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 苍行衣抿唇不语。 “我不会解释我所做的一切,也不打算说服你了。”不见寒说,“我的感情、我的心意,我所有的记忆,我在镜像迷宫中曾经说过的一切,你轻而易举就可以读到。你的花招我已经接累了,咱们之间今天必须出一个结果。”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真心想拒绝我,还来得及。如果你真的对我一点心都没有,那就用你的病异控制我,让我从床上下去,给你更换分身逃走的时间。只要你这么做了,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和你提这件事情。” 不见寒语气平静。 “我在心里默数三声,点头或者拒绝,给我你的回答。” 这是不见寒有记忆以来,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三秒。 太多纷杂的念头在脑海中掠过,以至于他无法清晰地固定住其中任何一个,脑海中反而是一片空白。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唇微动,告诉苍行衣留给他做出决定的时间不多了。 三。 虞美人花瓣落在苍行衣胸口上。 二。 不见寒放在他脸上的手缓缓挪开了。 一。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苍行衣既没有点头,也没有用独角戏控制不见寒。 他只是无措地看着不见寒,眼中水光涟涟,一副呆怔的模样。 “……我知道了。” 不见寒忽然觉得心凉。 之前所有的愤愤不平,所有的困惑和不甘,霎时间都化作热情燃烧殆尽之后残留余温的灰烬。他双手撑在床上,缓缓起身,从苍行衣身上离开,转身下床。 “不好意思,可能吓到你了。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他背对着苍行衣,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嘴里说着毫无诚意的谎言,“一会儿下楼就把备用的身体还给你。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去找谢祈聊聊提高侵蚀度破解爱慕瘟疫的事情。” 话毕,不见寒的双脚被阴影侵染成黑色,眼看就要离开这里。 忽然之间,他的手腕被人抓住。 不见寒诧异地回头,目光交错之间,身体骤然僵硬。被控制住的身体阴影消退,苍行衣将他一把拉上了床,用力按在床头,吻住双唇。 不见寒头一回知道,新鲜的花瓣原来是苦味的。 浓郁的玫瑰花香满溢在唇齿之间,难以吞咽的唾液和花汁一同从嘴角溢出来。他们的吐息都化作了灼热的花香,红色的花瓣一朵接着一朵飘落,盈满了净素的床单。 他感觉有一滴灼热的液体,落在自己脸颊上。 ……苍行衣在哭。 这个认识让他顿时失去了理性思考的能力,在茫然中接受这个带着苍行衣自暴自弃意味的吻。他的嘴角被苍行衣咬破,花香中带着一丝腥甜。这个吻和苍行衣的风格截然不符,毫无技巧可言,凶狠失控,却让他为之心率骤升。 苍行衣终于放开了他。 他一向以为对方无所不能的男人,让复苏市所有玩家都闻风丧胆的高玩,浪漫优雅的苍行衣,居然在他面前狼狈地低头落泪。珍贵无价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沿着苍行衣的脸颊淌下,在下巴尖处坠落,滴在不见寒被揉皱的衬衣上。 “求求你……” 紧紧拽住他的袖口,苍行衣带着哭腔哀求。 “别放弃我。” 第309章 剧本十四·爱慕瘟疫·二十五 不见寒用了很久才回过神来,期间一直在抱着苍行衣抚摸,感觉自己像在安抚一只委屈到了极点的猫。 谢祈提供的药效果很好,很快让苍行衣理性崩溃,只剩下渴望不见寒的本能。不见寒的每一寸皮肤,唇边呼出的气息,对他都构成了致命的吸引。在不见寒捧起他的脸,柔声安慰他的时候,他趁不见寒不备,眸光闪动,本能地动用了病异。 他操纵了不见寒的动作。 被抓住肩膀按倒的一瞬间,不见寒有点后悔没用阴影提前遮住苍行衣的眼睛。他只能自欺欺人地想,这也无所谓,反正他和谢祈讨论过了,假如苍行衣能够主动点,灾后心理重建的效果或许还更好。 他之前也不是没考虑过这种情况。如果一定要让苍行衣当1,他想他至少可以用阴影保护身体不受损伤,或者屏蔽掉痛觉,然而他想多了。被独角戏控制,他连阴影都使用不了,苍行衣想做什么他都得受着。 强行激发阴影,或许可以摆脱苍行衣的控制,不见寒只需要融化掉自己的眼睛,苍行衣就无法通过目光的感染操纵他。可是病异的力量相互抗衡,他不能保证苍行衣不会在他的挣扎中遭到反噬受伤。 一道声音在心底响起,对不见寒说,你要更纵容他才行。 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他再也没有可以依赖的人了。假如连你都不愿意宠爱他,他还能向何处求容身? 苍行衣还贴在他耳边,无意识地呢喃着他的名字,迭声轻唤“不见寒”,让他的心软得化成一滩,捞都捞不起来。 就在这种纵容中,苍行衣越来越过分。一开始不见寒还压着嗓音,试图劝阻苍行衣。在好声的劝说毫无成效之后,他终于暴躁起来,抓起枕头丢向苍行衣,用破碎带泣的声音叱骂他。这对失去理智的苍行衣根本无法造成任何威胁,反而刺激苍行衣抓住他双手手腕,按在头顶。 不见寒终于开始求饶。 他哭着求苍行衣放开他,阴影在他皮囊下翻涌,身体因为意志的崩溃无法维持人形。他的内脏都融成了黏糊糊的一团,手脚和后背染黑变形,滴滴答答落在床上,从床沿流淌下来。 苍行衣捏着他的下巴抬起来,强迫他与自己视线相交。 独角戏的感染加深,将不见寒所有挣扎都压制下去,融化的部位也凝固回常态。 泪水模糊视线,不见寒眼中的世界在颠簸中重影叠嶂,往复颠倒。他恍惚在窗上看见了自己和苍行衣交叠的倒影,身体的轮廓线此起彼伏。 漆黑的窗影使一切色彩都蒙上一层灰暗。床单的苍白,花瓣的血红,灯影的昏黄,像彩墨一滴接着一滴坠入深海,被搅拌成流动的斑斓旋涡,扭曲,交融,终成一捧浑浊的深灰。 唯独眼中清澈的翡翠色,未曾被灰败的浊色污染。 意识迷乱,不见寒还以为这是苍行衣眼睛的倒影。良久之后,他才浑浑噩噩地想起,这是属于他自己的,被独角戏感染成翠绿色的眼睛。 苍行衣似乎察觉到他的失神,捏着他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强迫他和自己接吻。他们的目光从镜像中的交汇回到现实中相触,不见寒第一次体验到独角戏从行为入侵深化到意识感染的感觉。 如同潮水一样汹涌的爱意,近乎于海啸山崩,瞬间将他淹没。目光的交触不仅使他的意念被苍行衣读到,苍行衣的感情和心中的想法,也在极端情绪下病异的失控中,反向感染入他的脑海。 浸透着绝望,疯狂,虔诚,偏执的痴恋。这时的他就是苍行衣,不需要言语和表达,他已经得知了苍行衣对他深切的感情,并且深深坠入苍行衣意识的海洋中。 记忆的画面碎片在他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与那些情境相应的感情也同时映射在他心中。 