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上的异种权柄。”不见寒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和苍行衣会尽全力保护你的。” “我们现在需要与所有屠龙者序列的权柄持有者合作,包括你,牧糍,六少爷,还有素未谋面的尸鬼权柄持有者,去阻止他拼合更多的权柄。对了,你们有尸鬼权柄持有者的消息么?这很重要。” 裴尧的目光微微闪躲:“抱歉,我不太清楚。” 不见寒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无声地一笑。 单纯小孩,真的很不会撒谎。 “你们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或者说,我能为你们提供什么帮助?”为了弥补自己方才消极的回应,裴尧主动询问。 “不,不用这么刻意。你原来打算干什么事,照旧去干就好了。”不见寒说,“我和苍行衣会跟在你身边的……嗯,别这么不自在,就当做我们是同一个旅行团的团友,一起出来玩的,随便逛逛。” 裴尧点头:“也好。我这两天正在帮荀千秋的忙,借住在岛民家里。你们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一块儿?” 不见寒:“帮什么忙?” 裴尧看向荀千秋,荀千秋解释道:“是这样的,岛上的白海贝节快到了……” 话刚说到一半,楼梯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岛民慌张地闯进了珊瑚塔楼中。 “不好了大祭司,老渔公跑到珠姨家门口闹事去了!” 第494章 剧本二二·瀚海愿光·四 冲上珊瑚塔楼的岛民在最前方带路,裴尧提着水桶跟在他身后,不见寒和苍行衣紧随裴尧身侧。何冬堂落在最后面,安静地、远远地跟着他们,手里还捏着剪到一半的纸人。 他们很快来到人群聚集的地方,远远便能听见岛民的纷纷攘攘的争执声。 不见寒语气揶揄地推了裴尧一把:“该你出场了,圣女裴裴。” 裴尧苦笑着,朝前踉跄了两步,挤开人群,险些撞到人群中央的一名老渔人。 那老渔人看也不看裴尧一眼,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与裴尧错肩而过了。 他穿着破旧的鱼鳞袍,挥舞珊瑚长杖,顶端垂下的海草在风中呼啦啦地飘动。同时嘴唇颤动,吟诵着古怪的歌谣,边唱边跳,动作古怪滑稽。 “非我招灾,蛟龙勿怪;非我招难,海神勿怪……” 围观的岛民对他令人费解的舞姿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老渔公又在发癫了……” “什么辟邪祛灾,都是老一辈迷信的说法。只有灾厄才能带给我们和平……” “看好了,不听从大祭司的指引,不信奉灾厄,等几十年以后你们年纪大了,就会变成他这样的老疯子!” 众人的议论声中,老渔公松弛的眼皮微微颤抖,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睛。他从鱼鳞袍下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白贝,用匕首割断贝柱,撬开贝壳,里面涌出满满一捧鲜血。 他将贝壳放在地上,抬起珊瑚杖,用上面的海草蘸满贝血,然后大吼一声,泼向面前蚝壳墙砌成的矮房。 灰白的墙面上泼满腥臭的血,沿着蚝壳密密麻麻的缝隙流下来。宛如尸骨中渗出鲜血,触目惊心。 “老渔公,发什么神经!” 尖锐的叱骂声穿越人群,中年渔女珠姨冲到蚝壳墙前,用力推开老渔公。 她挡在房屋前,叉腰指着老渔公便是一通叫骂:“一天天不做正事,净找人家的麻烦!今天你别走了,给我把这墙擦干净!” “放肆!老夫乃是白海贝岛十二长老后裔,你岂敢在老夫面前大呼小叫!”老渔公吹胡子瞪眼,怒视珠姨,“这么重的灾气,不仅你全家倒霉,还会牵连到整座白海贝岛……要不是白海贝岛有难了,你跪下来求老夫,老夫都不肯给你家辟邪!” 珠姨:“什么灾气?你就是最大的灾气!” 老渔公骂骂咧咧:“你家藏的那两个外乡人就是灾气的源头,再不把他们赶走,岛上就有大祸了!” “胡说八道!那两位客人是大祭司的朋友,你怀疑他们,是想质疑大祭司的决定吗?” “什么灾厄大祭司?区区一个卑贱的外乡幼崽!岛上从前根本不是这样的,烂透了,白海贝岛全都烂透了……!” 老渔公这一句话,瞬间激起众怒。不仅渔女气红了脸,周围的青壮渔人也纷纷叫嚷起来,义愤填膺。 “老不死的东西,白海贝城过了风暴之战都十几年了,还在发他的长老梦呢?” “大风暴怎么没把这些老家伙全都淹死?灾厄大祭司还是太仁慈了……” “老东西滚出白海贝岛,白海贝岛是属于我们的!” 群情激奋,眼看场面就要控制不住了。裴尧大惊失色,连忙举起手里的水桶:“等等,大家有话好好说,君子不动口也不动手——哎呀!” 他刚往前迈出一步,便不知被谁的脚绊了一下,手里水桶飞了出去。满满一桶海水,全洒在地上。 不见寒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苍行衣抬手一个响指,给出一条禁令:“白海贝岛禁止争执打闹。” 顷刻之间,所有人像被掐住了脖子,鸦雀无声。 同时,一串水母从头顶的天幕海浪间飞落,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争执中心的人浇了个透心凉。 岛民们面面相觑,虽仍然神色愤愤,却没有人再争吵叫骂、动手斗殴。 老渔公看到裴尧等人,顿时脸色一变,往路边啐了一口唾沫。 裴尧从地上爬起来,问老渔公:“老爷爷,不好意思,你对我们是不是有点误会……” “误会个屁!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外乡人,白海贝城才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老渔公似乎不敢骂得太大声,但又非要说出来泄泄愤,“从前尊老敬老的传统一点都没有了……总有一天你们也会老的,全都会老的!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白海贝城已经灭亡了!” 他低吼着,抱着珊瑚杖,跌跌撞撞地跑远了,只留下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嘀咕骂声。 “非我招灾,蛟龙勿怪;非我招难,海神勿怪……” 老渔公落荒而逃后,围观的青壮渔人们拧干衣服,陆续散去了。只剩下珠姨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皱眉站在蚝墙屋边。 “珠姨没事吧?”裴尧关切地问她,“我和老何昨天在你们家借宿,给你招来麻烦了吗?” “不用管那死老头,他就是疯疯癫癫的……”珠姨摆了摆手,又朝不见寒和苍行衣投来好奇的目光,“这是你们朋友?” 不见寒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她的手臂。 