寒是这里的造物主,是幽微一切,是开始,也是终结。他用苍行衣所能感知到的一切包裹住他,侵犯他的五感。 他无所不能,亦无处不在。 “好了,这个问题结束了。”不见寒叉起倒数第二块蛋糕,“我们继续。” 二选一,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但他看起来没有丝毫犹豫。 苍行衣没有选择,他抱着下一秒就要面对死亡的觉悟,吃下了这块蛋糕。 幸运的是,他并没有死,这块蛋糕竟然也是无毒的。 脆爽的眼珠在他齿缝里爆浆,湿润的奶油和细腻的蛋糕胚从他食道里滑过,深入他的胃。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化,这里不再是一个立体空间,而是变成了一张平面。 他仿佛置身于一部黑白漫画中,一切都是由线条和墨点构成的。而且这些线条并不安分,正在不断地位移迁徙,将自己组成全新的事物。 随着他视线的移动,他所看见的线条不断变化,在他望向正前方的时候,终于构建出不见寒的形象。巫师打扮的少年坐在长桌对面,双手交握,斗篷的外轮廓线优雅流畅。 “第三个问题。”不见寒说,“苍行衣,你爱我吗?” 作者有话说: 苍老师,就算是路过的空气都要超他一下(。 第555章 剧本二五·环刻虚塔·十三 苍行衣:“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哦?那你是打算选大冒险了吗?”不见寒兴致勃勃地问他,头上冒出了表示对话的气泡框。 “那就大冒险吧。” 最多不过一死,还能可怕成什么样?要说不见寒对他做过的比这过分的事情,应该多了去了。 “好啊,那我要公布大冒险的题目了。”不见寒朝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请你——把最后一块蛋糕喂给我吧。” 苍行衣:“什么?” “叉起最后一块蛋糕,然后喂给我。”不见寒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一件难事吧?” 苍行衣怔怔地看着盘子里,被剩下的那块孤零零的蛋糕。 他们轮流给对方喂了五块蛋糕,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这也就意味着,剩下的那块蛋糕,就是被不见寒下毒的那一块。 他用银叉将蛋糕叉起,因为手不够稳,将覆盖在上面的奶油划得稀烂。 好不容易将蛋糕叉起来,一个念头停滞在他脑海中,久久不去:吃下这块蛋糕,不见寒就会死。 不见寒再次闭上了双眼,张开嘴,等他将蛋糕喂进嘴里。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期待,完全不像一个已知自己必死无疑,准备好要赴死的人。如果不是早知道蛋糕里被下了毒,这幕场景一定会被认为是情侣日常的温馨互动,爱人精心挑选了蛋糕中最香甜的一块,将它喂进恋人口中。 苍行衣将手缓缓地往前送。 蛋糕递到不见寒嘴边,深紫色的奶油沾在他嘴唇上。 蛋糕停在不见寒嘴唇前,在送进口中的前一刻,握着银叉的手忽然松开了。 最后一块蛋糕连同银叉一起,砸在餐桌上,摔得稀烂。 不见寒睁开眼,苍行衣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 “抱歉,”苍行衣强行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平静地向不见寒解释,“手抖了,没抓稳。弄脏了你的桌布。” 不见寒看着桌面上惨不忍睹的蛋糕。 良久,忽然笑了起来。 先是轻轻地笑,然后捂住嘴,发出强自压抑的笑声。 最后,他干脆放弃了控制自己,推开桌子,仰面哈哈大笑。爽朗的、近乎神经质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竟让人毛骨悚然。 “宝贝你看,我早就说了,你有被害妄想症,出现奇怪的幻觉和幻听也很正常。”他一边大笑,一边对苍行衣说,“蛋糕里根本没有毒,我跟你开玩笑的!你怎么总是认为我会害你呢?” 线条活泼地跳跃起来,桌椅碗碟、蛋糕和叉子,全都凌空飞起,漂浮在半空中。