在医院里见到他睁开双眼时的惊喜若狂。 第一次对他发出邀约时的忐忑和羞赧。 得以聆听他故事时的欣喜和珍重。 与他同行时的强自按捺的激动。 听到他表白时的不敢置信和惊慌失措。 婉拒他时胸口无以复加的酸涩。 以及在镜像迷宫中,一遍遍被玫瑰侵蚀,绽放时绝望的渴慕和刀割般的心痛。 胸口中熊熊燃烧的热切渴慕,让不见寒想要笑,眼泪却又止不住地落下。 ——他怎么会以为苍行衣不爱他啊? 他仰头,镜中两双翠绿色的眼眸幻化出重影,两种不同的视角彼此交叠,不同的记忆和相仿的感情在精神世界中交汇,最后逐渐相互融合。 这一瞬间,不见寒几乎无法分辨出他和苍行衣意志的区别。苍行衣的感觉、他的感觉,彼此交融之后不是一加一的简单叠加,而是以指数倍数暴涨,让人彻底迷失其中。他产生出一种微妙的错觉,仿佛他们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而是已经合二为一,彻底融化在了一起。 这种失控感恐怖至极,却又令人迷醉。 随着越来越多苍行衣的记忆流灌入他脑中,更多他仿佛从未见闻、却又熟悉至极的东西,跃然于他脑海中。 来自长久以前的遥远回忆,似曾相识的绿色双眼,正温柔地注视着他的世界。 这个世界梦幻如童话,一切颠倒混淆,却又井然有序。它是一盏等着被揭开的宝匣,期待被破译的锁孔,也是邀请流浪者回归的家函。 兔子生来应该有散发荧光的角,群鱼的鳍生以游弋在风里,坠星的树根系向天空生长,叛逆之鸦归飞于风暴的眼中…… 黄昏的遗迹,长夜的星海,永昼的极光,清晨的雾林…… 无数交杂错乱的概念涌入他脑海中,庞大的信息量和混乱的世界观,霎时间让他头疼欲裂。记忆的碎片生有尖角,扎得他痛苦不堪,万端思绪纷乱如线,无从理解。 光怪陆离的画面追逐着不见寒的思绪,概念扭曲模糊,他分不清这究竟是苍行衣的意识,还是自己拾回的遗失的记忆。不知道此刻自己仍旧醒着,还是已经坠入梦境中。 他如梦呓般,喃喃念着一个名字:“路维希尔……” 苍行衣没有回答他的呼唤,只是握住他的右手,与他十指相扣,不断亲吻他的手指。 “我的路……” 他还要再唤,苍行衣衔住他的嘴唇,让他无法发出声音。良久的深吻之后,不见寒眼中,被独角戏感染的翠绿色逐渐消退,瞳孔终于恢复成他自己原本的血红色。 “我终于……”他的呢喃轻得近乎无声,只存在微弱的气音,“等到你了……” 意识中彩色斑驳的画面,像河流一样淌走了。留下虚无的空黑。 仿若置身幽深的海底,黑暗中不时浮现出一串带着光色的气泡,里面包裹着破碎的只言片语。 一串彩色的气泡忽然迸开,他听见了被保留在泡泡里面的谈话。 “创造世界啊……”那声音带着笑意,由远及近,由隔着水层的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果然是这样的回答,和你的性格很相称——其实不需要问出口,我几乎都可以猜到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真想有这样的能力。” 那样不是很好吗?我们可以一起。 “但是抱歉,我大概……嗯,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天赋和想象力。” 但是我觉得你没问题啊。你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个遇到的,感觉这么合拍的人诶。 “哈哈,谢谢的你抬爱。等我们活着从这里离开,再一起去做这件事吧?” 好啊,就算是为了将来能体会到和你一起创造世界是什么感觉,我也有努力活下去的动力了。 苍行衣,谢谢你。能够遇到你,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最开心的事情。 “你太客气了,能在这种情形下,结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同样是我三生有幸。”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说了的话,你不会觉得我幼稚吧? 好吧,我其实就是一个很幼稚的人,就算你从现在开始嫌我幼稚,也已经晚了。那个我们都想要的能力,我们一起给它取一个名字怎么样? “不会幼稚啊,听起来很有趣。不过你为什么会忽然想到一起取名字的事?” 因为名字很重要。为一件事物赋名,尤其是拥有一个独特的称谓,代表着从你指向它的、独一无二的羁绊。假如我们一起为这种创造世界的能力取了名字,那么当它终有一日真正出现在我们身上的时候,它就将成为我们彼此分享的、共有的力量。 “你的想法好浪漫。” 也就你觉得浪漫,一般人都认为这是幼稚。所以要叫什么名字好呢? “其实我太不擅长取名的事啊。你听了可别笑我,就连我自己的名字,都是当年从《唐诗三百首》里随手指出来的……” 那我来取一个,作为我们共同决定的名称吧。 “好啊,你打算如何称呼它呢?” 。 第310章 剧本十五·妄想天国·一 苍行衣从药性中彻底清醒,已经是许久之后的事情了。 他睁开眼睛时,第一眼见到的,是满床的红色花瓣。玫瑰花和深红色的虞美人交错铺在一起,在他起身时从被面上被抖落,簌簌落了一地。 头昏昏沉沉,身上有些黏腻的不适感,背后好几处轻微刺痛。 他揉了揉额角,一转头,便看见了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的不见寒。 不见寒没穿上衣。从肩膀、锁骨到胸口,再到肌肉纤薄的小腹和腰间,都落满了暗红色的吻痕和手指掐握造成的淤青。 隐藏在黑暗中的漠然表情,血红色的不带感情的眼睛,以及背后滂沱的大雨。这一切瞬间将苍行衣带回过往多年窒息溃烂的噩梦中,让他自心底油然而生被厌弃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自己的右手,指甲深深陷入小臂里。 这时不见寒翘着二郎腿,手里正无意识地转着笔。见到苍行衣醒来,那支被转了不知道多久的笔,从他手里飞了出去。 他没有去捡回笔,而是问苍行衣:“醒了?” 嗓音带着声带使用过度的沙哑。 凌乱破碎的画面,从苍行衣胀痛的大脑中一闪而过。 血色的花瓣,白皙的皮肤,修长绞紧的双腿,和少年崩溃无力的哭喊声。 苍行衣面露惶恐:“……” “既然醒了,就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回来吧。”不见寒平静地说道,然而越是这样的平静,越是让苍行衣感到心慌,“我们好好谈谈。” 不见寒原本可以直接用阴影,把苍行衣身上的痕迹清理干净。 但是他没有这么去做,他打算给苍行衣留下一点调整心理状态的独处时间。 一个沐浴更衣的时间,苍行衣已经从刚刚醒来时的脆弱惊慌变得镇定了不少。他从房间自带的浴室里走出来,整理好衬衫的袖子,站在门边望着不见寒。 不见寒指了指面前的床沿:“坐吧。” 苍行衣乖巧地在他面前坐下。 “先跟你道歉。非常时期采用非常措施,未经你同意擅自就对你下手了,希望你能理解。”不见寒说道,“我是给过你机会拒绝的,既然你没有,那我就默认咱俩现在是正式交往的情侣状态了。