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他绝不会忘记,他对不见寒所有的追逐与迷恋,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终于再次亲身体会到了这种久违的感觉。以他的双眼,再度窥破现世,重见不见寒眼中所能看到的瑰奇万物;以他的双手,再次触及神明的权能,抚过不见寒能够创造的一切。 他们化身时间洪流,创造历史的起落与文明兴衰;也曾沉眠在荒野深处,拥抱世代更迭和万象霜天。他们抟沙成城,撒豆成兵;提笔起高楼,徒手平山海。 这才是“权柄”二字真正的含义。 他们化身乐园,而乐园亦在他们一呼一吸、心念转动之间。以创造者的高度垂目世间万物,这是世上其他任何人,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体验。 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 即便在这一刻败落身陨,他也毫无怨言。 他以殉道者之姿,献身在他毕生追求的道路上——这对偏执于理想的逐光者而言,恰是无上荣光。 第578章 剧本二六·碎我成冕·七 黄昏的天象,完全被夜幕所覆盖。 燃烧的玫瑰色云霞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覆盖积雪的深林深处,星星点点的萤火。 猎人们夜巡于漆黑的密林,点燃投入了诱饵的提灯,狩猎被吸引而来的旧世纪遗族;猖狂的恶魔从深渊尽头呼啸而出,在地表上勇敢而快乐地破坏并自由地杀戮;幽影流浪,亡骸徘徊,带走所过之处的往昔荣光,令其化为死地。 纪元的更迭,象征着屠龙者完全压制了创世神权柄。 ——你学得很快。 属于不见寒的意念,再次凭空浮现在苍行衣脑海中。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 只有亲自掌握过完整的权柄,才能体会到这种力量为何被称作“不可思议”。只要你足够疯狂,就可以用它实现你想做的一切事情。 苍行衣有一种错觉,不见寒此刻就在他身侧,与他同在,乃至融为一体。 他想起他第一次邀请不见寒跳舞,当时他以边仇的身份牵起不见寒的手,将不见寒拉进玩偶之国王宫的舞池里。 那时不见寒对舞蹈还一窍不通,只能跟随着他的牵引,踉踉跄跄地前行。他掌心里握着不见寒的手,搭着不见寒的腰肢,彼此身体紧贴,耐心地教导不见寒怎样随着他的舞步起落进退。 如今时过境迁,却好像角色颠倒。不见寒执起他掌握权柄的手,与他共享意识和视野,毫无保留地指引他使用这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们既是在厮杀,又是在共舞。往来之际,藏在身后的暗箭直刺彼此要害,却如此配合默契,亲密无间。 那么接下来,我该动真格的了。 不见寒的意念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 苍行衣心中警铃大作,可他猜不出不见寒打算做什么。 他们持有的权能虽多,组合效果千变万化,终究是有逻辑可循的,让他能够见招拆招。可不见寒将战斗扩张到整个乐园、抬升至纪元交替与文明兴衰的高度之后,他就根本摸不清不见寒还能使出什么路数了。 瀚海涌动,掀起滔天巨浪。那是在第二纪元中,唯一一个保留了旧纪元最多遗产的地方。跳跃在海浪尖上的每一抹星光,都曾经属于被人信仰的辉煌太阳,是古老文明的见证与遗存。 被称作远古遗族的海妖破水而出,无数水母在半空中游曳,汇聚成一闪巨大的珠贝。 珠贝徐徐开启,貌美的海巫小店开张:“不知呼唤的我客人,今日又想交易些什么呢?” “其实有件事情,我好奇很久了。”不见寒的幻象浮现在她面前,“海巫隶属创世神权柄,也是我的所属物之一。那么我是否能将你当做我要付出的代价,来与你进行交易?” 海巫脸上亲切的笑容一僵。 不见寒朝她微微一笑。 “我要使用交易的权能。以交易的权能本身为代价,我要换取的条件是——在我下次进行权柄序列的交换之后,创世神的交易权能永不启用。” 说完,他使用了创世神的交换权能,与苍行衣持有的造物主序列进行对调。 海巫判定不见寒付出的代价“交易权能的存在”,价值大于他提出的条件“交易权能的使用”,因此不公的交易成立。 但由于他付出的代价又是交易权能本身,因此这项权能直接从逻辑上被锁死了。 现在,苍行衣持有的是不能再进行交换的创世神序列,以及屠龙者序列。而不见寒拥有了造物主序列和传说序列。 不见寒从一开始就计划想要得到的最强序列组合,终于又回到了他手里。 不仅被不见寒抢走了造物主权柄,创世神还失去了交换序列的能力。苍行衣意识到,自己在眼前的战局中,已经沦入了绝对的劣势。 他的处境已经危险之至,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至少要抵御住不见寒的第一波意识攻击,才有资格慢慢考虑之后的事。 先下手为强,他对不见寒使用了屠龙者的掠夺权能,企图从不见寒身上抢走心魇的意识权能或者女巫的梦境权能。刚一有动作,不见寒已经通过时间权能预见他的计划,并开启了造物主的镜返权能。 镜返将掠夺权能的作用返还到苍行衣身上,再度禁锢他一项权能,让他一再跌落窘境。仓促之下,他复刻了造物主的权能,不求反击制胜,只要能在不见寒的下一次袭击中幸存下来就足够了。 这一次的复刻总算顺利成功,霎时间他与天地共呼吸。乐园之内所有饱含生命力的活物,飞禽走兽、草木花树,都与他建立起微妙的联系,成为他知觉的触角与意识的延伸,结出一张巨大的共同意念之网。 他将自己的意识复制下来,备份在每一个能够被他感应到的生灵身上,与它们订立共享生命与灵魂的契约。此刻他与乐园中所有的生命同在,即使不见寒将他抹杀,他也可以在它们中的任意一个身上起死回生,从头来过。 可他正在使用的权能,原本就是从不见寒身上复刻过来的。 在他用复刻来的造物主权能与生灵缔结契约、备份意识之后,不见寒也使用了造物主的权能,与他相抗衡。不见寒的感官和意志,同样被同步到生存在乐园中的所有生灵脑海深处,甚至比苍行衣更加强势、更加绝对。 他们以万千生灵的意识之海作为战场,彼此追逐厮杀。 苍行衣不断将自己的记忆和思维移植到其他生灵身上,不见寒就不停地将被他意识侵染过的动物或者植物给找出来,一一抹除他曾经留下的标记。 造物主与造物主的权能彼此对峙,相互碰撞抵消,谁也奈何不了谁。 最终,还是真正的造物主权能,在复刻的仿品面前占据了上风。 不见寒以绝对强硬的姿态,控制了乐园中所有生灵的意识,将它们抹得一干二净,像白纸一样无垢,不给苍行衣任何寄生或者藏身的余地。复刻而来的造物主权能正在逐渐失去作用,苍行衣感觉自己在意识空间中,被不见寒彻底包围了。 他出现在脑海中的画面飞快地褪色,他开始遗忘。 他的记忆像枯萎的玫瑰花一样,片片凋零。 先是忘记了权柄的使用方法,然后忘记了自己所在的时间与空间位置,忘了自己正在战斗。 再接下来,他忘记了自己在不见寒创造的轮回梦境中经历过的一切,以及和不见寒一起收集散落的权柄碎片的过程中,遭遇的大小事情。 不见寒不仅抹除他的记忆,同时还消除了他在乐园中存在过的痕迹。