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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神经炎和虹膜炎。虹膜炎会有非常小的概率导致虹膜色素改变,呈现出虹膜异色的情况。” 苍择星:“他祖父是法国人,我也继承了绿色的眼睛。有没有可能是隐性基因遗传?” “如果是遗传,在小时候就应该会显现出来……随着年龄增长的情况虹膜颜色变化的案例虽然少,也不是完全没有,现代医学对这个领域的认知和探索还很有限……” “不过这个对健康没有太大影响,不去管它,先治疗虹膜炎和视神经炎。视野缺失和色弱,主要都是由它们导致的,治愈之后有可能会逐渐恢复。” “虹膜炎和视神经炎?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压力过大,用眼疲劳和用眼不卫生……治疗的这段时间先让他休息一下吧,视神经炎可能导致视力丧失在数天内急剧加重,色觉尤其容易受到影响,病情继续恶化有一定概率会导致失明……” 他们的小声交谈听在少年耳中,让少年面露茫然。他们语速太快,他听不见交谈中许多一闪而过的词汇,只捕捉到了两个关键的字眼。 “色弱”。 “失明”。 苍择星缴纳完诊疗费用,回来的时候他仍然坐在原位。他仰头问她:“我要瞎了吗?” “我以后还能画画吗?” “别胡说。”苍择星说,“你只是病了,治好就没事了。” “我跟不渡平说,除非我手断了,否则谁也别想阻止我画画,然后他打断了我的手。”他低声说,“我说右手断了也没有关系,我还有左手和双脚。只要我的眼睛还看得见,我的大脑还能思考,我就可以继续画画。于是现在,上天要收走我的眼睛。” “我这辈子,是命中注定不能画画吗?” “亲爱的,别这么悲观。”苍择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朝她笑起来:“没关系。贝多芬晚年失聪,不也照样坚持音乐创作,最终成为名垂史册的伟大音乐家了吗?说不定我能成为一个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失明画家呢?” “可是我还说过,除非我死了,我永远不会停止画画。如果我再继续坚持画画……是不是就该去死了啊?” “苍行衣!”苍择星严厉地喝止了他。 见他闭上了嘴,她才再度将声音放缓:“别想太多,你只是太累了。回去把药吃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没事了。” 他紧紧抿着双唇,不再发出声音。 她以为他听进去了,或者说她相信她的孩子应该一如她记忆中的,和他小时候一样,足够理性而坚强。他们像平时一样回家吃了晚饭,他吃完药后向她道了晚安,一切都无比寻常。 直到半夜,苍择星被画室传来的巨响声惊醒。 画架和画板掀翻在地,水桶倾倒,浑浊的污水和颜料洒得满地都是。少年茫然无措地跪坐在这片狼藉中央,怔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苍择星深呼吸,平复情绪:“我告诉过你,医生叮嘱你好好休息,这样你的眼睛才会渐渐恢复。” “我梦见不渡平了。”少年忽然说。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看着一件对他来说非常陌生的东西,眼里充满了疑惑。他甚至没办法命令自己的右手五指按照他的意愿张合,那只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似乎并不属于他。 “他砍断了我的右手,然后要挖掉我的眼睛,说这样我就再也没办法画画了。”他努力试图控制自己的身体,可是它抑制不住地战栗,"我一开始骂他,后来哭着求他不要那样做,他始终没有住手。" 苍择星说:“他不会的,他毕竟是你父亲——” “我也曾经以为作为父亲他不会打断儿子视逾生命的右手!”他忽然回头朝苍择星咆哮。 他眼眶发红,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泪水还是冷汗。苍择星停止了解释,安静地听他把话说完。 “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画面。除了乐园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所以我只能重新拿起笔。”他像沉浸在梦中,不断地喃喃自语,“可我好像被关在门外面了。我什么都看不清,而且怎么都想不起自己应该画什么,控制不了手里的笔。我没办法把乐园画成这样,妈,你能理解我吗?我宁可不动笔,也不能把它画成这样,这不是乐园应该有的样子。我无法描述它有多美丽,劣质的画技只会亵渎它……” “我这辈子还能画画吗?”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身体变得紧张,语言混乱颠倒。 “如果我画不了画,我还能做什么?我活着还有意义吗?” “没有乐园我还能逃到哪里去?没办法执笔的我,失去乐园的我还是不见寒吗?我到底是谁,真正的不见寒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还有什么脸,作为不见寒活在这个世界上啊?!” 苍择星听不下去了。 她走到他面前,一脚踢开倒在地上的画板:“但是从来没有人,规定你只能作为‘不见寒’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从来没有人认为你必须画画生命才有意义,也没有人说过你不是‘不见寒’,就不配活着。这一切全都是你自己偏执地这样认为的,是你把自己限死了,你脖子上的绳索,是你自己系上去的。”苍择星半蹲在他面前,从肩侧垂下的长发尾梢落在地上,“‘不见寒’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你是‘苍行衣’。你为什么要执着于活成‘不见寒’的样子?你应该成为的,是‘你自己’。” “你想想自己的终极目的,不是将乐园传达给别人,让别人理解你所看到和所思考的一切吗?画画只是其中一种用来表达的途径不是吗?就算你不能画画了,你还可以写作,可以演奏音乐,可以讲述故事,用其他的方法继续你想做的事情。” “可我还是想画画,”他呐呐道,“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如果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那就听我的吧。” 苍择星握起他的右手,双手合拢,将他的右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行衣,和妈妈做个约定好吗?”她温柔地问他。 他问道:“什么约定?” “从现在开始,你只是‘苍行衣’,而不是‘不见寒’。”苍择星说,“我知道你一直很骄傲,有自己的坚持,可是那样太辛苦了,我不希望看到你一直逼迫自己,让自己累垮。所以从今天起,忘记和‘不见寒’有关的一切,只作为‘苍行衣’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要再用以身为‘不见寒’的标准去要求自己。你应该去尝试,允许自己去做从前‘不见寒’绝不会去做的一切事情,包括让自己不去思考与画画相关的事情,允许自己放松,允许自己退缩,也允许自己有做不到的事。” “当然,我并不是让你放弃你自己的一切原则,只是在作为‘苍行衣’这期间,你可以休息一下。