她刚才一直将手臂紧紧环抱在胸前,此时稍微放松了一些,侧面似乎露出了一小片不甚明显的、发暗的痕迹。 ——像是水溅落在纸张上,残留晕开的湿痕。 留意到不见寒的视线,珠姨微微侧身,似乎有些不太自在,那处暗痕也被遮挡起来了。 “……我们是裴尧的旧相识,会和他一起在岛上待一段时间。”苍行衣朝珠姨露出微笑,“我们刚来到这里,对岛上的风土人情不太了解。白海贝城有什么特色,或者有哪些禁忌事项,您方便给我们介绍一下么?” 他俊朗温柔的外表向来很容易博取他人的好感,珠姨的态度立刻被他表现出的善意软化了。 “当然可以啦!要说我们白海贝城最大的特色,那肯定就是白海贝节了。要我说啊,你们来得时机正好,距离白海贝节开始,也就只剩五天时间了!” 第495章 剧本二二·瀚海愿光·五 珠姨热情地将众人迎入家中。 屋中点着一盏鲸脂灯,四面通风,干净整洁,只有日用家居物品,以及少许带有海洋风情的装饰。几人围桌坐下,一股属于海洋的、带着些苦涩的咸腥臭味涌上来。 不见寒张望了一圈,发现这股气似乎来自小屋四壁,只能粗略猜测,这或许是墙体使用蚝壳作为主要材料所带来的弊端。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不见寒抚摸了一下墙面上凹凸不平的蚝壳,手指上并没有残留的异味,又感觉那股怪味似乎并非来自这里。 他问珠姨:“这墙壁很特别,是岛上的特色吗?” “是啊,用晒过的海沙和上好的白蚝壳砌的,这房子还是我和我丈夫一起盖的呢……”珠姨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眼这房子都快二十年了。” “你丈夫似乎不在家,去捕鱼了吗?” “他已经不在了。” 不见寒停顿片刻,然后放轻了声音:“抱歉。” “没关系,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珠姨摇头,“他是在风暴之战中战死的,是一名勇敢的战士。” “风暴之战结束后,岛上的气氛一直团结祥和,即使十几年来我一直这样孤身生活,也从没遇到过什么困难。这是我的丈夫、大祭司以及和他们一样的勇士,浴血换来的,我非常以此为荣。” “或许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给他留下一个孩子吧。” 珠姨说完,朝裴尧招呼道:“小尧,你跟他们说说白海贝节,我去给你们拿点吃的。” “诶,好,麻烦珠姨了。” 珠姨转身进入房间里,裴尧向不见寒和苍行衣简单介绍了白海贝城的节日。 “白海贝节,是和平之节,也是白海贝城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它象征着白海贝城的岛民在灾厄面前,团结一心的坚强意志。” “每年的这一天,岛民们都会举办向灾厄祈福的祭典,祈祷海洋风平浪静,同伴团结和睦。那一天,大家会向灾厄献上丰饶的贡品,贝珠,巨鱼,稀有的海宝石和星光——最有趣的要算迎灾仪式,大家会聚集在一起,聆听大祭司的祷告,然后相互泼水。” “从天而降的水花象征着海上的风暴之灾,它告诫着岛民们,灾厄随时可能降临。唯有在灾难面前团结一心,才能守护住白海贝城如今难能可贵的和平。” 不见寒:“难怪你跑到这座岛上来了,听起来确实是你会喜欢的风俗。” “啊哈哈哈……算是吧!我确实很喜欢这里。”裴尧赧然地摸了摸鼻尖,“经历过那么多场生死激战,乍一来到这里,我都有些不敢置信,乐园里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简直像做梦一样……” “荀千秋对我说,他很喜欢这里,想努力保护这里的和平。他说他甚至几乎忘记了自己来自他乡,愿意将自己当做在这里出生的人,在这里留下来。我想,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或许我也愿意在这里度过余生……” 不见寒:“所以,为什么不呢?” 裴尧的目光黯淡了些许:“我在原来的地方,还有很多在意的人。如果我留在这里,那对他们来说,我是不是突然消失了啊?这样好像不太公平。我爸妈一定很担心我,还有我以前的朋友他们……”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何冬堂:“老何,你说对吧?” 何冬堂坐在桌边,又开始安静地摆弄手中的剪刀和纸片,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裴尧又问:“来到《世间》这么久,你们也会经常想念自己以前生活的地方,怕家人担心自己吧?” 不见寒环抱双臂,神色冷淡:“最在意我的人已经死了……况且,相较于那一边,我本就更应该属于这里。” 裴尧:“啊!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起你伤心事的。那苍先生?” 苍行衣微微一笑:“我是自愿来到这里的。在下定决心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做好了舍弃过去一切的准备。” 裴尧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尴尬时刻,珠姨终于回来了。她端来两碟晒海鲜干制成的小零食,鱿鱼丝、鱼虾干和瑶柱干壳脆肉韧,虽然闻起来带着淡淡的咸臭味,细细咀嚼却鲜中带甜,让人一尝就停不下来。 珠姨问:“你们说到哪里啦?” “刚刚介绍完白海贝节,”不见寒聊起了最初的话题,“都说白海贝城最重视和平,和平之节即将到来,应该更加注重和睦才对,可刚才那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提到老渔公,珠姨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不快:“那个疯老头啊,他一向就是这样。不信大祭司、不敬畏灾厄,迟早会遭报应的!” 不见寒:“嗯?这话怎么讲。” “裴尧刚才应该跟你们说了,现在这些白海贝节的习俗,是十几年前大祭司带领我们打赢风暴之战后,才逐渐形成的。”珠姨说,“在那之前,白海贝城最重视的,不是和平,而是‘长寿’。” “那时候我还小,更详细的事儿,也是听老一辈的人说的。当时的白海贝城以长者为尊,年幼的岛民要无条件服从年长的人。由岛上年纪最大的十二个人,组成了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十二长老,其他所有岛民都要听从他们的差遣。” “但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人可不是年纪越大就越聪明的,不然怎么会有‘老糊涂’之说?那些老东西霸着位置不放,只要不死就可以一直呼风唤雨,搞得岛上乌烟瘴气……后来我们的大祭司来了,带着大家推翻了那些老东西的统治,才有了现在的白海贝城。” 珠姨一说到“大祭司”,语气中的自豪和信赖几乎要满溢出来,和提及“十二长老”时的轻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渔公就是十二长老之首、大长老的弟弟,他们家从前风光得要命。