一寸一寸,掘地三尺,抹平他的足迹,驱散他的气息,仿佛乐园中从未有过一个名为“苍行衣”的人曾经踏足。 回忆不断倒带,被洗刷成一片空白。苍行衣拼命地想挽留只鳞片羽,却是徒劳无用。 这是不见寒图穷匕见的杀招。 他将把苍行衣的存在从概念上抹杀。 从此以后,“苍行衣”此人的存在,会从世上彻底消失。除了不见寒之外,没有任何人能记得他。 第579章 剧本二六·碎我成冕·八 人们总是说,一个人一生,会经历三次死亡。 心跳和呼吸停止的时候,医生会下达死亡通知书,确认他在生理上机能停止,这是第一次死亡。 被装进骨灰盒埋进坟堆里的时候,所有亲朋好友来悼念送别,从此他在社会关系上从一个活着的人变成一个符号,这是第二次死亡。 多年以后,他留下的痕迹全部失散或者被销毁,随着最后一个认识他的人去世或者将他遗忘,他的存在,也将彻底从世上消失。 这是最后一次死亡。 传说权柄的特殊性,令其在概念领域占据了绝对优势。它对目标的抹杀,可以将让对方直接跨越前两个步骤,抵达最终的消亡。 世事一切,自虚无中凭空诞生;也将在终结之后,回归到无所有的虚无中去。 苍行衣感觉自己正在下坠。身体也好,意识也罢,仿佛尽数被潮水淹没,冲刷去所有他存在过的气息。他缓慢地、无可阻挡地,沉向无底的深海巨渊,最终将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他遗忘得越来越多,逐渐忘了复苏市是什么地方,他到底叫什么名字。甚至于他几乎忘记自己理想为何,不见寒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让他陷入巨大的惊惶。 记忆像留不住的指间流沙,他拼命攥紧,却只会让它们丧失得更快。他不断回忆,甚至将脑海最深处、早已尘封的记忆都翻了出来,找到的越多,却失去得越多。 他才刚刚将那些久远的画面想起来,它们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就开始褪色发黄,变得模糊,分辨不出确切的模样。 它们像陈放了多年的旧照片,骤然重见光明,不仅没有被天光照亮,反而遇灼灼阳光点燃,烧穿出千疮百孔。 他目光空茫,意识在无所有的虚空中漂浮了片刻之后,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苍行衣”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名字,而他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竟然恰到好处。 此时他的意识七零八落,记忆也近乎被洗成空白,已经无暇去顾及和控制权能的生效与否了。传说权柄对他的抹杀,自动触发了他身上屠龙者序列的反伤权能,虽然那并非出自他的授意,却也将同等量级的伤害,返还到了不见寒身上。 他们两人的存在同时被抹杀,身影像白纸上的铅笔画一样,被名为“权柄”的橡皮擦抹过,消得一干二净。 万籁俱寂,天地之间一片空阔。只剩下风从密林中穿过,沙沙拂动草叶的声音。 丛林深处,小鹿缓缓踱出,低头在溪边啜饮。 倏然,一支箭从远处飞来,直奔咽喉,将它射伤。小鹿嘶鸣一声,转身想惊惶地逃走,却撞入猎人的天罗地网中。 狩猎者们带上他们的猎物,回到营地中点燃篝火,载歌载舞地庆祝他们今日的丰收。他们献上丰盛的佳肴和美酒作为祭品,感激这个“世界”对他们的赐福。 与此同时,远在荒漠的高塔中,法师们正在准备今日法术列表。将所有可能需要用到的法术罗列在清单之上后,他们口念“世界”的尊名,愿祂保佑自己施术顺利。 霞辉竞技场的角斗者们在紧张地祈祷世界的青睐,奔波在雪夜中的战士期待着天际重燃照亮世界的黎明之火,悬空之笼的炼金术士孜孜不倦地研究世界的运行规则,图书馆记录下有关这个世界一切的趣闻往事。 祂不在这里,但这里祂无所不在。 祂早已化身传说。 祂存在的痕迹被铭刻在丰碑上,流传在世人口口相传的故事中。这里的每一处花木茂盛都是祂,星图寰转都是祂,生生不息都是祂。 传说权柄可以抹杀概念上的存在,但前提是传说权柄必须存在,因此传说权柄无法抹杀自身概念的存在。这形成了逻辑上的悖论,传说权柄但凡存在,便不能被抹杀。因此与传说权柄融为一体的它的持有者,也化为了不能被抹杀存在的永恒存在。 祂在众人的故事中变化出千万中姿态,最终缓缓脱身而出,从纯粹的概念存在下沉,凝固成拥有“不见寒”模样的少年。 第一与第二纪元中,所有散落的无主权柄碎片,感应到了完整的造物主和传说序列的强烈呼唤,缓缓析出。它们相互绕转,相邻序列的权柄碰撞结合,最终来到不见寒面前,拼合成在他手中失散的创世神和屠龙者序列。 他赢了。 他是这场规模旷世的疯狂战争中,最后的胜利者。 创世神、屠龙者、造物主、传说,四枚象征着乐园无上力量的权柄,终于回到他面前。它们在他眼前缓缓交融,终于拼回奇迹权柄完整的姿态。 流光溢彩的权柄在他身侧照映出千变万化的幻象,将残留在权柄和他意识中的记忆梦境投映出来,无数瑰丽诡奇的画面一闪即逝。 他看见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刺眼的白色提示,也看见数不清的钥匙、画作和玩偶起舞的王国。看见自己在光怪陆离的故事中不断穿行的背影,永不停息的暴雨,和落泪的碧色眼睛。 霎时间,飞溅的鲜血在狂风中伸展,形成了血色荆棘的风暴,玫瑰盛开。他放眼望去,无数自己的尸体被踏在脚下,铺垫成了猩红的迷宫。 迷宫飞快地在他身侧后退,将他拉进记忆深处的玫瑰庭。 血色的荆棘在他背后交织成十字巨树,他知道钉死在上面的人是谁。 曾经与他有约的魔术师,被恒久地禁锢在血色的荆棘树上,成为替他驻守旧日妄想王国的血棘之巫。 残留在奇迹权柄上,最后的记忆幻象。 这或许是二人之间的最后一面了。 不见寒忍不住想要转身,可从他身后伸来一双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里不断淌落的鲜血,覆盖了他的双眼。他从这双手的指缝中,窥见被一片猩红侵染,正在颠倒崩毁的乐园。 正在消散的记忆碎片中,熟悉的低语,残留在他耳畔。 亲爱的,一直向前走。 登上妄想的王座。千万别回头。 然后群星坠地,瀚海翻颠。诸神黄昏的狂风中,千万朵红玫瑰一夜凋零,散落成一场血红色的暴雨。 奇迹的权柄绽放出七彩琉璃光辉,将荆棘囚笼交织的影子投在不见寒头顶,照映成一道圆环的形状。 以爱人心头之血加冕,他终成妄想之国唯一的王。 第580章 剧本二六·碎我成冕·九 暴雨仍然在下。 偌大一座理想城中,空无一人。 “原来通关了真的会回到复苏市啊……” 不见寒盘膝坐在购物中心中央,中庭空旷的穹顶让他的自言自语变成重重回音,淹没在暴雨的噼啪声里。 这一次,不是迷梦蝶捏造的幻境,也不是不见寒自己制造的记忆陷阱。他真真切切,回到了复苏市里。 所有和他一起进入《狂欢节》剧本并死在那里的人,全部都消失了,从游戏中被淘汰掉,了无痕迹。不见寒带领他们逃入乐园,拼了命地想找出一条生路,但所有挣扎厮杀都是做无用功,一切兜兜转转,终究回到原地。 只有他被留在复苏市里,暴雨还在下,并没有停。 “那我们用妄想天国进入乐园的意义是什么?” 不见寒喃喃自语道。 妄想天国的病异化为乐园,随着剧本通关从他身上消失,他变回了一个普通人。 他呆滞了片刻,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商场门口。 门外的暴雨噼里啪啦地下着,雨幕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斜着淋进商场中。雨珠又大又急,打在不见寒胳膊上,留下一道淡色的黑痕,细微刺痛。 这不应该啊。 不见寒心想。 就连《狂欢节》都在只剩下他一个玩家之后,宣告被通关了。《复苏市》作为八星战争剧本,同样应该遵守《世间》的游戏规则,在只剩最后一个玩家时宣告游戏通关结束。 可是现在游戏还在继续,为什么? 如果是经历《狂欢节》之前的他,肯定会绞尽脑汁,推理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答案,并想出应对的方法。 可是他现在太累了,脑子里一片混沌,不愿意思考任何问题。 他身上已经没有病异了,不用再担忧雨水会催生侵蚀度,导致自己最终崩溃成怪物,于是踉跄着扶门而出,闯进暴雨中。 雨水砸在他皮肤上,寒意彻骨,也让他浑身发疼。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做什么,只是茫然地向前走着。 他想起苍行衣对他讲过的那个梦,那个有关孤独创造者的故事。 有一天,天上忽然降下暴雨,所有平庸的人都在暴雨中死去,只留下心怀理想的怪物。雨水将洗刷去所有的尘埃,所有平凡庸碌的痕迹,只有孤独的疯子能在这座被恐怖浸透的城市中幸存。 现在,这座复苏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它是完全属于他一个人的城市了。 某种异样感在不见寒心中滋生,从一开始,复苏市的故事就好像是为他而讲述的。它的游戏规则、它的筛选理念,全就像是围绕着他建立的,它简直像一座专门为他铸造的疯狂之城。 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深想,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全局了。 他只是一味麻木地向前走着。 他路过已经被雨水冲刷过的广场,堆积的尸体不知去向,血水也被冲洗得一干二净。 他曾经和苍行衣一起,走进过这里。那时这里还是爱慕瘟疫的统治地,门口布置了彩色气球和情侣活动的报名台。他们假扮成一对情侣蒙混过关,以令所有人羡艳的默契一口气通关挑战,成为了存活时间最长的玩家。 可苍行衣没能走出顶楼的镜像迷宫,只有他一个人心怀期盼,却走进了失恋博物馆。 牧糍对他说,苍行衣并不爱你。 他继续向前走。 前面是熟悉的建筑,他和苍行衣曾经同居的别墅。 墙外攀爬着宛如时间静止一般,不会凋零也不会再生长的粉红色蔷薇。他推门走进这栋小屋里,恍惚像重返过去静谧的时光,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辛辛苦苦通关了一个剧本,然后回到家里。 每一次和苍行衣通关剧本回来,他们都会坐在一楼的茶台边复盘剧本,分析故事结构和表现手法,总结通关的经验。对他们来说,通关不仅仅是一场游戏,也是接触和理解其他人故事的机会,他们会从那些故事中窥见其他创作者的灵魂,并与之共同进退。 不见寒按下顶灯开关,发现室内仍然是一片漆黑,才忽然想起,这里并不是他们之前同居的那栋房子。 这栋别墅,是他的病异妄想天国在复苏市里留下的残迹。通关爱慕瘟疫失败后,他曾经用妄想天国在理想城门口一比一复刻了他和苍行衣住过的房子,用来暂时休息。 如今妄想天国不在,这栋被凭空虚造出来的别墅又没有与任何供电系统接轨,灯自然不会亮起。 屋中空气阴暗而潮湿,暴雨浸透了它的每一个角落。 不见寒沉默许久,才慢慢反应过来,苍行衣永远不会再和他一起回来,陪他讨论一切与他的创作相关的事情了。 霜傲天说过的话回响在他耳边。 她说苍行衣是自私自利的唯结果主义者,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他并不爱你。 不见寒关上了门,转身离去。 他在暴雨中越走越快,穿越重重水幕,途经每一处他们曾经并肩走过的街角。 笑语闲谈和并肩作战犹在昨日,从他眼中掠过的、每一处留下过他们同行记忆的地方,都仿佛存在着一个苍行衣旧日的残影,在他投去目光时,朝他报以微笑。 他曾经为了救你四处奔波,不眠不休,忍耐误会与诋毁,与所有的危险和艰辛相抗。也曾将你当做主角撰写数十万字的小说,把你从妄想中复活,将你从长梦中唤醒。 可是他都没有亲口说过一句爱你。 他曾经耐心地教导你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给你提供最好的游戏资源,手把手带你通关,替你阻挡危难,并陪伴你的每一次成长。他曾为你提灯照路,是你的恩师,你的挚友,你迷茫前途的引路人。 可是他从未说过爱你。 他曾经爱你所爱,恨你所恨,认真聆听你为他讲述的每一个故事,理解你、尊重你、无条件地支持着你。他曾见证你的乐园,陪你创造世代更迭与万物传说,让你有勇气将你无人听应的诉说坚持下去,成为你活着的全部意义。 可是他并不爱你。 第581章 剧本二六·碎我成冕·十 不见寒顶着暴雨奔跑起来。 他朝着家的方向跑去,雨水落在他脸上,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跑过无数大街小巷,城市的街道竟然一片死寂空旷,连徘徊在黑暗中的怪物们都不见踪迹。 他终于跑到道路街头,停下来撑着膝盖气喘吁吁。挡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红雾,浓郁深幽,暗不见底。 他这才想起来,他和苍行衣曾经住过的地方早就不在了。 暴雨落下没多久,那里就被红雾淹没。甚至于他想进去找被他落下的书——那本苍行衣为他撰写的《复苏者》——都没能成功,还差点被红雾留在里面。 他早已经回不去了。 不见寒失魂落魄地站在暴雨中,仿佛忽然之间,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浮现在他心中。 所有人都说,没有人知道红雾的那头是什么。因为走进红雾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是谁能证明被红雾吞噬的人,的确全都死了呢? 万一它只是一处单行通道,里面连接着另一个世界呢?或者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些在《世间》游戏中落败的人、死去的人,他们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去到了红雾另一侧的世界中呢? 苍行衣也会在那里等他吗? 不见寒像着了魔一样,朝红雾迈出步伐。 可是他太疲惫了。 