没有问题吧?” 苍行衣:“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清新脱俗的交往宣言。” 不见寒:“难道你是想到听那种‘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吧’的纯情羞涩的交往请求吗?你自己算算我跟你告白被推拉多少回了,我还有那种耐心?” 苍行衣:“……” 不见寒:“我算是明白了。对付你这种人,谁跟你客气谁就是傻逼,非得用强的才行。” 苍行衣微弱地为自己辩解:“我也没有那么……那个什么……” 不见寒:“哦?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昨天晚上对我干了什么好事吗?” 苍行衣心中涌现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不见寒面无表情:“你按着我搞了五六次,差点把我拆散架。最后我实在受不了,彻底崩溃,哭着求你住手,你根本不搭理我。这还不算完,我人都快不行了,你竟然还用独角戏把我控住,生生熬到做昏过去。我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有条命在。” 苍行衣:“……” 不见寒冷笑:“苍行衣,你牛逼。我跟你说,我这辈子都没那么求过人,你是第一个。” 想起自己下床时的状态不见寒就来气。当时他腰腿都没有了知觉,差点从床上摔下来,还是靠着阴影支撑才能站稳的。 然而看到苍行衣一副唯唯诺诺想要跪下来谢罪的表情,那股无名火又自然散去。 不见寒放下翘起的二郎腿,朝苍行衣招了招手:“唉……过来吧。” 苍行衣立刻依言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在他面前。 “之前你始终不肯向我坦白的事情,”不见寒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直到现在,还是不愿意对我说吗?” 苍行衣偏了偏头,将脸顺从地贴进他掌心里。 不见寒觉得不可思议,也感到困惑。苍行衣对他的依恋表现得那么明显,以至于到了他只要稍微流露出一点意向,苍行衣就会自乱阵脚、破绽百出的地步。他之前究竟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一点,甚至为苍行衣对他到底有没有感情自扰了那么久。 他觉得自己像是驯服了一只野猫。 它原本是一头真正的野兽,总是在人前展现出从容的姿态,抬着下巴翘起尾巴,漫不经心地走在墙檐上。它用漂亮的皮毛、优雅的步态和神秘的气质牢牢吸引住任何人的目光,游离在各种人群之间,轻易地让他们为之痴迷,却对他们不屑一顾。 唯独在他面前,它乖巧地收敛了自己锋利的牙齿,装作无害宠物的模样迭声喵喵叫唤着,任由自己将它捧在手心里,像搓揉毛球一样随便玩弄。就算偶尔用软绵绵的猫爪推一推他,也绝不会露出藏在肉垫里的尖爪。 眼前的苍行衣,温顺得让他有一种幻觉。无论他想要对苍行衣做什么,苍行衣都会欣然接受。 真是奇怪啊。 他以前怎么会认为苍行衣不好对付呢? 不见寒低声叹息道:“这可真不公平。” 苍行衣歪头看着他,从喉咙中发出疑惑的轻哼声。 “明明是一样的感情,偏偏你对我了如指掌,我却对你的事情一无所知。”不见寒说着,手指在苍行衣鬓发边轻轻撩动,“你什么都不愿意对我说,我不得不为信息量的差异时刻提心吊胆,生怕你不够爱我,让我尊严扫地。” “如果你说的,是那个在爱情中先动真心者为输家的说法……”苍行衣小声说,“一败涂地的人,肯定是我。” 不见寒说:“你越是要瞒着我,反而越会激起我的好奇心。想要更加了解自己喜欢的人,对坠入爱河者而言,是人之常情吧?” 苍行衣抬起手,握住不见寒捧着他脸颊那只手的手背。不见寒微微低头,再次向他确认:“我不会再强硬地逼迫你,但你真的不打算说了?” 苍行衣难得诚实地嗫嚅:“我怕我说了,你就真的不要我了。” 不见寒失笑:“说出来就会让我不要你?我一时还真想不到世界上能有什么程度严重到这种地步的事,好像连毁灭世界都不至于吧。” 苍行衣仍然在犹豫。 不见寒想了想,又对他说:“我过去或许没有什么朋友,所以也不懂交际的事情。但是我很相信一条原则,就是人如果难过要说出来,遇到事情要去解决。” “我无法保证自己马上可以解开困扰你这么久的心结,但是你什么都不对我说,我连怎么安慰你都不知道。作为你的恋人,这完全是我的失格。” “如果你的确觉得那是你的隐私,我不强求你说出来。但是至少告诉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怎样能让你更有安全感一些,好吗?别老是一副求我让你自生自灭别来管你在想什么的死相,看了就让人生气。” 苍行衣再次沉默了很久。 又是久到不见寒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几乎要放弃坚持的时候,他才缓缓离开了不见寒的掌心。他低下头,一圈一圈,动作很慢地挽起了右手的袖子,将右手臂上数不清的可怖疤痕,全数暴露在不见寒面前。 “我小时候……是学过画画的。” 苍行衣低声说。 “我从小就很喜欢画画,也经常被人夸奖有天赋。那时候心里有一整个世界,天真地以为自己的一生,就是用手中的画笔将它画出来。” “但是我父亲觉得,这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在我们那里,人们通常认为只有成绩烂到读不下去书的差生,才会去参加艺考。父亲希望我能考好大学,找一份对社会有贡献的正经工作,自己生活稳定,也给他面子争光,可是我让他失望了。” “所以,为了让我放弃学艺的念头……”苍行衣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打断了我的右手。” 没有想到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不见寒怔住了。 “其实骨折痊愈只需要两三个月,伤口也早已不再疼了。但那时候的恐惧和对理想信念的动摇,一直留在了我心里。”苍行衣越往下说,脸色越苍白,“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办法用右手拿起笔。现在想来,并不是我的右手真的废了,而是我自己放弃了。” “所以我第一次见到你,听你神采飞扬地讲想将自己心中的世界分享给别人,就感觉很羡慕,也很钦佩。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够的勇气,可以将自己的理想和初心贯彻到底。你总是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越和你在一起,我越觉得自己懦弱而且恶心。” “当初你说过,怪物般的天才本不应该与平庸的凡人相爱。