因为‘苍行衣’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不见寒’不可以,对吗?” “直到你觉得你休息好了,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去重新面对你所要追求的一切时,再重拾和‘不见寒’有关的一切。我相信到那时候,你依然能做得很好,甚至比过去做得更好——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他迟钝地望着她,似乎在思考,沉默了很久。 “听到妈妈的话了吗,行衣?” 苍择星朝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的肩膀,试图将温暖传递到他身上。她感觉到少年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从混乱中平复自己的思绪。他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伸出手,轻轻勾住了她的衣角。 “好,”苍行衣轻声回答道,“从今天开始……” “我就是‘苍行衣’了。” 第500章 拾遗彼·苍择星·十四 从那天以后,苍行衣再也没有用过右手执笔。 在骨折恢复期间,他一直是用左手写字,坚持锻炼过一段时间,终于勉强能够像使用右手一样灵活了。没有再用右手执笔,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种身份的提醒:他现在是苍行衣,而不是不见寒。 暂时地,他可以不以对不见寒的严苛标准,去残酷地要求自己。但是当下一次,他重新用右手拿起笔时,他就必须拾回所有属于不见寒的骄傲。 为了治疗眼睛,他又请了一个月的病假。 虹膜炎治疗起来倒不麻烦,坚持用药大约半个月就痊愈了。麻烦的是视神经炎,不仅严重影响视力和色觉,病情还有可能会反复发作。直到他回归校园,视力也没有完全痊愈,只是勉强达到不影响他日常生活的程度而已。 当他再次归位时,班级中的情形变得对他愈发严峻了。几乎所有同学都已经在这一个月中建立起了新的友谊,只有他因为长时间的缺席,成为了唯一的特殊个体,被同学完全孤立。 他清楚地感觉到,他走进课室时,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窥探的,轻蔑的,讥讽的,让他烦厌不已。 这些人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怎么每天都有那么多时间,拿来刺探无关之人的信息? 但每当他转头,去寻溯那些目光来自哪里,那些人就开始躲避他,如同躲避瘟疫。他们的眼神中酝酿着异常的厌恶和鄙夷,仿佛他身上满是肮脏的病毒,即便只是目光接触,也会沿着视线传播向他们。 在他病假期间,这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和他有关的事情。 但是他不关心,也不想好奇他们在想什么。跟他们说话和发生接触,都让他感觉恶心而窒息。 他和他们,彼此之间维持着微妙的规避与距离,渡过了短暂沉默的和平时光。 这种脆弱的平静,最终被击碎在那个下午的自习课上。 课室中没有老师看守,几个不想作业的男生在后排互相传纸条。他们将悄悄话写在纸条上,然后揉成一团,砸向自己想要传话的对象。 最后一排的男生朝前传纸条的时候,没有扔准,恰好砸在了苍行衣头上。苍行衣看都没看,将掉在桌上的纸团捡起来,反身扔向后座。 他动作极快,准头极好,后面的男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被纸条砸中了鼻梁。男生先是一怔,旋即勃然大怒,拍桌起身,巨响惊动了全班同学。 “我操你个婊子养的小逼鸭子,干嘛呢你?!” 全班死寂。 苍行衣怔住,从未想过能在一个中学生口中听见这么粗鄙的污言秽语,简直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我说,你他娘的就是个被婊子包养的鸭子!”男生继续朝他吼道,“你以为全班还有谁不知道吗?一个出来卖的贱逼,你狂什么狂?” 全班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了。 这句话像一根燃烧的引信,骤然引爆了整个班级中的空气。所有人都哄笑起来,为他说出了大家不敢在公开场合说出的话喝彩,起立鼓掌。兴奋的大叫声和窃窃私语此起彼伏,组合成一只激昂的交响乐。 “听说他根本没有参加中考,是交钱进来读书的……” “我开学那天就看见他是坐一辆豪车来的,开车的是一个看起来就很有钱的女人……” “开学一个月都没来上课,谁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游艇铁钉钢丝球……” “竟然还戴美瞳来上课,老师都不管他的吗?那种颜色不可能是天生的,他开学来报道的时候明明还不是……” “难怪他从来不跟我们说话。我就说感觉他这个人不对劲的,原来是……” “猜猜看他多少钱一个晚上?” “别离他太近,说不定他身上有那种病……哎呀,光是想想都觉得好脏。他居然还有脸回来学校上课。” 苍行衣攥紧了拳头,霍然起身,对身后的男生阴沉说道:“道歉。” “怎么,生气了?你敢做,就不敢听别人说?”男生笑得更加猖獗,“我偏要说,你他妈就是个出来卖的鸭子,我不仅要说,还要让全校的人都知道。” “你和包养你的那个婊子,都是一路下贱玩意——” 苍行衣快步朝后走过去。 “吵什么吵?都在干什么呢?诶——” 巡堂老师的声音从身后门口传来,他已经听不见了。 沉重的椅子被抄起,重重砸在年轻的皮肉。他的身体看起来不像他的嘴那么硬实,才两下就开了花,蜷缩起来求饶。 尖叫声和怒骂嘶吼声像海涛,在他身侧滚滚而过。他忽然浑身轻松,觉得苍择星说的是对的,画不了画,他还有别的道路可走。至少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也很有音乐天赋,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指挥家,手中指挥棒落下去,就能激起千层回音的浪潮。 有人咆哮着冲破人海,将他拉到一旁,他坠落在混乱的旋涡中,茫然不知所措。他被推搡着去到一个僻静之处,周围的狂风巨浪变成了微弱而密集的涟漪。老师们在办公室中隔着工位的挡板窃窃私语,不时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周围一片模糊,只能看见身侧清澈的水缸中,游过一条橘红色的金鱼。 他把手指放在鱼缸外侧,鱼大概以为他准备喂它了,欢快地游过来,隔着玻璃缸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有人在远处哭喊咆哮。 他们大吼着,说他们家唯一的宝贝独苗没有在学校得到应有的教育和保护,要让学校赔得倾家荡产,让敢伤害他们儿子的混账血债血偿。老师和校领导们来去匆匆,焦头烂额地哄劝,受伤学生的父亲几度几乎冲到罪魁祸首面前,被他们大叫着、抱着胳膊和腿拦下。 推搡之间,鱼缸坠落在地上,水流了一地,离了水的金鱼在濒死之际挣扎了两下,被步履匆匆的皮鞋一脚踩扁,暗红色的腮和灰白色的肠子全都爆出来。 鱼真可怜,但更可怜的是缸。他心想。它们最终的归宿同样是垃圾桶,被踩扁的鱼有人看见了还会感慨一声触目惊心,摔碎的缸却不会引起太多人的关注。 不过要说最可怜的,还应该是水。白白流走蒸发掉了,可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 冲上来的人踩中正在流走的水,差点因此摔倒了,场面滑稽可笑。