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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喉咙,划烂他的声带,将发声的腔体从他喉腔中剜出,他从此不能再吟唱龙文咒语。 它们带来他昔日的战友,打断这些秘术师的腿,让他们像狗一样在地上爬行,彼此争抢食物。它们还怂恿这些秘术师去割取苍行衣的血肉,谁剐得多,谁切割精妙,谁撕下的血肉鲜嫩,都能获得食物和水作为奖赏。即便这没能击溃苍行衣,那些秘术师一边痛哭流涕着道歉,一边毫不留情下刀的模样,同样可以取悦它们。 虽然苍行衣会表现愤怒,会无力挫败,但他眼中始终仍然有信念的光芒在闪耀。无论是身体的残破还是感情上的背叛,都不能动摇他的精神支柱,使他彻底被摧垮。 夜魇们终于动用了最后的手段。 它们将俘虏营地周围清空,释放大丛的迷梦蝶,布置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从中逃脱的幻境。迷梦蝶能够给人编造最甜美温柔的梦境,但在受到刺激狂化之后,会翻出梦中人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一切,将它化为近乎现实的心灵地狱。 没有人知道,那天在大片的狂化迷梦蝶群里,苍行衣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们听见从浓雾深处,传来绝望的惨叫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夜魇们如愿以偿,终于收获了这位坚不可摧的、高贵秘术师的崩溃。他变成了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被掏空棉絮的破烂玩偶,瘫软在牢笼的墙角中,掺着血丝的眼泪不停从指缝里渗出来,嘴里含糊不清,喃喃重复着一句话。 “杀了我吧。” “杀了我。” 夜魇们狂欢,将他肢解,得到他的尾巴、他的双眼、他的舌头,并剥夺了他的嗅觉和听觉。他完全失去了五感,意识彻底被囚禁在迷梦蝶所造的幻象中,永远无法接触外界,无法逃脱。 它们像丢弃一个被玩坏掉的旧玩具一样,将他扔掉了,没有谁在意他下落怎样,最后是死是活。 当先遣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辆准备开往屠宰场的笼车上,和一群雪鬣狗关在一起,用没有嗅觉的鼻尖在空空如也的饭槽里刨食。 第475章 番外七·长夜拾鳞·四 “……他和雪鬣狗们相互撕咬,争抢倒在笼子角落里的剩饭。当时他已经完全无法维持人类的体型,本体也缩水得只剩狩猫大小,我们都很惊讶,他竟然活下来了。” 秘术师这样向不见寒描述,他们当时看见的场景。 不见寒深深吸气,用力按了一下太阳穴:“……他还不如死了。” 秘术师露出有些不赞同的神色,但是他明白,不见寒说得也对。将一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折辱到这种地步,如果让苍行衣自己选择,恐怕他也会认为,自己不如在夜潮来临的那刻沥血战死,这样至少能将荣耀和姓名永恒地刻在夜塔的城墙上。 “说了这么多沉重的事情,我再说个好消息缓和一下气氛吧。”秘术师说道,“苍行衣的龙瞳找到了。” “我们的秘术师在夜潮背面的拍卖场里,将这两件东西抢了回来。” 他从身后的列架上取下一个长条形的黑绒锦盒,在不见寒面前打开。里面放着一把长剑,和一枚戒指。 其中一枚龙瞳镶嵌在长剑的剑格上,因此剑格很厚。它将大半眼白包裹住,仿佛有一只翠绿色的眼睛长在了剑上。 另外一枚龙瞳用贵金属掐丝缠花,将眼球包裹住。血丝和银线交替,华美精致,是贵妇最青睐的、价值连城的首饰。 不见寒拿起那枚戒指的时候,两只龙瞳同时在金属的包裹中转动。它们似乎还活着,齐齐转向,凝视着他。 不见寒将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试了一下,太沉重,指围太大,而且对他来说造型过于夸张了,会影响他做出施展秘术的手势。 他遗憾地将这枚戒指放回了黑绒锦盒里。 “你们的选择是正确的。想要重塑苍行衣,的确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不见寒淡淡说道,“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对手,我是过去最了解他的人。我会竭我所能修复他,将一个完整的夜塔天才秘术师从历史中复刻出来,还给你们。” 不见寒带着新鲜的深渊玫瑰回到自己的塔里,第一件事,是在自己的支出列表中,加上了每天更换一次新鲜的深渊玫瑰这项。 所幸治疗苍行衣的事情被夜塔视为重要的研习项目之一,夜塔批准了他的研习申请,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完成驯服苍行衣这个艰巨的任务。夜塔甚至还给他调拨了秘术研习经费,他买花不用从自己腰包里掏钱。 他苦中作乐地想,虽然是单向的,但这能不能算作一种公费恋爱? 得到了龙瞳,他开始研究如何给苍行衣治愈他受伤的眼睛。 这是一项非常麻烦的工作。 他必须首先从金属的镶嵌中,将龙瞳完好无损地取出来。然后划开苍行衣创口已经长上愈合的眼窝,神经对神经、血管对血管地将两枚龙瞳装回去。这一步最重要的是仔细辨别左右,装反了可能会直接影响苍行衣康复后的视力。 在他考虑是用侵蚀秘术将长剑和戒指的金属部分腐蚀掉,还是用切割秘术将它们小心劈开的时候,苍行衣绕着他脚边兜圈子,不停地用头和脸蹭他的椅子腿。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苍行衣已经逐渐习惯了不见寒的气息存在。除非忽然发出巨响,或者不见寒弄痛他了,他一般不会做出太过激烈的反应。 当不见寒将手伸下去的时候,他还会主动用头去顶不见寒的手心。说实话,布满疤痕的触感并不好,不见寒要很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手,不去将苍行衣皮肤上正在愈合中的、凹凸不平的血痂抠下来。 不见寒忍不住将骚扰他工作的家伙拎起来,放在腿上:“乱蹭什么,你这是要长脑子了吗?” 苍行衣又开始挣扎,好像他的身体烫脚一样,从他怀里飞了出去。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是不见寒看见,他头上的血痂已经开始脱落,细小的雏鳞重新长了出来。 虽然稀稀拉拉的,只有蛇鳞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当它们缀连成片的时候,却有暗紫蓝色的美丽光晕,在鳞面上浮动。 不见寒计算术式、模拟秘术反应的稿纸写满了上百页,终于拟定了给苍行衣镶嵌双眼的方案。 这份方案,甚至详细到要不要给苍行衣割双眼皮,伤口愈创之后准备种几根睫毛,全都规划得清清楚楚。 手术持续了整整一天,不见寒终于将龙瞳嵌回苍行衣的眼窝中。为了让眼睛更好地恢复,他缝死了苍行衣的眼皮,准备等到愈创周期结束的时候再割开。 