象征火焰的杂乱线条环绕着它们旋转,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旋风。 “但是没办法啦,大冒险的要求是让你把蛋糕喂给我,你既然没有做到,就得接受游戏失败的惩罚。在你松开那把叉子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接受惩罚的心理准备了吗?” 苍行衣:“你……!” 他还没有来得及愤怒,组成旋风的线条拧成一股,幻化成锁链的形状,捆住他的手臂和腰身。 “别那么紧张,我还能把你怎么样?”不见寒发出快活的笑声,“你可是被我放在心上的人,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乖,自觉点把身体打开,让我玩玩你。” 又黑又粗的线条在苍行衣身上爬行,攀扯着他,强迫他摆出羞耻的姿势。那些粗线条的形状太暧昧,他分不清那是锁链,蛇,蔓藤,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只意识到自己在被不见寒肆意亵玩,惊怒无比,却无从反抗。 曾在《世间》游戏中所向披靡的魔鬼,令无数玩家望之生畏的淬毒刀锋,竟然在不见寒的控制下无助地颤抖。像一团娇嫩的海绵,柔软湿黏,轻轻一掐,就能攥出充沛的甜美汁水来。 他用尽力气,将那些奇怪的东西从身上扯下来,沿着墙壁逃往来时的方向,他记得让自己进入这间大厅的矮门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但是象征墙壁的笔直线条挡住了他,他这才想起身在一处平面空间里,怎么样都没办法绕开这根墙壁,去往房间的另一头。 情急之下他跳起来,抓住这根墙壁线条的顶端,将它用力往下掰弯,企图拗出一扇门的形状。线条如同被大雪压弯的竹竿,充满韧性地弯向他。 门才掰到一半,被他扯下来的粗线条追了上来,再次缠住他的脚踝,将他朝后拖扯,拽往不见寒的方向。 危急时刻,苍行衣忽然灵光一现。 既然他如今是在一个平面空间中……那么假如这个平面像纸张一样,有正反两面,正面是他被不见寒追捕的画面,背面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想到这里,他努力地在脑海中想象“翻身”的感觉。他要将这个空间翻过来,让这个平面的背面朝上,摆脱他现在所处的困境!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他“翻身”是个动作的成功,空间真的被翻转了过来。天旋地转之后,他重重摔在地上,来到了“纸张背面”所在的地方! 周围一片漆黑,但是没有人再追击他了。他拍拍隐痛的头颅,从触感发现自己变回了立体的人形。 等缓过神来,他定睛打量周围的环境,赫然是他最开始苏醒时的那间客房。 他又回到这里来了。 难道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刚才经历的一切,真的只是他的幻觉? 为什么他记忆中,自己醒来的时候,房间里阳光明媚,现在却是一片阴暗?是因为被压在背面太久了,所以光线照不到这里来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离奇可笑。他连忙晃了晃脑袋,讲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都甩出去,扶着床沿站起来,摸索房间内的环境。 幻觉残留的影响还在,苍行衣脑子仍然晕乎乎的,现在无论看什么东西,都感觉是由色块和边线组成的,那些诡异的边线甚至还在不安分地跃动,仿佛随时准备从它所属的物体上独立出来。 眩晕中,他在书架上摸索了两下,一本书从架子上掉下来,落在他脚边。他捡起来拍拍封面,发现它好像是一本让他感到十分眼熟的……情话集。 他翻开这本书,熟悉的文段映入眼中。还没等他聚焦视线,看清文段中写的具体内容,书本上的字忽然被拆碎成许多线条,跳跃着,重组成全新的字样。 “……逃!” 凌乱飘逸,他认出了这是他自己在仓惶之下,写出的字迹。 “逃跑,尽快从这里逃走……” “他彻底……疯了……” 语言破碎散乱,似乎是苍行衣在逃亡的路上匆忙留下的,写给后来的自己的求生提示。 书上还有很大一部分,已经混乱得识别不出来是什么字句,像是他在意识不清的时候胡乱涂鸦的符号。 往后翻了两页,逐渐有清晰的重组字迹浮现。 “这里是梦境,梦没有逻辑。你看见什么遇到什么,就会跟随它思考什么,很难唤起记忆,混乱,缺乏目的性。” “必须给自己留下线索……” “只要重来的次数够多,每次哪怕只有一点点,迟早可以串联起来……” “你还记得你是……你的名字叫……” “你唯一要做的事情是……” “逃走!!!” 最后的“逃走”二字后面,跟着三个巨大的、血红色的感叹号,应当是用鲜血写就。 苍行衣的心脏砰砰直跳,激烈地搏动着。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已经死亡了无数次,并不是每次都这么好运,能找到从前那些自己藏匿在不知哪个角落里的求生提示。 这些是他用无数次生命堆砌起来的宝贵经验,像被海浪重刷上岸的破碎贝壳,终有一天,会铺成能将他送离这里的逃生之路。 他必须将自己这一次遭遇的事情和逃生经验也记下来。假如这一次他也不幸没能逃走,那么至少下一回…… 他正摸索桌面,想找到什么可以留下字迹的东西,忽然之间,好像摸到了一只柔软的手背。 他缓缓抬起眼,黑暗中,对上不见寒冰冷的双眼。 “亲爱的,”微笑在不见寒脸上绽开,“找到你了。” 第585章 剧本二五·环刻虚塔·十四 苍行衣再次从梦中惊醒。 梦境中的触感,仍然无比清晰地残留在他身上。他双眼湿润,胸口在喘息间不断起伏,衬衫被汗水湿透,后腰酥麻,双腿微微发颤。 甚至于仅仅是从床上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当衣料和敏感的皮肤摩擦时,都会激起大片战栗。 他捂住滚烫发红的脸颊,低喘了好一会儿,才将身体的躁动平复。 不见寒头一次让他见识到,原来“力竭而亡”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他简直怀疑不见寒的目的是把他活活榨干,即使最后他承受不住索取,崩溃哽咽着拒绝,不见寒也没有停手,生生将快感变成极端的折磨,直到他失去意识为止。 他甚至无处为自己伸冤,因为这里不存在于现世。不,即使墙外真的是现世,他可以打开门、跳出窗,从这里逃走,回到正常的人群中去,也无法向别人求助,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他。 他要怎么表述自己的处境,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 他被自己居住的房子侵犯了?家具想猥亵他,就连空气都对他图谋不轨? 他们只会当他疯了。 苍行衣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不见寒对他的冒犯。但他的理性告诉他这是做无用功,他深呼吸,直到身体深处的阵阵战栗平复之后,才慢慢将腰直起。 他独自坐在客房的床边,手边还倒扣着一本他读到一半的书。床铺另一侧空空如也,原本应该睡在那里的不见寒,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他想起来了,做梦之前,他是在客房里给不见寒读情书,读着读着,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他将倒扣在手边的书拿起,翻开睡前读到的那一页。可古怪的事情发生了,书页里原本整整齐齐的印刷字体,变成了手写的字迹。 对了,他又想起来了。 他将自己逃生的提示,藏在这本书里了。 他迫不及待地翻动书页,想从书本里找回自己留下的线索。可是越看,他的脸色越古怪,书里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他写的。 整本书中密密麻麻,全都是不见寒的笔迹。 苍行衣神情古怪,控制住自己将这一页撕下来带走的冲动,继续往下翻。 看到这里,苍行衣不由得捂住脸,想要制止自己过于沉重急促的呼吸。 他浑身都在发抖,心脏砰砰直跳。 