风暴之战后,十二长老全都死了,他一夜之间从嚣张跋扈的贵族沦落为乞丐,人也疯了……他总惦记着十几年前尊老贱幼的那套,以为自己多不得了呢。也不看看如今都哪年哪月了,还当自己活在梦里啊?” 不见寒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是外来者的涉足改变了乐园原本的风俗。我就说有关和平之节的设定,我怎么没有印象呢。” 珠姨:“啊?什么?” “他向来习惯这样自言自语,不必在意。”苍行衣笑着向珠姨解释,“聊了这么久,有些渴了。您家里有清水能给我们喝一口么?” “呀,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家里是没水了!” 珠姨一拍大腿,恍然惊醒。 “海水不能直接喝,而且这几天都没怎么下雨,蓄水池都干了……你们等会儿,我去海边给你们弄点椰青回来,再整些海石花、甘草果盘,保证生津解渴!” 说罢,她叫上了裴尧跟何冬堂:“我一个人扛不动,小尧小堂和我一块去吧,咱们早点回来!” “好,没问题。”裴尧欣然答应。 何冬堂没说什么,只是收起了手里的东西,默默起身,跟在他们身后一同出门。 三人离开之后,不见寒伸出手指,在桌子上擦了一下。 一颗暗黄色的颗粒粘在他指尖上,轻轻一捻,展平开来,竟然是一小片不知从什么地方搓下来的、湿漉漉的纸屑。 苍行衣忽然说:“珠姨有问题。” 不见寒:“你说。” “我刚才引来海水,是对准争执人群中央泼的,两方应该都会被淋到。可结果是只有老渔公被浇透了,珠姨仅是手臂沾到了水。”苍行衣条理清晰地分析,“如果她真如她所说的那样,相信荀千秋的灾厄和平理论,她就应该欣然接受象征风暴的海水,为什么要躲开?” 不见寒:“嗯,我也在她手臂上看见了不同寻常的湿迹。” 苍行衣沉吟:“其次,从客厅的布置能看出,她是一个很注重家中整洁的女人。这样一个人,被人在家门口泼了血,第一反应该是去洗干净。怎么可能完全不收拾,就开始招待客人?” “最后,她招待客人居然只端来了海鲜零食,完全不记得要添置茶水,直到我提醒才想起来……她不是忘了这回事,是故意没有提起,而且希望我们也忽视掉这件事情。” “——她很怕水。”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同时在彼此目光中看见了质疑之色。 一个出生在深海孤岛中的人,一个常年与愿光海岸为伴的渔女,怎么会是一个畏惧水的人? 屋中咸腥的臭味越发浓郁了,仿佛近在咫尺,就在身畔。 不见寒自桌边站起身,轻轻说了一句:“有意思。” 银色刻度铺开,曾在这间房屋中发生过的一切,化为银色的时间回溯影像,一一倒映在不见寒眼中。他在过去纷乱来往的人影、彼此交错的场景中,看见了他想要找到的东西。 他走向珠姨刚刚进入过的房间,抬脚踹开了房门,一眼便看见一个木制的巨大储物柜,贴墙放置在侧对房门的位置。 拉开柜门,上层是珠姨家中储藏的海鲜干货零食,下层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布袋子。所有的咸腥臭味,都来源于此。 不见寒扯开白布袋子,尸骨腐臭气息争先恐后地涌出,浓郁到令人窒息。 眼前的东西,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一具女性干尸被从袋子里倒了出来。尸体姿态蜷缩,几乎完全失去水分,皮肤已经变成了棕褐色,紧紧贴在骨架上,赫然如同一具骷髅。透过骨相,隐约能够辨认出,她的面容和刚刚招待他们的中年渔女一模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白海贝城岛民,珠姨。 第495章 剧本二二·瀚海愿光·六 愿光海的夜风潮湿带腥,吹得皮肤发腻,衣袖紧紧贴在手臂上,给人一种粘稠的不适感。 裴尧替珠姨举着鲸脂灯,努力在礁石间攀行。 白海贝城岛民口中的“海岸”,其实是一片倒耸在海面下的礁石林。 一条摇摇晃晃的悬桥一头系在主岛上,一头穿过礁石,将它们衔接在一起。攀过这条长长的、倾斜向上的飞桥,便抵达礁石林间。礁石峰大多是上大下小的形状,分布着着被海水侵蚀出的孔洞。外壁上有用珊瑚枝架成的长梯,紧贴礁石峰旋转向上,摇摇欲坠。 礁石接近海面的地方,有许多攀附在漆黑石壁上的海草和螺贝。裴尧好奇地朝伸手试图摘取,却在靠近海面的时候,感觉到海面对他产生了微弱的吸引力。 幕天海域的重力以海面为分界线,被割裂成两种类型。海面之上、海水之中,重力轻盈,生灵可以自由地在水中穿行;一旦脱离海水,海面之下、空气之中,重力则明显起来,方向指往脚下的天空,一不留神,就会坠入无底的深空中。 “夜里的礁石林里,最危险的生灵就是水母,千万别乱碰。它们挂在礁石壁上,看着不起眼,却是致命的。”珠姨告诫他们,“愿光海的水母毒性不比寻常,你碰了它,中毒还算轻的。若是不慎遇见遗渊巡游到附近,接触了海皇幻,只需要一瞬间就会被同化掉,直接从世上消失。” “……试试就逝世是吧?我一定不乱碰!” “危险的可不仅仅是遗渊。愿光海有七大海域,彼此交叠毗邻,我们所在的天幕海域只是其中一隅。当你看见海水和天色发生变化的时候,就要提高警惕,很可能是有其他海域闯入了我们这里……” 珠姨的声音在海浪声中一沉一浮,逐渐变得模糊。裴尧的注意力,已经被他眼前所看见的景象吸引了。 礁石岸边迭起的潮水,泛起荧荧的蓝光。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海浪碎撞在礁石上时骤然亮起,像一片盛开的蓝色烟火。紧接着,这种蓝荧光扩散开,浮现在每一朵浪花边缘,卷向四方。 潜藏在海面之下的漩流,也因为触碰到礁石,在暗礁深处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光辉,是深海中此明彼灭的极光,变幻莫测。 少年仰首,头顶万年如一日的海幕千浪迭起,在黑沉无际的夜下,绽放成一朵巨大的、荧光璀璨的蓝莲花,向白贝似的海岛拢起花瓣。浪尖的愿光金星犹似破碎的花蕊,于夜风中跳跃,徐徐飞落在肩上。 在这鸿篇巨幅、闻所未闻的美景面前,无人能不感到自己渺小卑微,无人不为之神魂震慑。 裴尧瞳孔收缩,呆立在原地,失去言语。 “我靠,也太美了……” “这真他妈是人类能想象出来的场景?!” 在来到世间以前,他自认为已经是想象力最丰富的那批人之一。可是想到眼前惊心动魄的场景也是从别人的作品中衍生而出,他就深深感到震撼,为之浑身战栗。 人与人的能力,不可一概而论。 不见寒的创造力,总是一次次刷新他对人类想象力极限的认知。 “……裴尧。” 何冬堂在他身后喊他。 裴尧犹自沉浸在愿光海的震撼之美中,被她一喊,灵魂坠回人世间,浑身一个激灵:“啊?怎么了?” “珠姨不见了。” 裴尧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身边真的少了个人。 蓝莲花般的海浪将穿空的礁石林映亮,四周一片蓝汪汪的海水光色,却只照映出裴尧和何冬堂的身影。似乎就在裴尧欣赏眼前这幕不可思议的景象之时,珠姨已经走远,和他们失散了。 裴尧这才彻底回过神来,连忙高高举起手里的灯台,朝四周大喊:“珠姨——” “珠姨你在哪儿?