也是你曾经说的,一个以创作为人生全部意义的创作者,无论因为何种缘故放弃执念理想,都和死去没什么区别……”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追求理想的同道者,甚至截然相反。” “对你来说,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就和丢弃了自我的垃圾一样?” 第311章 剧本十五·妄想天国·二 用尽全部力气,说到最后几个字,苍行衣的声音带着颤抖。 他不敢抬头,生怕抬眼就看见不见寒鄙夷厌弃的神情。在很早很早之前,他就想象过直面这一天的场景,也已经认定了自己心中对此判决的死刑,可是真当这一刻降临的时候,他仍然控制不住这种浑身发冷的恐慌。 他看到不见寒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一动,整个人立刻神经质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不见寒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臂,将他一把拉起来,用力按进怀里。 “我还以为是什么咱俩相爱会毁天灭地的大事呢……”不见寒无奈道,“就这啊。” 苍行衣痴怔着,发不出声音:“……?” “你觉得我会很介意这件事情,是吗?”不见寒柔声问苍行衣,“害怕我给你赋予了很高的期望值,所以会在和你有了更进一步的关系、更深入了解你的时候,发现自己想象破灭,对你印象分一路暴跌到底,甚至连朋友的没得做……是这样对吗?” 苍行衣闷闷地“嗯”了一声,又犹豫道:“是这样,但也不……完全是吧。” “唉,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的是这个。”不见寒说,“在这方面上,咱们俩应该是公平的。你每次对我说你喜欢我的创作,欣赏我的性格,我其实也同样惶恐。我不知道自己过去是什么样的存在,我只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和你夸张的称赞完全不符。” “因此将心比心,在我眼中,虽然你很厉害——一上来就是七星高玩,聪明漂亮又会说话,但是我早就有了心理预期,真正的你和你表现出来给我看到的你,或许会有所不同。当我决定喜欢你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喜欢的苍行衣,是一个很麻烦的人。” “我不会说爱一个人就要连他的缺点都觉得可爱,这话太空洞了。我会很诚实地告诉你,即使你不完美,但只要想到你那些吸引我的地方,我瞬间就会觉得,你的其他一切缺陷,我都能够接受。” 说到这里,怕苍行衣在地上跪得太久膝盖会疼,不见寒将他拉起来,让他换了一个侧坐在地上的姿势,把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说回关于理想的话题……我一开始是想说错很大一部分在你爸身上,指责他真是个人渣。但是听你后面说的那些话,我觉得你自己似乎更在意自己想法转变的问题。”不见寒一边像给猫咪顺毛一样抚摸着苍行衣的头发,一边慢慢说道,“你觉得放弃了理想很自责,过不去自己那关。但我想说的是,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和事。 “首先,我不会以对自己的标准来要求你;其次,或许我也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没有过分毫的动摇。” “我一直认为创作是一件挫败感远大于成就感的事。因为一个人从选择拿起笔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他这一生,始终要追逐一个无法企及的目标。我曾经因为不被理解,想要向其他所有人封闭自己的内心,也曾经因为坚持己见被伤害和伤害别人,并且为此迷茫。所以你的挣扎,我或许可以理解一二。” “因为我所认知的苍行衣,是一个无比坚定倔强、无论受什么伤都不会轻易表现出脆弱的人。能够让你都说出放弃的,一定是无比巨大的、让人完全无法忍受的痛苦折磨。” “人的一辈子很长,不是任何时候都要高高抬起头颅,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必须笔直站着的。如果脖子疼了就低头休息,如果双脚累了就坐下歇会儿,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你至今仍然对你的创作无法释怀,那就不叫放弃;你从未因停笔而感到心安理得,那就不叫背叛。你只是累了而已。” 不见寒捧起苍行衣的脸,低头与他眉心相贴。 “创作是一种冲动。即使今日,你没有力气握住手里的笔,写下你想说的话,描绘出你想画的图景。但是,无论一年也好、三年也好、十年也好,总有一天,对创作的渴望会驱使你冲破所有退缩和枷锁。你只要你想,你随时都可以倾泻心中的悲喜,纵情嬉笑怒骂,也仍然能够提笔造世,落笔生花。” “——我相信世间真正心怀梦想之人,无论经历多少磨难、为外物妥协多少,终有一日,都会重新拿起自己手中的笔。也终有一日,会再次回到自己的理想乡去。” 话刚说完,苍行衣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不见寒的腰身,埋头进他怀里。 他感觉到有滚烫的水珠落在皮肤上,腰间很快变得湿润。 “说什么不会安慰人……”苍行衣的声音,哽咽中带着笑意,“你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也就是对自己老婆才有这么好的耐心。你换一个人来试试,敢这么跟我说话,看我不把头都给他掀掉。”不见寒叹着气,轻轻拍着苍行衣的后背,“我老婆怎么这么爱哭的……诶,你怎么没转生成人鱼啊,我多把你哄哭几次马上一夜暴富。” 说着他伸手捧在苍行衣脸上,作势要接苍行衣掉下来的眼泪。苍行衣正泫然欲泣着,被他这么一逗,挂在眼角的泪珠立刻就掉不下来了,甚至还差点想笑。 “我也不是经常哭的……在遇到你之前,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他抱着不见寒的腰,侧脸贴在不见寒腹肌上亲昵地蹭,“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吧,我曾经有很严重的社交障碍,如今的交际技巧都是母亲教给我的……” “她对我说,人的语言和神态都是无刃的刀。除了你自己之外,没有人真正在乎你的悲和喜,因此要将心情和表情区分开对待。” “笑容和眼神都是是卸开他人心防最锋锐有力的工具,要像善用武器一样善用它们。泪水更是昂贵的筹码,如果不能换来极大有利的让步,那便是只会使自己显得狼狈软弱的败笔,因此万不可使其变得廉价……” “‘不能换取触动的泪水不配被落下’,阿寒,我还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哭了……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在你面前……”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颤抖起来,字句变得断断续续,似乎在努力压抑着鼻腔中想要发出的泣音。 