他还把苍行衣的爪子都绑了起来,让苍行衣不能到处乱跑乱刨,预防苍行衣自己弄伤还在恢复期中的脆弱的双眼。这让苍行衣对他恢复了一些生疏,会在听见他声音时不安地拍动只剩骨椎的尾巴。 一周以后,不见寒才替苍行衣拆开纱布,重新割开眼皮,并用秘术解决了这个微创。 苍行衣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幼龙的双眼像剔透的翡翠,一双大而明亮的碧绿虹膜上,浮动着金色的光星。双眼目光流转,便像精灵口口相传的童谣中,森林之心处静谧的生命湖水。 他太久没有看见过光,塔内昏暗的晶石柔光都能刺痛他的双眼,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不见寒,不见寒伸出一根手指,竖在他面前,尝试吸引他的目光跟随自己的手指挪动。 但不见寒料错了,苍行衣看见他的第一瞬间,几乎是惊恐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的爪子还被绑着,没办法逃跑,只能拼命蠕动着,企图离不见寒远一点,更远一点。 见到苍行衣畏自己如蛇蝎的模样,不见寒有些茫然。 理性告诉不见寒,苍行衣失去视力太久了。让一个已经习惯黑暗的人乍然走入光明下,相当于是击碎了他熟悉的环境,将他从舒适圈中生拉硬拽出来。苍行衣会对此感动惊恐,这很正常。 可是他在第一眼重见光明的时候,分明没有这种反应。是看见了不见寒,才变成这样的。 不见寒多少有些难过。 他想,苍行衣从前只是不说罢了。从内心深处,从本能出发,苍行衣果然非常、非常讨厌他。 第477章 番外七·长夜拾鳞·五 让苍行衣适应不见寒的模样,这个过程比让苍行衣适应他的声音要艰难许多。 不见寒花了更长的时间,以及更多的耐心,才逐渐打消苍行衣的警惕感。如今苍行衣能够看见东西了,他不能再随意地对苍行衣施加惩戒,这会加深苍行衣对他的恐惧印象。 他解开了猫绳,并且将惩戒措施的释放主体,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其他物品上。他在家具、重要的材料、墙面甚至窗户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术式,构建出一层又一层的秘术嵌套。 比如说当苍行衣企图打开书柜时,柜门就会释放出小幅度的雷霆秘术,给他带来一点细微的刺痛,警告他这不是他可以扒拉的地方。如果苍行衣试图接近不见寒的坩埚或者炼金玻璃皿,研习台就会朝苍行衣的脸滋水,滋得他满头是雾,狼狈撤离。 与此同时,苍行衣的鳞片终于一天天长出来了。不见寒在秘术师集会上买到了龙裔专用的雏鳞油,替他擦拭保养,打磨掉多余的角质,用镊子矫正生长方向错误的鳞片。大约一个月后,黑曜石一样闪闪发光的鳞片覆盖满了苍行衣的身体,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威风凛凛的幼龙,而不是什么光秃秃的弃猫了。他变得越来越活泼,偶尔会叼来球和飞盘,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让不见寒丢出去,他再捡回来,并对这些活动乐此不疲。 在确定苍行衣的攻击频次已经下降到安全范围之后,不见寒替他修复了牙齿和爪子,以及他的龙尾。 关于断裂的尾刺是否要接上,这个问题不见寒犹豫了很久。最后他没有将尾刺接回苍行衣尾尖上,而是用黑曜石定做了一截大小适配的尾刺尖,用秘术衔接在苍行衣尾骨上。 血肉和筋络在白骨上滋生出来,黑色的鳞甲重新覆盖了健壮的尾骨。尾巴尖上的黑曜石被遮掩在鳞片和角质层下,除了不见寒之外,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在重获爪子和牙齿之后,苍行衣的确没有用它们攻击不见寒,但是他狠狠攻击了不见寒的家具。规范行为的惩戒秘术对他不起作用了,龙牙龙爪可以轻易撕裂秘术,在感受到攻击之后,他会恶狠狠地还击,结果就是不见寒家里被弄得一团糟。 现在不见寒已经不能打他,否则他会记仇。不能克扣他的食物,不然会影响他身体的恢复,而且叱骂和说教他都听不懂。不见寒竟然对他的拆家行为毫无办法,最终只能自暴自弃地在沙发上躺下,打开留影秘术晶石,将苍行衣在他家里撒疯的这一幕记下来,要求夜塔为他报销财物损失。 顺便留下一些苍行衣的黑历史,好在他恢复之后,拿来大肆嘲笑他。 至于究竟什么时候进行舌头和喉咙的修复,不见寒犹豫了很久。 要知道,一头不能使用秘术的龙,和一头能够使用秘术的龙,几乎不是同一个物种。龙天生便对秘术有着恐怖的掌控天赋,如果说现在的苍行衣是一颗炮弹,那么能够使用秘术的苍行衣,就是一座炮塔。 在不确定苍行衣是否拥有理智,是否能够完全服从他命令的时候,不见寒不敢冒这个风险。把自己家当做玩具给苍行衣拆已经很让他头痛了,如果苍行衣掀了整座夜塔,那就不是头痛一痛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当不见寒做下这个艰难的决定时,他正躺在床上看书。苍行衣鬼鬼祟祟地爬上他的床,在他胸口上趴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揣好了自己的爪子。 很奇怪,苍行衣大多数时候很喜欢靠近他,却非常抗拒他的主动接近。假如他此时伸手抱住苍行衣,苍行衣一定会像一滩史莱姆一样,从他臂弯下流走。这样不见寒大多数时候都搞不清楚,自己养的到底是一只猫,还是一条龙。 他被压得有点喘不上气,倚着床头坐起来,苍行衣从他的胸口顺势滑落到大腿上,百无聊赖地晃动尾巴。 不见寒感觉裤子好像被濡湿了。苍行衣虽然有了牙齿,但是没有舌头,酸性的龙涎经常从嘴角溢出来,在不见寒的衣物上灼烧出窟窿。 不见寒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替苍行衣擦去嘴角的涎水,端着这张龙脸,左右端详。 为了防止从这张曾经能吟诵禁咒的口中唤起秘术,苍行衣的全套发声器官,都被夜魇彻彻底底破坏过了。 他的喉咙处有不止一道,而是层叠累加的数道伤口。龙裔的自愈能力极强,往往需要成百上千次的伤害,才能在他们身上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伤痕。想要使他彻底丧失发声能力,动手的人必须割开他的咽喉,从里面掏出能够发声的那片腔体,将它剜出来。等到喉咙生长复原之后,再重复这一过程,直到他彻底静默为止。 当不见寒闭上眼睛,抚摩着苍行衣喉间凸起的伤疤时,总有种自己在抚摸苍行衣喉结的错觉。 还在夜塔当学徒的时候,他就经常注意到苍行衣悦耳的声音。这是龙裔的天赋,他们有比人类更加复杂的发声器官,能够进行多重吟唱。而在说话的时候,更宽广的音域、更清亮的音色,能够使他们拥有海妖塞壬一般,动听诱人的声音。 有时候他们或许只是在正常地交谈,却会给人一种从他口中吐露出来的字句,都是温柔情话的错觉。 不见寒用手指撬开苍行衣的嘴,抵着尖锐的龙牙伸进去,龙类粘稠的唾液很快在他手指上包裹出湿润晶亮的一层。他给自己的手指施加了秘术,可以避免酸性龙涎的腐蚀。 他夹住苍行衣舌头残破的根部逗弄,剩下的短短一截勉强能动,柔软而有韧性。