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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是我,而是你。” 苍行衣说。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不见寒。你是一个将全部生命都奉献给了理想的人,就算今天你能说出这样的话,什么与我共享权柄,什么为了爱我放弃成为《世间》最后的夺冠者……你的理想也会如同恒久的火光,永远悬挂在你的高空之上,吸引你余生都像飞蛾扑火一样,向它赴身而去。” “到那时候,你就会发现,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成为了你的累赘。包括我,包括你对我的爱。” 他逡巡在萤光熠熠的星碑之间,暗色的长风衣被风扬起,像一只徘徊不去的孤独幽灵。 “你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我,回到你的理想乡去。” 第555章 剧本二五·环刻虚塔·二 不见寒声音颤抖:“说到底……你还是并不相信我爱你。” “是的。”苍行衣回答道。 他在星星墓碑之间转身,目光巡游,搜查隐藏在群星碑林中的不见寒的踪迹。 不见寒用迷梦蝶将自己的身影藏匿在浓郁的金色尘雾中,说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苍行衣无法确定他的具体位置。 “我所知道的不见寒……高洁而冷血,疯狂而纯粹。”苍行衣一边在星碑中的小径漫步,一边轻声说道,“他不会对任何人产生超越对自己的创作的爱意,也不会为了对任何人的爱慕,动摇他对理想的追求。” “那是你对我的认知有问题!我根本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冷血无情,能够完美践行自己理想道路的不见寒!”不见寒的嘶吼声甚至激动到破音,“苍行衣,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也是有血有泪、会累会痛,会期待有人爱我和理解我的!你能利用我这一点,难道就不明白这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苍行衣残忍地回答:“可是真正到了与理想进行抉择的那一刻,这一切,你都会放下的。” 不见寒:“那只是你的假设!你根本没有见过我面临那一刻真正的反应和抉择结果……” 苍行衣说:“你要反驳我吗?你想告诉我,你是那种为了一个背叛你的人放弃自己的理想,低声下气、妥协原则,哀求他回心转意的人吗?” 不见寒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回答苍行衣的反问,声音梗在喉中。 他近乎崩溃地质问:“难道你就从来没有爱过我?” 苍行衣声音带笑:“你曾经在我口中,听见我对你说过一个‘爱’字吗?” 不见寒跪坐在星碑背面,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让喉咙深处的呜咽声泄露出来。 他惶恐地回忆着,发现在他所有珍藏的记忆里,苍行衣竟然真的从未亲口对他说过,哪怕一个“爱”字。 苍行衣曾对他说过的,都是些什么话呢? “理想的化身。” “欣赏你对理想的坚持和对艺术创作的才华。” “感觉很羡慕,也很钦佩。” 以及…… “不要爱我,你会后悔。” 紧随其后,骤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是霜傲天曾经的警告。 “苍行衣完全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你可以和他合作,但是时刻也要记得,警惕他的背叛。” “他是唯利益至上者,为了达到他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是他太高傲,太过自以为是了吗? 分明已经有人用血泪为他蹚出过前路,他却只字不信,偏要一头撞在南墙上。 被苍行衣欺骗利用过的人那么多,谁身陷局中的时候,不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让苍行衣真心相待的人,并为此受宠若惊? 他凭什么认为,自己就是特殊的那一个? “如果你想要的只是奇迹权柄和创世的能力……我早就说过,我愿意与你共享乐园啊。”不见寒竭力忍住声音中的哽咽,对他来说这样的说话方式,甚至已经称得上是卑微地“哀求”,“你还想要什么?如果我愿意把它们全都让给你……” 铮—— 刀锋的破风声,紧贴他耳畔擦过。 苍行衣发现他了。 苍行衣从他身上复刻到女巫的权柄,堪破了他藏身的幻境。背刺紧贴着他的脸颊,插进他脸侧的星碑中,只差一寸就会捅穿他的眼球。 “别说这种话,亲爱的。”苍行衣声音低柔,像情人之间的甜言蜜语,“别把姿态放得那么低,实在是太难看了。” “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是个什么模样吗?像极了三流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被人渣男主角抛弃、践踏尊严,跌倒在泥水里,仍然拽紧对方的裤脚,低声下气地求饶。说自己愿意献上一切,哭着哀求对方回心转意……” “这一点也不像‘不见寒’。” 他一寸、一寸,慢慢地将插进星碑里的刀刃,拔了出来。 “如果这样就能将你打倒,让你想要放弃的话,那你活该失去你的乐园。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站起来,为了捍卫自己的理想和我战斗。”苍行衣手腕一转,挽了一个漂亮的刀花,“而不是像个撒泼的小孩一样,哭着求我跟你和好,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抬脚,重重踢在不见寒肩上。不见寒抱着肩膀蜷缩起来,身体向一侧倒下去,摔倒在星雾的淹没中。 “就算我现在与你为敌,想要夺走你手中的权柄,可我过去对你说过的每一句‘喜爱’,对你流露出的仰慕,没有一丝一毫不是真诚的。” “所以,拿出你身为乐园的创造者的高傲和决绝来,那才是值得我钦羡的不见寒。你现在这样,只会让我曾经对你的所有崇拜,那些为了得到你的能力呕心沥血付出的算计和伪装,全都变得像个笑话。” 苍行衣反手握刀,朝不见寒刺下去。 不见寒终于发了狠,暴起擒住苍行衣手腕,反身将他按倒在星星墓碑上。 当啷一声,背刺掉落在地上。 不见寒骑在苍行衣腰间,双手合握,掐在苍行衣颈间。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泛红的眼眶中滚落,冲散了脸上刀伤的血痕,最后砸在苍行衣的衣襟上。 “你说你永远……不会对我说谎。”不见寒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几乎哽咽得不成完整的句子。 苍行衣回答:“我从来没有任何一句话是骗你的。” 不见寒手下用力:“你说你期待着和我一起见证理想实现的那一天……” 苍行衣说:“眼前这一刻,就是我口中的那一天。” “我信任你,珍视你,愿意将你当做我的半身和乐园的共享者,以为你爱我,这一切……”不见寒哭得声嘶力竭,“你要告诉我,全都是我自作多情吗?!” 