不见寒叹着气,擦去他脸颊上的泪水。见他眼泪掉得停不下来,干脆将他拉起来,按倒在床上,亲吻他的脸颊,一点一点细致地吻去他眼角的泪花。 “没关系的,亲爱的,想对我哭也没关系。”不见寒温柔地轻声安慰道,“在我面前,你没有任何一次微笑、没有任何一滴眼泪毫无价值。只要你哭,我就会心疼的。” 不见寒把委屈的苍行衣安慰好,又花了很久。他哄苍行衣去浴室洗脸,打湿手帕的时候故意弄湿了苍行衣的衣服,一边说好听的情话忽悠自己老婆,一边把对方的裤子扯了下来。 事后,那套刚刚穿上又被脱下来踩在浴缸里的衣服,当然是没法再穿了。苍行衣被不见寒诓去拿干净的新衣服回来更换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在哭些什么,满脑子只记得一些美好的肉体,脸颊绯红。 不见寒被苍行衣从浴缸里抱出来擦干净,坐在更衣镜前打哈欠。苍行衣真的很喜欢在房间里安装镜子,连不见寒的房间里,都至少装上了一面落地镜。 苍行衣像旧世纪的管家伺候大少爷一样,替他把裤子穿上,轻声细语让他伸手,给他套上衬衫。他站在不见寒背后,双手从两侧伸到身前,将不见寒半抱在怀里,由下往上,一颗一颗将扣子扣好。 白皙的皮肤和暗红色的吻痕都被衣服谨慎地遮掩,衣扣系到最后一颗,不见寒忽然察觉,自己身上留下的所有的痕迹,似乎都可以被衣服挡住。 他问苍行衣:“你没有在我脖子上亲过吗?” 苍行衣轻声回答:“担心你出门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看见。” “如果是不想让人看见,我会用阴影全部清理干净的。”不见寒嗤笑,反手勾住他的脖颈拉下来,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另一手把刚刚系好的衣领粗暴扯开,“宣誓主权还要老婆教吗,是不是男人啊你?” 苍行衣撒娇似地蹭了蹭不见寒的颈窝,撩开他颈后的发丝,在那里轻轻一舔,然后咬了下去。 吻痕从颈侧一直绽开到锁骨,代替了苍行衣唇间原本落下的花瓣,成为新鲜盛放的玫瑰。他们依恋地抚摸彼此,跌跌撞撞又滚回到床上,手从衣摆下钻上来,每一寸能够相贴的肌肤都不舍得错过。 “等等……阿寒!”苍行衣带着喘息轻轻推拒,“已经很多次了……” “我还没说不要呢,你要先说不行了吗?” “可是……” 拒绝的动作似乎磕撞到了不见寒身上某处淤青,他下意识地退了一下,然后嘶地倒吸一口冷气。 苍行衣连忙握住他的手腕:“哪里不舒服吗?” 不见寒捂着不适的小腹,有些尴尬地别开脸:“那个……灌得太满,有点流出来了。” 苍行衣:“……” 他难得语塞了一下,说话也有些结巴:“所以我说,还是……弄出来比较好吧?” “你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我牺牲很大,好不容易才追到的老婆和挣回来的初夜啊?”不见寒果断地拒绝了,“留点纪念品怎么了?” “可是这样会身体会不舒服啊?”苍行衣一边用那种近似撒娇的语气说着,一边手已经在悄悄往不见寒尾椎处摸,“反正以后还会有很多次的,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又不会凭空蒸发……” 不见寒抓住了他的手:“你非要弄出来也可以,但是不许用手。” 苍行衣:“……啊?” “雄性动物身上不是有相应的结构,专门用来清理其他雄性残留在配偶身体里的东西吗?”不见寒嘴角勾了勾,“专业的事情应该交给专业的工具来做,你觉得呢?” 苍行衣:“……” 苍行衣:“等等,但是复苏市……还有爱慕瘟疫那边,谢祈他们都在等……唔……” “你管得太宽了。别在我床上提其他人的名字。” 之前不见寒听见俞尉施说世界毁灭与他无关的时候,多少有点感觉这人的中二病还没毕业。但是现在他知道了,同样一句话,放在不同语境下,是会有不同的理解和心情的。 他现在确实毫不关心世界的起源和毁灭。 应当受他重视的一切,都已经在他怀中了。 第45章 剧本十五·妄想天国·三 在谢祈几人被从不见寒家中请出来之后,这栋别墅就消失在了他们眼前。 幸亏他们中拥有病态领域的不止不见寒一人。沐汀兰棘心区的边缘矗立起一座八层楼高的医院就诊楼,使他们不至于毫无掩饰地暴露在活动越来越频繁的各路病异中。 阴影的病态领域一开,不见寒他们是彻底联系不上了。好在这几位多少都是有些主见的,不至于拿主意的人一失联,自己就哭天抢地起来。不见寒和苍行衣失踪的这段时间里,他们自己也做出了各种假设,重新尝试又否定了无数种解决棘心区眼前僵局的方案。 比方说让谢祈催化沐汀兰的病异,使她达到可以干涉爱慕瘟疫的程度。虽然最后沐汀兰没能入侵爱慕瘟疫,但误打误撞闯进了俞尉施的无人之境。 他们企图说服俞尉施协助他们,但正如俞尉施所说的,他也爱莫能助。 他们眼下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等不见寒和苍行衣解决了他们之间的问题,重返爱慕瘟疫。要么等一个俞尉施之外的足以触及狂异级别的有领域的患病者出现,强硬对抗撕开爱慕瘟疫。 时间在僵持中一点一滴地过去。 数日之后,他们终于等到了不见寒的领域重新现世。 消失几天的不见寒终于推开了别墅的房门,从里面出来,苍行衣紧跟在他身后。不见寒一边往外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隐约还可以看见两处吻痕半遮半掩地浮现在衣领与脖颈交接之处。 在领域外等到绝望的霜傲天几乎抓狂:“你们是从ABO设定的原生世界来的吗,第一次上床还要来个持续好几天的发情期?!” 不见寒立刻看向谢祈:“这似乎不是初中生应该了解的设定。” “我只说你们俩去拯救世界了,剩下的全都是她自己悟到的。”谢祈连忙摇头澄清自己,“你们俩花吐症的问题解决了?” 不见寒笑了笑,朝身侧勾了一下手指。苍行衣立刻走到他身边来,微微低下头,不见寒侧首在苍行衣脸上落下一吻。 不见寒:“你说呢?” 谢祈:“……” 该死,我为什么要自己讨狗粮吃。 “现在复苏市情况怎么样了?”不见寒问道。 “如你所预料的,红雾在吞噬复苏市的版图,我们能够活动的空间不断在收缩。”沐汀兰说道,“越来越多的患病者开始往棘心区聚集了,死去变成怪物的、被红雾吞噬的人也绝不在少数。” “行,我明白了。”不见寒点头,表示自己已经了解了现在的情况,“棘心区的事情我已经有思路了。一会儿我跟你们交代下安排,然后就去把爱慕瘟疫的问题解决掉。” 谢祈:“你和苍行衣准备好再进那个地方了,这次确定不会出问题?” 不见寒摆摆手:“不进去了。” 谢祈一愣:“不进去,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不见寒朝她笑了一下:“这一次,我要把她从里面拽出来。” 理想城门口,情人节特别活动的登记处。桌台两侧的彩色气球在风中摇曳,桌面上摆放的花束带着新鲜的露水。 远远感应到有游客接近的气息,勤劳勇敢的糍球开始了一天的营业。