听到回个声儿——” 潮水汹涌,海风呼啸,四处都是喧闹的哗哗声。裴尧的呼唤没能传出去多远,就被海风吹散,一点痕迹也不剩下。 “完了,珠姨该不会被卷进海里去了吧……”裴尧这下是真有点儿着急了,挠了挠脸,“不过她是白海贝城的原住民,对水性肯定比我们熟悉。指不准她这会儿正以为我们掉进海里了,在到处找我们呢。” 他用这样的乐观想法安慰了一下自己,牵紧何冬堂,继续在周围寻找起来。 天色漆黑,蓝荧海浪和鲸脂灯的照明都十分有限,礁石林又嶙峋崎岖难行,一不小心踩空,便会失足坠崖。想在这种地方找到失散的同伴,实在是太困难了。 他和何冬堂踉跄许久,终于在倒耸如剑的礁石林间,远远看见一个蠕动的人影。 裴尧眼前一亮:“珠姨!” 他绕过锋利的石峰,手脚并用地朝那个方向爬去。 可礁石之后的人,并不是珠姨。 老渔公佝偻着背,拄着珊瑚杖,窸窸窣窣不知在做什么。裴尧跑来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猛地抬起头,举起珊瑚杖胡乱挥舞,同时惊惶大喊:“杀人了,外乡人杀人了——救命啊——” “什么?!” 裴尧也被吓了一跳,这才看见老渔公身后的礁石上竟然挂着一个人,正是他遍寻不着的珠姨。 他正要再走近细看,老渔公猛地扬起珊瑚杖,朝他乱挥,强行将他逼退:“走开,走开!杀人凶手,晦气的东西,别靠近老夫!” 裴尧刚才有一瞬间怀疑,老渔公是因为之前的矛盾对珠姨心怀不满,因此一路尾随到这里,趁她不备谋杀了她。可看他这幅表现,又不像是凶手。 “你先冷静一点,能告诉我们刚才发生了什么吗?”裴尧一边左右闪躲,一边焦急地询问,“真不是我们干的,我们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老渔公不闻不问,用珊瑚杖顶端锐利的尖角戳向裴尧。 “你再不停下来,我就要还手了!” 裴尧朝一侧躲开,手臂被粗糙的珊瑚蹭破长长一条红痕。他劈手夺过老渔公的珊瑚杖,老渔公被拽得一个趔趄,撞在礁石壁侧,险些摔下石峰。 “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想杀老夫灭口!”老渔公坐在珊瑚台阶上,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一边朝裴尧吹胡子瞪眼,“白海贝城要亡了,都怪你们这些外乡人!” 裴尧顾不上解释,冲过去看珠姨的情况。 女人的后襟挂在突出的礁石上,整个身体像一具破败的玩偶,随风摇摆。她低垂着头,黑发蓬乱看不清脸,暗色的液体从身上流下来。身体似乎被撕扯浸泡过,坑坑洼洼,缺失了许多地方,一些破碎的骨肉被薄薄的皮肤勉强挂在身上,在风中轻晃。 那是一种无论被利器破坏还是被猛兽撕咬,都无法造成的伤口,诡异万分。 “怎么会这样……” 他检查珠姨尸体的时候,何冬堂拦住了老渔公的去路,让他无处可逃,质问他:“你刚刚都看见什么了?” “装什么装,人不是跟你们一起的那个小崽子干的吗?”老渔公眼见逃无可逃,蜷躲在礁石洞窟的阴影下,骂骂咧咧,“外乡人没一个好东西!” “和我们一起的……?”裴尧面露迟疑,“你说的是谁?”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身高,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是那个,就是那个小崽子!”老渔公指着自己眼睛下方,比划了一个下落的星的形状,“老夫刚才亲眼看见他杀了人,还不等老夫追上去抓住他,他就跑掉了!” 裴尧蓦然睁大双眼。 整座白海贝城中,只有一个人,脸上有星形的痕迹。 那就是在获得星月权柄之后,眼角下浮现出金色星月刺青的不见寒。 第480章 剧本二二·瀚海愿光·七 奔跑在左右摇晃的浮桥上,裴尧紧紧咬着牙关,手中高举的鲸脂灯忽明忽暗。 他将何冬堂和老渔公留在海岸边,守着珠姨的尸体;自己独自返回珠姨家中,确认不见寒他们是否还在那里。 直觉告诉他,珠姨不可能是不见寒杀的。可是老渔公亲眼目睹了不见寒杀人的现场,那副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模样,也绝不是装出来的。 万一凶手真的是不见寒呢? 这里可是他创造的乐园啊。 每一段时间都是他编织的浩瀚如烟海的历史,每一幕景色都是他描绘的震撼人心的广袤画卷。他是这里的创造者,笔下流淌着无尽的时空长河,哪怕一整个种群的兴衰,也只能在他眼底翻起些微波澜。 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岛屿上不知名的路人,对他来说渺小到几乎没有任何意义。他可以轻易地选择赐予或者夺走对方的生命,这不比决定一粒尘埃要飞向何方更困难。 这是头一次,裴尧在想到“不见寒”这个名字时,确切地理解了那个人的存在意味着什么,无穷无尽的恐慌和敬畏从他心底升起,让他脚下发软。 这样走着神闷头往前跑,他几乎一头撞在浮桥那头迎面走来的人身上。跌跌撞撞地停下脚步,浮桥剧烈地摇晃着,差点将他们全都甩到桥下去。 “怎么了?一副慌张的模样。” 差点被他撞到的人,正是他刚刚还在心里揣测的不见寒。 不见寒稳稳站在浮桥中央,身后跟着苍行衣。十余只迷梦蝶纷飞在他身侧,洒下一片幻梦般的淡紫色鳞光,将桥面照亮。 裴尧扶着铁锁站稳,犹豫地问:“……你们刚刚去哪里了?” “一直在屋里待着。”不见寒回答道,“等了很久没见你们回来,于是出来找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语气沉静,身形挺立,宛如浪涛中的砥柱。只要站在那里,就可以令人心生安定。 裴尧抓着锁链的手指收紧了。 汗水从他额角流下,良久,他艰难地开口:“……珠姨死了。” 不见寒反问:“死了?” 裴尧:“我们在岸边采海石花,不慎走散了。再找到她的时候,就只见到她的尸体,老渔公也在那里,说他亲眼看见是你杀了珠姨。” 不见寒听罢,竟然笑了一声:“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啊……?” “人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她的动机。我来到这里,是为了白衣人和霜傲天,以及权柄碎片。除此之外,不会再做多余的事情。”不见寒轻描淡写道。 他要是真的想杀一个人,就会用幻境将对方的存在隐匿起来。别说处理目击者和案发现场了,所有认识被害者的人,都根本不会留下任何他曾存在过的记忆。 裴尧长呼一口气,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在等待你们的同时,我和苍行衣也遇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晚点跟你细说。”不见寒说,“先带路吧,我去看看你们这边是什么情况。” 他们碰面的地方离海岸边不远,裴尧带着他们返程,很快回到了礁石滩前。 只见老渔公和何冬堂两人站在乱石中,见到不见寒来,老渔公怪叫了一声,连连往后退:“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别杀我!” 