执掌权柄太久,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眼下只是一个普通人。竭尽全力的奔跑耗光了他的力气,寒冷的暴雨带走了他身上的温度,让他双腿发麻。 他仅仅向前走了两步,就一个踉跄,摔倒在暴雨里。 浑浊冰冷的雨水将他浸透,双膝和手肘阵阵刺痛,他没有再爬起来的力气了。 他竭尽全力,也不过是翻了个身,仰面躺倒在雨水中。他最后放弃了,闭上双眼任由暴雨倾盆而下,浇在自己身上脸上。 像一具躺在墓里的尸体,安静地等待坟土将自己淹没。 而雨依旧在下。 不见寒不知道自己在暴雨中躺了多久。 久到雨忽然停下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终于被红雾淹没了,心里只剩下一切都无所谓的平静和茫然。 可是他的呼吸和心跳并没有停止,思维也没有中止活动。 难道复苏市的雨,终于停了吗? 他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把撑开的雨伞。有人撑开了这把伞,挡在他身上,替他挡住了源源不断的暴雨。 不见寒微微偏过头,看清了打伞者的模样。 青年穿着宽大的雨衣,防水冲锋长裤和防水靴,一颗脑袋光滑铮亮。他五官生得十分温和,目光清润,双眼中饱含慈悲。 释梵说:“你一直躺在这里,会着凉的。” 不见寒没有搭理他。 释梵伸手去拉不见寒,被毫不留情地拍开了手。试了几次,不见寒概不配合,他只好耐心地劝解道:“你是除了我之外,复苏市暴雨里最后幸存的玩家了。如果你死了,我会很为难的。” 不见寒不为所动:“你杀了我吧。” 释梵说:“佛门子弟不杀生。” 不见寒:“你不是说你没有皈依,只是头秃么?不杀我也无所谓,把我丢在这里,让我自生自灭就行。等我死了,你正好通关。” 释梵叹气,摇了摇头。 “你先起来。”释梵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跟苍行衣有关的。” 不见寒立刻坐起来:“赶紧说。” 释梵带着不见寒,回到了他落脚的地方。 见到释梵之后,不见寒才明白,为什么剧本还没有提示通关,复苏市的暴雨也没有停止。复苏市里还存活着他和释梵两个玩家,最后的胜负没有决出,游戏当然不会结束。 释梵的病异十分特殊,会让他不受任何病异和暴雨侵蚀度的影响,因此,他也成为了唯一一个无法进入乐园的人。不见寒带着所有幸存的玩家前往妄想天国之后,只有他被留在了复苏市里。 说句实话,即便不考虑怪物的威胁,一个普通人,想要在暴雨之下的城市中幸存,也是难上加难。冰冷的暴雨带来的失温和疾病,食物和其他生存资源的匮乏,都将成为巨大的问题。 因此,在留下释梵前往妄想天国时,不见寒已经默认他会死在复苏市里,将他的存在完全忘记了。 “我没想到你真的能活到现在。” 不见寒在释梵的据点中扫视了一圈。这里是接近理想城的一处小超市,暴雨落下的时候曾经被洗劫一番,但比较隐蔽的地下仓库没有被砸开。释梵大概花了很大的功夫打开那扇门,获得了这里剩余的物资,并且靠它们生存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也没想到,我居然能一个人坚持这么久。”释梵将雨伞收起来,搁在门边,用火柴点燃了蜡烛。 “你们离开之后,很短的一段时间内,我的日子轻松了很多。因为我不受怪物的威胁,能对我造成伤害的,其实都是心怀恶念的人类。” “但是很快,我发现一个人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比如说不小心摔倒在雨水里的时候,连个搀扶的人都没有;偶尔找到了不错的物资,也只能因为扛不动而忍痛放弃。” “除了生存上的困难,心灵上的孤独,也是一道难关。偌大一座城市空空如也,连一个陪我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找遍了每一个角落,想找出哪怕一个幸存者,但是我没找到。不仅没有幸存者,后来就连人类的尸体,也都从这里消失了。” “和我相伴的就只剩下那些怪物,可它们没有意识,不能和我交流,而我也完全搞不懂它们。到了最后,那些怪物也消失了……它们陆陆续续走进了红雾中,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见寒问他:“红雾里面,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我又没有进去过。”释梵摊开手,“我想过进去看看,但是最终没有。或许是比起死亡,我更恐惧未知;又或者是我这人一向言出必行,答应过别人的事情就必须要做到,不能轻易放弃……总之,幸好你回来了,我的等待没有白费。” 不见寒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答应别人的事,你答应谁什么事了?等等……你早就知道我会回来?” 释梵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杂物堆中翻找起来。 “进入妄想天国之前,苍行衣曾经找到过我。”释梵说,“当时他对我说,他要和我打一个赌。” “他说他赌妄想天国不会成为玩家逃离《世间》的捷径,而会成为凌驾于复苏市之上的另外一个剧本。如果在你们进入妄想天国之后,《世间》仍然没有提示我通关了《复苏市》剧本,那就是他赌赢了,我必须替他去做一件事情。” 不见寒问:“什么事?” 释梵从杂物中找出了一把刀,递给不见寒。 言下之意,似乎是不见寒只有自裁,确保不能对他造成威胁,才会将苍行衣的嘱托如实相告。 不见寒等了这么久,早已经心急如焚。为了尽快听到这件与苍行衣有关的事情,接过刀便毫不犹豫地捅向自己。 释梵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不见寒:“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释梵说:“杀了我。” 不见寒愣了一下,用一种“你没病吧”的眼神看着释梵。 释梵松开了他的手:“独自在复苏市待了这么久,我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孤独带来的精神压力远比我想象中的大,我本以为自己的修行足够让自己坚持住,但我太高看自己了。” “我不停地思考和叩问自己,我是否真的能接受这种世上只剩下我一人的生活,能否独自活着,坐视其他玩家一个接一个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死去……最终我发现,我找不到独自一人存活下去的意义。我一度想要放弃,可是我所接受的教导和秉承的信条,都不允许我轻易舍弃自己的生命。” 他说着,调转了不见寒手中刀锋的方向,指向自己。 “所以我想拜托你,成为《世间》最后的夺冠者。”释梵说,“至少最后,让我自欺欺人一番,我没有在这场血腥游戏中毫无意义地奔波挣扎,然后一事无成地在孤独中死去。至少还有一人活了下来,让我当做……自己曾帮助过你。” 不见寒:“我明白了。” 他毫不犹豫,一刀捅向释梵。 