不见寒在笔记中详细描述了自己每一次失控时,将苍行衣杀死的场景。由于每一次崩溃的契机不同,手法也方式各异。 简单粗暴的有砍下头颅,挖出心脏,剖腹肢解;手段较为缓和的有绞颈,下毒,溺毙。不仅动手的过程充满暧昧旖旎,就连对尸体也…… 血腥而凄美的场景,随着文字的描述,栩栩如生地浮现在苍行衣脑海中。他忍不住并紧双腿,皮肤发烫,喉结滚动,吞下难耐的呜咽。 这本笔记,他几乎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他怕读到最后,里面的内容真的会让他防线失守,彻底崩溃。 哽咽了许久,他强行压下自己的狼狈,用手指揩掉自己把笔记本这一页弄脏的湿迹。他将微凉的手背贴在脸颊上,直到红晕和热度一起稍微消退,才继续往下翻阅。 后面记载的内容逐渐变得错乱,字句颠倒,文字中间甚至夹杂了许多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以及意义不明的符号。 苍行衣越翻越快,越到后面,笔记的内容越简略。最后几十页里,笔记的主人似乎彻底耐心告罄,已经没有了每次重启中自己曾做过什么事情的记载。 每一页都只有潦草的一句话,写在那天故事的开端。 第558章 剧本二五·环刻虚塔·十五 ——啪。 苍行衣猛地合上了笔记本,低下头,双手捂住脸颊。 他浑身发抖,指缝间露出绯红,好不容易消退的热意,再次回到他脸上。 一时间整个人浑浑噩噩,感觉脑子像被烧空了一样,将这本笔记紧紧抱在怀里,痴怔了许久。 他在想,梦境中的一切事物真的完全是虚构的吗?他有办法将这本笔记留下来,具现成实体,当做珍贵的纪念品带走吗? 好在此刻,不见寒不在这里,他狼狈不堪的模样没有被看见。 否则不见寒一下子就会知道,距离他达成自己的目的,只差一步之遥。 手臂忽然开始战栗,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小臂上爬过。但低头看去,又并没有任何东西出现。苍行衣开始感到全身发痒,好像包裹在他身体上的衣物正在抚摸他,并且自己解开了自己的扣子。 空气在亲吻他的耳尖,从嗡嗡震鸣中,他辨认出了发音混乱的呓语。 客房光线昏暗,一片空旷,看起来只有苍行衣独自一人坐在床边,蜷缩着身体。 但是他知道,不见寒就在这里。 不见寒是他呼吸的空气,是他怀抱的日记,是摩挲他身体的衣物,是他耳边的呓语,甚至是构成他的一切物质。 这里是不见寒的梦境。 他不在这里,但这里,他无处不在。 空气的震动逐渐变得激烈,无数细语声在狭小的客房中此起彼伏,远近高低,交相错落。有些直接映入苍行衣脑海中,不必听清那句话说的是什么字词,也可以直接理解含义;有的又晦涩难明,在空气中浮现出与那句低语相对应的文字符号,数种不同的语言交叠在一起,转瞬又变得透明消失。 这些声音发出的时候,完全没有顾及是否会被苍行衣听见,又会不会被他听懂。它们完全是不见寒意识中自然浮现的念头,更像是他的自言自语,在无意间泄露。 不见寒的声音紧紧贴在他耳畔,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追着他质问。 那声音湿漉漉的,舔进他的耳蜗里,越钻越深。他像是耳道里进了水一样,轻微晃动脑袋,便能听见黏连的水声。 苍行衣捂住耳朵,不断地摇头,想将那些径直钻进自己大脑里的声音给甩出去。 他唯独庆幸不见寒没有窥探他这时的想法,否则不见寒就会知道他的防线已经变得多么脆弱,不堪一击。他想向不见寒点头,想将自己隐藏的秘密全部展开给不见寒看,想要和不见寒彼此交融一体,想得快要疯了。 可他最终坚持住了。 即便不见寒无孔不入地侵蚀他,掌控他呼吸的节奏,攥住他心脏的跳动,揪紧他的五脏六腑让它们绞在一起发酸发疼,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当不见寒又一次询问他时,他骤然抓紧了身下的床单,猛地绷直腰,身体倒在床上,被逼得眼角湿红。 他无比珍惜地揣在怀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书页摊开,上面的字迹已经变回一片空白。 不见寒半透明的幻影出现在面前,压在他身上,双膝分开支在他身体两侧。