裴尧顾不上理会他,跑到何冬堂身边:“珠姨呢?” 何冬堂神情古怪:“没有了。” “没有了?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会没了?!” 何冬堂指了指头顶泛起蓝光的海浪:“刚才忽然涨潮,一道浪扑了过来,把这一片全都给淹了。我和老渔公连忙退出了潮水的范围,再回来看的时候,珠姨人已经不见了。” 裴尧大惊:“被海浪卷走了?这……” 何冬堂:“虽然珠姨不见了,但我们翻找了一遍,找到一些……呃,别的东西?就挂在那边。” 裴尧顺着何冬堂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个被浪花推上岸的女孩,匍匐在礁石之间。 她面部朝下,刚刚脱离海水,被挂在礁石与海面相连接的最高处,湿漉漉的长发像海藻一样垂下来。泛着蓝色荧光的浪花冲刷在她身上,在她皮肤留下大片蓝色的荧点,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只搁浅的海洋生物,而非溺水的人类。 裴尧:“这人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等等,她是霜傲天?!” 话刚出口,他身后的不见寒先行抢攻。 银色刻度在礁石面上铺开,扬起的蓝色浪花停滞在半空中,礁石林的时间被禁锢在这一刻。迷梦蝶蜂拥而上,扑向女孩的背脊。 珠姨的死固然可疑,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登岛是为了什么。他的首要目的始终是抓住霜傲天,制止她杀死裴尧,并且从她身上得到不死鸟权柄和白衣人的活动信息。 理应能让所有人失去知觉的时间停止,反而将昏迷的女孩惊醒。她猛然抬头,凌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闪烁着金红火光的眼睛。 烈火在她身周凌空燃起,热度所过之处,时间竟然像煮沸的水一样,重新开始了流动。 执掌轮回的不死鸟,是唯一能从权能上与环蛇的时间之力抗衡的权柄。 显然,她没有预料到不见寒会于此时出现在这里,神情从刚刚惊醒的茫然变成错愕。她从礁石上撑起身体,转身扑向身后的浪潮,打算遁入水中。 好不容易找到目标,不见寒怎会让她轻易逃走。 时间裂隙切割向霜傲天,她仓促躲入礁石洞窟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藏身的礁石,连同露在外面的半截头发一起,凭空消失。 消失的地方距离她仅有不到五厘米,但凡她反应再慢一点,就会被削掉半个脑袋。 她后怕不已,头皮阵阵发麻,忍不住骂了一句:“操,神经病啊!” 正当她思维飞快运转,寻找逃离的突破口时,一声叮当脆响,忽然响起在她耳畔。 一颗星星形状的银色蛇鳞,由下至上弹入石窟,落在她脚边,表面闪烁出四角光星。 “,”不见寒的声音顺着海风传来,“霜傲天能逃离这片海滩的概率是,百分之零。” 霜傲天一愣,继而大怒。 “一个刚追杀完又来一个!”她气得连藏身都忘了,从礁石的遮掩下跳出来,飞身下扑冲向不见寒,同时拔出腰后的匕首,“老娘招谁惹谁了?” “好不容易想当回好人,就他妈这么难啊?!” 她挥手扬匕,直捅不见寒胸口。刀尖扎进不见寒身体里,却刺了个空。 不见寒的身影飞散成无数迷梦蝶,她刺中的只是一道幻影。下一瞬,苍行衣出现在她身后,抓住她的衣领,将她往后一扯,轻松掀翻在地,双臂反剪在身后按住。 “先别弄死了,”飞散的蝴蝶于夜色中徘徊片刻,在远处重新聚集在一起,逐渐构建出不见寒的身形,“我还有话要问她。” 他凌空而立,脚尖踏在蝶翅上,一步步走向霜傲天。 霜傲天瞳孔紧缩,手臂被苍行衣抓住的地方忽然泛起金红色光芒。苍行衣双手猝不及防被灼伤,闷哼一声,松了力道。 她乘机翻身而起,用力蹬在礁石上,一头扎进海上迭起的浪涛中。 潜流汹涌,海面之下,撞上暗礁的洋流涌现出迷醉人心的萤蓝色。从这片汪汪蓝海中,游弋出无数虚幻的蝴蝶,织一张大网,拢向霜傲天。 迷梦蝶带有强烈的致幻作用,她眼前骤然一黑,身体被迫蜷曲起来,似乎被禁锢在某个极其狭小黑暗的箱子内。 她企图伸展手脚,头顶忽然撞到了坚硬的木板。剧烈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海水趁机灌入她口鼻中。 一连串气泡涌出来,她漂浮在水中,紧紧抱着双膝,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脚边有一线微光,恍惚间,她意识到自己好像躲在一张床底下。 粗鄙的叫骂声从远方朦胧传来。 “臭婆娘,老子娶你回来是干嘛的,啊?拼死拼活在外面挣钱,你他妈倒好,在家里享福还不满意……养你七八年,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 “再跑老子腿给你打断!报警?你脑子有病吧,老子自家的婆娘,就算打死了也不关别人屁事!” 紧随其后,是拳头砸在肉上的沉闷殴打声,女人的尖叫,歇斯底里的辱骂和哭声。 霜傲天用力掐住自己的喉咙,避免发出任何声音。可这也使她无法呼吸,呛进气管里的海水,给她的胸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眼里的泪水一涌出来,就消失在汪洋中,无人曾见过。 背脊战栗得越来越厉害,她快要窒息了。清醒犹存的最后一刻,她握紧手中的短匕,颤抖着,将刀尖用力插进自己喉咙里。 滚烫鲜血在水下翻涌,升腾,把幽蓝色的蝶光染成鲜红,在海水中炽烈地燃烧起来,直至沸腾。 夹带着愤怒和绝望的烈火最终冲破浪涛,轰然席卷海面,耀眼夺目的金红色照亮海天。 那是一个无力与命运为敌之人,怒火最后的盛放。 第498章 剧本二二·瀚海愿光·八 不死鸟权柄持有者的死亡,再一次带来了时间回溯。 这一次轮回,不见寒回到的时间,却不再是他和苍行衣坠入深海时,而是他们刚刚登岛的时候。 面对手持武器、神色警惕的岛民,以及提着水桶不知所措的裴尧,不见寒揉了揉太阳穴。 他撇下裴尧和紧张的岛民,对苍行衣说:“我找到霜傲天了,走。” 银色的时间针盘拨动,他们消失在裴尧等人眼前,来到霜傲天被海浪推到礁石林上的时间点。 可是,上一个轮回中霜傲天出现的那片礁石林间,此时一片空旷。没有裴尧,没有看守假珠姨尸身的何冬堂和老渔公,也没有被海浪推上岸边的霜傲天,只有一片海风穿过岩洞发出的低沉呜啸声。 “难道是我们没有按照之前的发生的事情走,导致时间线发生出现了变动?或者是她知道我会在那时对她出手,提前逃跑了……”不见寒在周围环顾一周,发现确实没有霜傲天的踪迹,拍了拍手上的细沙,“涉及时间的权柄就是麻烦。” 苍行衣问:“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不见寒直接用迷梦蝶编制幻境,将刚刚发生的事情灌入苍行衣的记忆里,同步给他。 “在岸边看到霜傲天,我第一反应肯定是把她留下来,别让她跑了。但是动手太着急,忘记了不死鸟权柄对时间系的权能有克制作用。”不见寒啧了一声,“她破了时间禁锢,我只能用迷梦蝶编造一个幻境,先尝试把她的意识困住……” “结果好像用力过猛,一不小心刺激到她了。