苍行衣仰起脸,静静地望着不见寒失态的模样。 他缓缓抬起手,覆盖在不见寒的手背上,一根、一根,将不见寒的手指从自己颈间掰开,仿佛在嘲笑不见寒即使到了这一刻,也没能真正下定对他动手的决心。 “不见寒,”他语气轻蔑而怜悯,“你真让我失望。” 第555章 剧本二五·环刻虚塔·三 不见寒逃走了。 直到逃离的最后一刻之前,他还心存一丝希望。除了最开始那背刺一刀之外,苍行衣似乎没有急于对他痛下杀手,甚至没有对他用上权柄的能力,只是在星碑的掩护下寻找他藏身的地方,并漫不经心地对他举起手中的刀。 苍行衣甚至还对他说了那么多话,有闲情逸致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这给了他一种错觉,苍行衣是不是在等待什么,等待他的反驳,或者事情出现其他转机? 可是这点侥幸心理,很快被粉碎得一干二净。 苍行衣的确是想杀他。 之所以说了那么多,似乎只是因为苍行衣不想要这已经唾手可得的胜利,来得太过轻易。他不希望权柄是不见寒积极分享给他,或者拱手相让的,那样对他来说太无趣了。 他的个性恶劣在书写《复苏者》时,早已经可见一斑。 他是狡黠的阴谋家,是残忍的掠夺者,喜欢看身陷痛苦者拼命挣扎,看坚毅者在逆境中奋力拼杀后仍然无果的绝望。喜欢操纵别人的意志,玩弄别人的感情,享受命运全盘在握的、居高临下的快感。 不见寒确信,如果不是他及时从星星墓地中逃走,他毫无疑问,会死在苍行衣手里。 星星墓地可以通往乐园中的任何时空,他也不知道自己逃到了什么地方去,只知道一味麻木地前行。 深林中下起了雨,溪水很快漫过脚踝,长满苔藓和荧光蕨类的林地变得湿滑难行,泥泞不堪。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衣服,寒意刺骨,身体越发得沉重。理性告诉不见寒他应该找一个地方躲雨,否则即便是造物主也会着凉生病的。 可他没有那个心情。他带着报复心理地想着,淋雨病重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也没有人在乎他。 苍行衣曾经把他捧在掌心里,一点微不足道的伤口和疼痛都要担忧半天,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如果苍行衣知道他现在独自徘徊在冷雨中,无处可去,会觉得心疼吗? 会后悔对他这么残忍吗? 会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吗? 不见寒很快又自嘲地笑了起来。 苍行衣都敢这样对他了,又怎么会感到懊悔和心痛? 他从前那些关切和在乎,根本全都是伪装啊。 值得苍行衣这样的人煞费苦心地欺瞒,依恋和敬仰都装得跟真的一样。他是不是该为自己手中拥有的、连苍行衣都觊觎的那份能力,而感到自豪呢? 站在雨中呆怔了半晌,渐涨的溪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膝盖。理性终于逐渐占据了上风,不见寒告诉自己:你该找地方躲雨了。 他迈开已经冻麻的腿,走向密林更深处。 沿着荧光蕨生长的方向指引,他找到了一处山洞。这里地势较高,暂时还没有被雨水淹没的风险。 洞里阴暗潮湿,隐约可以看见地面上有人活动过的痕迹。地面上有燃尽的篝火,以及用来隐匿气息的荧光藤汁液的痕迹。微光历经久时,早已变得黯淡。 有些眼熟的场景让不见寒微微一怔,旋即自嘲道:“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这一处山洞,竟然正是他刚刚来到乐园时,和苍行衣藏身的山洞。 他依稀记得这个地方,应该位于第五纪元,梦境的乐园。但是,他们在机械巨鲸上与沐汀兰一战之后,乌尔铎坠落,乐园不再有夜幕,第四纪元和第五纪元本应该从逻辑上被抹去。 是俞尉施那没有斩完的一剑颠倒了因果,让已经坠落的巨鲸从深海中逆行,重返天际,第四、五纪元才重现于世,这处山洞意外得以保留。 他沿着洞墙,抱膝缓缓蹲下。洞中的篝火熄灭了许久,早已冰冷,地面上只剩下一堆灰烬,他也疲惫不堪,没有了将火重新生起的力气。 他在想,为什么唯独来自苍行衣的背叛,会让他如此无措和震惊呢。 他并非第一次遭遇挫折。得知星星对他的一切漠不关心时,他没有因此一蹶不振;被囚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他没有感到绝望;面对不渡平的指责和否定,他未曾有一刻想过放弃;哪怕是被他当做朋友的人剽窃了他的作品,他也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仅报之以高高在上的漠视。 只有苍行衣的背叛,让他感受到了什么叫“锥心刺骨”。 大概是因为遇到苍行衣时,他的人生已经彻底坠入谷底。那时他一无所有,濒临放弃。苍行衣的出现,是他在没顶的绝望之后,窥见的唯一一缕微光,是他紧紧攥在掌心里的救命稻草。 他将全部生命与理想的重量都寄托在苍行衣身上,所以才会在失去之时无法接受,宁可自欺欺人,也不愿面对现实。 他最后的希望,居然是一道假象——这和将他的生命撕裂,摧毁他赖以坚持的信念,又有什么区别? 不见寒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脸。冰冷的雨水在脸上发出响亮的啪啪声。 “好,冷静下来,单纯发泄情绪,对事情的发展没有任何益处。”不见寒自言自语道,“现在应该做的,是做出决定,到底还要不要挽留他。” 他扪心自问:在享受过苍行衣的温柔以待后,他还能回到过去的生活吗? 他能忍受一个人在漫长的创作道路上孤独地跋涉吗?能习惯日复一日,对着漆黑空旷的房间讲述故事无人聆听的空虚,能接受理想不被认可、信念无人理解的绝望吗? 然后他给了自己一个笃信的回答:他不能。 那么,他可以换一个人吗? 他能遇到第二个这样的人吗?和苍行衣一样俊美温柔,优雅体贴。不仅善于聆听和回应他,自己本身也拥有卓越的创造力,能够成为创作路上与他同行的伴侣。 这太难了。他本身就不善于交际,花了二十多年时间,经历了无数挫折苦难、被多少人伤害过,才遇到一个苍行衣。他不想再忍耐第二个二十年,也不认为自己能遇到比苍行衣更完美的人了。 没有苍行衣的见证,他与现世的连结将会断裂开,失去存在于世的动力和意义。在复苏市里,他险些因以为苍行衣死去而赴身殉情,在迷梦蝶的幻境里,也曾心甘情愿地将乐园与奇迹权柄连同性命一起奉上。 他不能失去苍行衣。 “如果不想失去他,我就应该好好想想,怎样才能挽留他。”不见寒逐渐冷静下来,擦干净脸上的泪迹,开始理性思考,“一味撒泼和哀求是没有用的,苍行衣不能被这些东西打动的人。就像在复苏市里那时一样,如果我想得到他,就必须要做些什么……” “我的最终目的,当然是让他变得和从前一样,被我的某些特质吸引着爱我,乖乖听我的话,无微不至地对我好。为此我需要改变他的观念,消除他对我的敌意,并将他对权柄的追求和渴望转移到对我本身上去。” “能够实现这件事的,是操纵意识的心魇,或者吸引爱慕的神使权柄。神使权柄已经被拼合成造物主序列,和白衣人一起下落不明,所以我需要先从苍行衣手里夺回太阳权柄,拼合成传说序列……” “等等,意志被改变之后,他还是苍行衣吗?那样的他,究竟是真正的苍行衣本人,还是我想象出来的、完美的伴侣苍行衣这个形象呢?” 这点犹豫只在不见寒脑海中浮现出一瞬,就被他飞快地抹去,抛之脑后。 “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他自己不是也说了吗,那个让我鬼迷心窍的苍行衣,本来就是他为了俘获我而伪装出来的形象。”不见寒近乎残酷地想,“从一开始,让我爱上的就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个‘完美的假象’,而不是‘真正的苍行衣’。那就是我要的,我不在意。” “更何况,爱情是毒药。两个人的相爱与相处,本来就是为了契合彼此而相互侵蚀,相互妥协的一个过程。” “我都已经为他变成了这个模样,那么,我现在要求他为我做出一些微不足道的改变,也是理所当然,而且公平至极的……” “……对吧?” 第557章 剧本二五·环刻虚塔·四 对于苍行衣来说,想找到仓惶逃离星星墓地的不见寒,并不是一件难事。 他手握与不见寒持有的星月权柄序号相邻的太阳权柄,只要一直遵循相邻权柄之间的相互吸引,就可以轻松找到不见寒所在的位置。 循着这种引力,他一路找到了第五纪元丛林深处的山洞。但当他抵达时,不见寒早已人去洞空,只有墙上留下了一颗用荧光藤汁液画出的五角星图案。 淡紫蓝色的荧光十分显眼,痕迹新鲜,显然是刚刚画上去的。 苍行衣微微皱眉。 循着这几乎可以称作挑衅的标记,他原路折返,回到星星墓地。果不其然,不见寒又回到了这个地方,站在那道疤痕般的黑洞面前,仰首凝望。 “看样子,你是打算彻底放弃挣扎了?”苍行衣在他身后十米处站定。 不见寒回头,然后缓缓转身,居然对苍行衣笑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的较量,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进行。”不见寒说,“你没有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将我一击毙命,是想向我证明,你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争取到创世的权柄,而不是依靠我的施舍才能得到它么?” “很可惜,你想错了。奇迹代表的是我身为乐园的创造者对特定外来者的青睐,它虽然有无上的力量,但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造物。没有我的认可,你即使得到了奇迹权柄,也无法掠夺我的能力,取代我在乐园中的位置。” 苍行衣嘴角轻轻一扯:“事在人为。游戏的结局尚未盖棺定论,一切犹未可知。” “我有一个提议,给彼此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怎么样?”不见寒笑吟吟道,“乐园的本质,是它的创造者——也就是我的一场梦境。在这里开战,无论输赢,都不能算作是一个结果。我想了很久,要打我们也应该出去打,在一个对你我来说都相对比较公平的地方,用彼此最擅长的方式一决胜负,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你能在那种前提下战胜我,我就认可你比我更强,更有资格持有奇迹权柄。这完全是你自己赢来的,不是我让给你的,你满意吗?” 不见寒说罢,指了指身后的黑洞。 “这是俞尉施用心剑打穿的时空裂隙,属于是系统上的漏洞,就连《世间》游戏都没办法修复它。我猜它就是梦境的出口,从这里出去,我们就会离开乐园所属的剧本,回到复苏市去……” “我在那里等你,你不会不敢赴约吧?” 不见寒说罢,微微一笑,仰面朝后倒去。 苍行衣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抓住他。但不见寒离黑洞太近了,身影转眼就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 苍行衣迟疑了一下,一咬牙,纵身追入无底的黑洞中。 在他靠近黑洞的一刹,眼前忽然一暗。 无数纷飞的蝴蝶从黑洞中飞出,遮蔽了他的视线,像旋风一样,将他淹没了。 从长梦中将人惊醒的,是熟悉的雨声。 连绵不绝的暴雨打落在破损的屋棚上,凹凸不平的车顶,废墟的水泥地里。雨水从城市每一处边缘滴落,汇聚成股,流向远处朦胧的红雾。 他睁开双眼的一瞬间,意识有些微混乱。但他很快想起此前发生了什么,他们刚刚做下约定,要回到复苏市一决胜负。 那个黑洞果然通向梦境之外的地方,他们回到这里来了。 “不见寒?你还好吧,能认得出这是几吗?”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比划了几根手指,在他眼前担忧地晃来晃去。模糊的视线逐渐集中,他看见少女抱着膝盖蹲在他身边,盯着他,一副十分关切的模样。 “……我只是睡着了,又不是脑子出了问题,不至于出现认知障碍吧。”不见寒将面前晃来晃去的手拨开,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我指的是完整而且活着的。” 牧糍看起来更担忧他了:“你真的没问题吗?我感觉你好像不是很清醒。咱们还是走下流程吧——欢迎各位降临世间?” 不见寒无语地对上了他们约定好的暗号:“你我皆是妄想行徒。” 这句话是全复苏市通用的暗号。在患病者病变爆发之后,他们往往会意识混乱,自我认知崩溃,失去身为人类的理智。为了甄别从病变爆发后苏醒的玩家和沦为怪物的患病者,他们在病变爆发者苏醒后的第一时间,就会向对方说出这句暗号,能答得上来的人才算是理智合格。 “你之前跟我说,你的病异很特殊,可能会让你意识彻底消散,化身为整个病态领域本身。用覆盖复苏市的计划一旦失败,你的意识就回不来了。”站在牧糍身边的是谢祈,她看起来神情有些憔悴,一副精力透支的模样,“谢天谢地,你还活着。感觉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不见寒一下子抓住了重点:“所以,现在的状况是……我们尝试使用覆盖复苏市,但是失败了。大家都回到了复苏市。” 谢祈说:“是的。” 不见寒:“你还记得在我发动妄想天国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牧糍歪了歪头,说:“好像是大家一起进入你的病态领域,然后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梦,但是一醒来就忘记梦到什么了……真可惜,我还想记下来当做创作素材呢。” 不见寒双手揉了揉额角。 看来,只有身为梦境之主他能清晰地记起发生在乐园里的事情。《狂欢节》剧本中的一切,对其他人来说,就如同它的本质一样,只是一场离奇古怪的梦境。 不见寒:“那苍行衣呢,你们见到他了吗?” 牧糍摇摇头:“没有呀,醒来之后好像还没有人见到过他,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见寒的表情顿时凝重起来。 “牧糍,谢师姐,你们听我说。”他扶着牧糍和谢祈的肩膀,郑重警告道,“虽然你们记不得了,但是在乐园里发生了很多事情。这些一切我没办法一一向你们说明,唯独有一件事,我们必须格外小心。” “苍行衣叛变了。他现在,很可能正在策划一场针对其他所有玩家的大屠杀。” 第558章 剧本二五·环刻虚塔·五 “苍行衣叛变?!” 