就在这场闹剧中,唯一一道在他视野中清晰可见的、人类的身影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让他眼前一亮。 “星星。”他终于说出了自被带到教师办公室以来之后的第一句话。 苍择星走到那对夫妻面前,他们正拉着他们头破血流的儿子,叫嚣着要向她讨个说法。她用温柔的声音安抚他们:“发生这种事真的很抱歉。还是先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吧,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就不好了。”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够了?我们孩子可是全家人——” 苍择星从她的手提包里取出一沓粉红色的钞票,摔在他们面前。 她曼声细语道:“医药费,够吗?” 对方更加怒气汹汹了:“这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吗?!万一给孩子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苍择星二话不说,从手提包里又取出一沓同样的钞票,扔在地上:“够了吗?” 全场死寂。 “还不够吗?”她自言自语,继续拿出一沓,扔在地上,“那这样,够不够?” 她一沓接着一沓,拿出钞票扔在地上。谁能想到她手中那个看起来小巧的提包竟然有那么大的容量,一沓一沓的现金坠落在地上,像花瓣一样飘散,最终堆积成一座小山那么高。 “抱歉,我的孩子病了,精神不太好,我不希望听到有人在他面前大吵大闹。”她彬彬有礼地说道,“这些钱买你们闭嘴,各位够了吗?” 在众人的寂静中,她从那些呆若木鸡的人面前走过,向苍行衣伸出手。 “好了,亲爱的。”她微笑着说,“我们回家吧。” 第501章 拾遗彼·苍择星·十五 回程的路上,苍行衣依旧坐在后排右边的位置上,望着窗外。 “我听老师说你和班上其他同学打架,班都没上就赶过来了。”苍择星一边开车一边叹气,“亲爱的,他怎么惹你了,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呀?” 苍行衣说:“我还以为你会骂我。” “怎么会?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挑事的性格,肯定是对方做了特别过分的事情。” “他辱骂你。” “骂我?”这显然在苍择星的意料之外,“竟然还有我的事,他骂什么了?” “他说得很难听……他说,”那些话甚至让苍行衣难以启齿,犹豫了许久才斟酌字句地说出,“他说你包养我。” 苍择星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出声。 苍行衣:“有这么好笑吗?” “这说明在你同学眼里,我看起来还很年轻,没有到一眼就被当做你妈妈的年纪啊。”苍择星的声音带着笑意,“没想到你居然会为了这种小事发火?” 苍行衣重复了一遍:“‘这种小事’?”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插科打诨,互相开玩笑也很正常……听听就好了,没必要往心里去。说不定过两天他们就全都忘了……” 苍行衣说:“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小事,他在侮辱你,辱骂我的母亲。他还说全班的人都知道了,当着我的面他都能说出这种话,我真不知道我不在学校的这一个月里,他们在背后是怎么揣测和诋毁我的,这些没素质的人能把话说得有多难听……” “好了,别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生气,亲爱的。我都不在意,你还生气个什么劲呢?” “可是我在意!”苍行衣低吼道。 车中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苍择星打灯变道,驾驶着轿车停在路边。 “他骂我也就算了,可是他怎么能羞辱你?”苍行衣声音哽咽,“我知道我孤僻乖张自以为是,他们排挤我也是理所应当的。可你是唯一一个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向我伸手的人,是我最崩溃绝望的时候安慰我,支撑我重新探索活着的意义的人。我知道你有多好,所以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辱骂你而无动于衷?” “我拼了命地维护你,比起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更加在乎你的声誉。可你对我说,这只是一件小事!没有关系!别去在意!你让我怎么想?你让我感觉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我像个笑话一样!连你都不计较,我还在这里较真个什么劲儿?!” 苍择星说:“亲爱的,我觉得你或许需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苍行衣朝她嘶吼:“我这样有问题是吗,连你也觉得我有病?!” “不,宝贝,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苍择星轻声安抚道,“我不知道是谁给你灌输了看心理医生等于思想有错误的观念,我想告诉你的是——一般人会在什么时候去看医生呢?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我给你这样的提议,只是因为觉得你看起来很难受。而我希望你能好过一点。” 苍行衣安静下来,眼眶发热,湿润泛红。 “亲爱的,我很高兴你愿意向我解释你的想法,那么你愿意听听我对这件事情的真实看法吗?”苍择星将车熄了火,“我确实觉得你的行为太冲动了。即使你因为他那些难听的话而愤怒,当场冲上去动手,也绝对不是最好的做法。” “换成是我,我有无数比这更好的方式去处理当时的场面,让他受到比被打一顿痛苦百倍的伤害。想让别人痛,你就得拿他最在乎的事情开刀……几十万就能买他们抬不起头来,你觉得要对付这样一家子人,能有多难?他骂你什么来着?你就不能花点小钱,雇上十几二十个壮汉,放学后把他堵在小巷子里,好好‘教训’一顿么?” 苍行衣:“……” 苍择星:“我开玩笑的,不要无故奖励别人。但是说句真心话,我确实不认为你有必要和那种人计较。如果不是因为你中考因故失利,我也没有刻意去干预你升学的事情——以他们那种家庭的社会地位和认知水平,他这一辈子,甚至都没有和你说上一句话的资格。” “为什么要把精力放在不值一提的人身上呢?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做,比如说想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也知道我应该不在乎他们,可我做不到。”苍行衣低着头,抓紧了自己校服的下摆,“我一想到他们曾经怎样充满恶意地揣测过我,诽谤我,我就觉得恶心。和他们坐在一个课室里恶心,呼吸一样的空气恶心,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也觉得恶心……” 苍择星:“这样啊,那就转学吧。” 苍行衣:“啊?” 苍择星:“觉得这里不好,那就换一个让你觉得舒服的新环境呀。你比较喜欢哪所高中?挑一个吧。” 