她一刀插在脖子上,把自己给捅死了。” 苍行衣:“……” 不见寒:“看来还是得温柔点动手,不能把人逼得太紧。” 苍行衣:“……” 你要不自己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不对,我又仔细想了想。假如我是不死鸟的权柄持有者,明知道有人要来杀我,我绝不会什么都不做,直接逃跑。”不见寒沉思道。 “不死鸟权柄的重生权能,其强大本质在于料敌先机。因此,收益最高的做法,是利用已知未来会发生的事情,提前设下陷阱,伏击对方。” “除了轮回重生之外,不死鸟的另外一个权能更加逆天,可以直接让目标失去抵抗力。那就是——” 话说到一半,不见寒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变,身周银色刻度霎时间展开。 残留在此地的历史影像连篇浮现,果然出现了一个少女从礁石林上下来,一路踉跄爬下珊瑚台阶的行动轨迹。 眼看银色刻度的复现范围即将延伸到轨迹的终点,倏地,礁石上燃起烈火。 凭空出现的青色火焰将银色刻度的虚影当做燃料,宛如炉膛中被鼓满风的柴火,以迅猛之势逆向烧来。 不死鸟由安卡、叶尔两枚权柄碎片拼合而成,各自带有一种特殊的权能。 安卡掌管轮回,金红色的轮回火将使被火焰吞噬的一切逆转时光,浴火重生。 叶尔掌管来世,青蓝色的往生火将剥夺被点燃的对象的今生,使其呈现出转世之后的模样。 青蓝色的往生火沾染在不见寒身上,苍行衣正要出手支援,青焰见风就涨,转瞬连他一起吞没。 两人的身影同时在烈火中消失。 “……这个叫权柄的东西还真好用,一下子干掉俩。”潜伏已久的霜傲天从藏身的礁石洞窟中走出来,“本来没想动手,是你们自己找上门来的!” 她挑拣了一块坚硬的礁石,来到不见寒和苍行衣刚刚站立的位置,那里早已没了人影,只剩下一棵枝桠蔓长的珊瑚。 这棵珊瑚是刚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足有一人高,底部最原始的茎只有一条,往上却分出两条不同色彩的枝桠。两丛珊瑚同根而生,彼此纠缠环绕,姿态紧密无间地拼合成一个整体。 往生火不仅能将指定目标送往往生,还能影响到转生的结果。一个人转生未必还会成为人类,或许会转生成其他动物、植物,乃至无机物。 不见寒之所以说这个权能只要运用得当,可以使人毫无抵抗之力,就是因为这个特性。霜傲天只要指定目标转生成没有思考能力的事物,哪怕对方有通天手段也毫无意义,因为这些能力根本没有机会被用出来。 霜傲天双手握着坚硬的礁石,走到那两人转生成的珊瑚前,对这棵姿态缠绵的珊瑚狠狠啐了一口:“死基佬!” 旋即高高举起礁石,用力砸下去。 珊瑚的本质是珊瑚虫的骨骼,内部结构疏松多孔,经不起礁石这么猛烈的敲击。灰白色的枝桠破碎飞溅,很快七零八落,洒得遍地都是。 砸了半晌,几乎将整棵珊瑚摧毁得只剩一根底杆,霜傲天停下来气喘吁吁地休息。 不死鸟权柄与不见寒的星月权柄产生了呼应,霜傲天早就知道他身上携带着和自己序列毗邻的权柄。在她的设想中,她将不见寒和苍行衣转生没有思考能力的死物,又摧毁成这个样子,他们俩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权柄碎片早该掉出来了。可是为什么她连权柄的一颗钻粉都没见到? 她隐约感觉到事情不妙。 她但愿是自己多心了,休息了一会儿,举起礁石继续砸。终于,她将最后一段最结实的珊瑚杆也砸破了,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东西来。 她欣喜若狂,正要伸手,那团莹莹的彩光忽然蠕动了一下。 霜傲天伸出的手,僵硬在了半空中。 奇迹权柄会有碎片是软质的吗,会像虫子一样蠕动起伏吗? 当然不会。 她从珊瑚里砸出来的东西,是一只正在孵化的蛹。 彩色的蛹壳裂开了,新生的蝴蝶破茧而出,一对柔软而轻盈的翅膀从它背后展开。在这对颜色绚烂的蝶翅上,彩虹的光芒扭转成无数的漩涡,每一道漩涡深处都是一只睁大的眼睛,死死盯视着霜傲天。 这种诡异的事物已经超出霜傲天的认知,她呆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更多蠕动的彩色虫蛹从珊瑚的残骸中爬出来了,它们纷纷破茧,万千彩蝶振翅,形成了一场巨大的蝴蝶风暴,将霜傲天笼罩在蝴蝶风暴之眼中。 她感觉自己坠身万千眼瞳视线的注视下,每一处漩涡、每一只眼睛里,都倒影着一场幽深梦境,使她的意识被困囿在颠倒错乱、层层嵌套的幻象中。 “真遗憾,能料敌先机的权柄,不止不死鸟一个。”不见寒的声音朦胧遥远,从层叠梦境之外传来,“我都已经说出来了,我知道不死鸟的权能是什么。你怎么就觉得,我会傻傻地站在那里,等你来偷袭我?” 第499章 剧本二二·瀚海愿光·九 动手一时爽,善后火葬场。 看着面前被迷梦蝶困在幻境中昏睡不醒的霜傲天,不见寒有些犯难。 这次逮人,他特意留了一手,没有用会唤起感情创伤的幻境去袭击霜傲天,以免又把对方撵自杀了。现在人是扣住了,但情况有点棘手——他发现自己没办法杀死霜傲天,从她身上得到不死鸟的权柄。 一旦他动手,霜傲天身上的轮回权能就会自动被触发,让她重生,给她逃跑的机会。届时他们之前所有的围追堵截,都会变成做无用功。 苍行衣看出了他的迟疑,善解人意道:“要试试用巨龙权柄禁止她重生吗?” “刚才可以,现在不行了。”不见寒摇头,“迷梦蝶的梦境权能是一把双刃剑,让她迷失在梦境中的同时,也让她变成了梦境的主人。现在她的状态主要以她自己的认知为准,就算你对她使用了禁令,只要她没有坚信自己被禁用了权能,就有再次触发重生的可能。” 苍行衣:“那么用海妖权柄?海妖和不死鸟是同级权柄碎片,可以利用海妖的权能,将不死鸟权柄从她身上置换出来。这样就可以把她杀死,而不会触发轮回了。” 不见寒:“好主意,还是你聪明。” “我先读她的梦境,看看她和白衣人达成了什么交易。” 他指尖点在霜傲天眉心,泛开紫色的涟漪。 霜傲天的记忆被他从梦境之海中翻出来,一幕幕呈现在他面前。这些记忆并不连贯,而是无数张碎片式的画面,从他身侧飞掠而过。他只能凭借极快的反应速度,从中攫取自己所需要的信息。 这些记忆碎片都是霜傲天的视角。他看见“自己”一时被什么东西追逐,负伤狼狈窜逃,坠入深海;一时又和裴尧交手,打得你死我活。不见寒掠过这些不重要的记忆,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寻觅的东西—— 白衣人伫立在茫茫荒原上,似乎正在和什么人交谈。梦境中,他对面的人身影模糊,远远望去,根本看不清楚。 正当不见寒准备凑近些,看清楚那人是谁的时候。 白衣人回头了。 一瞬间,隔着时间、空间、梦境的虚实、苍白的面具,他们的目光似乎产生了刹那交错。不见寒背后悚然,他甚至有种怪异的感觉,处于霜傲天记忆中的白衣人,通过这场幻境感应到了他的窥探。 梦境的链接破裂,不见寒脱身而出。被窥破的惊悚感和强大得可怕的压迫感仍然残留在他精神上,他大口地倒吸冷气。 苍行衣立刻关切地问:“怎么了?” 不见寒:“我感觉不对劲。霜傲天的确和白衣人有关联……” 他没能把气喘匀,直觉的警铃骤然作响。身体快于意识先一步行动了,他果断地抛下霜傲天,拽起苍行衣的胳膊,身形向后暴退。 