他记得龙的舌头似乎很长,舌尖和人类的圆润不同,是尖而有力的。 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这样的舌头,接吻的时候应该能舔到很深的地方,让被吻住的对象窒息。快感会像烟花一样在知觉中爆炸,让人舒服得大脑一片空白。 继而又想到,如果他现在吻下去,他亲到的究竟是他爱慕的苍行衣,还是一具怪物空荡荡的躯壳呢? 苍行衣睁大眼睛,用水灵灵的龙瞳瞪着他。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让苍行衣感觉有点不舒服了,他开始左右晃头,想将自己的脸从不见寒手里挣脱出来。 不见寒低下头,在他眉心处轻轻吻了一下。 不接吻也没关系。 不见寒漫不经心地想,他只需要在喂食的时候,能得到苍行衣用头顶蹭蹭他的腿,舔舔他的掌心,他为此忍耐的一切,就都有所慰藉了。 修复发声部位的工作,比修复眼睛还要简单一些,恢复期也短。 不见寒提前给家里所有地方都写上了新的术式,将自己家打造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如果要问现在夜塔最安全的地方,那一定不是秘术禁地,而是他家。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这样。但是如果苍行衣意外失控,他会成为阻拦苍行衣的第一道关隘,同时也是夜塔最后的防线。如果连首席秘术师都束手无策,也没有其他人能够挡住一头发疯的龙了。 给苍行衣拆除颈间纱布之后,不见寒尝试教苍行衣发声。他握着苍行衣的爪子,抵在自己喉间,让苍行衣感受自己说话时是什么地方在震动。 同时他也做好了准备,假如苍行衣开口说出的第一个音节不是任何单纯的语言,而是龙语秘术的话,他会在第一时间阻止苍行衣。必要的话,甚至可以重新摧毁这套刚刚修复的发声器官。 “啊——来,跟我说,用这里发声。”不见寒耐心地重复道,“啊——” 苍行衣眨着眼睛,看着他,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模糊声音。 不见寒只要确认这不是秘术,就不会阻止他发出声音,只是再次教导他:“啊——” 苍行衣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他刚才那段发音。 不见寒确信他应该是想表达什么,于是侧耳聆听。在经过三四次的重复之后,苍行衣的发音越来越清晰,他终于从这段含糊的音节中,辨认出了苍行衣想要表达的语义。 苍行衣说:“不见寒。” 不见寒呆呆地看着他:“欸。” 苍行衣又说了一遍:“不见寒。” 一开始,不见寒还以为苍行衣在叫自己的名字。苍行衣每一次说出这个词汇,他都会下意识地给出回应。但是重复数十遍之后,他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苍行衣叫“不见寒”,就像普通人练声时发出“啊”、“哦”、“呃”一样,只是一个单纯的发音,没有任何具体的含义。也可以理解为这只名为“苍行衣”的生物,他的基础叫声就是这样的,就像童话故事中的小猫喵喵叫,小狗汪汪叫,鸭子嘎嘎叫一样。 新生的发声器官配合还不是很协调,苍行衣说话的时候,总是有种说不清的别扭感。有时会发出重叠声,仿佛一龙之口吐露千人之声,有时又沙哑粗粝,好像一块被砂纸磨坏的玉石。 不见寒开始回想,学徒时期苍行衣是否曾叫过他的名字。他搜遍大脑的每个角落,好像都没有找到相关的记忆。 刚入塔的时候,苍行衣对他的称呼是“同学”,后来两人并列同届前茅,苍行衣就叫他“阁下”。苍行衣对外一直彬彬有礼,让人感到疏离,不见寒从来没有见他对谁突破过社交距离边界。那个年纪的少年喜欢给人取外号,勾肩搭背嬉笑打闹,但是苍行衣没有,从来没有。 可是从他把苍行衣领回来,洗干净养起来,到现在为止,他对苍行衣说过自己的名字吗?好像没有。即便有偶然来造访的客人,他们对不见寒的称呼也是对首席的尊称,“冕下”,而不是他的名字。 所以,苍行衣是从哪里得知他名字的呢? 不见寒出神了很久,久到苍行衣在他怀里扒拉他的衣襟,用后肢和尾巴支撑自己站立起来,舔了舔他的脸颊。他发现自己竟然哭了,苍行衣用舌尖帮他擦掉了脸侧的一颗泪珠。 这一次,他发出的声音轻柔悦耳,和不见寒记忆中的声音重叠起来。 苍行衣说:“不见寒。” 第478章 番外七·长夜拾鳞·六 随着身体逐渐被治愈,苍行衣变得粘人了很多。 不见寒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自从苍行衣放下对他的抗拒之后,他的恢复速度一日千里。此刻的他,像是正处在龙类的成长期,对语言和感情的知觉变得非常敏锐。 他能听懂不见寒的话,并且选择回应哪些、拒绝哪些了。能够自主选择,就意味着自我意识的恢复,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除此之外,苍行衣还学会了使用一些简短的句子,和不见寒进行对话,提出自己的诉求。他的表达能力在交流中突飞猛进,除了记忆仍然有些混乱,几乎和十几岁的少年没什么区别。 最让不见寒惊喜的还是,苍行衣终于能够变成人形了。 能够展现出人形姿态,这意味着苍行衣的感情和人性几乎完全复苏。但这件事情,同样让不见寒感到有一些迷惑—— 苍行衣幻化出的少年人形,和他长得非常相似。 非要说起来,相貌大约正好是介乎青年苍行衣,以及不见寒的容貌中间。 这件事情,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龙类化成人形的时候,会选择与其最为亲近的人,作为化形的模仿对象。据说苍行衣原本的相貌,和传承给他龙裔血脉的母亲如出一辙。 如今他重新化形了一次,相当于是再经历了一次成长期。不见寒是陪伴他度过这次成长期的人,他长相变得和不见寒相似,倒也正常。 让不见寒困扰的,还是他曾经有一次带苍行衣参加秘术师集会。几乎所有和他同辈的秘术师,都朝他和苍行衣投来震惊的目光。 苍行衣回归的事情是机密,没有对外公开。因此他们都用诡异的眼神看着不见寒,其中有一个特别活跃的,居然主动跑过来,问这是不是苍行衣和他生的儿子。是不是当年苍行衣在夜潮里失踪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孩子,只是父子失散多年,如今才找回来。 不见寒简直哭笑不得。 别说他和苍行衣根本不是一对,他们俩谁也没这功能啊。 从那以后,不见寒就不再带苍行衣参与秘术师集市,而是独自前去。等他回来时,一打开家门,就看见苍行衣百无聊赖地窝在他床上。 苍行衣用不见寒的被子枕头在床上搭了个窝,或者可能是战壕,并从被子墙顶端冒出头来。他将不见寒的法杖架在上面,在不见寒推门而入的时候,发出“biu”的声音。 法杖顶端绽开金光,迸溅出无数闪耀的星星。不见寒被溅了满身金色的星光,秘术袍上、发梢上,都挂满了星星。 不见寒无奈道:“你幼不幼稚?” 苍行衣扔下手里的法杖,朝不见寒怀里扑去,伸脸往他脸上凑。 不见寒用食指抵着他眉心,将他推开,温柔地拒绝了他:“不行。” 苍行衣鼓起脸:“亲亲。” 不见寒:“没有亲亲。” 他把手里新买回来的材料放下,朝苍行衣招了招手。