苍行衣:“……” 他接不上话,一时分辨不出苍择星这句话到底是在哄他开心,还是认真的。 “要是省内没有心仪的学校,送你去外省读也可以。感觉国内的教育环境不适合你,那就送你出国留学。”苍择星说,“只要你想,你就拥有远比你想象中更多的选择权利,而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只要是有理有据的,我都会支持你。” 她的宽容反而让苍行衣茫然不知所措。 “如果你真的担心自己处不来人际关系,不去学校也没关系,我可以给你请一对一的家教……甚至你不想读书也没问题。去旅行,去学新技能,体验不同的生活吧,做一切你感兴趣的事情。”苍择星温柔地对他说,“亲爱的,我作为你的母亲,不会强求你做出任何符合我期待的成就。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你能健康地长大,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仅此而已。” “可是,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我虽然总是会在你需要的时候搀扶你,但真正要向前走,还是得靠你自己。就好比说今天这样的情况,你日后必然还会遇到无数与此相同的困境。遭遇不明真相之人的奚落和非议,异样的目光,轻蔑和讥讽。到那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你能拿什么去对抗他们,还是要继续躲到我身后去?” “在我活着的时候,当然愿意倾尽所有去保护你。可当我去世后呢?还有谁能从生到死,无条件地庇佑你?” 第502章 拾遗彼·苍择星·十六 停在路边的车辆安静而稳重,任由身侧的人潮来来去去,嘈杂喧闹,兀自岿然不动。车身华美流畅的曲线倒映在街边商店的玻璃橱窗上,宛若一头匍匐的母兽。她正安静而温和地孵化着未来,等待年幼的孩子自己做出抉择。 苍行衣抬起头,车前的后视镜里,是苍择星神情平静的面容。她对他没有任何指责之意,只是在认真地和他探讨他的困境。 她释放出的善意的信号,让他停止了面对外界一切的惊恐战栗。像在严寒的冬日中将冻僵的身体浸入温泉中,温暖得让人渴望永远沉溺。 懦弱的念头不断催促他,别去想那么多,那离你还太遥远了。 原谅自己吧。你毕竟本来就是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有人愿意包容你还不好吗?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无所事事地等待你的双眼和双手恢复,直到能够重新拾起你的画笔,两耳不闻窗外事,在乐园中醉生梦死。 ——然后呢? 再一次被人愤怒地指责你一无所成,只会一些没用的东西。寄生虫般依附在别人身上,靠汲取别人的血肉,来滋养你像气球一样庞大而空虚的无用幻想。 继续被人用轻蔑异样的目光打量,孤立排挤,嘲笑辱骂。而你只能手脚僵硬,惊恐地蜷缩在角落里,做不出任何有效的抵抗,只能仓惶地等待有人来拯救你。 你如今已经逃无可逃了,还想要逃到哪里去? 你觉得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你维护得了自己的尊严吗,能让别人重视你的创作吗?你有足够的实力和手段,能笃信在你的乐园降临世间时,可以保护它不被任何人所轻蔑和践踏吗? 这样的你,还有资格,重新执起只属于高傲耀眼的不见寒手中的笔吗? 苍行衣双手交握,十指深深掐进彼此的指缝里。 “……我不想这样。”他一字一句,声音压抑而沙哑,“我已经受够了。” “我讨厌做任何事情都得不到认可,永远被否定,贬低我的坚持说它一文不值。我讨厌我认真地相信别人,却被他们欺骗和背叛,付出的努力和信任全都被弃如敝履。我也不想遭到别人的揣测质疑,憎恨所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我,把我当成乐子一样,对我指指点点。” “我想拥有争取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的资格和实力,让我的理想能独立而有尊严地存在于这世界上,被所有人敬畏尊重。我必须要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敢轻视我,发自内心地重视我,认同我所说出的每一句话。要让他们对我在乎的东西奉若至宝,诚惶诚恐。” “我想要成为一个这样的人,你能教我怎么做吗?” “这样啊……”苍择星沉吟道,“那是很难的哦。” “你想要征服其他人,让他们认可你的观念,就必须在他们的领域中击败他们才行。你需要知道他们最在乎的是什么,介入他们的规则中,深入了解这些东西,在这套规则下站到他们的顶端去,最终成为制定规则的那个人。只有这样,才足以引起他们的重视。” “可是亲爱的,你原本是一个只在乎自己手中的画笔,对现世中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的人。想要涉入这个俗世中,对你来说,一切都是从零开始……你或许得接受很多你从前无法理解的东西,做你不屑一顾的事情,说出令你自己作呕的违心之言。” “这对你来说,是在是太辛苦了。你确定要去做这件事吗?” “我要。”苍行衣说,一字一句都带着咬牙的狠劲,“我要去做。” “好。那就拿出拿出你的决心,让我看见你想要改变的诚意吧。” 一台手机从车前座丢了过来。 苍行衣接住这台手机,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向苍择星。她微微侧身,驾驶座侧面露出了她半边打理得十分精美的发髻。 “周末就是你爸爸生日了。”苍择星说,声音平静得甚至有些残酷,“把你的眼泪擦干净,打个电话,对他说生日快乐。” 苍行衣蓦然睁大了眼睛。 “你不能这样对我!”他不敢置信道,“你明明知道他,我现在变成这样、忍受的一切痛苦,全都是因为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你就算是让我去死,我也不会向他低头的!” “别总是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你才十五岁,你的一辈子还很漫长,有谁能笃信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苍择星说,“我没有强制要求你,要不要做这件事,全看你自己的选择。但你要知道,想要达到目的,就得付出代价。登顶从来都不是一条轻松愉快的路,你将来肯定还要强迫自己去做很多这样违心的事情。” “如果连这第一步都迈不出,你要怎么让我相信,你有自己站起来向前走的决心和勇气呢?” 苍行衣紧紧抓住掌心里的手机。 恐惧宛如铺天盖地的阴影,彻底席卷了他。他瞬间回到了那个浑浊的深夜,沉重的空气,令人作呕的气味,几乎将他撕裂的雷鸣,以及右手臂上传来的阵阵剧痛。 他握着手机的手抖个不停,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屏幕上,让他没办法顺利解锁。 “一句话而已,”苍择星的声音遥遥传来,“一点儿也不难的。” 苍行衣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将手机屏幕往衣角上擦了擦,然后用手捂住双眼,防止眼泪再掉下来。 他拨通了不渡平的电话。 “喂?”熟悉的声音让他差点把手机砸出去,“找我什么事儿?” 巨大的惊怒和怨恨涌上心头,他喉咙哽咽,努力想开口,声带却被委屈堵满,挤不出一丝声音。 电话那边不耐烦了:“有话就快点讲,在上班呢。” 