几乎在他抽身的同一时间,他刚才所站立的地方,脚下的礁石爆裂成巨大的石花,卷起规模骇人的烟尘。 海风呼啸,烟尘散去。逐渐浮现出的,是裴尧拦在霜傲天面前的身影。 裴尧将霜傲天挡在身后,警惕地和不见寒、苍行衣保持着距离。他弄出的巨大动静把霜傲天从梦境中惊醒,不断咳嗽,呛出涌进肺里的灰尘。 少年神情冷峻,用十分陌生的目光看向他们:“你们在干什么?” 不见寒先是一怔,旋即了然。 轮回重启,此时的裴尧并没有上一次和他们相见时的记忆,不知道霜傲天未来将会杀死他,也不知道不见寒他们是来帮助和保护他的。见到不见寒和苍行衣围攻霜傲天,霜傲天赫然落于下风,就下意识地认为是不见寒和苍行衣先动的手,袭击了霜傲天。 “我们是来帮你的,”不见寒向裴尧解释,“如果我们不出手干预,你很快就会死在她手里。” 裴尧闻言大吃一惊,本能地看往身后,想向霜傲天寻求一个否定的答案。可霜傲天对眼前的形势看得比他分明,意识一恢复清醒,立刻沿着珊瑚阶冲上去,企图逃离。 不见寒对苍行衣低声道:“我拦住裴尧,你留下她。” 说罢,扬手一挥,一丛轻盈翩飞的迷梦蝶朝裴尧涌去。 苍行衣应了一声,背后展开一对巨大的白色翅膀,轻轻一扇,追向霜傲天。 裴尧正要阻拦,蝶丛已经追上来,将他轻柔地环绕中央。 霎时间,联翩幻境浮现在裴尧眼前,他看见了不见寒曾经经历过的与他有关的一切。包括第一次在白海贝城见到他时尸山血海的场景,提剑准备对他动手的霜傲天,也包括登岛之后告知他白衣人和霜傲天似乎想加害于他,提议合作一起行动的事情。 这些记忆太过真实,裴尧不禁有片刻陷入迷茫中。 难道自己真的错怪他们了,他们确实是来帮他的? 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往霜傲天逃离的方向。展开翅膀的苍行衣可以轻松在礁石林间穿行,完全不受地形桎梏。相较之下,霜傲天狼狈得多,绕着倒悬的礁石峰左躲右闪,几次险些失足,从悬崖上跌落。 短短几次交锋,苍行衣便追上了她,手中海妖权柄掷出,在击中霜傲天的刹那强制与她进行了权柄交换。不死鸟权柄凌空坠下,落入不见寒掌心。 骤然被交换来一枚自己完全不熟悉的权柄,霜傲天惊惶不已——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失去了轮回的权能,这次如果被杀死,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裴尧眼中掠过一丝不忍,旋即目光变得坚定。 人命关天,他不能轻易相信不见寒的一面之词。 他曾经和不见寒共同闯过图书馆,知道不见寒拥有时间和梦境的权柄。只要不见寒愿意,他就可以任意编织幻境,让别人看见任何他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在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前,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正当苍行衣双翼舒展,蓄力准备给霜傲天最后的致命一击时,裴尧果断地使用了他的权柄。 权柄碎片No.12弑神者的权能,:掠夺指定目标的力量或者武器。 这是一项极其霸道的权能,就连其他权柄的权能也可以照抢不误。权能被掠夺之后,权能的原主人就不能再使用该项权能,除非弑神者权柄持有者将被抢夺的权能归还原主。 若非万不得已,裴尧从不轻易使用它。 谁也没有想到裴尧会在这个时候出手,侵略如火生效,苍行衣天羽权柄的所有权能全部被掠夺。他背后的羽翼瞬间消散在空中,身体自然下坠,落向深渊。 不见寒毫不犹豫,跳下悬崖,展开蝶翅追上苍行衣,眼疾手快地将苍行衣捞了回来。与此同时,一枚携带着梦境之力和决定论的鳞片从他指尖弹出,流星般直奔霜傲天而去。 “啊、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裴尧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掠夺竟然会让苍行衣失去翅膀,险些坠落迷失,连忙将天羽的权能还给苍行衣。他匆匆道着歉,奔向苍行衣和不见寒的方向,想关心一下他们情况如何。 谁知正是这两步距离,让他的位置,恰好卡在了不见寒和霜傲天两人中间。 本应击中霜傲天的鳞片,倏然命中裴尧的眉心。 无边噩梦将他笼罩。他眼前发黑,两腿一软昏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500章 剧本二二·瀚海愿光·十 “扑咚”。 “扑咚”,“扑咚”。 早于看清身周的梦境,裴尧先听到了镜片坠入水面的声音。 他缓缓睁开眼睛,身周凭空悬挂着无数一模一样的镜子碎片。每一个破裂的边缘、尖锐的棱角都如出一辙,倒映着他跪在水面上哭红双眼的模样。 “扑咚”。 又一枚镜片坠入水中。 它溅起一片不大的水花,层层涟漪的波光中,浮现出少年狼狈祈求的影子。 在被海水淹没的瞬间,它变化成了一具人体的模样,在水下随着轻柔的波浪沉浮。无数苍白的尸体静谧浸泡在冰冷的水中,紧闭双眼,沦陷在永恒的沉睡中。 每一片碎镜坠落,都会让裴尧重温一次他企图复活何冬堂失败的经历。 不见寒对裴尧说,苍行衣曾经用相似的方法,将已经死去的他复活。因此他将同样的东西交到裴尧手中,至于最终能否将何冬堂复活,就要看裴尧自己怎么去做。 对着不见寒交付的那枚碎镜,裴尧尝试了无数次。他对着镜片回忆何冬堂的模样,枕着镜片入睡,甚至献祭自己的鲜血。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次能够真正成功。 被他复现出来的何冬堂,不是一具沉默冰冷的尸体,就是只会应声附和的傀儡,毫无思想和主见。 裴尧垂下头,他分不清脚下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汪洋,呆怔地看着水面之下层层叠叠的尸体。 这些苍白的面孔,总是会让他想起复苏市永无天日的雨夜,劈头盖脸的暴雨,以及郊野无字的荒碑。他顶着暴雨,一铲一铲地挖开泥土,将何冬堂的尸体掩埋在断壁残垣之下。他亲眼看着她像纸一样僵白的脸被湿润的泥土覆盖,直到最后一刻,灰浊的双眼仍旧望向漆黑的天空。 这一幕被铭刻在他心头,历历在目。 似乎感应到他心绪的变化,脚下的水面泛起波澜,那些何冬堂尸体的面目也被水纹扭曲得支离破碎,看不清轮廓。 慌乱之中,裴尧竟然企图伸手去抚平水面的波纹,自然是毫无用处。水浪甚至因为他的惊惶,波动得更加剧烈了。 哗啦啦的浪声水涨潮高,从四面八方涌来,势要将迷茫的少年淹没。 束手无策之际,裴尧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要是何冬堂交到的朋友不是他这样没用的人,而是像不见寒、俞尉施他们那样厉害的人就好了…… 如果是不见寒或者俞尉施,以他们的聪慧强大,肯定可以复活她吧? 甚至更进一步,他们肯定不会让她在复苏市里出事! 他是这样越想,水面沉浮得越厉害,顷刻间淹没了他的胸口,漫上脖颈。他正准备接受潮水的没顶,忽然听见一阵巨大的水声。 一朵硕大的琉璃水花,在他面前绽放。 俊美鲛人自水花中央曳尾而出,长发披散,身躯健美。