牧糍看起来比他还要惊讶,张大了嘴,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没搞错吧,你还记得他在爱慕瘟疫领域里为你死了多少次吗?你哪怕说复苏市的雨要停了我都觉得比这个靠谱,谁背叛你苍行衣都不可能背叛你啊?!” “你们俩这又是在玩什么情趣,小情侣无间道?” 不见寒被她一连串炮弹似的发问逼得招架不住,愣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违和感。 “苍行衣为了我……在爱慕瘟疫的领域里,死过很多次?” 他感觉这件事,似乎是他作为“不见寒”,本不应该知道的。 因为苍行衣从未在不见寒面前,暴露过他被病花侵蚀致死的模样。 可是他的脑海中,又偏偏存在着好几段这样的记忆。而且栩栩如生,第一人称,将他淹没的红玫瑰宛如近在眼前。 “等等……我好像记得是有这么回事。我给苍行衣喂了谢祈那杯东西之后,他曾经和我意识交融过……我得到了他的一小部分记忆,包括在爱慕瘟疫领域里那些。”他很快为这段记忆的出现找到了合理的来源。 牧糍:“他都那么爱你了,怎么会背叛你啊?” 不见寒:“发生的事情太多,很难跟你们解释清楚——总而言之你们记住一件事,苍行衣现在是我们的敌人,无论他表现出来的是什么样子,他的最终目的就是把我们杀光,成为《世间》游戏最后的夺冠者。” 见识过苍行衣背刺他时冷酷的模样,紧迫感袭上心头。他咬着指尖,飞快地思索。 “苍行衣的病异,会通过视线传播,想要预防他的入侵,最好的办法就是不与他对视。让所有人把眼睛都挖出来吗?这听起来显然不现实,而且绝大部分人一旦失去视觉,就会丧失战斗力。” “值得庆幸的一点是,为了让妄想天国覆盖所有复苏市的幸存者,我们在暴雨落下之前,将还活着的人都带到这里来了。独角戏的机制再变态,也要以人为载体才能产生作用,只要严密监控所有的幸存者……” 想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对牧糍说:“得赶紧去把所有幸存者都筛查一遍,千万别让苍行衣有机可乘。” 牧糍一脸奇怪道:“为什么不直接用你的妄想天国,在这附近铸造一道高高的围墙呢?那样要快得多。” 不见寒愣了下神,恍然意识到她说得对。 他微微合眼,试图唤起乐园与奇迹权柄,但是呼唤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回应。 他发现了古怪之处。 他明明在之前的梦境中进入过乐园,也清楚地记得发生在乐园中的每一件事情,可当他试图回想起乐园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里面应该有什么东西、奇迹权柄可以做到什么样的事情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不起任何在《狂欢节》剧本里所见到的乐园之外的,乐园应有的模样。 就包括他记得自己曾经对苍行衣说,第五纪元的天空不应该是红甲蓝眼的巨鲸,可是他竟然想不起来它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了。应该鲜活在他意识中的乐园一片死寂,宛如一件被钉在他记忆深处的标本。 “我的……”不见寒的声音有些干涩,“好像出了点问题。” “出问题了?该不会是被催发的后遗症吧?”谢祈担忧地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不过这样也好,你的侵蚀度虽然已经极其逼近怪物,却在临界点停了下来,卡死不动了……这样你至少不会崩溃掉,还能保持住自我。” “那没办法了,只能我跑一趟啦。”牧糍说。 她提起裙摆,哒哒地跑下天台,活泼的声音从楼道深处传来:“我不白给人帮忙,回头要给我算工费的哦!” “都这种时候了,能拿什么算工费啊……”谢祈环抱着手臂,好笑道,“诶,对了。” 不见寒:“嗯?” 谢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牧糍的眼睛,原本就是绿色的吗?” “绿……色?” 不见寒一怔。 旋即他脸色大变,朝谢祈低吼:“快帮我拦住她!……算了,来不及了。裴尧在哪里?千万不能让他们碰面!” 谢祈吓了一跳:“为什么是裴尧?” “他的病异!” 不见寒跑到顶楼边缘,飞身从天台的栏杆上翻过,回头朝谢祈大喊。 “只有纯白王冠才能免疫患病者的恶意攻击,就算苍行衣想杀我们,给他套上纯白王冠他就没辙了。” “我们得抢在苍行衣之前找到裴尧,千万别让他被苍行衣给侵蚀了!” 为了比牧糍更快抵达,不见寒不惜直接从商场大楼上下跳下,抄捷径冲进理想国的商场的大厅中。 商场一楼中央的大厅,是整座理想城中最宽敞的地方,绝大部分幸存者都被集中在这里。不见寒闯入其中时,厅中一片闹哄哄的,陆续从妄想天国的梦中苏醒过来的幸存者们还不知道发什么了什么事情。 人群如此密集的地方,简直是独角戏发挥的天堂。一个被独角戏感染的牧糍没入人群中,简直就像一滴雨落入水里,消融得了无痕迹。 不见寒没工夫一个个去排查这些人中有谁被感染了,随手抓住一个人,开门见山地问:“裴尧呢?” 那人似乎并不认得这个名字,惊慌地摇头。不见寒丢开他,另外抓住一个人:“有谁见到裴尧去哪里了?!” 他接连追问了十来个人,才终于得到裴尧所在的确切方向。 他拨开拥挤的人群,朝被指出的方向奔去。果不其然,裴尧就在那里,正和霜傲天言笑晏晏。 不见寒快速地扫视了周围一圈,没有见到牧糍的身影,微微松了口气。他正要朝裴尧的方向走去,裴尧也同时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忽然回身笑着挥手,朝他打招呼。 顷刻间,不见寒的心凉了半截。 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正在朝他微笑的裴尧,有着翡翠般的双眼。 第559章 剧本二五·环刻虚塔·六 到底是来晚了一步。 裴尧兴奋地朝他走来,朝他伸手,似乎想和他分享乐园的梦境残留给自己的记忆。不见寒猛地后退一步,避免和他发生直接接触。 裴尧愣了一下,察觉到异样:“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见寒低吼道:“闭上眼睛,不许看我!” 也许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苍行衣侵蚀,或者意识还没有被苍行衣彻底接管控制,裴尧被不见寒吼得浑身一震,竟然下意识地听从他的命令,闭上了双眼。 裴尧:“这样可以吗?然后呢?” 吵闹一片的理想城大厅安静下来,许多人的目光投往他们所在的方向。 不见寒正在地思考。 他还不知道苍行衣控制裴尧之后,能不能继承裴尧的病异。如果苍行衣能通过独角戏控制裴尧使用病异,那么只要操纵裴尧给他套上纯白王冠,这场游戏就结束了。 裴尧不能留下来。 他记得裴尧曾经给他套过纯白王冠,但是现在他手上的白环消失了,他决定赌一把,就赌被苍行衣侵蚀之后,原来的裴尧套上的纯白王冠失效了。 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他如何在避免和裴尧发生肢体接触的情况下,将裴尧击杀。 妄想天国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点。 不见寒试图再次呼唤乐园,但是仍然和上一次尝试一样,存在于他意识中的乐园,不是一个“活着”的存在,只剩下干尸般固定且僵硬的记忆。