他终于发出了细微的声音:“……爸。” “哦?是见寒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厌烦变得殷勤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最近过得还好吗,见寒?”不渡平有些局促地问,似乎有千言万语,又怕说得太多了招惹厌烦,“有什么需要爸爸帮忙的地方吗?” “没什么,爸。”苍行衣努力压下胃部的痉挛,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去颤抖,“周末就是你生日了,我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不渡平非常明显地愣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受宠若惊道:“啊?你记得爸爸生日?好,好,谢谢你……爸爸还以为你对爸爸……” “没有,爸。”苍行衣说,“我知道你从前都是为了我好,我并不怪你。” “我和妈妈准备去吃饭了,你保重身体。没别的事的话,我先挂了。” 通话终于结束了。 苍行衣将手机摔出去,它砸在椅背上,然后坠入座位下的黑暗中。他崩溃地大哭起来,抱着膝盖蜷缩在后座上,一直哭,将脸深深埋在自己双膝之间,哭得声嘶力竭。 “你看,我才说过的。” 女人的声音温柔而平静。 “这一点也不难。” 第503章 拾遗彼·苍择星·十七 “想要操纵别人,你首先要学会控制你自己。” 苍行衣看向自己镜中的倒影。 瘦弱苍白,碎发凌乱,眼底是两抹浓重的鸦青。他很少关注自己在现实中的形象,因此竟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已经憔悴成了这幅模样。 苍择星扶着他的肩膀,将他鬓边落下的碎发撩起,别在耳后,露出少年消瘦的脸颊和光洁的额头。 “你明天不用再回学校了,我会去帮你办理休学的。”苍择星说,“既然你不喜欢和那些的人接触,就干脆斩断所有的无效社交吧。应该和什么人交往、怎么和别人交往,我会从头开始教导你。” “我为你设立的短期目标,是两年之后,你准备升学进入高三的时候,能够像一个正常的、优秀的高中生一样,融入这个社会。” “学业的问题不用担心,我会给你请一对一家庭教师,让你的知识水平和同龄人保持一致。同时你要保持一定的运动量,维持体魄的健康;去了解从前没有接触过的活动,发展一两项兴趣爱好。我还会带你去结识我的朋友,你要学习如何在人群中自如行走,培养出游刃有余地应付他们的能力。” “两年后,我会安排你进入一所完全陌生的学校。到那时,我希望你交出的答卷,是身体健康,成绩优异,性格开朗能和同学相处融洽,得到老师的广泛认可。” “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苍行衣回答:“我会竭尽全力。” “很好,亲爱的,我喜欢你对待事情的认真态度。现在是第一课,我有一项作业要布置给你。” 她扶起苍行衣的脸,让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镜中,倒映出苍行衣的卧室。 宽敞的房间中,镜影重重叠叠。四面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镜子,门后和衣柜门都装有落地穿衣镜,桌上摆着梳妆镜,就连触手可及的摆件和收纳盒,揭开来也会露出精致的镜面。 无数镜面彼此倒映折射,将少年的身影复制了成千上百份。他的每一个侧影、每一处细节,都被它们毫无遗漏地反馈出来。 “亲爱的,你必须清楚,自己在其他人眼中是什么模样。”苍择星说道,“你的仪态和外貌,决定了你留给别人的第一印象。” “因此,你要进行外貌管理。从穿衣打扮的品味,到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神态,身体的一举一动,说话时的声音与腔调……你必须对自己的形象了如指掌。我在你房间里布置了镜子,从现在开始,每一时每一刻、每一个角度,你得知道自己呈现在别人眼中的,是什么姿态。” “等你完全熟悉了自己的身体,并且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控制它之后,就可以开始思考,‘我需要别人认为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如果你希望别人觉得你亲切体贴,那就要练习怎样温柔和煦地微笑。如果你希望别人对你心生敬畏,那就去钻研如何用肢体语言表达拒人千里。去阅读和观察其他人类,聆听他们交谈使用的话术,总结并学习他们是如何表达那些幽微感情的。在下一次遇到相同的情形时,你就会明白,自己应该如何做出回应。” 苍行衣望着镜中无措的少年,他只能从那张年轻的脸上读出茫然和厌倦。 “我不太懂。”他说,“我永远搞不明白那些人在想什么,我感觉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没关系,没有人天生就会这些东西。内向和外向是一个人的天然属性,但社会交往是一种能力,可以被后天习得的。”苍择星说,“去看,去思考,去模仿。揭下他们的面具,然后戴在自己脸上,就能顺利地混入其中。” “我知道你很聪明,这点小事,一定难不倒你。” 苍行衣久久凝视着自己镜中的倒影,尝试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勉强上扬的嘴角,让这个苍白的笑容,僵在了少年脸上。 苍择星看着这个滑稽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揉了揉苍行衣僵硬的脸颊,对他说:“抱歉,亲爱的,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苍行衣说:“我觉得你很好。” “你愿意谅解我,是因为你是一个好孩子,可我不能用你的懂事来宽恕我自己。”苍择星温声道,“我一直是一个任性的小女孩,当年生你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期待着行使自己身为女性的特权,却没想好要如何照顾你。” “我以一个开明家长的身份自居,尊重你的选择,仅仅给你提供建议,然后便对你撒手不管。我甚至没有意识到你那时候还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没能及时察觉你身陷困境。你现在正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有我的一份责任,所以我应该向你道歉。” “但是我有在反省了。”她在苍行衣面前弯下腰来,朝他弯眼微笑,“以往我只在乎自己的人生,为此虚度过很多光阴。是你让我意识到我不仅只是我自己,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和责任。” “别害怕,你不是一个人孤独前行,我会和你一起努力。你愿意为了维护我而战斗,而我也愿意为了你学着成长,去做一个可靠的母亲。” 苍行衣开始了漫长的煎熬。 他一直生活在那间密密麻麻装满镜子的房间中,每天重复观察自己的神情,体态,举手投足。白天时他像不着寸缕,暴露在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控。到了夜里,蓦然从噩梦中惊醒,坐在床上喘息,更是被幢幢鬼影环绕,却无处可逃。 苍择星要求他每天必须拿出半个小时来,面对镜子演讲,并将自己的讲演录下来,反复观看自己的表现,总结问题并在下一次改进。 