轻柔薄透的鱼鳍从眼前飘过,如同午夜星光下的水晶纱,灿烂晶莹。 潮水也随之猛然退去,像轻盈的旋风一样,环绕在鲛人身侧。 “俞、俞尉施?!”裴尧惊呆了,甚至想揉揉自己的眼睛,“你为什么在这里,是我的幻觉吗?” 漂亮的人鱼凭空游弋,抖了抖尾巴上的水珠,原地转了个圈,打量周围的环境。 “我听见了你心中的迷茫涨潮的声音。”俞尉施的声音清冷,在空旷的海天之间传来悠远的回响,“这里是你的灵魂之海。” “天使权柄是纯粹的精神体,凡是魂灵有迷茫、悲伤、欣悦、愤恨等情绪波澜之处,皆可以通行。我听见你的灵魂在发出呼唤我的潮音,所以来到你面前。” “你召请我,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裴尧也没有想到,自己情急之下胡乱冒出的一个念头,竟然真的被他所想的对象听见,并回应了自己的祈求。 少年呆呆地仰首,望着俞尉施。鲛人半透明的长尾地盘绕在水面上,鳞片光泽亮丽,闪烁着神圣的白金色光辉。 他耐心地回望裴尧,等待少年的回答。他的神情庄严而温柔,宛如等待信徒忏悔的神明。 这一瞬间,裴尧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有些他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如果换成是俞尉施,或许……不,是一定可以! “我、我想救一个朋友。”裴尧咽了一口唾沫,鼓起勇气,大声对俞尉施说,“她在复苏市的暴雨中,为了救我牺牲了。你能帮我把她复活吗?” “我这里有不见寒给我的镜子碎片,他说用这个或许可以复活她,但是我做不到……可是你比我厉害得多,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吧?!” 俞尉施左右歪头,沉吟了片刻,问裴尧:“你想要复活的那个朋友,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她……” 裴尧正要回答,忽然语塞。 他自以为何冬堂是他在复苏市里结识的最好的朋友,他熟记她的相貌,她的言行,知道她的现实和善良,理性和温柔。 可是当他真正需要在心中重新构建起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向别人描述她的形象时,他却茫然地发现,她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居然是一片模糊。 她来自何方,父母姓甚名谁? 她年少时曾经历过什么,让她选择了这样的人生,长成如今这幅模样? 贯穿她一生的执念是什么?她是为了什么舍弃现世的一切,选择来到《世间》这个地方的呢? “一个人无法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一切,因为你不是她。”俞尉施说,“你不能知道曾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她怎样看待那些事,面对不同的道路又将如何抉择。” “因此,不管你怎么努力,你回忆起来的、能够讲给我听的,都只是你记忆中的她,或者是她表现出来让你认识到的她,而不是一个真实的、完整全面的她自己。” “你对她一无所知,又如何将一个自己无法描摹的人复现出来?” 裴尧怔怔望着俞尉施:“那我应该怎么办?” “人死了就是死了。”俞尉施垂下双眼,声音淡漠,“人死后什么也没有,不会飞到天上去变成星星,也不会下地狱遭受酷刑。更听不见你想对她说的话,也不会知道你有多痛苦、为了减轻自己的悔恨做了什么。” “早知今日,当时为什么不更果决一点,护在她面前,或者替她挡下伤害?等到人死了之后才来后悔,你真的还有弥补的机会吗?” 他的每一句反问,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落在裴尧心上,砸得它不断下沉。裴尧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惨白。 “可是、可是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是无辜的,本来不应该遭受这些!”裴尧睁大双眼,急切地争辩,“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吗?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了,只要你能帮我复活她……” “对了,图书馆里有那么多可以让人复活的方法!十三月死后,不见寒不是把真理的权能全都收回给你了吗?你有知晓乐园过去一切的无尽书,还有可以预见未来的天衍……” 裴尧仓惶无措的模样,让俞尉施轻轻叹息一声。 “反正已经来到这种不讲究科学和逻辑的地方了……存在什么灵魂啊,转世啊,复活重生之类的事情,也很合理的。”俞尉施托着下巴,左右摇晃他漂亮的大尾巴,似乎在思索什么,“我又不是什么魔鬼,既然你都这样祈求了,也不是不能答应你。” “但是凡有所获得,必定要付出代价。而且你最终所得到的结果,可能不是你一开始想要的。你真的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吗?” “是的!”裴尧铿锵有力地回答,“我已经想好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既然如此……” 俞尉施抬起手,一本描绘有魔法花纹的书本凭空浮现在他手下。书本平展,无风自动,由前向后快速翻页,发出连绵不断的哗哗声。 “那就勉为其难,满足你的愿望吧。” 第501章 剧本二二·瀚海愿光·十一 那既是一个噩梦,又是从复苏市暴雨落下以来,裴尧做过的最好的美梦。 梦境的尽头,他甚至有些不愿意醒来。仿佛只要沉睡在这平和的幻象里,就不必再睁开双眼,面对矛盾诡谲的现实,和那些他不得不做出的抉择。 最后,脸上的骤痛将他惊醒。他被吓得倏然睁开眼睛,面前是珊瑚塔楼内的陈设,面前站着神情担忧的荀千秋,一旁则是不见寒和苍行衣。 他这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所看见的一切都是梦境。他被不见寒的星鳞命中了,囚困在梦境里,梦见了不久之前自己为了复活何冬堂,在灵魂之海中祈求俞尉施的事情。 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他抱着脑袋用力晃了晃,企图回想自己睡着之前在做什么:“霜傲天她……” “托你的福,跑得一干二净。”不见寒摊开手,“她很聪明,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摸清了海妖权柄的用法,溶进海水里逃走了。” 裴尧讷讷道歉:“……对不起。” “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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