他朝他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强迫他直视自己。 不见寒执着地问:“苍行衣,你爱我吗?” 苍行衣目光空茫,无法聚焦,却仍在不断摇头,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不见寒认真地凝视着他,灼灼视线牵连在他们之间,拉扯出有如实质的粘稠丝线。苍行衣无法形容那是什么东西,只感觉到他们之间无比深刻的羁绊似乎被具现了出来,稠密黏连,拉扯不断。 “你明明很重视我的,为什么不肯承认呢?”不见寒的声音困惑却平静,和苍行衣颤抖失态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难道说这不是你定义的爱,所以你不能答复我吗?那么你对爱的定义是什么,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那你呢,不见寒?你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偏执?”苍行衣喃喃质问道,“你就打算和我永无止境地耗在这里吗?和我永远在一起,毫无意义地持续轮回……” “那你的理想呢,你不去执笔、不再去创造了吗?你的乐园呢,你要遗忘掉它,将它放弃吗?” 不见寒回答:“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乐园。我是什么模样,乐园就是什么模样。” 当他心中有瑰奇万物、世纪更迭的时候,乐园便是五大纪元,森罗万象,无穷无垠的时间与空间。 当他只想留在这里的时候,乐园便是这狭小一隅,囚笼般的空间。 苍行衣否定道:“不,你明明清楚,你的乐园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不见寒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是接近死寂的淡漠。 “我所知道的不见寒,不该是这样。他心怀理想之乡,拥有一切不可思议的绮丽妙想,是乐园最高尚的造物主。”苍行衣喃喃自语,“他会创造出常人难以企及的一切,然后带着他的乐园降临世间……” “可是,是你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苍行衣。”不见寒双手温柔地扼在苍行衣颈间,拇指的指腹抚摸他滚动的喉结,“是你不愿意注视我,拒绝了我同行的邀请。你狠狠朝我捅了那一刀,我才因此崩毁成现在这副模样……” “我变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越发得不可能爱上我了?” 苍行衣被他掐得呼吸困难,喉结生疼,只能发出轻微的呜咽。 “苍行衣,一直以来我都想问你……”不见寒问道,“你说你喜欢我,可你喜欢的真的是我吗?” “你真的喜欢过我吗?你仰慕的究竟是我,还是我造世的双手;是真实而脆弱的我,还是你在我身上寻找的完美创作者的形象?” “你爱的到底是不见寒这个人,还是我所象征的——你未能实现的理想?!” 苍行衣笑起来,眼角沁出泪水。 他终于回答:“我只爱我自己。” 第559章 剧本二五·环刻虚塔·十六 苍行衣的回答,让不见寒的力道瞬间失控。 颈间一疼,身下一空。苍行衣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推力,压着他摔下床,撞得他浑身剧痛。 不见寒的身体具现程度更高了,整个上半身都有了清晰的实体。他掐着苍行衣一起摔向床下,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四肢纠缠在一起。 耳畔混乱的嗡鸣骤然拔高了一个声调,不断轰炸他的听觉。他对声音的感知敏锐度也变得高得离奇,甚至产生了联觉。在他的感知中,那些自说自话般的呓语都染上了感情的色彩,错综交杂在一起,像被打翻的调色盘一样浑浊扭曲。 色彩的扭曲仍然在视觉中徘徊,但躁动的嗡鸣声稍微被压下去了。 “没关系,我爱你,这就足够了。” 