苍行衣自觉地脱掉了上衣,趴在床上,让他抚摸自己背脊上的翼骨。 他背上盘踞着一对龙翼,紧紧附在脊骨两侧。翅膀、角、尾巴,这些都是龙类触觉敏感的地方,不见寒每次检查的时候,他都要耗尽所有力气,才能忍住身体的战栗。 不见寒说:“恢复得差不多了。” 苍行衣锲而不舍地:“不见寒,亲亲。” “我说过很多遍了,没有亲亲。”不见寒再次拒绝,“这是只能和配偶做的事情。” 苍行衣:“你是我配偶。” 不见寒:“我不是。” 苍行衣:“你趁我睡着偷偷亲我,配偶才能亲。你是我配偶。” 不见寒:“……” 他难得语塞:“不是,你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你亲我尾巴了。”苍行衣眼睛弯起来,笑容狡黠,“你还偷偷亲过我的角,翅膀。你以为我睡着了。” 再次重申,角、翅膀、尾巴,都是龙类非常敏感的部位。 不见寒已经将动作放得很轻,他自以为苍行衣绝对不会被他惊动。实际上,只要他触碰到苍行衣,苍行衣就会立刻从梦中被惊醒。 苍行衣按住他的肩膀,翻身将他扑倒在床上。不见寒顿时陷进被子堆砌成的棉窝里,又轻又软,闭上双眼就像漂浮在云端。 苍行衣的翅膀展开,角和尾巴都伸了出来。龙翼将两人牢牢笼罩,灵巧的尾巴缠住不见寒的脚踝,让他无路可逃。 “你喜欢这个吗?”苍行衣抓住不见寒的手,让他将手放在自己的角上,“可以摸摸。你摸这里,我会很舒服。” 不见寒无声地倒吸一口冷气。 他抓住苍行衣的角,在少年的轻声痛呼中,将他的头拽下来,仰首亲吻他的嘴唇。苍行衣很快热烈地回应他,舌尖卷进他口中,纤薄有力的肌肉紧紧贴在他身上,难耐地磨蹭。 不见寒内心不可遏制地生出罪恶感。 他对着面前这个没有记忆的苍行衣,一个像白纸一样纯洁干净的少年,描摹他过去成熟高雅的剪影。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卑劣,可是他没办法制止自己这种近乎病态的越界。 他永远记得,他已经被苍行衣拒绝过了。如今和苍行衣的每一点亲密,都是他仗着苍行衣落魄偷来的。他答应过自己,也答应过苍行衣,会修复这副支离破碎的灵魂和躯壳,将一个完整的苍行衣还给夜塔。 他喘息着,手指从苍行衣发丝间穿插过去,抱紧了苍行衣。 等到这一吻结束的时候,苍行衣像被顺毛的猫一样轻声哼哼着,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不见寒。 他似乎在思索,想要表达一些什么。他努力地回想,自己应该用什么措辞来描述自己的心情,最后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最恰当的词汇:“我喜欢你。” 不见寒惊愕地看着他。 苍行衣觉得自己找对了,这个词汇恰如其分地表达出他的想法。他兴奋地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你。” “……你都已经能理解,‘喜欢’是什么样的感情了啊。”不见寒目光柔和,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苍行衣困惑地看着他。 “我明天带你出去玩吧。”不见寒微笑着对他说,“你期待这一天,应该已经很久了吧。” 不见寒带苍行衣去了他的研习室。 研习室是每个秘术师的私人领域,绝对禁地,没有允许不得擅入。苍行衣虽然还没能想起这是什么概念,却本能地为此感到兴奋起来。 他好奇地四处打量,书架上层叠堆积的手稿、实验桌上的瓶瓶罐罐,这一切仿佛在向他展示一个他并不熟悉的不见寒。 不见寒用实验桌上那些奇怪的素材调制了一瓶饮料,递给苍行衣,说自己要出去办点事情,很快就会回来,让苍行衣在这里喝杯饮料等等他。饮料味道很好,凉爽中带着一丝清甜,像某种果汁,苍行衣很快就喝完了,趴在实验桌前昏昏欲睡。 不见寒带着秘术师们回来时,苍行衣已经睡得很熟。不见寒动作很轻地将他抱起,放在研习室中央早已布置好的施术台上。 从将苍行衣带回家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这里的布置了。苍行衣被放上去之后,铭刻在施术台上的术式渐次亮起,无数彩色的半透明符号列在空中旋转,层层嵌套,交织成精密的秘术之网,简直像一件令人惊叹的艺术品。 不见寒在自己的浮空椅上坐下,神情平静。 “身体破损的地方已经完全修复,但力量流失的问题,我暂时没有办法完全解决。”不见寒向所有来到这里的、曾经参与过苍行衣救援计划的秘术师们解释,“这件事只能依靠龙裔的恢复力,等待他经过常年累月的休养,自然恢复。” “我能够保证的,是他目前接受外界刺激、做出反应的能力,已经恢复了。他有完善的自我意识,思考能力,感情处理机制基本复苏,达到了‘正常’的水平。” 不见寒信手一挥,术式接连在他面前浮现,向他身边的秘术师做出展示。 “生灵是由三大部分构成的,躯体,能力,记忆。我已经将他的躯体和能力修复到了正常水平,最后需要向你们解释的,就是我关于记忆部分的修复方案……” “你应该能够理解,他在夜潮中遭遇的一切,已经对他的人格造成了严重创伤。只要这部分记忆没有抹除,过去那个高傲坚韧的苍行衣,就不可能回来。所以我选择了先修复他的躯体和能力,最后处理记忆。” “我会把他从遭遇夜潮开始,直到我将他修复这段时期内的记忆,统统封锁起来,将他在遭遇夜潮之前的记忆唤起。这样,苏醒过来的苍行衣,就是那个时期的苍行衣,只是相对来说会虚弱一些。但这些不要紧,都可以通过复健逐步调整过来。” “不愧是首席。”为首的秘术师赞叹,“这个记忆封锁,是永久性的吗?” “我会以永久封锁的标准去进行操作,但是实际上,不可能存在真正的永久封锁。”不见寒回答,“龙裔的寿命非常悠久,随着能力的增强、时间的流逝,封锁总有一天会松动。但是我想,到了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有足够的勇气和承受能力,去面对那些不堪的过去了。” 他冷漠地复述着自己撰写的修复方案,仿佛是在答复一个被下达的任务,而任务内容与他本人完全无关。 秘术师们连连点头,对他的计划表示全然赞同。 秘术符号开始交错旋转,宛如咬合的齿轮。最后的修复终于开始了。 苍行衣的身体蜷缩起来,漂浮在半空中。他背后的龙翼展开,将他的身影环抱,术式在翼膜上游走。他沉睡在一颗发光的巨型卵茧中,它包裹着他,让他再次孵化,将使他浴光涅槃,重获新生。 明亮的秘术光晕中,苍行衣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 术式在沿着不见寒的记忆刻画,为他勾勒出他心中十年前那个天之骄子的容貌。成熟的、从容的,笑容优雅而慵懒的,对他礼貌却疏离的苍行衣。 不见寒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是秘术的流光从他指缝间流走了,他抓了个空。属于他的龙已经消失在秘术细密编织的巨网中,他再也看不清那张带着稚气的面孔了。 不见寒霍然起身,从浮椅上跳下来。 秘术师们以为秘术构建的过程出现了什么意外,纷纷一惊,紧张地看向他。 台上,秘术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光茧破壳,从豁口处能窥见苍行衣俊美的侧影。 