它扒着桌布,从登记台下爬上来,扬起糍球招牌的卖萌笑容:“各位游客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噗叽!” 欢迎词刚刚说了个开头,糍球被不见寒一把抓住,双手一拍,像被拍爆的塑封餐巾抽纸袋子一样喷出了彩虹色的馅料。 不见寒一松手,糍球软趴趴地掉在地上。 糍球身后的登记台,是这座理想城购物广场的入口。放眼望去,只见大理石砖铺成的地面上落满了汪汪的雨滴,远处朦胧的建筑一片灰败,顶端在夜色中起伏,烟雾缭绕,像一头蛰伏在蜃气中的巨兽。 谁能想到,就是在这样一片废墟般的城市广场上,竟然叠加着一重充满梦幻爱恋和血腥之花的平行空间。 不见寒深深呼吸,然后阖上双眼。 病异化为他知觉的触角,无尽蔓延,沿着空间攀爬,抵达肉眼不可见的、存在于其他维度之上的领域。他找到了那个领域的边界,沿着其中一角,将自己的想象覆盖上去—— 以不见寒为中心,时间的静止开始蔓延。所有落下的暴雨悬停在半空中,染成如墨汁的漆黑。病异的污染溯着雨水向上攀爬,最终感染到笼罩整座复苏市的雷云之上。此刻重如城池的云翳,成为不见寒施展想象空间的战场。 。 暴雨的坠落被停止了。 夜幕般沉重深黑的云城,被生生撕扯开一道裂隙。昏黄的阳光从云层中倾泻而下,照落在广场中央。 顷刻间,被黄昏的日光笼罩的广场,呈现出了另外一种景象。广场上鲜花满地,红毯铺路,花瓣和彩带飞扬在空中。情侣们正挽着手在广场上散步,在喷泉前或者花丛中合影,给心爱的人献上美好的祝福。 赫然是爱慕瘟疫领域的景象。 此时,广场上无数正在嬉玩的情侣愕然地抬头望向空中,当值晴朗的艳阳,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坠落,定格在璀璨的黄昏时刻。而理想城大楼宛如历经漫长岁月洗礼,在转瞬之间风化倾颓。漆粉剥落的的墙体上裂纹遍布,野生的藤蔓疯长爬覆。 不见寒的领域正在入侵爱慕瘟疫。 他以往对自己的病症特征所知甚少,以“阴影”作为它的代称。他真正的病症,是一种真正的、足以创造新生世界的诡谲力量。 阴影只是妄想天国能力的其中一部分,一种媒介。任何已经存在的事物,都可以在不见寒的意念中被溶解成阴影的形态,而阴影又可以被他的想象力任意捏造,凭空创造出任何他能够想象到的事物。 和苍行衣蜜月期这几天,他并不完全只是在享受自己刚刚得到的情侣生活。和苍行衣卿卿我我的同时,他也在思考和熟悉着妄想天国的使用方式。搜刮完残存在梦境中的只鳞片羽,他隐隐感觉自己对妄想天国领域的运用方式,有了全新的理解。 除了凭空创造和开辟世界,这个领域更可怕的地方,在于它对已经成型的其他领域空间强大的覆盖和改写能力。 原本位于不同维度,本不应该被苍行衣、谢祈、裴尧他们看见的爱慕瘟疫领域,在不见寒妄想天国的强悍侵蚀之下,硬生生被剖现在他们眼前。 藏在爱慕瘟疫领域深处的牧糍,显然也已经感知到了不见寒的入侵。对于“只想找个地方静静”的她来说,这种生拉硬拽,无异于一种强势的挑衅。 理想国墙体上的藤蔓开出缤纷的彩色花朵,旋绽旋谢。飞落的花瓣化作旋转的飓风,狂乱四散,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同时绑在活动场地各处的氢气球系绳自动松开,它们一簇一簇飞上天空,在几乎消失不见的高度砰然炸裂。爆炸的气球延展成一张带偏光的彩色薄膜,像一片被吹破的口香糖,黏在天穹之上。 一个接着一个的气球炸成一处又一处彩片,彼此衔接着,将天空砌成了教堂琉璃窗一样的彩色穹顶,整个领域赫然是一座安全隐蔽的温室。万华镜似的琉璃穹顶遮挡了黄昏的日光,剔透的彩光宛然若汪洋,在平旷的广场上流淌。 “……有点意思。” 不见寒低声说着,伸出手,张开五指,对着彩色的琉璃穹顶旋转。 万华镜被更换了镜片之后的图景。黄昏坠落,夜幕更迭,绚烂神圣的教堂顷刻化作银河浩瀚的天文台,仰目皆是星移斗转。 。 星图寰转,垂临四野。 这片广场再次从爱慕瘟疫领域的环护中被释放出来,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 墨蓝色的夜空蔓延至远荒,满目闪烁的繁星像长河一样,沿着天体的旋转倾斜流淌。 星海泻落在地,化作汪洋,不见寒脚下由废墟之地冻结为冰川,而遥远处是无垠的海际。太阳破碎散成的愿光在浪花尖顶跳跃,使墨蓝色的深海簇拥起无数的星光,染成了翡翠一样剔透的宝石色。 花丛、垂纱的拱门、天使的雕像、洁白的廊柱,隶属于爱慕瘟疫领域的一切象征都成为了流散在海面上的孤岛,沉浮不定,时刻都可能被冲垮。 “想要解决感情上的矛盾,最重要的是沟通,这还是你教给我的。”不见寒对着爱慕瘟疫七零八落的残景说,“一味故步自封,不敢伸手试探,永远都得不到你想要的。你到底静完了没有,什么时候才肯出来面对问题?” 从愿光海深处,传来了少女暴躁的怒吼声。 “那是我和俞尉施之间的问题,又关你什么事!” “一而再再而三的,真是烦死人了!读小学的时候你妈没教过你吗,只要别人没有向你求助,就顾好你自己,少管别人的闲事!” 第313章 剧本十五·妄想天国·四 深邃的海面之下,海床逐渐抬升。珊瑚礁和海葵的彩色影子在碧蓝的海水下绰绰浮现,旋即绽放成蓬簇的花丛。 五彩缤纷的海底世界浮出水面,形成美丽的岛屿,承接住理想城广场一切流散在海面上的装饰,形成新主题的活动场景。而被海浪淹没的理想城,宛若一座龙宫,矗立在海岛中央。 宫殿的墙面上长满了藤壶,门和窗户都被绚丽的鲛纱和水晶帷帘取代。照亮城池的灯火皆是五光十色的东珠,被砗磲含在贝肉中。珊瑚花丛里不时冒出成串的气泡,将东珠的莹光折射出七色。 爱慕瘟疫破浪而出,将领域内的一切从不见寒领域的海洋中剥离开来。但理想城已经无可避免地遭受到了妄想天国的侵蚀,形态由原本的购物中心被感染成了现在的样子。 牧糍怒气汹汹地推门而出,站在理想城的城楼上。 她现在的模样十分怪异——又或者应该说,比起之前普通女中学生的外观,她现在这样才是正常的。被病异侵蚀到狂异的程度,患病者不刻意维持姿态的话,已经很难控制自己呈现出正常人类的形状。 少女的皮肤是蛋糕奶油一样诡异的纯白色,不断往外冒出彩虹色的泡沫。虹膜变成了桃心的形状,呈现出漂亮的粉红色。 从珊瑚丛中冒出的彩色泡泡飞向她,黏着在她朴实无华的校服上,将她的衣着变化成彩色的蓬松公主裙。裙摆无风自动,哗哗扬起,被蝴蝶结装饰满的表面闪烁着细腻的珠光,底下是重重叠叠的蕾丝衬裙,和像两支糖果一样细长流畅的双腿。 她看起来像一只被精心装点过的蛋糕。 只有同为患病者的存在看见这一幕才会明白,放弃维持类人的形状,任由自己展露出怪异的模样,这是一种犹如为自己披挂铠甲的备战姿态。 “你终于肯出来了。”不见寒仰头道,“之前不是约好了吗,等你找到猫猫鱼,你会请我们去你家里做客。” “但是擅自闯进别人家里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牧糍气得抓着水晶栏杆朝楼下大喊。 “怕被别人撬门?你有本事把自己家门锁好啊。”不见寒抬手,做了一个招手的姿势,“下来吧你。” 。 从岛屿海崖的石窟中,飞出旋风般的群鱼。 鱼群在空中追逐,密密麻麻,像飓风一样变换着形状。它们为了飞翔生出的长而且薄的鳍展成可以折叠的结构,鳞片延长成覆羽,最终长成翅膀。