在嘈杂噪音中,不见寒的声音格外清晰,平静得近乎残酷。 “高塔里的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天。你可以拒绝我无数次,但我会反复不停地杀死你,然后和你重新来过。” “这里的一切都是我。风雨雷电是我,楼宇空气是我。物质与生命是我,光影与声音是我,你的每一次呼吸心跳、意念转动都是我,我在这里和你彻底融为一体。” “时间的流逝,空间的变迁,生与死的界限和轮回,在这里都没有意义。我们有足够漫长的时间,漫长到足以让我一次又一次尝试……” 不见寒低头,和他眉心相抵,偏执的目光让他毛骨悚然。 他在不见寒骤然凑近放大的双眼中,看见了复数的瞳孔。 不见寒的眼中倒映着他的眼睛,瞳孔一环套一环,无限重复叠加,像两面相对照映的镜子,形成了无穷无尽的深远循环。 在苍行衣的视觉中,无限延长的循环仿佛形成了一条深邃的走廊。他置身通道正中央,往后是无穷过去,往前是无尽未来。 走廊两侧,每两片环环相套的瞳孔间隙的中央,是一扇门。在他望去之时,被他看见的门轰然洞开,让他看见被门掩藏的景象。 成千上万的门后,通往成千上万次他们经历过的重启。 有的门后,不见寒抱着探望病人的玫瑰花捧,坐在病床边,朝他露出初次见面的腼腆微笑。 有的门后,他们一起坐在家里的餐桌边,点燃晚餐的烛光,随意闲谈,渡过温馨愉快的一夜。 有的门后,他长眠在榻,像高塔中沉睡的公主,不见寒日复一日地探望与守候,期待他苏醒。 有的门后,他是银铠长剑的骑士,来到女巫的高尖黑塔之下,宣战讨伐,却被环绕的荆棘困住。 越是往后,场景越是迷幻扑朔,情节离奇。有时候他会忘记一切,面对不见寒的热情疑窦丛生;有时候他又有残存的记忆,努力给自己留下有关自己经历的线索,期待未来哪个轮回中的自己,终将能从这里逃离出去。 直到他近乎顽固的坚持将不见寒耐心耗尽,不见寒终于第一次忍不住动手,将他杀死,门口呈现出来的场景趋势往血腥诡奇的方向坠落,一去不返。 他看见不见寒砍下他的头颅,趁热痛饮他的鲜血;也看见不见寒剖开他的胸膛,亲吻他仍在跳动的心脏。 看见不见寒逐渐崩溃失去理性和人形,也看见自己因无止境的折磨发疯的狼狈模样。 不见寒的声音响起,被无限倒映循环的镜像反射成重重叠叠的回音,形成声波的牢笼,将他完全笼罩在中央。 “在没有尽头的重启中,我会设计成千上万种不同的方式与你相遇,用不同的方法和你相处,改变你对我的看法和我们之间的关系……” “……直到你爱上我为止。” 苍行衣怔怔地听着他的剖白,心脏剧烈地跳动。 但是没有任何感动,他只感觉到恐惧。 他的视觉迷失在无尽的循环空间中,头脑晕眩,天旋地转,凭借身体的感知紧紧抓住不见寒的手腕,质问他:“你徒有空手造世的能力,却只拿来……做这种事情。” “如果我是你,我早就把‘苍行衣’忘了,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我可以非常明确告诉你,无论你尝试多少次,哪怕成千上万遍地轮回,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结局。你这完全是在浪费精力。” 不见寒说:“这样的话,我在过去的轮回中,也已经听你说过无数遍了。” “那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苍行衣声音微哑,湿红的双眼一眨,眼泪顺着眼眶掉下来,“我很嫉妒你?” 不见寒:“……” 头一次,不见寒从苍行衣口中听见了“嫉妒”二字。 对他来说,苍行衣想要什么能力他就给他,苍行衣需要怎样的感情他就提供,和他相爱的人会共享他的一切,属于他的东西也理所当然是属于苍行衣的。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该这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因此他从未想过,苍行衣居然会这样看待他。 “我是一个庸俗的毁灭者,曾经见过很多才华横溢的创作者,也无数次用金钱和社会声誉、对未来蓝图的描摹,去收割他们的理想。”