不见寒说:“秘术成功,修复结束了。” 他拂开斗篷,不再回看施术台,将刚被唤醒的苍行衣和秘术师们全都撇在身后。 快步走出研习室,他拐过廊角,一拳砸在墙上,重重吸了口气。 已经足够了。 不见寒在心里告诫自己。 不可卑劣,不可窃喜,不可将自己的满足和快乐,建立在他人骄傲的粉身碎骨之上。 在这些日子里,你所拥有的一切,本就不该属于你。 第479章 番外七·长夜拾鳞·七 从不见寒研习室的施术台上醒来,苍行衣的第一反应是茫然。 他的记忆停留在自己被夜潮淹没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死去,或者坠入一个可怕的未知空间,但眼前的景象出乎他的意料,着实令他不知所措。 他坐在施术台上,面前站着几名秘术师,面孔熟悉,当年都是和他同一批进入夜塔的学徒。只是他们的面孔看起来,比他记忆中的沧桑了许多,好像被风霜打磨上了十余年的刻痕。 其中为首的那人告诉苍行衣,现在距离他被夜潮吞没,已经过去十年了。 “不好意思,请先让我捋一捋思路。”苍行衣彬彬有礼道,“我是坠入夜潮后,穿越了十年时间,抵达了现在这个位置;还是我的确已经经历过这十年,只是因为某些意外,失去了这十年间的记忆?” “是后者。”秘术师回答。 苍行衣:“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请问各位能如何向我证明,我面前的一切,包括你们所说的一切,全都是真的,而不是我在夜潮中遭遇的一场幻觉?” 他的语言和思维逻辑都条理清晰,显然已经恢复了当年首席秘术师的部分风采。秘术师们欣慰地彼此对视,为首这最终将一本秘典递上前,放在苍行衣手中。 “您将拥有很多的时间和机会来验证当前环境的真实性,不过现在,请您先过目这本秘典。”秘术师说,“需要告知您的是,在您十年前进入夜潮之后,一直到去年先遣队将您从夜潮中带回,这期间您遭遇了许多不幸的事情。您的身体和自我意识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我们才刚刚将您修复完毕。” “这本秘典中,记载了您的部分遭遇以及修复方案,还有修复结束后的恢复期注意事项。请您务必仔细认真地阅读。” 怀抱着惊讶与好奇的心情,苍行衣打开了手中这本秘典。 诚如秘术师所说,这本秘典中记载了他过去十年的经历。但是他没有相关的记忆,翻阅这些事件记录,就像以第三人称视角旁观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想到这些悲惨的事情曾发生在自己身上,没有什么愤怒或者屈辱感,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快速翻过了描述自己在夜潮中凄惨遭遇的那部分,着重看了健康报告。看到身体严重受损、失去自主意识这一段,终于露出了一些异样的神色。 “难怪……明明用的是自己的身体,我却感觉到了一丝陌生。”苍行衣沉吟,“竟然损毁到这种程度,修复的工作是谁负责的?那人一定是个天才。” 他往下翻了一页,不出意料地在修复方案的负责人签名处,看见了“不见寒”三个字。 除了不见寒,恐怕的确没有人能将破坏到那种程度的龙裔的身体,修复得完好如初了。 他一页页往下翻看,不由得感慨不见寒对秘术的掌控精妙,以及工作效率的高超。 这份方案的撰述者使用仪器般冰冷的口吻,将他的身体与精神状况剖析透彻,并给出了一针见血的修复建议。从对失去理智的龙裔破坏力的限制,到行为的规训与意识的开发,再到身体缺失部位的补全,破损部位的修复步骤,一切都有条不紊,安排得恰到好处。 即使是让对自己身体了如指掌的苍行衣来,也很难撰写出比这更好的修复方案了。 看完这份修复方案,苍行衣已经基本相信了自己所处的地方不是夜潮的幻境,而是现实。他不认为夜潮有这样的能力,可以在他面前虚构出一份如此具有不见寒风格的秘术方案,甚至于以他自己拥有的秘术经验为基础去想象,他都很难构思出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的设计来。 “修复方案的执行负责人,也是不见寒吗?”苍行衣询问秘术师。 秘术师点头回复:“是的。除了首席之外,塔里也没有秘术师能执行如此细致的修复方案了。” “首席……” 这个称谓让苍行衣微微一怔。 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也是理所应当的。这个称谓虽然原本属于他,但他已经在夜塔缺席了十年,将这个称谓转让给不见寒,可以说是实至名归。 只是,他想象了一下不见寒冷着脸,极不耐烦地处理公文、审批夜潮战争方案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看来我应该好好向他道谢。”苍行衣将这份秘典收起来,“他不在这里吗?” 秘术师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说:“首席刚才出去了。脸色似乎……不太好。” “他心情不好?”苍行衣有些费解地反问,“嗯,好吧,也正常。他这个人,喜怒一向不太稳定……那我去找他。” 他从施术台上下来,因为不太习惯现在的身体,稍微踉跄了一下。 直到这时,他才有了这具身体曾经遭受过重创的实感——他身体中的脉络千疮百孔,就像花洒一样,即便能捕捉到空气中的元素力,也很快地流失了,留不住哪怕一丁点。龙裔引以为傲的矫健身躯虚弱无力,他怀疑自己走得快一点就要喘气,假如跑起来,恐怕就要吐血了。 “您才刚刚结束修复,要不要……”秘术师见他动作生疏,有些犹豫,“先休息一下?等状态好一些了,再去找首席。” “我还没有脆弱到那种地步。” 苍行衣谢绝了对方的好意,离开研习室。 身体的事情先放在一边,至于感谢,那当然也是托词。 比起这些,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迫切地想向不见寒确定。 苍行衣最终在藏书阁找到了不见寒。 和从前一样,不见寒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躲进藏书阁里看书。藏书阁二、三楼的夹层深处,有一个两面书架形成的夹角,里面留出了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还带着一个窗台。不见寒还是学徒时,就喜欢一个人躲在里面看书,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 当苍行衣在书架的缝隙间看见星海秘术袍的一角时,不禁露出会心的笑容。 不见寒果然还是不见寒。像他这样的人,无论是过去十年,还是二十年,似乎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苍行衣忍不住想起自己刚刚被选拔入夜塔,成为学徒的时候。老塔主知道他是龙裔,体质特殊,特意找到他,对他说:“你已经基本被内定,会是这一届学徒的首席。但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必须提前对你打好招呼。” 