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见寒紧张起来,他百思不得其解。 的作用机制,是通过他的想象力,使乐园中的一切降临眼前,入侵现实。如果他连想象出乐园鲜活存在的样子都做不到,又怎么让乐园降临? 可乐园不是他创造出来的地方吗,他为什么会想象不出乐园的模样呢? 他们沉默对峙的时间太长,久到霜傲天隐隐感到不安,质问不见寒道:“怎么了,有事就赶紧说啊!” “你在卖什么关子?不见寒,这一点也不像你!” 不知这句话中的哪个词,忽然激怒了他。 他使用妄想天国,本能地在自己手中具现出他最熟悉的武器,一步来到裴尧面前。 从袖中滑出的刀,自然而然地落入他掌心里,就像他手臂的一部分那样,无比顺服贴合。 与紧闭双眼的裴尧错肩而过那一刹,他手中的“自戕者”贴着裴尧右臂擦过,将少年的右手划破。 “自戕者”的诅咒被触发。 右手受伤,裴尧没有丝毫挣扎,当即毙命。霜傲天尖叫一声,猩红冠冕的血鞭凌空抽来。 不见寒闪身后退,随手抓住身边一人当做肉盾推向霜傲天,身影在血光中,消失在人群里。 理想国大厅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在尖叫,大喊,不知道发什么了什么变故。有些人试图重新建立起秩序,有些人突破防守线,冲出这栋仅剩的安全屋。 还有些人很快发现,随着裴尧的死去,纯白王冠不能彼此攻击的禁制失效了。 他们开始浑水摸鱼,屠杀那些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人,或者因为想要逃跑将后背暴露给他们的人。 大厅光洁的瓷砖地板上,血流成河。 不见寒在人群中闪躲,借此躲避霜傲天的追击。很快,混乱的场面让他也迷失其中,他不知道霜傲天有没有在继续攻击他,甚至她是否还活着,或者已经被蜂拥而上的疯狂人群淹没? 他只知道绿色的双眼像噩梦,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如跗骨之蛆,在他每一个回头的瞬间,时刻准备出现在他身侧。 杀戮的激情也会像寄生在情绪中的病毒一样,疯长扩散。他不记得自己划破了多少人的右臂,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但凡有一丝绿色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就会像疯狗一样扑向对方,以远超常人的敏捷和狠辣,刺伤对方的右臂。 越来越多的憎恨无端滋生,郁结在胸口中,肺叶火辣辣地疼痛。 他不知这种怨恨的情绪从何而来,仿佛他生来就和生有绿色双眼的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只有屠光所有双眼带绿的人,才能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终于,理想城大厅中,除了他以外,没有第二个站着的人了。 他倒提着刀,站在尸山中央,不断喘息。血沿着脸颊和手臂淌下,在他脚下的血泊中激起涟漪。 玩家们的尸体死不瞑目,双眼圆睁,泛着像死鱼一样浑浊的僵灰。没有任何一双绿色的眼睛,这里的一切都很干净。 他失去了力气,缓缓跪坐在尸堆里。 他讨厌绿色的眼睛。 他讨厌并非发自内心的微笑,讨厌无能为力的双手,讨厌自己无法回想起和乐园有关的一切的记忆。 他深深憎恨着自己。 他低着头,血泊中倒映出他的脸,发丝被汗水和血迹站在脸上,显得狼狈不堪,也看不清自己的面孔。他松开了手中的刀,执着地将发丝拨开,可是手上的血迹将脸越弄越脏。 忽然之间,他停下了自己神经质的动作。 血泊的倒影中,他看见自己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我没办法呼唤乐园……是因为这个吗?” 这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发现。 这一瞬间,他感到既愤怒,又庆幸。 “只要我摆脱它,乐园就会回到我身边吧?” 他着了魔似地,颤抖手伸向自己的双眼,想将这双美丽的绿色眼珠抠出来。 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伸来,挡开他的手,遮住了他的双眼。 “你就这么想成为我吗?” 他浑身一僵。 “等等,这不可能……”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纷乱的思绪中逐渐变得清晰,即将浮出水面,“我没有失去乐园,是苍行衣用独角戏禁锢了我的记忆,控制了我的意识。我被操纵着,所以才没办法使用奇迹权柄……” “不,”那道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乐园没有回应你的呼唤,是因为它不属于你。” “你以为你是不见寒……” 透过并不严密的指缝,他在遍布雨迹的残窗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是我给你的错觉,苍行衣。”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如今的样子。 在镜像中,他有着一双噩梦与病毒一般,让人不愿直视的绿色眼睛。面孔在雨水的冲刷中不断扭曲,一时呈现出他记忆中的模样,一时呈现出他此刻看见的模样。 “不见寒”、“苍行衣”,这两张脸在倒影的扭曲中不断切换。少年稚气高傲的模样,最终被暴雨冲刷得了无痕迹,留下青年成熟却麻木的面容。 “不……”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和指尖同样颤抖,紧紧抓住了遮挡自己双眼的手。 “我不是苍行衣……”他嘶哑道,“我是不见寒!乐园中的一切都是我亲手创造的,我明明记得……” “是吗,如果它真的是你的造物,你怎么会想象不出它的样子?” 不见寒从身后抱住他,放开了他的双眼,捏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窗中映出的“苍行衣”的模样。 苍行衣双目无神,茫然地望着前方。窗中的雨水在他视野里沸腾,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融化在一起,属于苍行衣的脸模糊消失,只剩一个独自站在暴雨之夜中的不见寒。血红色的双眼居高临下,目光漠然而讥讽。 他说—— “我说过了,公平竞争,给你向我证明你有拥有乐园的资格和能力。”身后的不见寒声音清晰,在他耳畔低语,“我把妄想天国、乐园和奇迹权柄全都交给你了,但是你用它们做了什么?” “我们从来没有回到过复苏市。在跳进黑洞的一瞬间,我用迷梦蝶为你编织了这样一场梦境。”不见寒笑着说,“说起来,我还得感谢女巫权柄给我提供的灵感,如果不是这场梦境,我甚至不知道,原来你内心深处,最渴望发生的事情是……” “成为‘我’啊。” 苍行衣眼眶发红。 他握着不见寒小臂的手瞬间收紧,力道发狠地将不见寒扯向自己,同时反身意图将不见寒压在身下制住。 可他手中一空,不见寒的身体溃散成纷飞的蝴蝶,扰乱他的视线,将他团团围困住。 忽闪的蝶翼宛如狂风中的繁花,在他面前旋飞,隐隐约约又拼凑出不见寒的模样。 “就算你那么想成为我,想得到‘不见寒’的能力,又能怎么样呢?”