苍行衣双眼失焦,声音微微发颤,“我拿他们的理想来填补自己心中所失去的空洞,但是它像永恒的深渊一样无底,我无论怎么弥补,都没有办法填满。” “所以,无论我有多仰慕你,有多渴求和你在一起,我都没有办法跟你相爱。因为我爱你的惊才绝艳,也恨你的天赋卓绝。你的存在总是会将所有人映衬得平庸软弱,陷入自我怀疑,并憎恨你让自己失去了追求梦想的意义和勇气。” “……可是我都已经答应过你,会把我的一切分享给你了。”不见寒露出茫然的神情,身体再次凝实了少许。 苍行衣不再一味拒绝沟通,似乎让他找回了少许理性思考的能力,身上的非人感轻微消退了。 “我所拥有的东西,我的一切成就都同样是属于你的。包括我的画技和我的乐园。你不能执笔我就代替你,成为你的双手,告诉我你想看见什么,我全都描绘给你。你为什么不要?” “你越这样说,我只会越感到自己卑劣阴暗,一无是处。”苍行衣说,“我清楚你没有故意这样去做,因为天才是这样的。你不知道自己在发光,可身边的人已经被你耀眼的火彩刺盲了。” “你从来都不知道,在你身边我像一道影子。每一次抬眼看见你,我有多痛苦,有多少恶心的嫉恨和妒火在胸口中燃烧……未曾有一刻得以喘息。只要是在你面前,我永远不能把自己当做一个完整的,有尊严、有理想的人类!” 不见寒一时失语,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在他的逻辑中,苍行衣不对他说“爱”字,肯定是因为他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问题。他会开始拼命思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天时地利人和,到底还差在什么地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问题的根源,竟然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这是悖论,是矛盾,根本无法解开的死结。 倘若他没有足以造世的双手,苍行衣的目光根本就不会落在他身上。 可若是他太过绝艳天纵,远超常人所能企及的境界,苍行衣便会陷入自我否定的困局,无法心安理得地与他相爱。 “你一贯高傲自负,自诩没有这双手解决不了的难题。”苍行衣惨笑道,“可这世间,的确存在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所以早在很久之前,我就警告过你了——不要对我产生感情,我根本就没有和你相爱的能力。” “在我们之间,只能有两种结局。要么某一天,你终于疲惫至极,找回了自己,下定决心彻底杀死我,结束这一切。假如你一直不忍对我动手,我就会坚持不懈地逃跑,想尽一切办法反击。一旦让我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你,掠夺你的所有。” “不会再有第三种可能性。” 他的话让不见寒陷一阵恍惚。 但即使不见寒再不想面对,再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也不得不承认—— 苍行衣所说的话是对的。 他们之间走到这一步,就错在苍行衣对不见寒的为人太过了解。可他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还是对不见寒温柔以待,以至于伤人伤己。 也错在不见寒明明无数次听旁人劝过他不要爱上苍行衣,不要为苍行衣动摇,仍然义无反顾地相信了自己的能力,最终无可回头。 “来吧,”苍行衣朝不见寒张开手,“我已经向你表明了我的立场,现在轮到你做决定了。” “……我知道了。” 不见寒说。 “既然你的态度如此坚决,那么我——” “选择尊重你。” 他直起身,红着眼眶,扼在苍行衣颈间的双手,终于用力掐了下去。 “苍行衣,我这一辈子,从没向任何人低头认输。”他的眼泪接连掉落,摔碎在苍行衣的衣襟上,洇湿成血红色,淌进苍行衣颈间的勒痕里,“但是这一次……” “你赢了。” 第570章 剧本二五·环刻虚塔·十七 窒息感。 颈间的剧痛让眼前发黑,眼前的瞳影重叠,令人头晕目眩的幻象空间,终于回归一片死寂的黑暗。 