同时有着鱼尾和翅膀的奇特生物在天空中翱翔,朝牧糍的龙宫翻飞赴去,衔走建筑上的帘珠和贝瓦。 瀚海般的星空也同时翻了一面,露出皎白的腹部。仰首而望,才惊觉那根本不是什么无垠星海,覆盖在众生头顶的是庞大不见首尾的巨鲸。当它仰面倒游的时候,众人看见的是它有着闪烁光星的宽厚背脊,此刻它悠然转身,才使白昼一般的柔软腹部出现在众人面前。 投映在鲸腹上的粼粼水光,变幻若极光。一轮烈日沿着巨鲸腹部的轨迹翻滚而上,华耀四方,群飞的鱼鸟在日照中闪烁光芒。 城楼上的牧糍振臂,扬出一把宝石的粉末,被封结在琥珀中的种子纷纷飞落,坠在鱼鸟群上。但出乎她的意料,没有任何一颗病花能够在鱼鸟身上成功寄生——借助耀眼的阳光,她看清了这些家伙关节衔接处的缝隙,以及鳞片上的金属光泽。那根本不是血肉生物,而是一群被机械驱使的傀儡。 没有人能在对领域的入侵和改写上胜过不见寒。 “之前在你的领域里,只能遵守你的游戏规则,我技不如人愿赌服输。”不见寒说,“现在是我的主场,就该按照我的规矩来玩了。” 他的手往下一指,被鱼鸟啄食得千疮百孔的理想城地基动摇,顷刻坍塌大半。 随着建筑崩塌,牧糍从城楼上跌下。她在半空中拧腰改变姿势,一脚点在坠落的瓦贝上。瓦贝向后激射,溅得粉碎,同时牧糍也往前一冲,凌空跃起。 裙裾飞扬,她脚尖连踏数只鱼鸟背脊,朝不见寒奔来。 “你真的——” 顷刻之间,她已经闪身在不见寒面前,高高攥起拳头。 “烦死人了!” 说时迟那时快,不见寒撤走了自己彻底挟持住爱慕瘟疫的领域。失去领域的掩饰,他和离他只有一米之遥的牧糍,同时暴露在棘心区的废墟里。 天空依旧是夜幕,暴雨仍然凝滞在半空中。 他们出现的地点,正是不见寒和另外几人约定好的位置。不见寒矮身,反手在身后一抄,捡起了地上装有血液的试管。 释梵的血免疫所有病异,他们无法将其带入爱慕瘟疫中,只有将牧糍从领域中拽出来,才有使用不入地狱制约她的机会。 牧糍的拳头朝他砸下的同时,他抬手挡在自己面前,捏碎了手中的试管。 鲜血飞溅在少女盛怒的面孔上。 皮肤上怪异的雪白霎时间褪去,她恢复了人类的模样,但是这一拳也同样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不见寒格挡的手臂上。不见寒的双臂立刻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向后倒飞出数米远,后背落地,砸在废墟的残墙上。 暴雨落下,远近一片噼里啪啦的水声。 以身为饵,释梵的血液也溅落在不见寒自己身上,限制了妄想天国的使用。他无法使用病异为自己缓冲乃至修复伤害。 糟了啊。 不见寒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脱离病异的较量,牧糍是他们这几个人中,近战能力最强的。 背后疼得厉害,不见寒咳出两口血,几乎爬不起来。但这一拳显然不足以让牧糍解气,她阴沉着脸,快步走向不见寒,再次举起了坚实的拳头—— “糯米糍!” 俞尉施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没来得及朝不见寒挥出这毫不留情的一拳,牧糍被熟悉的声音吸引,下意识地往发声的方向望去。但她没有看见自己的恋人,而是目光对上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在紧张激烈的战斗中,苍行衣模仿的俞尉施的声音,虽然不完全相似,但也足以骗过她的耳朵。 目光传播不知是否生效,但足以让牧糍动作停滞一霎。就在她反应自己动作到底有没有被苍行衣操纵的瞬间,藏身在废墟之后的裴尧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的小腿。 “别扒拉我!你们有完没完!” 牧糍厉声叱骂着,抬腿就要踹开裴尧。裴尧闭着眼睛把脸藏在肩膀里,已经做好了挨揍的准备。不入地狱对狂异的免疫时效很短,牧糍很快就会恢复操纵领域的力量,他已经有了觉悟,无论怎样挨揍都不会撒手,至少一定要撑到不入地狱生效的那一瞬间,给牧糍套上纯白王冠的光环。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牧糍这一脚抬起,就没有落下来。 “……糯米糍。” 穿越重重雨幕,熟悉的冷淡嗓音,在牧糍耳畔响起。 这不是苍行衣的模仿能够抵达的程度。她曾经每天听见这道声音对她朝暮问安,耐心地向她讲解写作思路,探讨她难以理解的哲学命题。他会在无聊的时候给她唱歌,被她怂恿去挑战不擅长的绕口令,或者翻开他们写过的故事,扮演自己笔下的角色,将台词声情并茂地念给对方听。 褪去爱慕瘟疫的装点,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多么丑陋的样子。 没有上妆的脸皮肤粗糙暗沉,雨水将打湿的乱发沾在她脸上,没有腰封约束衬托身材,宽大的校服显得臃肿而邋遢。她还不讲道理地向别人举起拳头,像极了粗俗的疯子。 她不敢回头,唯独庆幸暴雨掩饰了脸上狼狈的泪痕,小声说:“……不要看我。” 雨中响起沙沙声,似乎是蛇类腹部的鳞片在地上爬行的声音。 她用力从裴尧手臂中抽出自己的小腿,裴尧猝不及防,竟然真的被她挣脱。她转头就跑,一头扎进无边的雨幕里。 “释梵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得很淡了。”揉着自己疼痛的背脊,不见寒在苍行衣的搀扶下,从废墟中站起身,对俞尉施说,“无人之境很快会再次对她生效,在这之前,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最好动作快一点。” 俞尉施对他道了一声谢,长尾游弋,转瞬消失在棘心区的夜雨中。 苍行衣托着不见寒的手臂,替他撑着伞,伸手去握不见寒的手。不见寒推开他,说:“不用管,一会儿不入地狱失效就好了。别搞得你也给沾上了。” 苍行衣摇摇头,执着地掰开他捏碎试管的手,替他从掌心的伤口里挑出玻璃的碎片。 拗不过他,不见寒只好叹了口气,低头看着他认真处理自己手心的伤势。 和牧糍领域对抗,他并不如众人看起来的那样轻松。病异的侵蚀度在不断上升,操控领域侵蚀和变幻的代价,是他自己的意识都险些溶散在庞大的时空运转中,成为万物生长、天象变迁的一部分。他在失去感情,失去自己的意识。直到现在,那种意志离散的恍惚和麻木感,都还没有恢复过来。 化身为新的世界,从此世间再无不见寒。这或许就是谢祈曾经对他说的,你会在病异的膨胀和污染中逐渐失去自我,从此不再是你追逐执念,而是执念取代掉你。 执着之人终成怪物。 苍行衣终于替他清理干净了掌心的伤口。此时不入地狱已经失效,但他没有直接用病异愈合伤口,而是看着垂眼为他包扎手心的苍行衣。 内心的寒意和麻木崩解消散,一股温热从裂隙中汹涌而出。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呼吸连绵不绝。 在这个世间,他没有记忆,远离曾经的亲人朋友,也不存在任何一处他熟悉的地点。