等到苍行衣能够面对镜子做出较为自然的微笑后,苍择星开始给他请全科家教。 然而,即便他已经对镜子联系过成千上万次,能够驾轻就熟地露出完美的微笑,在面对真实的人类进行交往时,仍旧溃不成军。 家教固然温柔有礼,颇具专业素养,可这对减轻他的社交障碍没有任何帮助。第一次上课,他几乎全程沉默。真实鲜活的人类的声音让他浑身僵硬,无数纷乱的负面猜想宛如水底的气泡,不断从他游离的思绪中钻出来。 她会不会因为我的家境对我产生刻板印象的偏见,或者因为我尴尬的表现,认为我性情古怪孤僻? 我刚才的反应迟钝会不会让她觉得没有礼貌,是不是应该再说点什么?她会误以为我不喜欢她吗,即使我的确讨厌和我距离太近的每一个人? 传递学习资料的时候,他甚至差点因为接触到对方残留在纸面上的体温干呕起来,用尽所有力气才控制住身体,没有表现出异样。在磕磕绊绊地向对方道别、将对方送走之后,他才发现,背脊早已被冷汗湿透。 “我觉得她可能不会再来了。” 他越复盘自己刚才的表现,越感到绝望,简直是糟糕透顶。 “有好几次她停下来很久,好像在等我回答她的话,但是我完全没有领会她的意思,只是像个木头一样呆呆地看着她,明显让她很尴尬。” 他如同梦呓一般,颠三倒四,絮絮叨叨地向苍择星描述自己的感受。 “我其实意识到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的,但是我没办法在人类面前控制我的身体——我要怎么跟你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遇到了天敌一样,对,人类是我的天敌。” “我光是站在他们面前就会感到恐惧,浑身僵硬,做不出任何反应,大脑只会漫无边际地思考一些毫无关系的事情。” 苍择星说:“但你对我并没有这样。” “可能是因为你对我来说是安全的人,只有你向我表达过尊重和理解。”苍行衣蜷缩在沙发上,用力抱着自己的膝盖,绷紧的手臂不断颤抖。 “好了,坐直。注意自己的姿态。” 被苍择星提示,他才恍然惊醒,努力将自己的身体展平,端正坐好。 “亲爱的,我知道你很紧张,但你没有必要忧虑成这样。”苍择星说,“你现在陷入了另外一个极端,你太在乎别人怎样看待你了。” 苍行衣:“可是……” “我们和你的家庭教师,实际上是雇佣关系。我为他们支付了金钱,他们就有义务成为你的练习对象,这是他们工作内容的一部分。你的思考方向或许应该调整一下,你并不需要太在乎他们的感受。你应该做的,是将他们当做学习的模板,去观察他们说话的方式,然后模仿他们,在他们的反应中不断调整和改进自己的表达方式。” “而你的最终目的,是将这些东西转化为你自己的能力,去反向影响他们。” “让你的一颦一笑,你的动作、你的每一句话,成为你无往不利的武器,为你在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层层剥开敌人的防御。你可以用它们布置精美的陷阱,去诱导别人的情绪,牵引他们的思路跟随你的步调起舞。他们将成为你指间的傀儡,在任何你需要的时候,为你冲锋陷阵。” 苍行衣:“……” 他深呼吸,抬起手,重重咬在右手背上。 刺痛,以及身体过分紧绷的痉挛,让他将焦虑的战栗发泄出来。 “我知道了。”他含糊不清地说,“我会再试试看。” 老师再度造访的时候,他终于能朝陌生人露出微笑。背后紧握成拳的手中,指甲虽仍然深深掐入掌心,但表现比第一天已经正常了很多。 随着接触的增加,他终于在面对苍择星之外的人时,也逐渐能够自然地交流了。 除了考试科目之外,他同时要学习音乐、舞蹈、古董鉴赏,乃至各种球类运动和马术。这是苍择星要求的,她说一个正常人需要具备有一定广度的知识面,不应该是一个只会读死书的呆子。 他学习了许多从前没有时间精力、也没有机会接触的课程,但让他自愿投入最多时间和最大精力的爱好,还是阅读和写作。 他依然牢记着苍择星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绘画是表达的途径之一,只是其中一座可供选择的桥梁,并不是他想象世界的全部。如果他真的有那么不幸,遭遇了不可抵抗的挫折,再也无法画画了,也可以考虑尝试其他的表达方式。 比如说写作。 他在写作上没有什么天赋,好在足够聪明,能够快速地记住那些优美的词句和牵动人心的表达,学会运用文字的技巧。 就连家庭教师都夸奖他的进步神速,写作水平足以在青少年创作赛事上获奖。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就像他无法接受自己用颤抖的右手去绘制乐园一样,他同样无法容忍自己用这样幼稚拙劣的文字,去记录他心目中完美的乐园。 想拿“苍行衣”并不擅长的写作能力去和“不见寒”宛如神赐的绘画天赋相比,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多漫长的路要走,那距离远到一眼望不见尽头。 但他相信,就像他从前信任自己带着怎样的使命降生一样,只要他不放弃,终有一天,他能捡回一切自己放下的东西。 一切似乎正在逐渐走上正轨,直到苍择星轻轻叩开他的门。 “我感觉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她朝他露出那种一贯优雅温和的微笑,“亲爱的,准备好迎接我为你安排的小测了吗?” 第504章 拾遗彼·苍择星·十八 “今晚带你参加的,是我朋友孩子的生日聚餐。来的人不多,都是和我比较要好的叔叔阿姨,所以你不用太紧张。” 苍择星对苍行衣说。 “我对你的要求不高,进门之后见到长辈,主动叫人问好,别人说话你要能正常回答。餐桌上会有很多同龄人,去认识几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跟他们一块儿玩就行了。” 苍行衣:“可我觉得我还没有准备好。” “这些人是和我关系最密切的社交圈子,就算不是今天,你将来也迟早会接触到他们。他们都是很亲切的人,就算你做错了什么事情,也不会责怪你的。” “更何况,我的孩子一贯是最优秀的,你要相信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嗯?” “……好。” 酒店金碧辉煌的包间大门,在他门前被推开。 贵宾间很大,装潢华美,男男女女分坐在各处,气氛热闹非凡。男人抽着雪茄聊天,女人们谈笑打牌,在房门开启的一瞬间,十余道陌生的目光顷刻间聚集到门口,盯得苍行衣背后毛骨悚然。 “就这么点人?我们朝兰家的小寿星过生日,怎么这么低调呐?”苍择星率先笑着走进厢房,扶着苍行衣的肩膀,将愣在门口的儿子往里带。 “主场白天已经办过了,晚上就是我们几家,自己人聚一聚嘛。大家都是大忙人,见一面不容易,星姐你说说你,多久没有见你过来一起打牌啦?”坐在上首的美丽女人放下手里的牌,朝他们迎过来。 她妆容精致,保养得很好,和苍择星一样看不太出年纪。和苍择星热情拥抱过后,她丝毫不见外地揽住苍行衣的肩膀:“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帅哥呀?星姐,这是你儿子吧,长得和你真是一模一样!这么可爱,难怪不舍得带出来给我们见见。小帅哥,今年几岁啦?” 浓郁的香水和化妆品气味扑面而来,苍行衣浑身僵硬。 苍择星笑道:“这孩子内向着呢,今天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出来。行衣,这是李朝兰阿姨。” “朝兰阿姨好。我是苍行衣,已经十五岁了。”苍行衣抬起头,面对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条件反射性地浮现在他脸上,“阿姨看起来好年轻呀,我刚才差点喊姐姐了。” 