耳边纷繁交错的呓语,也逐渐退潮,平息了下去。 苍行衣的心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面对死亡,没有丝毫绝望和恐惧,这是他早已预见的一刻,他一直以来,穷极努力,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降临。 咔哒。 忽然之间,耳畔响起轻微的破裂声。 起初,他以为这是不见寒彻底放弃与他纠缠之后,不见寒所制造的幻境,自发破裂的声音。 但古怪的是,这破裂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延绵不绝。 黑暗从某一点开始龟裂,向四周延伸,白色的裂纹在纯黑幻境中,形成了大片蛛网般的裂痕。 最终,中央的那一点被人果决地击穿。顷刻间宛如琉璃坠地,玉碎冰裂,黑暗像被猛然撕开的幕布,被瞬间打碎的厚重城墙,万千光辉从裂隙中照入,形成一道道尖锐的白芒。 一支冰霜凝成的长箭,无视幻境的阻拦,击穿了黑暗的桎梏,将这座囚笼高塔一般无限循环的幻境打破,并强行逼退了不见寒。 耀眼夺目的光辉一瞬间刺痛了苍行衣的双眼。有一道人影紧随霜箭而来,穿越被击穿的幻境,从白光中现身。 他的雪白长袍破破烂烂,身侧悬飞着白骨雕成的提灯,中央燃烧着幽绿色的火光。随着火苗的每一次摇曳跳跃,仅有苍行衣一个人能闻到的诱饵幽香从灯芯中逸散出来,甜美迷人。 世界向苍行衣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掌心有一道贯穿伤,鲜血淋漓,在苍行衣手腕上留下新鲜的血手印。 千钧一发之际,他出现在他们面前,硬生生把苍行衣从不见寒手中抢了过来。 世界拦下神情冰冷的不见寒,将苍行衣挡在身后,头也不回地对苍行衣说:“跟我走。” 和坠入黑洞时被幻境拦截的苍行衣与不见寒不同,世界是实打实地掉进了时空的裂隙里。他差一点葬身异界,这一路找回来,着实花费了不少功夫。 他的面具碎裂了大半,露出轮廓精致的下半张脸。那身原本像冰川不释之雪般纯白的长袍被扯得稀烂,风尘仆仆,边缘破损处留下了焦黑和血痕。身上也有多处刮伤和血迹,模样看起来狼狈不堪。 一侧耳朵下,原本钉着耳坠的耳洞被粗暴撕裂,细细的血流沿着耳垂滴下来。 世界抢走苍行衣的自戕者,打磨而成的耳坠,最终用在了这里。 他将自戕者刀片做成的耳坠投入恶夜提灯中,使恶夜提灯进入只针对苍行衣生效的诱燃状态,与此同时使用了狩猎的权能。 在恶夜提灯的诱燃状态下,霜风的哀泣将跨越时间、空间,直接在因果逻辑上生效,百分之一百命中被锁定的猎物。 世界用霜箭贯穿自己的掌心,任由其牵引着自己,穿越交错时空、打破虚实壁垒,找到了苍行衣所在的位置。他闯进不见寒构筑的层层幻境之中,一把抓住了自己的猎物。 在“跟我走”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苍行衣手心一热,盾形的龙鳞图文浮现在他手背上。 权能生效。 世界已经践行了他的诺言,协助他们打退牧糍和俞尉施,解决了不见寒被恶魔之血侵蚀的问题。如今誓约的条件被触发,他为苍行衣点燃了恶夜提灯并朝苍行衣伸出了手,苍行衣必须履行约定,回应对他的誓言。 看着苍行衣应约走向他,世界像在角斗场中站到最后的得胜者,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你看,”他愉快地说, “我早就说过,迟早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跟我走。” “——你休想。” 不见寒梦魇般沙哑的低语,浮现在他身后。 被人闯进自己的领域,打断了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抢走了最重视的人,不见寒空前愤怒。 迷梦蝶蜂拥而上,将世界和苍行衣围困在中央,在他身周编织出连篇幻境。 “这是我和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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