蝶翼幻化而成的不见寒,以及倒影在暴雨之窗中的不见寒,两重声音交织在一起,重重回响声如梦境般扑朔迷离,“事实就是,你即便拿到奇迹权柄也没用的。” “乐园的基底是想象力,你就算得到奇迹权柄,没有足够的想象力,也发挥不出它万分之一的真实能力。只要你不是我,乐园的瑰奇与绚丽,永远都不会属于你。”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苍行衣双眼泛红,瞳孔涣散,意识仍然处于混乱中,不见寒甚至怀疑他是否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做出这种事?!” “怎么,这就承受不住了吗?”不见寒轻笑道。 狂乱的蝶群环绕苍行衣,扰乱了他的视线。他努力张望,窗上的倒影出的不见寒,血红色的双眼被飞过的蝴蝶遮蔽,身影也被蝶翅的缝隙裁切得支离破碎。 无论他再怎么想拨开蝴蝶,透过蝶翅的缝隙将不见寒看清,窗上的影子还是渐渐淡去,消失在雨夜中。 只剩万蝶振翅,在他耳畔哗鸣,渐渐合成不见寒的声音。 “控制你周围的环境,操纵你身边的人,让你在我编写好的剧本和舞台上演出。得到你的弱点,借此玩弄你,嘲笑你真情实感的付出……” “苍行衣,我只是对你做了你曾经对我做过的事情而已。” 纷飞的蝶翼拼组成不见寒的身体,他朝苍行衣伸出手。 趁苍行衣仍然意识迷乱之际,他的星月权柄向苍行衣发出了呼唤。太阳权柄回应他的召请,从苍行衣怀里飘出。 苍行衣惊惶无比,竭力朝太阳权柄伸出手,试图将它留下来。 但是相邻序列权柄之间的吸引力太过强烈,太阳权柄挣脱了他的手,从他指缝中钻出去,飘落在不见寒的掌心中。 太阳与星月交汇,完整的传说序列拼成。 “……!” 这是沉重的最后一击,苍行衣终于彻底崩溃。 环绕他的幻象碎片中,掠过摔碎的水晶花瓶,花瓣凋零的玫瑰,雨迹生锈的风铃,以及墓园深处长满荒草的残碑。 “我才是……” 他的双手无力垂下,双眼绝望无神,口中喃喃自语。 “我才是真正的不见寒……” 不见寒飞落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吻上了他的眼睫,迫使他沉入无边无际的梦寐中。 “为什么这么抵触我,不愿和我一起留在乐园里呢?”不见寒轻声问,“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也会让你彻底变回我喜欢的模样……” “所以,亲爱的,忘了这一切吧。” 第550章 剧本二五·环刻虚塔·七 滴答。 滴答。 滴答。 沙沙沙沙…… 在安静的环境中,哪怕一点点细微的声音,也会显得格外清晰。 持续不断的细微动响将他吵醒,睁开双眼的第一时间,晃眼的白色光芒又逼得他将双眼眯了回去。 适应了许久,他才看清病房雪白的天花板。 持续不断的漏水声,来自悬挂在床边的吊瓶。 时响时停的沙沙声,来自苹果和转动的刀片。 他侧首,熟悉的少年坐在病床边,专心致志地削着手中的苹果。一根苹果皮被他均匀流畅地削出来,完整利落,从头到尾都没有断开。 不见寒将苹果皮丢进垃圾桶里,然后朝他笑:“你醒啦。” 苍行衣沉默地望着他。 不见寒朝他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关于《世间》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苍行衣:“什么意思?” 不见寒吃惊道:“该不会全忘光了吧?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苍行衣上下打量他一番,最后才慢吞吞道:“不见寒。” “其他事情全都忘记了也不重要,还记得我就好。”不见寒长呼一口气。 他用闲聊的语气谈起了他们的经历:“《世间》游戏结束了,我击败你之后,拿走了你的权柄,成为了最后的幸存者,也是唯一的夺冠者。” 苍行衣安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通关之后的奖励,是可以实现我任何一个愿望。我向系统许愿,回到一切都没有开始的时候,于是被送回了现世。”不见寒说,“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在现世中找到你。医生说你因为意外坠楼失去意识,一直住院,在病床上昏睡了很久。” “我每天都来看望你,等你醒来……说起来有点搞笑,就像你那时候在复苏市里等待我苏醒一样,命运果然是一个轮回。” “我还以为我要等到地老天荒,没想到你很快就醒来了。真是万幸。” 苍行衣目光放空,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又是否相信了不见寒口中的话。 许久之后,他的目光落不见寒手中的苹果上。 苍行衣:“你很擅长玩刀?” “什么叫擅长玩刀,这叫刀工很好。”不见寒白了他一眼,“从小学美术削炭笔的人,有几个不会用刀的?” 苍行衣又问:“除了刀还会什么?” 不见寒:“杀人放火。” 苍行衣:“?” 不见寒笑起来:“我尝试过多种综合材料绘画,包括火焰绘画……你听说过这种创作形式吗?将火药粉末按照一定的规律洒在纸面上,点燃之后,灼烧的痕迹将会形成全新的画面——当然,火焰燃烧的过程本身,也是这幅作品的一部分。我不仅擅长‘玩刀’,还喜欢‘玩火’。” 苍行衣说:“舞刀弄剑,难免双刃伤身;迎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 不见寒摇头道:“你在《世间》里多有趣啊,妙语连珠,苏醒以来越发没意思了。我给你讲荤段子,你给我灌鸡汤。” 说罢,他将苹果递给苍行衣,放下手中的小刀,起身去叫医生来给苍行衣检查身体。 医生匆匆赶来,给苍行衣做了一番基础检查,发现他卧病在床这么久,除了轻微营养不良之外身体竟然没出什么问题,直呼医学奇迹。 他们很顺利地办理了出院手续,一同走出医院的大门。 医院出门不远,就是高档住宅小区。不见寒带着苍行衣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路,和他一起踏进电梯,按了一下27楼的按钮:“走,咱们回家啦。” 苍行衣说:“我不喜欢27楼。” 不见寒好奇道:“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房子买在这里?” 苍行衣淡淡回答:“楼层高,风景好。” 不见寒追问:“既然如此,现在为什么又不喜欢了呢?” 苍行衣说:“楼层太高,风景太好。” “那正好。”不见寒回答的同时,叮的一声,电梯停下了,一个血红色的数字27出现在显示屏上,“我们要去的不是你家,是我家。” 声音刚落下,电梯门打开,不见寒一步迈出去。苍行衣紧随其后,抬起头,看见墙上的楼层号码牌,竟不是27楼,是8楼。 “屋里随便坐,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搞点吃的。”一进家门,不见寒就把医院开的单子和药物丢在餐桌上,然后打开冰箱,在里面翻找起来,“住院这么久,天天吊水,营养不良都给你饿出来了……话说久病初愈是不是不适合大补啊?” 苍行衣在背后问他:“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你在说什么傻话?”不见寒百忙之中不忘抽空回头,朝他一笑,“我老婆我不带回家,要放到哪里去?” 苍行衣四顾屋中的环境。 