这一刀准确地击穿了释梵的心脏,手法利落,尽可能不给释梵带来太多痛苦。释梵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沿墙缓缓倒下。 不见寒问:“苍行衣让你替他做什么?” 血同时从释梵胸前和口中涌出来,他咳了几声,吃力地回答不见寒的问题。 “苍行衣对我说,他知道你最终一定会离开妄想天国,回到这里,并帮助我解脱。”释梵说着,瞳孔逐渐扩散,失去神采,“有一句话,他认为自己……不配亲口在你面前说出来,因此请我……代为转达……” 屋外的暴雨声太大,而释梵又虚弱得太快,到了最后,不见寒几乎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他躬身半跪在释梵身前,凑近之后,只听见两声接近气音的耳语。 ——他说他爱你。 能够为你而死,是他毕生荣幸。 第582章 幕后·幻世狂澜·一 暴雨终于停了。 残余的雨水悬挂在屋檐与树叶的尖角上,久久酝酿之后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云翳没有散去,天空中没有日出,空气仍然沉重而潮湿,蕴含着近乎饱和的水汽。 世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 不见寒保持着半跪在释梵的尸身前的动作,僵立了许久。 释梵的身体已经冷却,僵硬苍白,彻底失去了生机。可不见寒希望他还没死,甚至想掐着这具尸体的脖子将他晃醒来,逼他将他临终前留下的话再重复一次。 ——苍行衣说他爱你。 ——能够为你而死,是他毕生荣幸。 不见寒简直想笑。 他曾经追问过那么多次,用尽手段想撬开苍行衣的嘴,苍行衣从来都不肯说一句爱他。 现在人都死干净了,他却说他爱他。 不见寒忍不住笑起来。 笑着笑着,泪水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他终于理解那个自称“世界”的自己,所有的所做作为了。 在此之前,他曾经在兔死狐悲的同时,心中暗自嘲讽过世界。为一个永远不肯松口说爱你的人,一个从来不肯把真心给你看的骗子委曲求全,甚至放弃乐园,这真的值得吗?他还有身为不见寒和乐园之主的骄傲吗? 可真当这一切降临在他自己身上时,他却笑不出来了。 “苍行衣……”他低声咒骂道,“你这个混蛋。” 他曾以为他和苍行衣知己难得,棋逢对手。 哪曾想到,他自以为彼此竭尽全力的公平竞争,竟然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自我献祭。 从一开始,苍行衣就猜到了他们会在进入妄想天国之后遭遇什么。甚至更早,他很可能异常熟悉复苏市的背景设定,对暴雨将会落下的事情乃至暴雨之下会发生什么都一清二。因此他提前找到了释梵,定下这个赌约,将自己的遗言托付给释梵。 他早就知道不见寒创造的妄想天国将会成为以《乐园》为故事背景的剧本,知道奇迹权柄的持有者和剧本最终的获胜者只能有一个,并且笃信,那个人一定会是不见寒。 因为他将用自己的鲜血,躬身替不见寒铺就夺冠之路。 不见寒和苍行衣交手过很多次。 从棘风刺客不见寒和魔术师边仇用花言巧语相互试探,到在《世界模型》里以故事主角和作者的身份激烈交锋。再到用孤儿院的boss战打赌比赛,以爱慕瘟疫为棋盘强迫不断回避的苍行衣就范……直到最后,赌上彼此理想和创作信念的权柄之战。 每一次,苍行衣都让他赢了。 可他从来没赢过苍行衣。 雨终于停了,他却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歇斯底里。 “苍行衣,你这个疯子……我……” 他捂着脸,哽咽得不成声音,源源不断的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 “人都死了你他妈的还要算计我?非要逼我恨你是吧,你怎么不干脆把我杀了?” “你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我还活得下去吗?!” 在他身后,仅剩的幽微烛光熄灭了。 他身边的景象如同年久斑驳的墙壁一样剥落,露出复苏市背后,这个游戏世界真实的面貌。 无穷无尽的黑暗,顷刻间吞没了不见寒,连他哭的声音都传不出去,消失在虚空中。 一行行刺眼的苍白光幕,渐次浮现在不见寒面前。 透过模糊的泪光,他看清了上面冰冷的文字。 自黑暗中,浮现出无数七彩的流光。 不见寒曾经惊鸿一瞥,窥见过《世间》游戏隐藏在舞台背后的真面目。虚构的幕布被撕裂,如同机械被拆除外壳,暴露出里面运转的齿轮和错综复杂的线路,清晰地将自己如何运作展现在旁观者眼前。 现在它主动撤下了伪装,将自己真实完整的模样,展露在不见寒面前。 无数世界线像一张巨网,在不见寒身旁展开。它们像七彩的线群,混杂在一起,又像一道奔涌的长河,不断各自分裂、交错、融合,从过去涌向未来。 向后可以看见无穷分支的过去,向前可以看见无限可能的未来。 他站在洪流般的世界线中央,被无数世界的分支所环绕。它们正静静等待着,任由他挑选。 “作为通关奖励的世界线……?” 泪痕还留在脸上,不见寒怔怔重复了一遍《世间》游戏最后的提示,看向面前这些错综复杂的线群。 “意思是说,我可以选择一条自己最想要的世界线,然后将它变成我的‘现实’,并在那里面生活吗?” 这些世界线,有些离他很近,紧紧系在他身上,贯穿他的过去与未来。有些又离他很远,和他的生活轨迹并无交集。 其中有两条世界线,和他关系最为密切。一条冰冷灰暗,掺杂着一丝丝猩红,那是他寄身的现世。另一条温暖热烈,七彩绚烂,那是属于他的乐园。 他发现他将目光投向那些世界线时,被看见的世界线,会将它所蕴含的可能性,映射在他脑海中。 他从他身上那根旧忆般陈灰色的世界线看起,它微微泛黄,掺杂着血丝般的红。 选择这条世界线,他将会回到他最熟悉的、出生成长的现实世界中去,从他进入《世间》前的那个夜晚醒来。仿佛《世间》以及与《世间》游戏有关的所有事情,都从未发生过。他只是哭累了,睡了一觉,醒来一切如故。 往后他可以拿着不渡平留给他的遗产,成为自由职业者,在网上发布自己的绘画作品。他有可能逐渐被认可,以他独特的创作风格成为名声远扬的画师;也有可能继续默默无闻,一直画自己喜欢的东西,孤独终老。 往前,他还可以选择不同的人生分支,弥补曾经的遗憾。 例如没有和不渡平怄气切断联系,早早得知了不渡平生病的事实,并要挟对方在癌症早期就接受治疗。手术成功之后,他又持之以恒地耐心劝说,不渡平虽然仍然不理解,最终还是半推半就,接受了他对梦想的坚持和追求。 例如不渡平没有在他十八岁那年偷偷改写他的志愿,他顺利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入读京华美院,跟随着最有名望的教授学习绘画,很快在圈子内声名鹊起。还没有毕业,他就已经得到了天才少年画家的美誉,作品被无数人争相抢购,一笔千金。 再例如在高一那年假期来临早早回家,没有被困在地下室里。他的监护权没有因为那件事被转交给不渡平,而是跟随着母亲长大,最终成为了冷静独立的自由插画师,在大学期间就开办了属于自己的私人工作室,一单约稿报酬高达六位数,在业内首屈一指。 