老塔主带他来到藏书阁下,将这栋建筑指给他看。这是一座塔中塔,在人来人往的夜塔中形成了一片特殊的静谧区域。他顺着老塔主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处狭小的窗棂,那里坐着一个少年,正在安静地看书。 老塔主问他:“看见那个孩子了吗,他和你同年,也是这一届进塔的学徒。我希望你能够多关注一下他。” “为什么?他很棘手吗,问题学徒?”苍行衣好奇地问他的老师。 “可以这么说吧……”老塔主慢慢地说,“这个孩子有着无与伦比的秘术天赋。我实话对你说,如果不是你和他同一届入塔,这一届的首席,本应该是他。” 老塔主向苍行衣描述了不见寒可怕的秘术天赋。 通常人们形容一个秘术师有天赋,会说“他仿佛是为使用秘术而生的”。但老塔主对苍行衣说,不见寒是第一个让他们感觉到“秘术是为了被他使用而生”的学徒。任何秘术他只需要过目一遍,就能完美地复现出来,甚至比原来的使用者发挥得更好。他有无数颠倒离奇的妙想,从他双手中能绽放出不可思议的奇迹火花,甚至有资深秘术师评价他:“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将白昼带给夜塔。” 苍行衣说:“如果他的确有这样的能力,我愿意退位让贤。” 老塔主摇摇头:“太过出众的秘术天赋,有时候会带来一些别的问题……他不能,或者应该说不屑于和其他人很好地相处。” “身为夜塔的首席,必须要有能鼓舞和团结同届秘术师的精神力量。他必须同时强大,聪明,而富有人格魅力。让不见寒成为一个空前绝后的秘术师可以,但是要让他成为一个领袖,实在太难为他了。” 说话之间,他们看见一个秘术师找到不见寒,似乎是想请他让位。因为藏书阁的其他座位已经被坐满了,只有不见寒霸占的窗台还剩下一些空间,如果挤挤,还能再坐一个人。 不见寒不太客气地使用了秘术,将这位秘术师学徒“请”了出去。可怜的学徒在地上狼狈地打了两个滚,手里的书堆散落一地。 老塔主连连叹息:“这就是我要特意交代你的缘故。” “你善于统筹的性格足以使你成为众人的领袖,身为龙裔的秘术天赋不能说超越不见寒,至少不会被他落下太远,能够服众。我之所以让你注意不见寒,是因为我希望你能够驾驭住他……如果你能够成功,他将成为你手中所向披靡的利刃,为夜塔斩破夜潮的黑暗。” 苍行衣远远望着窗前的少年,以龙裔超绝的视力,他能够清晰地看见少年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包括他因不耐烦而下撇的嘴角,轻蔑挑起的眉梢,以及目光冷漠的双眼。 他是万众瞩目的天才,在寒冷孤高处发光。宛如夜塔顶尖的星辰,将以一己之力,照亮长夜无际的黑暗。 苍行衣能够预见,那将是自己一生中见到的最美的风景。 “好的,老师。我明白了。”他温顺地笑了笑,应承老塔主的请求,“我会成为他的盾,替他遮挡风霜,保护他在完全成长起来之前,不被任何困厄摧折。” 第480章 番外七·长夜拾鳞·八 思绪再次回到眼下,苍行衣屈指在书柜上轻叩。 笃笃的叩击声,果然引起了不见寒的注意。他抬起头,看向苍行衣。苍行衣注意到,他眼角泛着湿润的红,嘴唇紧紧抿着。 果然和同僚所说的一样,是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模样。 “抱歉,我打扰你看书了吗?”苍行衣尽量放轻了声音,礼貌地询问道,“听说我的修复方案是由阁下负责的,我很感激你向我伸出的援手。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来向你表达我的谢意呢?” 听见他这样说,不见寒脸上的不悦之色更加明显。他重重合上手中的书,从窗台上起身:“我所做的一切,是出于我身为首席的职责,而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好处。当然,如果你确实想要做些什么来报答我的话——拜托你早日康复,然后把首席的职务接回去。我已经被这些俗事烦透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苍行衣朝不见寒微笑,“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毕业典礼的舞会上,你来找我……”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不见寒早已放下手中的书,双手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等待他将问题说完。可是他的目光落在不见寒的胸前,一枚骨质链坠上。 刚才不见寒起身的时候,有一个弯腰的动作,因此这枚链坠从他的衣襟里滑落出来。这个链坠的形状,苍行衣再熟悉不过,应当是由某位龙裔的尾刺打磨而成的。 他不动声色地询问:“你这项链是从哪来的?看起来不错。” “在夜潮中捡到的。”不见寒的回答极其敷衍。 “是吗,可以让我欣赏一下么?” 苍行衣微笑着,朝那枚骨刺伸出手。 龙裔与龙裔之间存在神秘的血缘感应,只要让他碰到那枚骨刺,他立刻就能判断出它属于哪位龙裔。 他的动作很快,在这个距离之下,不见寒若是毫无防备,几乎不可能躲开。但是,在他指尖接触到骨刺的前一刹,不见寒忽然像触电一般,猛地打开他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不见寒重重打在苍行衣手背上,他的手背很快泛起一片嫣红。 苍行衣愕然地望着不见寒,他从未见过不见寒反应如此过激的模样。不见寒在警惕地审视着他,目光中的猜疑和抗拒有若实质,仿佛被他觊觎了某件异常宝贵的东西。 “我记得我已经修复了你的自我意识,但愿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缺失。”不见寒抚摸了一下自己手背上与苍行衣的手相撞的地方,然后快速地将那枚链坠塞回衣襟中,严密地藏好,“前任首席,你的礼仪和社交距离呢?未经允许随便碰别人的东西,这是你应该有的教养么?” 他说话一如既往地尖刻。过去苍行衣或许能理解,这就是不见寒习惯的语言方式。但在眼下这个敏感的时刻,不见寒态度异常的回避和强烈的攻击性令他不得不起疑,这枚尾刺的来历,绝不是“战场上随手捡的”那么简单。 苍行衣收敛了笑容:“你随身携带着一枚龙裔的尾刺。” 不见寒:“是的,那又怎样?” “我想你或许知道,对龙裔而言,尾刺具有的特殊意义。它并不简单地是身体的一部分,也不仅仅是从龙裔身上掉落的珍稀材料。龙裔只有在确认婚约的时候,才会将尾刺折断,作为定情信物送给自己的伴侣。”苍行衣说,“如果你是在战场上误拾了某个龙裔的尾刺,麻烦你将它交给我,我会将它还给它的主人。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丢失尾刺对于一个龙裔而言,会造成多大的困扰……” “没错,我知道。但是那又怎样?”不见寒似乎被苍行衣这句话严重地冒犯到了,对他冷笑,“我佩戴着自己恋人的尾刺,这有什么问题吗?” 在这一瞬间,苍行衣忽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忽然被人揪起,高悬在半空中。