他和自己的过去完全割裂,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能够维持住自己意识的边界,只因为他对眼前这个人心怀无法控制的感情,会为这份独一无二的渴慕而心动。 于是他伸出双手,在苍行衣惊诧的抬头和雨伞的坠落中,他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心上人。 这是他自我最后的锚点。 怦然而动的心脏告诉他,他并非除了疯狂之外一无所有。 第314章 剧本十五·妄想天国·五 追溯着牧糍逃离的痕迹,俞尉施在废墟中穿梭前行。 尾巴在粗糙的地面上游走的感觉让他很不适应,他已经很久没有独立行走过了。自从双腿被八星剧本的崩溃影响变成尾巴后,他就很少出门,即使偶尔外出,也是被牧糍抱着,或者推着小推车到处闲逛。 暴雨落下之前,牧糍还在家里和他商量买轮椅或者婴儿车的事情。牧糍看中了一款神奇的轮椅,前半部分是轮椅,后半部分是自行车。牧糍充满期待地说,她可以坐在后面的自行车上,蹬轮子推动轮椅前进,这样他们就能实现无排放环保飙车了。 她总是表现得很幼稚。她任性,爱撒娇,喜欢穿公主裙吃香甜软糯的点心,说话用叠字和拟声词,向往一切美好天真的爱情故事。时常捧着脸说自己只是个傻白甜,一副很好让人看懂的样子。 俞尉施不知道她想要躲起来的话,会逃到什么地方去。从她哭着消失在无人之境中那一刻开始,好像一夜之间,被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有了许多他从未窥见过的秘密。 摆脱感情带来的干扰,他用自己所拥有的心理学知识进行理性分析。人在慌乱之际,熟悉的环境会带来更多安全感和归属感,对他们更有吸引力。他在理想城里逡巡了一圈,没有在任何熟悉的店面中见到牧糍之后,打道回府,来到了别墅小区1314号门口。 沿着熟悉的花园路径进入城堡,俞尉施在客厅的水晶球里,看见了蜷缩成一团的牧糍。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埋在宝石堆里,背对着门口,肩膀一颤一颤。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看起来像一颗掉进泥水里的毛绒玩具,被放在宝石堆里,完全不适合这个位置。 他们谁都没有开口,沉默在城堡大厅中蔓延了很久。只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牧糍间歇的抽泣声。 俞尉施慢慢地游到水晶球边上,左右探头看看,最后小心地伸出尾巴尖,轻轻扒拉一下水晶球:“糯米糍,糯米糍。” 水晶球摇晃,里面的宝石在滚动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为什么要来找我?”牧糍把脸埋在膝盖里,“你不是曾经说过,你感觉不到我对你的喜欢,也永远不会喜欢上我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搭理我?” 俞尉施从来没见过牧糍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诚然,他心理学出身的专业知识和敏锐的观察力,可以让他从幽微的言行细节中,洞悉任何人类的真实想法。但医者不能自医,问题一旦涉及到身边的人和事,他就容易对自己的判断失去自信。面对心思细腻多变的少女,他更是很难从对方喜怒莫测的语气里,把握住她的真实想法。从牧糍抗拒的态度中,他只能揣测,她此刻或许不是太想和他说话。 他可以理解病异侵蚀会对患病者造成情绪影响,但多少还是感到有点受伤。于是他试探道:“……那我走了?” 牧糍仍然背对着他颤抖,没有回答。 俞尉施开始慢吞吞地往城堡门口游走。 他离开时故意将尾巴用力扫在地毯上,发出动静十分明显的声音,就差贴在牧糍耳边大声告诉她“我真的要走了哦”。 他一步接着一步,用龟爬一样的速度挪出城堡大厅。终于,他走到门口,只要再向前一步,身体就会暴露在滂沱的暴雨中。 可牧糍还是没有回头。 俞尉施扶着沉重的大门,轻轻叹息一声。他最后转头,看了一眼牧糍,旋身准备游进雨中。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牧糍哽咽的声音,忽然在他背后响起,“我不是真正毫无条件地爱你,我只是想要你创作的能力而已。” 俞尉施出门的动作停下了。 “我以前其实很讨厌你。”牧糍的声音在颤抖,她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哭声,想让自己的叙述听起来平静理性,而不是一味发泄情绪的埋怨,“你的文字在震撼和感动我的同时,也经常让我感到敬畏。我想追上你,能成为和你并肩而立的人,可每当把我写的那些东西拿到你面前,你却告诉我,还差得远,我永远写不出能够让你惊叹的东西。” “你说我被成长环境限制,没有足够的创新能力和自己独特的风格。我绞尽脑汁构建出来的世界观,觉得惊奇新鲜的、像宝贝一样想分享给你的故事情节,在你眼里,居然和那些千篇一律的套路小说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你早已经看腻味的东西。”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恨死你了。我心想俞尉施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比我大几岁,多看过几千本书,多写了几年小说吗?等我再练几年,和现在的你一样大的时候,一定能写出比这时你更好的文字来。你还没有见过未来的我,凭什么说我永远都写不出能让你看得上眼的东西啊?!” 牧糍终于控制不住声音,哭了起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绝望究竟是来自自己被认定无法实现的理想,还是永远无法得到的、仰慕之人的认可。无论如何,摆在她面前的,就是这样姿态强硬冰冷的现实:你拼尽全力,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注定是做无用功,得不到任何回应。 “我拜你为师,追求你,求你教我写小说。我总是在想,这样我就能离你更近一步了吧?” “我可以竭力满足你所有的要求,你喜欢什么样的恋人我都可以努力扮演。就算呕心沥血想出来的东西被你批评得一文不值,我也能带着笑脸忍下去。我愿意付出和你一样、甚至比你更多的努力,去磨炼自己的文笔。只要能让我写得和你一样好,让我看见你所能看见的,想到你所能想到的,创造你所能创造的,让你感到我也并不是毫无可取之处,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但为什么,我就是不行啊?!” 和俞尉施在一起,牧糍学会的一件最刻骨铭心的事,不是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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