但是不见寒的目光,没有在那些看起来无比美好的现实世界线上停留。 他看向了另一条七彩的世界线。 那一条世界线,代表着他的幻想世界乐园。如果他选择这条世界线,他就将回归到他的乐园中去。 他将会回归自己的无忧理想乡,化身为乐园的“世界”,与天风海雨、轨转星落融合在一起。万物将围绕着他生长凋零,他是被一切簇拥着、被一切亲近依恋的造物主,每当他浮现出有趣的美梦,就会在乐园中被实现。 如果是曾经的不见寒,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乐园。 但是此刻,他迟疑了。 如果他选择了乐园,那么……苍行衣呢? 苍行衣在哪里? 他将来还有可能,再见苍行衣一面吗? 第583章 幕后·幻世狂澜·二 不见寒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世界线。 它色彩浑浊诡谲,像肮脏的颜料盘,或者一次被掷入太多蘸着七彩颜料画笔的洗笔桶。无数斑驳色彩旋转扭曲在一起,反而显得诡异可怖。 它是象征《世间》的世界线,和现世那条细长的世界线比起来,它的长度只有一小段,但是分支的错综复杂和内容的丰富程度远远超过了现世的那条。 仿佛有人将他大半生的重量,都押在了这场游戏上。 他在这条世界线里,重新见到了苍行衣的身影。 选择这条世界线,回到不久之前的过去中,他就可以和苍行衣再次相见了。 就像“世界”那样。 他甚至可以用它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将苍行衣从死亡的结局中救回来。 他一寸一寸,仔细观测着这条世界线的过去与未来。 这处虚空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它像一个记事本,如实地载录了每一种世界线的可能性。所有已经发生过的、正在发生的、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在这里都只是一种事件存在的可能性,没有先后顺序。 不见寒在这些与《世间》有关的世界线里,看见了自己可能会做出的所有抉择,以及与之对应的结果。 在某一条世界线里,他选择了回到乐园。得到过苍行衣的理解和支持之后,他再也无法忍耐曾经习以为常的孤独,在乐园中凭借回忆将苍行衣创造了出来。 但是,他对苍行衣的过往一无所知,不明白苍行衣为什么对他和他的理想如此偏执,也不知道苍行衣真正的想法到底是什么。他所捏造出来的苍行衣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傀儡,和真正的苍行衣截然不同。 他无法在这个替身身上找到慰藉,最终将替身销毁,和乐园一同崩溃。 另一条世界线里,他没能在最终的权柄之战里对苍行衣痛下杀手。苍行衣却没有手软,毫不留情地杀了他,取得了完整的奇迹权柄和游戏的胜利。 回到复苏市后,苍行衣杀死释梵,成为《世间》最后的夺冠者,然后重启世界线,再次和他相遇……如此重复无数次,直到被他杀死,送他登上妄想的王座为止。 其他世界线中,还有他选择重生,回到了刚刚进入世间的时候。他依靠记忆中的经验规避了第一个剧本中精神死亡的结局,和苍行衣一起进入复苏市。 他明明从一开始,就对苍行衣表现出了十足的热情和信赖,可苍行衣对他的回避反而更加严重了。苍行衣拒绝向他透露任何有关自己的事情,对秘密守口如瓶,他想尽一切办法也没能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如同坠崖一般,再次滑向他早已知道的结局。 不见寒忽然想到,苍行衣的不幸,是不是从和他相遇开始的呢? 他也在这一团彼此纠缠的世界线里,找到过他从一开始就避开苍行衣,不与苍行衣相遇的可能性。 令他吃惊的是,苍行衣并没有如他所猜想的那样,成为《世间》最后的夺冠者。苍行衣似乎在找人,试图从《世间》筛选来的千千万万的创作者中,找出特定的某一个。但他没有找到,于是很快就放弃了,沉默地走进了复苏市外的红雾里。 不见寒还看见了一条自己无比熟悉的世界线。 在那条世界线中,他没有直接重生,取代过去的自己的位置,而是以乐园创造者的身份,回到了《狂欢节》的剧本中。由于在那场游戏里,他的身份是原生于乐园的角色,因此不受针对玩家设立的规则限制,可以自由活动。 他组织起了叛逆之鸦,替他收集乐园的权柄碎片,和属于那个时间的自己为敌。他重新见到了已经死去的苍行衣,那时的苍行衣还那么真实鲜活,可仍如他记忆中那样沉默,并且自我封闭。 他曾经数次将过去的自己逼入死地,想要杀死自己,取而代之,可是他忍住了。苍行衣的表现早已经告诉过他,那不是苍行衣想要的结局。他最终将苍行衣献给自己的鲜血交还,让苍行衣带着自己的权柄,去和尚未经历过这一切的自己厮杀,走向他早已知晓结局的未来。 每一条世界线的曲折和分裂,都将衍生出成千上万种不同的未来。不见寒在这团乱麻一般的世界线中穿梭寻觅,想要找到一个他能让苍行衣解开心结,最终可以和他一起活下来的,能够被称为圆满的结局。 但是他观测了无数条世界线,他的每一次时间重启,每一次抉择,每一个不经意间的举动,似乎都会将事情导向错误方向。每一次重生,每一次轮回……但凡他想要回到过去,试图挽回试图拯救,无一不以失败的惨剧告终。 直到此刻,他才逐渐明白,权柄之战的最后,苍行衣为什么要留给他那句话。 千万别回头。 他们是两环彼此完美咬合的齿轮,从各自诞生伊始,他们之间的羁绊就已经将这个既定的结局锁死。只要他仍是他,苍行衣仍是苍行衣,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尝试,于这结局,都无济于事。 他不能回头,只能一直向前走。 “……奇怪。” 一道的灵感的光辉,从不见寒脑海中闪过。奔涌如流的世界线中,有某颗怪异的光星跃起,浮现了一瞬间,立刻便消失了。 但不见寒察觉到了这一丝异样。 “在那么多条世界线里,我怎么会一次都没有弄清楚过苍行衣的身世?” “他到底是什么人,从何而来,以前又经历过什么,是如何变成对我这么偏执的模样的?” “我明明是和他是最亲近的人,怎么会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疑问像浮出水面的气泡一样,接二连三地在他心里炸裂开。 “理论上来说,这根本不可能……一个人现在的模样是由他的过去塑造的,他的言行举止,无意识间的说话方式,都应该透露出他曾经历过的一切。但是在那么多条世界线里,我都没能从他身上挖掘出什么线索,到底是我太大意了,还是……” “有人将这一切,刻意隐藏了起来?” 一条全新的思路,出现在了他面前。 “找不到我能和苍行衣和平共处的世界线,这件事情本身就很不合理。”不见寒沉思道,“因为原则上来说,世界线应该是无穷无尽的,包含一切事物过去与未来,所有的可能性……等等,难道圆满结局的前提条件之一,就是我必须对苍行衣的事情全部了如指掌?因为苍行衣的过去被隐匿起来了,我接触不到它们,所以我能和他在一起的可能性,也全都对我屏蔽了?” “如果我直奔结果,一定要看看‘我和苍行衣共存的世界线’是什么模样的,会发生什么事情?” 