背在身后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自然发出,没有颤抖。 “天哪!他叫我姐姐耶,这小嘴好甜,一点儿也不内向啊。星姐,你怎么没早点把他带出来?” 远处牌桌上传来调笑声:“他叫你姐姐,叫星姐妈妈。那你们之间不是乱辈份了?” “是哦。那要不然这样,星姐,我要抢你的了。行衣,你别给星姐当儿子了,来给我当弟弟好不好?” 这题完全超纲,苍行衣一下子愣在原地,不会答了。 两秒尴尬的沉默后,一个身穿西装的少年无奈地走过来,把苍行衣从李朝兰手下解救出来:“妈,我一分钟没看着,你怎么又乱给我认舅舅回来了?” “穆辰,快来看!是你星姨的儿子诶!”李朝兰炫耀似的将苍行衣推到少年面前。 “你好,我是安穆辰。”少年朝苍行衣微笑点头,然后又转头,向苍择星打招呼,“星姨,好久没见到你啦。” 苍择星笑着点头:“行衣刚接回来,这段时间忙着带孩子去了。哎,几个月就感觉把自己累得老了十岁。” “哪有?星姨明明越来越年轻漂亮了。刚才星姨带着他进来,我都没认出来,还以为是谁家姐弟走错房间呢。” “太会夸人了,行衣得跟你多学着点。”苍择星拍拍苍行衣的肩膀,“行衣,穆辰哥哥是今晚的寿星,一会儿你就坐他旁边。” 苍行衣朝安穆辰点了点头:“你好。” “小帅哥,星姐我先借走了,咱们可好久没一块打牌了。”李朝兰挽住苍择星的胳膊,“好了,你们小孩子去玩吧……别总是粘着妈妈,像个娇气包一样。穆辰,照顾好你小舅舅!” 苍行衣:“……” 安穆辰无奈道:“我知道了。” 旋即安穆辰回头,朝苍行衣说:“我妈就是爱开玩笑,你别搭理她。我带你去那边坐吧,人齐了,应该快开始上菜了。” 苍行衣:“哦,好。” 他刚才真怕安穆辰开口会喊他“小舅舅”。 除了他们之外,在场还有三四个同龄孩子,他们两人坐在中间位置,让苍行衣有些局促。好在安穆辰主动跟他攀谈起来让他没有那么尴尬无措。 “你跟我应该差不多大吧,在哪读书啊?” “我……”苍行衣迟疑了一下,“我没有上学,我妈在家给我请了家教。” 安穆辰:“那你的学习成绩一定很好吧?” 苍行衣:“啊?没有……我……” “别谦虚。肯定是因为学校授课会耽误你的学习进度,星姨才会给你请家教吧?星姨以前总说,她儿子特别聪明,是个天才,她和我妈不一样,从来不吹牛的。”安穆辰朝苍行衣笑,“星姨和我妈是大学舍友,关系特别好,像亲姐妹一样。所以你也不用跟我太见外,把我当哥哥就行了。” 苍行衣:“嗯……好,谢谢你。”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宽松的衬衫,难看的校服裤,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和安穆辰剪裁得体的西装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他不能不承认,他羡慕安穆辰落落大方的姿态,从容有礼的言行。他甚至想到,如果他当年没有选择和不渡平走,而是跟着苍择星一起离开,是不是也能长成像安穆辰这样,才华横溢、自信开朗的少年。 说话之间,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 大人们放下手里的雪茄和棋牌,回到桌上。等人都到齐了,侍者为他们面前的高脚玻璃杯依次斟上红酒。 就在此时,李朝兰忽然高举手中的红酒杯,轻拍桌面,开朗地大声说道:“各位!听我讲,我有一个提议!” 所有人安静下来,好奇地看向她。 “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我们星姐,第一次把她儿子带到聚会上来。”李朝兰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星姐的儿子,就是我们大家的儿子。为了欢迎这位新成员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我们请他起来说两句话,让大家都认识认识他,好不好?!” 话音落下,十余道灼灼目光,霎时间齐刷刷聚焦在苍行衣身上。 第505章 拾遗彼·苍择星·十九 假如目光有实质,苍行衣只怕自己此刻已经被万箭穿心。 周围的环境一下子黯淡下来,十余道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让他睁不开眼睛。 不知从哪个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道惊人的掌声,震破了沉默的空气。紧随其后,鼓掌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气氛变得空前热烈,众人朗声大笑,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小伙子上来说两句!” “别害羞啊,赶紧站起来!让大家眼熟一下!” 欢呼如潮,山崩海啸,令苍行衣置身汹涌沉重的声浪之下。 这是在他过去的练习中从未遭遇、甚至无法设想到的情形。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环绕着他,将他高高托起,下一秒就要让他从摇摇欲坠的高楼上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苍择星没有教过他,要怎么应对这样的场景! 他正手足无措,身边的安穆辰忽然坐直身体,对起哄的李朝兰说:“妈,今天是我生日啊,你怎么老是看着别人家的弟弟呢?” 笑闹的声音这才逐渐退去。 “对呀,今天的小寿星可是穆辰,怎么能让行衣抢了哥哥的风头呢。”苍择星也笑着接话道,“朝兰,给你儿子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没有?” “白天早送过了……马上就快成年了还生日礼物呀?再过两年,他生日得准备给我送礼了!” “我妈说得对。我的生日,也是我妈的受难日,应该我给她送礼物才对。”安穆辰说着,端起面前的红酒杯。 他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了拉苍行衣的衣角。苍行衣一开始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紧接着就看见他端杯起身,说:“感谢我妈,我们在座的所有晚辈,也都应该感谢各自的母亲。来,我带各位弟弟妹妹们一起,敬大家一杯!” 苍行衣这才反应过来,安穆辰刚才在替他解围。那个扯他衣角的动作,是提醒他照着自己的举动去做。 在座五六个孩子陆续站起来,端起面前的红酒杯,玻璃碰壁的声音清脆悦耳。苍行衣也跟着起身,安穆辰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还没成年,以茶代酒吧。” 谁知李朝兰这时候又在酒席另一侧起哄:“星姐酒量那么好,她儿子肯定也不差!小帅哥,走一个!” 刚刚已经冷场过一次,这回不能再拒绝了。 苍行衣端起面前的酒杯,利落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朝酒桌对面露出他千锤百炼过的,完美的笑容:“祝福我妈、也祝福各位阿姨,青春永驻,笑颜常在!” 李朝兰兴奋地尖叫起来,人群中掀起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简单的开场致辞结束后,众人终于动起了筷子。酒席筵开,人影往来。作为这个群体中最新鲜的血液,苍行衣俨然成为了长辈们瞩目的宠儿。