一种名为“妒火”的烈焰在灼烧他,让他脑海空白,理智防线崩溃。 他茫然地想,事情不该变成这样。 从他苏醒过来开始,他一直没有自己已经跨越了十年时间的真实感。可这一刻,他和不见寒之间横亘了十年光阴的事实,终于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他心上。 十年时间,太漫长了,久到他不知道不见寒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经历了什么。他是否交到了新的朋友,是否有了恋人,缔结过婚约。 他曾经注视着不见寒一步步长大,从锋芒毕露的狂傲少年,变成冷漠内敛的秘术新星,他以为世上不会有比他更了解不见寒的人,也不会有人比他离不见寒更近。但不见寒这句话,像一个冰冷的巴掌一样,重重甩在他脸上,告诉他:你对面前这个人,已经一无所知了。 许久之后,他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是谁?” “和你缔结婚约的那个龙裔,是谁?!” “你似乎无权过问我的婚姻状况,而我也没有义务向你汇报自己的感情生活。”不见寒拒绝了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你今天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有的没的事情,并且带给我一些坏心情的话,那么——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请离开这里吧。” 他的隐私被干涉了,竟然没有当场发火,只是冷嘲热讽了一番,并且恭敬地将出言冒犯的一方请离。这对于过去那个桀骜不驯的不见寒来说,是一种多大的进步啊。 苍行衣有些想笑,他不知道这是十年秘术师首席生涯让不见寒修炼出的涵养,还是恋爱带给不见寒的成长。如果是后者,他真想知道那个和不见寒相恋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将不见寒影响到这种地步,做到了他花费数年功夫都没能完成的壮举。 “我明白了。”他声音干涩地回答,“很抱歉打扰到你,我现在就离开。” 苍行衣失魂落魄,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的藏书阁。 等到他重拾自己的意识时,他发现自己站在夜塔高大的护城墙下。纯黑色石砌的护墙高高耸立,在夜塔的灯火中,投下庞大而沉重的阴影。 他一直向前走,积雪没过了脚踝。他似乎在寻找什么,渺小的、无望的,破碎在遥远时光中的事物。 终于,他的脚尖踢到了一团坚硬的冰块,坚冰从深埋的积雪里被翻出来。那是一束被冰封秘术冻结的深渊玫瑰,不知什么原因撞得稀碎,被封结在冰块里,隔绝了馥郁的香气。 苍行衣仰起头,果然看见了一处伸出塔身的塔台。那个方向正好正对夜塔的星辰大厅,每一届学徒的毕业舞会,都在这座大厅中举行。 他依然清晰地记得,不见寒穿过人海朝他走来,问他怎么独自一人站在塔台上。这些记忆对旁人来说是有十年之遥,或许是沧海一粟,已经不值一提。可是对他来说,这一切就发生在昨日,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历历可见。 他仍然能在心中勾勒出不见寒飞扬的衣角,乘着夜风,飘来一阵阵玫瑰花的幽香。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见寒那样的神情,忐忑不安,局促中带着一丝兴奋,好像准备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可令他遗憾的是,不见寒尚未将想说的话说出口,夜潮不期而至,打断了不见寒的话语。 召集秘术师的花火炸裂的巨响,以及咆哮的狂风,彻底掩盖了不见寒的声音。苍行衣立于风中,下意识地摇头。他想问不见寒:“你刚才讲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你方便再说一遍么?” 他看到不见寒脸上骤然失去血色。 还没等他有所反应,不见寒已经朝他行了一个标准的饯别礼,然后决然地转身离去,遵循集结令的召唤赶赴战场。 他只看见,在不见寒转身的同时,一束深渊玫瑰从高塔上坠落,跌向城墙角,消失在深黑的夜风中。 他仿佛听见某种破碎的声音。 这一刹那,他冥冥感应到,似乎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被他就此错失了。 第481章 番外七·长夜拾鳞·九 距离苍行衣苏醒过去三日,不见寒和他又见面了。 这次见面,是在夜塔塔主的办公桌上。他们两人分坐长桌两侧,塔主坐在上首,将一本秘典放在二人中间。 不见寒坐在桌前,手里的羽毛笔,不耐烦地反复敲击在桌面上,打出一阵雨点般密集的笃笃声。苍行衣坐在他对面,笑容安静温和,一如既往。 不见寒有时候会怀疑,这副笑脸是不是苍行衣的一张假面,有着神奇的魔力。一旦戴上,就再也撕不下来的那种。 他终于停止了对桌面的敲击,问:“为什么又是我?” “俗话说善始善终。既然苍行衣的修复方案是你负责的,那复健的工作,最好也是由你来完成。”塔主语气十分和蔼。 不见寒抿了抿嘴唇,压下性子耐心听着。 夜塔的领导组织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长老院,另一部分则是塔会。长老院是夜塔的实际最高负责人,对夜塔的每一项重大事务进行商议和决策;而塔会是夜塔的运作中枢,负责执行长老院制定的决策。 塔主是长老院的领袖,而历代首席则是塔会的领袖。从层级关系上讲,不见寒对塔主有执行其决策的义务,塔主的话他不能不听。 “你最了解苍行衣的情况,全夜塔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熟悉他的人了。”塔主说,“况且,让你协助苍行衣的复健工作,并不是单纯的请求你治疗他……苍行衣会以首席助理的身份,协助你进行秘术研究。我想,应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能得到这位前任首席的协助,对秘术项目的研究来说意味着什么吧?” 塔主揶揄地朝不见寒挤了挤眼,不见寒长叹一声,不情不愿地捂住自己的脸。 从感情上来说,他当然不愿意将苍行衣留在自己身边,他甚至希望这个定时炸弹离自己越远越好。 让苍行衣频繁地和他接触,将大大提高苍行衣被封锁的记忆复苏的概率。假如苍行衣想起了他趁对方无意识时所做的一切,那对他来说,不啻于一场可怕的社会性死亡。 但是从理性上来说,他的确无法抗拒让苍行衣成为自己助理的诱惑。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被一个处事面面俱到、在专业上一点就通的人服务更加舒服?有了苍行衣的加入,他无论做什么项目研究,进展都会一日千里。 “好吧,”不见寒咬牙切齿道,“你赢了。” 他阴沉着脸,再次带苍行衣走进自己的研习室。 “在介绍研究项目之前,我需要先测试你的秘术水平。并非出于对你能力的不信任,而是你知道——一个人的秘术水平,是与灵性相关的。”不见寒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所经历的一切,曾经对你的意识和灵性造成了很大的破坏,这是修复身体也无法弥补的,只能通过漫长的时间等待其自然恢复。当然,适当的锻炼也有助于你的恢复进度提升。” “先把这张卷子做了,让我看看你的情况。” 这是一张标准的秘术学徒毕业测试卷。题目大致分为两种类型,一类是秘术的原理分析与术式复写,另一类则是应用演绎。 苍行衣低头书写,眼前的情形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滑稽。在他的印象里,他和不见寒还是同窗应考的学徒。 不见寒的成绩优异,这点毋庸置疑。他还没毕业,就已经有研习室向他发出邀请,让他作为特别顾问参加秘术项目的研究了。在其他学徒为学分在及格线上徘徊而哀嚎时,不见寒已经在研习室间小有名气,许多知名的秘术术式研发,都是在他的参与下攻克完成的。 他的考核成绩自然也是顶尖的,满分一千分的试卷,他能稳定地拿到九百八十分以上。之所以没有给他满分,仅仅是因为夜塔原则上不会给予考生满分。他的解答虽然精妙,但是卷面极其潦草,监考导师看了都摇头,每科都要扣他几分卷面分。 相较之下,苍行衣整洁干净的卷面,就成为了加分项。这件事不见寒或许不知道,他的成绩不能稳压苍行衣,从来都不是秘术水平的问题,而是卷面整洁的问题。 其他人考试能得到九百几十分,是因为他们只能考出九百几十分。 不见寒得到九百几十分,是因为这份答卷的上限只有一千分。 苍行衣和不见寒同场竞技、在每年的年终测试上争抢第一名的记忆,犹在昨日。可一夜功夫过去,竟然就变成不见寒给他出题,当他的监考官了。 苍行衣很快将答卷写满,不见寒从他笔下抽走字迹整洁的答卷,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秘术理论和术式复写回答得十分完美,这一部分苍行衣不出意外得到了满分。可问题出在秘术的应用演绎上。 秘术的应用非常复杂,往往会涉及到施术环境、秘术师施术习惯、施术目标等诸多变量的影响,因此非常注重秘术师临阵的应变能力,以及适应各种环境的新术式的构想能力,这就是所谓的“灵性”。这是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目,只能依赖秘术师对元素的亲和度和对构建术式的天赋作答。 努力能影响一个秘术师进步的速度,而灵性,则会决定一个秘术师最终成就所能达到的高度。 苍行衣这份答卷,应用演绎部分不能说应对精妙,只能说完全是乱七八糟。 不见寒一眼看过去,差点被他笔迹工整的的术式骗了过去,以为他真的胸有成竹。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些术式前言不搭后语,逻辑一团乱麻,其中好几条甚至有彼此冲突的痕迹。 这完全不是一个从夜塔毕业的首席应有的水准,充其量是刚入门的学徒水平。 不见寒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苍行衣不是故意的。 很多年前,他曾见过苍行衣书写术式演绎的模样。青年羽毛笔下的字迹像潺潺溪水,流畅而飘逸。用术式之间的精妙组合,与变量达到恰到好处的匹配效果,能发挥出秘术运作的最高效率,连他看了都禁不住叹服。 他忍不住想起,先遣队将苍行衣送回自己面前时的模样。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无法对元素产生任何联动与感知,彻底与秘术绝缘。 他无法想象自己沦落到那种地步,该有多么崩溃。秘术研究是他唯一的追求,他的理想和精神支柱;如果易地而处,他恐怕在得知自己失去使用秘术能力的那一刻,就恨不得立即死去。 他实在不知道,苍行衣是怎样在这种绝望中坚持下来,又是怎样保持住现在这幅平静模样的。 对于一个骄傲的、曾经站在夜塔之巅的天骄来说,失去引以为傲的秘术天赋,这实在太残忍了。 他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苍行衣长舒一口气:“但愿我及格了。” “如果算上卷面分的话,你是的。”不见寒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没有残忍地拆穿他。 想了许久,他又十分勉强地说:“灵性是具有一定弹性,可以恢复的。” “不用安慰我,这不像你的风格。”苍行衣说,“有关我的那本秘典我看了,对自己的情况,我心里有数。我好歹是前任首席,不至于脆弱到为此自怨自艾,只会思考如何去解决这个问题。” 不见寒:“是吗?我记得有些人在没有记忆的时候……” 苍行衣:“嗯?” “……没什么。” 不见寒忽然不说了,他忍住了让自己在语言上占据上风的冲动。 在苍行衣失去记忆那段时间里,苍行衣犯过的傻,对他的依恋,都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珍宝。他不打算让它们的存在被任何人察觉,哪怕是苍行衣本人也不行。 他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你有这种自觉,那就再好不过了。灵性恢复的事情不着急,塔主将你交给我,我就会负责帮你解决这个问题。过来,我检查一下你身体的恢复情况。” 苍行衣:“检查……?” “脱。”不见寒有些不耐烦道,“脱衣服还要我教你吗?” 苍行衣微微一哽,无奈地顺从他的要求,将外袍解开。 秘术师的斗篷长袍下,是收束腰线的马甲和白衬衫。苍行衣刚解开衬衫的衣领,不见寒摘下手套,点在他喉结上,以指代笔,书写检测术式。 不见寒很擅长在极小的空间内描绘出复杂的术式,指尖在苍行衣喉间那一小块皮肤上滑动,带来酥痒的触觉和轻微的压迫感,让他的呼吸、吞咽都感到阻滞。 理性上他很清楚,不见寒只是在检查他的发声器官恢复的程度,没有任何暧昧成分在内。 但是这个动作,实在太像调情了。 指尖游向颈侧,不见寒的手掌覆盖在他咽喉间,他分不清楚是体温还是术式生效带来的温热,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轻微的窒息和紧张感使他背脊轻颤,下意识地微微仰起头,向后倾身。不见寒追了上来,单膝抵在他腿间,逼迫他后背紧贴在椅背上,退无可退。 “你躲什么?” 不见寒清冷的声音像一记鞭打,抽在他心尖上,发烫发痒。 “继续脱,我检查下翼骨。” 被压迫在不见寒和椅背之间,温度骤然升高,苍行衣只能艰难地在狭小的空间里动作。 他感到难堪地闭上双眼,凭感觉摸索着,拆开马甲的扣子。动作仓皇间,衬衫的衣角被带了出来,露出一段腰身。 然后他开始解衬衫的衣扣,解到第三颗,不见寒打断道:“可以了。” 他听见窸窣声,不见寒靠近了他。 龙裔对温度异常敏感,属于不见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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