被这种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朝面前乱成一团的世界线,伸出了手。 第584章 幕后·幻世狂澜·三(弃) 不见寒骤然惊醒,他发现自己趴在书桌前睡着了。 他的记忆,停留在向无数世界线伸出手的那一刻。他想要直接指定他能和苍行衣活下去,并且能毫无芥蒂地在一起的圆满结局,将它从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中找出来。 他像在沼泽里游泳一样,溯着牵系在自己身上的世界线,找遍了过去未来、前因后果,最终在它们当中发现了一条十分特殊的世界线。 它的质地和其他所有世界线都不一样,他不能像窥探其他世界线一样,一眼看完它所蕴含的过去未来。它的模样也非常的独特,混乱而模糊,还打了一层厚厚的马赛克,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别看”。 不见寒:“……” 如果这就是那段被藏匿起来的信息,那么做这件事情的人,实在是太过敷衍了。 敷衍得和写《复苏者》故事第一章 的那个人如出一辙。 他直觉在这条世界线中,或许可以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于是义无反顾地抓住了它。 那条世界线十分抗拒,像一条泥鳅一样,在他掌心里挣扎跳动,企图溜走,仿佛在对他说“死心吧,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但他死死拽住了它,它逃到哪里,他就追到哪里,直到他成功介入这条世界线为止。 在进入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在“逆流而上”,遭遇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他甚至产生了怪异的感觉,好像他的确不应该执着于这条世界线……对于它来说,他所在的位置更低,那股巨大的压力似乎想将他“压回去”,把他从一个“真实而立体”的东西,变回“抽象而平面”的存在。 但是它越拒绝,越是激发了不见寒的逆反心理。他非要看看这条世界线的另外一端,究竟藏着什么他不能看的东西。 他溯游而上,顶着几乎将他碾得粉身碎骨的巨大压力,终于冲破了那层壁障。一瞬间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昏了过去,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他就发现自己在空无一人的卧室里醒来,面前是漆黑的电脑屏幕。 起初,他以为自己回到了进入《世间》前的那个夜晚,他对不渡平一番破口大骂之后,哭到睡着了。但是很快,他环顾四周,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因为这不是他的房间。 书桌上铺着粉色的猫猫桌垫,左侧是摆满漫画和小说的书架,右侧是陈列着可爱盲盒的亚克力展示架。 最离谱的是,床边的衣架上挂着几条连衣裙。 如果房间的主人没有奇怪的癖好,那这里就应该是一间女生的卧室。 难道他真的选错世界线了? 可他指定的世界线明明是“他和苍行衣能圆满在一起”的未来,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啊? 等等,如果房间的主人此时回来,他要如何向对方解释,一个陌生男性是怎么凭空出现在这里的? 不见寒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他正要起身离开,手肘却触碰到了鼠标,唤醒了正在睡眠状态的电脑。 电脑屏幕亮起,显示出输入开机密码的界面,而密码提示…… 不见寒:“……” 这个熟悉的称谓,让他呆滞了片刻。 许久的迟疑之后,他尝试着敲击键盘,输入自己的生日。没想到这真的是正确的开机密码,他成功打开了这台电脑。 一瞬间,无数文档窗口弹出来,陈列在他面前。 “《行走世间·大纲》,《行走世间·乐园设定集》,《行走世间·人设》……等等,这都是什么?看起来好像是……一本小说?” 不见寒将文档窗口一个个缩小,最底层是一个小说网页。这个网站的名字叫“长佩文学网”,而页面中展示的,是一本悬疑向无限流小说的详情界面。 “《行走世间》,主角,不见寒,苍行衣。作品简介……恐怖,灵异,怪谈,你从未见闻的无数不可思议,正在这个诡异的世界中逐渐诞生。但在你翻开这本书,并看见以下一切内容之前,你已经死了……” “而现在……我将执笔,以期通过这个故事,将你从妄想中复活……” “作者……” “楚氏十六戒。” 不见寒感觉自己握着鼠标的手开始颤抖。 他点开小说的第一章 ,飞快地往下拉动页面。 真是太荒谬了。 《行走世间》是一本小说,而他和苍行衣就是这本小说的主角。 故事记录了从他们相遇相知到自相残杀的全部过程,每一个细节都详尽而真实。他跳章阅读,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故事的大致内容,简直像回顾了自己的半生,并重温了这辈子最波澜壮阔的一段经历。 小说更新内容的结尾,停留在他察觉了隐藏在世界线中的异样,并朝它们伸出了手。 他退出网站,重新打开那一系列命名以“行走世间”开头的文档。其中包括故事大纲、角色人设、未公开的番外,以及各个剧本的世界观背景和乐园权柄的详细设定。 这台电脑,看起来就是那个笔名叫“楚氏十六戒”的作者的工作电脑。 不见寒打开了那个名为《行走世间·大纲》的word文档。这篇长达十多万字的大纲文档,用更加简洁的提示性语言,概括了他刚刚打开过的故事。 但是大纲对故事情节的记录,也仅仅到他对世界线做出选择为止。 后面呢? 这个故事的结局去哪里了? 对了,还有人设文档。那里面应该有关于苍行衣的…… 他打开人设文档,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自己的个人资料。里面详细记载了他的姓名、年龄、身份,过往的一系列经历以及性格成因分析,还罗列了他进入《世间》之后持有过的所有道具、身份卡和技能。 往下紧跟着,就是苍行衣的名字。 但是,苍行衣的个人资料里,竟然是一片空白。 没有特征描述,没有身世背景,没有性格分析。 仿佛苍行衣是一个不存在于过去的人。 不见寒心里咯噔一下。 “她该不会……根本没写吧?” “那也太离谱了!” 空白的人设页面向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敷衍地回应他“别急,在编了在编了”。 不见寒不死心,继续找,翻出修改日期最接近的那个名叫《行走世间·棘冠王》的文档。文档最后面果然有接着大纲结尾往下写的新内容,是还没有发布的存稿章节。 不见寒猛然回头。 轻快的敲门声响起了。 第585章 幕后·幻世狂澜·四(弃) 卧室之外是客厅,而房门在玄关的尽头。 不见寒悄无声息地走进客厅里,敲门声停止了。