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面带笑容来到他面前,和他碰杯,毫不掩饰地表达出他们对他的好奇。 “行衣在哪里读书呀,学习成绩怎么样?” “想好考哪里的大学没有,打算读什么专业,未来要做什么工作呀?” “人家才十五岁,离高考早着呢!来,阿姨敬你一杯!……对了,行衣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在学校里有没有谈过朋友?” 各种提问应接不暇,苍行衣一杯接着一杯被灌酒,包间里璀璨的灯光晃得他眼花。他被围攻得狼狈不堪,仓促应付的间隙,朝苍择星投去求救的目光。 “谈什么朋友?他害羞得很,白读了几年书,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苍择星笑着,替他回答道,“别人家都怕孩子早恋影响学习,我倒从来没担心过。” “哇,这么纯情呀?”问他有没有谈过恋爱的女人叫何晚霞,也是苍择星的闺蜜之一,“正好,我女儿在国外读书,和你差不多大,聪明又漂亮,可多男孩追她呢。等她回国,我把她介绍给你认识一下怎么样?” 苍行衣:“这……” 不等他回答,何晚霞回头朝苍择星喊:“星姐,我也想要行衣当我儿子!咱们两家结个娃娃亲好不好?” 苍择星笑着回道:“好啊,你家闺女看得上就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我女儿从国外回来,就请你们来我家吃饭……” 这些人的话题永远在苍行衣预料之外,进程发展得太快,他根本插不上话。 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怎样拒绝才能不伤情面。这时安穆辰走到他身后,搭住他的肩膀,对何晚霞说:“霞姨,你上回还说要把妹妹嫁到我家来呢,这么快就变卦啦?” “诶,是哦,你瞧我这记性。”何晚霞眨了眨眼,然后晃着酒杯笑起来,“那阿姨给你们赔罪,来,走一个!” 她和他们碰杯,将酒一饮而尽,安穆辰和苍行衣也被再灌下一杯。 “晚霞,你又和我抢!我儿子你要抢,星姐的儿子你也要抢!”李朝兰也凑了过来,“行衣,我听你妈妈说过,你小时候是学画画的,画得可好了,是不是呀?” 提到“画画”二字,苍行衣的右手敏感地颤抖了一下,酒也醒了两分,回过神来。 “嗯,画过。”他腼腆地笑着,“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现在……” 何晚霞插话道:“学画画好呀,画画有艺术家气质!行衣将来要当大画家吗?让你妈妈买个画廊,专门给你办画展!” “别抢我话说,晚霞!”李朝兰把何晚霞推到一边去,“行衣,你是怎么画画的,教教你穆辰哥哥呗?他就是对艺术一窍不通,像个木头……” 苍行衣:“但是我已经决定不画……” “对了,阿姨刚买了一套新房子,客厅里最大的那面墙就专门留给你!你帮阿姨画一副画,到时候阿姨就挂在那里。等你将来出名了,成了梵高、毕加索那样的大画家,我就可以拿去向所有人炫耀了!” 苍择星也跟着笑:“好啊,让他给你画!” 苍行衣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我们行衣画画肯定可好了,是不是呀行衣?”李朝兰催促道。 “我……”苍行衣勉强挤出一丝声音,“朝兰阿姨真喜欢的话,等我有空……” “行了,差不多得了。妈,你喝醉了,都开始说胡话了。”安穆辰无奈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知道一面墙那么大的画得画多久吗?人家正是忙学习的时候,你可别耽误人家了。” “对,学习重要,学习重要……啊,可是这样我的画就没了。我不管,你们得罚一杯!” 刚刚见底的酒杯,再次被斟满。 第505章 拾遗彼·苍择星·二十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这场热闹欢快的宴会,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走出厢房时,苍行衣只感觉浑浑噩噩,喉头干疼发苦。前来找他搭话的人一波又一波,他几乎没怎么吃上东西,净被人灌酒去了。 这一晚上,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了多少话,又喝了多少杯酒。推开家门时,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回来,浑身力气被掏得一干二净。 他刚穿过玄关,就踉跄着摔倒在地毯上,心跳得极快,浑身发烫,头晕目眩。衣服里、发梢间,全都是酒液和香水残留的味道,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层污浊的东西紧紧裹住,浑身难受。 家里安静的空气恍如隔世,他扯开衣领,大口大口地喘息。 “今天感觉怎么样?”苍择星走到他身后,将手里的包放在沙发上,问道。 苍行衣按着阵阵胀痛的太阳穴,低声挤出两个字:“……难受,恶心。” “但我看你和他们聊得不错呀。”苍择星说,“你看你和朝兰阿姨还有穆辰哥哥相处得多好,朝兰阿姨一直在夸你呢,她可喜欢你了。” “可我不喜欢!”苍行衣回头吼道。 “怎么了呢?”苍择星在他身侧缓缓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与他平视,“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但是你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你总要去克服……” “人多就人多,我还能忍忍……不,人那么多,本来就很烦了,还老是只抓着我一个人说话。我很害怕也很累,但我都坚持下来了。”苍行衣眼角湿润,呼吸在哽咽间变得沉重,“可是你们说那些话我根本没法接。能不能就正常地聊天,不要总是讲到让我很反感的话题?!” 苍择星说:“哪些话题你不喜欢呀?” 苍行衣红着眼质问:“何晚霞说让我和她女儿订亲,我见都没见过她一面,为什么忽然就谈到恋爱和婚约的事情?你竟然还答应了,我没有对自己人生大事的选择权吗,我的喜好和个人意愿就那么无关紧要吗?” 苍择星笑起来:“她跟你开玩笑的,你何必当真呢?她跟谁都那么说,你不是听见穆辰哥哥说她也那样对他说过了吗?” 苍行衣:“我不喜欢!结婚这种人生大事,是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吗?!” “亲爱的,你太较真了,这些不过是场面话。大家说过就忘了,没有人会放在心上的。” “那让我去给她们家墙上画画呢,这也是开玩笑的场面话?”苍行衣毫不示弱地追问,“我学了那么久的画画,呕心沥血提升自己的画技,是为了践行和实现我自己的理想,不是为了像表演耍猴一样拿来哄别人开心的!” “那只是阿姨客套话,想快点和你拉近距离而已。她只是随口说说,不可能真让你去画的。更何况她这是在夸你呢,说明她认可你画得好呀。” “我不喜欢客套话,也不喜欢这种随便说说!”苍行衣嘶声吼道,“你明知道画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它不是拿来哄别人开心的把戏,也不是可供别人茶余饭后说笑的谈资!它寄托了我所有的理想和活着的意义,你为什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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