不见寒家是一处三房两厅的居室,有一间主卧和一间客卧,剩下的那间房间,房门紧闭着,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除了墙上挂着不见寒的画,家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一切都收拾得干净利落,恰如不见寒的为人。 他居然在不见寒家里,这感觉太奇怪了。但这又的确是他想象之中,不见寒住的地方应该有的样子。 他有些拘谨地在餐桌边坐下,等待不见寒在厨房里忙完。不一会儿,炖汤的香味从厨房的方向飘来——这可太楚庭市了,有事没事先来一盅老火靓汤补补身子,好像一碗汤就足以无所不能似的。 苍行衣问他:“你还会做饭?” “一般都是叫外卖,自己做太麻烦了,占用我画画的时间。但是今天难得你来一趟,当然要亲自下厨招待嘛。”不见寒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给你吃点好的。” 苍行衣说:“做的是什么?” “一会儿就知道了,保证是你最爱的。” 又过了十来分钟,不见寒从厨房里出来了。 他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将一碗浓香四溢的汤端到苍行衣面前,然后又端出来一碟小炒、一锅炖菜。 他摆好碗筷,在苍行衣面前坐下,撑着脸,笑眯眯地问:“尝尝怎么样?我很久没下厨了,但愿手艺还没有退步。” 苍行衣舀了一勺汤,尝了一口。 挺香的,但是味道有点重,好像是盐和胡椒粉放多了。 他十分委婉地表达:“我生病之后,口味好像变清淡了。” 不见寒说:“哦,我下次注意。我只是怕调味不够会有腥气。” 苍行衣:“你不吃吗?” “我暂时还不饿,这是给你做的……待会儿还有些事情要忙,忙完再吃吧。”不见寒说,“我想想啊,要先给你收拾房间……你住我房间里,还是给你把客房收拾一下呢?对了,我家好像没有适合你尺码的衣服,要买些新的。我的睡衣比较宽松,你先穿那个吧,我待会儿就给你网购下单一些新衣服。” 苍行衣问:“为什么不去商场买?” “商场?外面多乱啊,万一走丢了怎么办。”不见寒笑着说。 苍行衣似乎意识到不对劲发生在什么地方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苍行衣问:“我的手机呢?” 不见寒回答道:“不知道,我没见过你的手机。” “那可以借你的手机,给我家里人打个电话吗?”苍行衣又问。 不见寒说:“你的家里人不是我吗,你要给谁打电话?” 苍行衣:“还有同事和朋友那边,既然出院了,还是和他们打声招呼比较好。” 不见寒:“都是成年人了,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不会还要互相早请示晚汇报吧?” 苍行衣霍然起身,走到门前,往下按门把手,房门纹丝不动。 他回头,不见寒冲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询问他是否满意自己为他准备的惊喜。 “等等,我可以理解为……”苍行衣有些惊讶,他斟酌着自己的用词,谨慎地询问不见寒,“你这是打算把我囚禁在这里吗?” 不见寒微笑道:“亲爱的,你答对了。” 第551章 剧本二五·环刻虚塔·八 苍行衣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 他站在房门前,思考了一会儿,回到桌前缓缓坐下。 “我能问一问,”他彬彬有礼地询问不见寒,“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不见寒:“你是指?” 苍行衣:“把我关在这里,与外界隔绝。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或者说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不见寒说:“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需要乖乖地待在这里就好了。” 苍行衣:“对他人进行非法监禁,可不是一件小事,你不为自己的职业生涯考虑一下?” 不见寒摇头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苍行衣:“我是说,你不怕我的家人朋友发现我失踪,报警逮捕你吗?” “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不见寒伸出手,隔着厚厚的手套,亲昵地点了一下苍行衣的眉心,“我说的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苍行衣:“你的手套不摘下来吗?这么厚,一直戴着它,做什么事都很不方便吧。” 不见寒:“我会摘下来的,但不是现在……或者说,嗯,不是今天。” 苍行衣闭上了嘴,低头喝汤。 他感觉不见寒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正常。他不确定说什么会忽然刺激到不见寒,为避免说多错多,只能尽可能地保持安静。 “如果你对屋子的装修有哪里不满意,可以告诉我。这里毕竟是我们两个人未来要一起生活的地方,我想将它尽可能布置成你也会喜欢的样子。”不见寒说,“有什么缺的也可以跟我说,想看书吗,或者画画?我记得你说你曾经很喜欢画画的,我可以教你……手把手地教你。” “不需要的,”苍行衣轻声说,“我早就放弃了。” 不见寒皱了一下眉。 大病初愈的人胃口一般都不怎么样,苍行衣只是喝了一碗汤,就已经吃饱了。他放下勺子,不见寒将碗筷收拾起来,把已经凉了的饭菜端回冰箱里去。 “带我参观一下房间吧。”苍行衣说,“我还没去看过,我要住在哪里呢。” 他如此配合,让不见寒心情愉快起来,整间屋子里的气氛都随之轻松了许多:“好啊,我先带你去看看客房。” 他推开第一扇房门,里面干净整洁,一副从未有人造访过的模样。 “我们之前在复苏市里,也一直是分居的。如果你不习惯和别人一起,我们可以分开睡……我特意给你留了这间房间。”不见寒热情地向他介绍,“缺什么东西就跟我说,我给你添置新的。” 苍行衣环顾这间客房,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格外认真地观察了窗户,发现窗框被人钉死了。 再仔细看去,窗外的风景,也并不是真正的景色。这扇窗户只是一件装饰,里面的景象都是被人画出来的,栩栩如生。 “隔壁就是我的房间,和这边差不多。”不见寒推开和客房相邻的第二扇房门,里面的装潢陈设,都和客房相去无几,“没什么好看的,不过你感兴趣,想看看的话也无妨。” 苍行衣:“不用了。最后一间房间呢?它是什么样的?” “那是我的画室。”不见寒将自己房间的房门拉上,“里面乱得很,还没收拾呢。等我收拾好了再带你去看。” 苍行衣没有坚持:“好吧。” 失去了和外界联络的手机,房间里也没有网络和电视,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回到属于他的客房里,他扫视了一遍书架,从中随手抽出一本书。 这好像是一本情书集,书名他从未见过。 不见寒往他床上一倒:“你要读书给我听吗?” 苍行衣:“你想听?” 不见寒闭上眼睛:“恋人的情话,刀尖的蜜糖。谁会不喜欢呢?” “唔。” 苍行衣打开这本书,随手翻了两页。 “我想将自己……剖开给你看。”他的声音优雅清晰,低沉温柔,不见寒曾经被他这道嗓音诱惑过许多次,“一刀划开身体。皮肤绽开,好叫你清楚看见黄色的脂肪,红色的肌肉,苍白的骨头。还有纠缠成一团的内脏,搏动的心和滚烫的血。” 他念到一半,不见寒忽然问他:“像现在这样的相处,你不喜欢吗?” 苍行衣:“嗯?” “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任何人打扰,也没有任何因素干预。”不见寒闭着眼说,仿佛快要睡着了,“我们有足够漫长的时间相互陪伴,慢慢地去了解彼此。你想要什么,任何事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苍行衣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书,再次读了下去。 “一刀划开记忆。邀你步入我浪漫的青年,热烈的少年,天真的童年。让你知道曾被经历的一切,如何堆砌雕琢,终成今天一个复杂而破碎的我。” 不见寒继续问:“你还想要什么呢?我把我能给你的一切都给你,告诉你和我有关的一切事情。你呢,你会愿意真正对我交心,告诉我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什么吗?” 苍行衣听若未闻,继续诵读。不见寒也安静下来,不再打扰他。 “一刀划开感情。将面上的大片平静割破,用刀尖挑出沉重的怨恨,尖酸的妒火,沸腾的愤怒,浓郁的哀愁。告诉你我所爱何爱,所痛何痛。” “一刀划开维度。分别给你我灿烂的颜色,协调的光影,稳定的结构。给你温柔的面,跳跃的线,专一的点。” “一刀划开灵魂。取出理想与信念,做成勋章挂在襟上,是献给你最昂贵的礼物。” “我但愿自己刀法足够细致,足以让你读懂我的每个细节……” 他读到篇末,不见寒忽然接上了最后一句:“……每一刀留下的痕迹,都深入我的骨缝里,刻成写给你万万字的情书。” 苍行衣:“你都能把它背下来了,还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因为我喜欢听你说情话给我听。就算再听几百次,还是很喜欢。”不见寒说,“在这个家里,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但是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先晚安?” 苍行衣:“好的,晚安。” 不见寒就这么躺在他床上,静静地睡着了。 苍行衣坐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书,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他也不知道,在一个没有任何真实窗户、阳台的房子里,他是如何看出天色变化的,可能这只是存在于他概念中的一种感觉。就好像这间完全封闭的屋子处于“白天”状态时,即便没有开启任何一盏灯光,屋里也明亮宽敞一样,让他难以理解。 他感觉有些饿了。毕竟作为一个成年男人,他一整天只吃了一顿饭,而在这顿饭里,他只喝了一碗汤。 苍行衣放下手中的书,走出客房。 他记得中午还有不少剩下的菜,被不见寒放进了冰箱里。他可以去找出来,稍微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冰箱里空空如也。除了中午剩下的那三道菜,竟然没有任何食物的储备。只有三只孤零零的碗,摆在冷冻层正中央。 苍行衣手伸向中间最大的那只碗,他记得这只碗应该是用来装汤的,他打算加点水再热一下,稀释一下太重的调味。 但是满满一大碗汤实在太沉了,他又高估了自己虚弱的身体应有的力气。碗刚刚离开冰箱,他手上一沉,没有端稳,猝不及防地将碗摔了。 瓷片四溅,一片狼藉,冰冷浓稠的汤泼了满地。 苍行衣僵立在原地。 并不是因为弄洒了不见寒煮的汤,也不是因为自己意外制造出的巨大噪音。 破碎的瓷片上,赫然是一只炖得骨酥肉烂的,人类的右手。 已知,这屋里只有他和不见寒两个人。冰箱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储备食物的痕迹。 那么,这只手是从哪来的? 他僵硬地、缓慢地转身,昏暗的顶光灯下,不见寒就站在他身后,脸颊被灯光照成惨白。 他已经摘掉了厚重累赘的隔热手套,右小臂上缠着层层绷带,新鲜的血迹渗出来,手腕以下空空如也。 “我早说过啦,”不见寒说,“那保证是你最爱的。” 第552章 剧本二五·环刻虚塔·九 冰箱的冷气不断向苍行衣袭来,他脸色煞白,背上一阵阵绷起鸡皮疙瘩。 “你想要什么,我全都可以给你。难不成你以为我这句话是在开玩笑么?”不见寒朝他走了两步,“这不是你最喜欢最想要的,我的右手吗?你还想要什么,我用来感受情绪的心脏,还是我用来幻想乐园的大脑?” 随着他步步逼近,衣料紧贴在他身上,胸口处有一片向下凹陷,洇出暗红色血迹。 苍行衣惶然,手忙脚乱地想从冰箱里拿出另外两只碗,但是颤抖得太厉害,剩下的两只菜碗也接连砸在地上。 炒菜中深褐色的肉片切得很薄,已经看不出形状;炖菜那只碗打翻后,碗底灰白色的脑髓露了出来,沟沟壑壑里浸满了汤油。 不见寒继续问道:“你还想要什么?我用来观察万事万物的双眼,还是我聆听千百声音的耳朵?” 苍行衣被他逼得后退一步,撞在冰箱上:“……你疯了?!” “是的,我疯了。但是有什么关系?”不见寒平静地反问他,“活在这世上,谁不在发疯呢?” 逃跑。 苍行衣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不见寒已经疯了,他不正常。他必须得逃跑。 他甚至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没有升起过,用力推开逼近他面前的不见寒,朝房门的方向跑去。还没有跑出两步,后脑一阵剧痛,意识瞬间空白。 伴随着一声巨响,不见寒抄起手中的金属折叠画架,重重砸在他脑后。 苍行衣栽倒在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他摔倒在湿滑的汤汁里,那只皮肉被炖烂泡涨、以至于发白的手就紧贴在他脸侧,肉香带腥,冷冷冰冰。 “你要去哪里?”不见寒宛如自言自语,抓住苍行衣的头发,拽着他往房间的方向拖过去,“这里又没有其他地方可供你去。” 第一时间,苍行衣想到的,竟然不是不见寒要对他做什么。 而是不见寒砍掉了自己的右手,左手又拎着折叠画架。那他究竟是用什么在拽着自己拖行? 不见寒拽着苍行衣,来到他的画室门前,丢掉了拎在手里的折叠画架,将门打开。 霎时间,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腥味,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苍行衣只能隐约感觉到房间里道路崎岖,好像是堆满了杂物。 不见寒粗暴地将他扔进房间里,反手将门带上,并打开了灯。 这里确实是一间画室,有画架,有画板,颜料、画笔以及各种绘画用具。 但是没有任何一间画室,墙上会泼满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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