门外的人似乎忽然意识到,此时应该没有人留守在家,她敲门的动作是做无用功。 女孩模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似乎在跟人打电话。 “等一下啊……让我找找钥匙……” 厨房的门就在客厅右手边,布局和不见寒家有些相似。 他安静地走进厨房里,并从厨具架上抽出了一把水果刀。 他不能确定,《行走世间》这个故事的作者,对他的态度,一定是友善的。 从这本小说故事情节的安排,以及他亲自遭遇的事件去推断,他不认为这个作者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如果说小说的风格和主角的设定,会在某种程度上反映出作者的偏好和性格特征,那么他认为,《行走世间》的作者楚氏十六戒,应该是一个混沌的、思维活跃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将水果刀紧紧握在手中,他回到房门前。 “刚刚说到哪里了?我一边找钥匙,一边继续说吧。” 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有些失真,不太清晰。不见寒透过猫眼窥探门外的情形,只看到一片漆黑,猫眼大概被遮住了。 “故事已经快结局了,还有什么我没写明白的地方,你们都可以直接问,包括设定和情节什么的……” “呃,《世间》的创造者是谁?当然是我啊……不,你没明白我在说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不仅仅是《行走世间》这本小说的作者。《世间》游戏这个概念,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设定,都是我提出并完善的,所以《行走世间》这本小说的创造者是我,《世间》这个游戏的创造者,也是我。” “至于在游戏中死掉的那些人都去哪里了……好问题,这就要论证到,他们是否真的‘活过’了。” “你认为一本小说里的角色,是真实存在的吗?” 女孩的声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不见寒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她还在找她那失踪的钥匙。 “我愿意相信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生活在和我们不同的平行时空里。并不是我创造了他们,而是他们原本就存在,只是通过某种微妙的联系或者羁绊,被我感应到了。于是我产生了灵感,将自己所感知到的、和他们有关的事情记录下来……” “我非常、非常希望,我的想法是对的。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试图寻找另一个世界留下的蛛丝马迹,想论证他们真的存在。我为此做出过很多努力,包括写作、绘画,向所有我见到的人讲述那些故事。就算他们不能理解我的执着,全都觉得我疯了,也没有关系。” “我希望,即便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也的确存在一个和我想象中一样梦幻绚烂的理想乡,那里生活着我所羡慕和敬佩的人们……在他们身上,寄托着我未曾实现的梦想,和无法拥有的美好品质。我爱着他们,就像爱自己的理想一样。” “是的,就像不见寒对他的乐园。” “遗憾的是,直到今天,我都没有成功过……哪怕一次。” 不见寒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她这段话。 “没关系啦,我没有觉得伤心,不用安慰我,毕竟十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至少我遇到你们了。我很高兴,创作这个故事让我结识了这么多可爱有趣的读者……哈哈,不是客套话,我真心这么想的。” “所以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苍行衣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呃,这个……” “这个涉及剧透了诶。不过《行走世间》都要完结了,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现在我说了,你们就失去看下去的乐趣了?” “不会给你们剧透的,就算不见寒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哎呀!” 门外的女孩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不见寒心头一紧玉岩屋。 难道她发现他的存在了? “我居然忘了!”女孩懊恼地说,“我家的猫会开门,为了防止它趁人不在的时候自己开门溜出去,上周家里把门锁换成指纹开启的了……” “根本没有什么钥匙,我白找了半天!” 不见寒:“……” 他忽然产生了深深的担忧。 写出他的作者,该不会是个弱智吧? “先唠到这里吧,我该吃饭码字了。回头更新了我在群里说,你们记得去看啊!” 女孩挂断了电话。 咔哒一声轻响,指纹认证通过,门锁开启。 房门被人拉开了。 门内提着刀的不见寒,和门外穿着毛绒睡衣、提着外卖袋子的女孩,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啪嗒”。 外卖袋子从女孩手里掉了下来。 她扭头转身,拔腿就跑! 不见寒立刻追上去,三步并做两步,抢在她冲进楼梯间之前拦住了她。 他抓住了女孩的袖角,但她一个急刹车,挣开他转身往回跑,蹿进开启的房门里,一把将门往里扯,企图把不见寒拦在门外。 不见寒从外面抓住门把手,用力往外拉,和她形成对峙之势,僵持不下。 最终,他在《世间》通关中千锤百炼出的体能占据了上风,强行拉开了房门。女孩摔倒在地,他紧追而上,钳制住她的手腕,水果刀抵在她颈间。 情急之下,女孩朝他大喊:“你杀了我苍行衣就真死了!” 一句话,就让他停止了动作。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杀了我续写《行走世间》,把结局改写成你想要的模样。”女孩的声音在颤抖,但是她强作镇定,直视不见寒的双眼,“但是你写不了的,你连苍行衣是谁都不知道。” 不见寒问:“苍行衣到底是什么人?” 女孩说:“你先放开我。” 不见寒:“你不说,我不会放手。万一你跑了怎么办?” 女孩大怒:“我家和我的存稿都在这里,我还能跑到哪去?你猜故事大纲的结局和苍行衣的人设文档为什么全都是空的,防的就是你这一手!” “……呃呃呃你快撒手,我死了《行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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