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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之隐,我希望他能和我澄清误会。如果他的确已经移情别恋……” 客人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会儿。 牧糍:“想挽回他的心?还是找十个大吉吉肌肉壮汉来把他刚了?” 客人:“为什么要奖励他?” 牧糍:“那是想最大程度上争取离婚财产分割对你有利?我可以给你介绍靠谱的律师朋友。” 客人摇头:“不,我在想我正思考怎么把他杀掉藏尸这件事情,是不是不太适合在这里说出来。” 牧糍:“?” “开玩笑的。”客人摊开手,神情平静,完全看不出刚刚是在说玩笑话的样子。 “希望你真的是……说说具体情况吧,你为什么会怀疑他变心了呢?” 客人对牧糍讲述了他的故事。 他的名字叫不见寒,和爱人苍行衣在《世间》游戏中认识,迄今已经维持数年的感情关系了。 “一开始只是在游戏里谈恋爱,当时并不知道他是家财万贯的成功人士。不过仔细想想,他的气质、消费和生活习惯,的确很符合大部分人对社会精英的刻板印象。”不见寒说,“不过,假如一开始就知道了他的身份,我可能根本不会想和这样的人产生交集吧。” “最开始怀疑他有异心,是感觉他好像瞒着我在做什么事情。他本来工作就很忙,最近更是见不到人影。晚上他下班回来的时候我都睡了,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和我说话的次数寥寥可数,私生活更是几乎没有。” 牧糍:“有没有可能是工作太忙了,肾亏?” “不止这些。从前他很信任我,家里的所有东西我都可以用,手机的开屏密码也和我的一样。但是最近他把密码改了,就连洗澡都要把手机带进厕所里,是有什么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牧糍听着听着,表情凝重起来。 “我是真的不想怀疑他。但他最近和公司里一个合作伙伴走得很近,那个人在学生时代就是他的舍友,和他关系很好。我昨天甚至见到过他们一起出现在花店里。”不见寒叹气,“这其中还有些很难解释清楚的混乱关系,简单来说就是那个人曾经疑似暗恋他,最后成为了他母亲的情人……” 牧糍双手食指各按住一边太阳穴:“起猛了,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很正常,他们有钱人圈子是这样的。充斥着我无法理解的混乱。” “还有其他的吗?” “暂时就这些。” 牧糍想了想:“线索好像有点少。” “和他从前对我百依百顺的模样比起来,现在已经足够反常了。” “唔,好吧。” 牧糍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纽扣似的薄片。 “微型窃听器,找机会把它放在目标身上。”牧糍说,“最好是手机,方便收集信息。我这边也会同时通过几种途径去调查目标,如果发现有情况,立刻通知你。” 不见寒:“他很谨慎,我之前也说了,他就连洗澡都把手机带进浴室里,想在他身上放东西恐怕有点困难。” 牧糍:“没关系的,我会教你。” 晚上十点,是苍行衣今天下班回家的时间。 推开家门发现屋里一片黑暗,空无一人,他愣了一下。因为不见寒很少出门,即使是出门,也会提前跟他打招呼,并且准时回家。 他把灯打开,给不见寒打了一个电话。没有人接听。 不见寒去哪了,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 几乎是立刻,久违的不安和惊慌笼罩了他。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了入室抢劫,连环车祸,突如其来的精神病人持刀杀人事件……他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理智,才说服自己他们如今不是在《世间》里,没有那么多意外事故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在他们身边发生。 或许不见寒只是下楼去散散步,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等了十五分钟,不见寒仍然没有回来。焦虑感逐渐加重,他坐立不安,正考虑去找人调监控,终于听见了楼梯间电梯上行的声音。 身体快于大脑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有人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门口,推开了房门,差点和拉门的不见寒撞了个正着。不见寒似乎被吓了一跳,有些诧异地抬头望着他, 淡淡的果酒香气从不见寒身上传来。 “出去玩了吗?”苍行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别让不见寒察觉自己紧绷的情绪,“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让司机去接你。” “朋友心情不好,陪她出去喝了一杯。”不见寒说,“事发突然,没想起给你发消息……况且你最近不是很晚才回家么?我以为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没到家呢。” 苍行衣哑口无言。 但他很敏锐地察觉了“朋友”这个词——什么朋友?不见寒从前根本没有朋友。 “头晕不晕,先洗澡吧?”他努力按下自己的疑虑,“我给你拿衣服。” “好。” 片刻之后,浴室里响起哗哗水声,影子在磨砂玻璃上晃动。没过多久,不见寒的声音又朦胧响起:“水怎么是冷的啊?” “你再等一会儿?” “等好久了,热水器是不是坏了?” 水声停了下来。 “你过来看看?刚刚不是说帮我拿衣服吗,衣服呢?” 苍行衣把叠好的衣服放在门边半掩的缝隙里旁,不一会儿,里面伸出一只手,从他手里拿走了衣服。 水珠沿着细得过分的手腕淌下来,关节泛着暖红色。苍行衣移开视线,听着门后窸窣更衣的声音,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不一会儿,不见寒穿推门出来。 他半长的发尾已经打湿了,贴在颈窝里,细小的水珠慢慢地往下滴落,消失于锁骨下。过于宽松的衬衫被顶光灯笼罩在暖光下,在大腿上落下一圈阴影。 “帮我看下热水器吧,”不见寒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发梢,“搞不懂这些。” “好。” 苍行衣进了浴室,不见寒回到客厅,瘫倒在沙发里。 浴室里弥漫着薄荷与白花淡淡的冷香,是一款不见寒常用的沐浴液的味道。苍行衣试了一下水温,发现确实没有加热。检查完热水器,沉默了一下。 苍行衣:“热水器根本没开。” 不见寒:“哦,傍晚跳闸了一会儿,可能是忘记重启了。” “我给你打开了,等我重新设置一下参数。” 苍行衣一边调整热水器,目光一边落在了置物架旁的手机上。 不见寒从来不交朋友,更别提和朋友出去喝酒了。他什么时候交的朋友,对方是什么人? 真的只是朋友而已吗?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伸向了不见寒的手机。 与此同时,不见寒正坐在客厅里。 苍行衣的手机就放在一旁充电,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悄悄拿起了它。 今天下午和牧糍的对话,此刻仍然盘桓在他脑海中。 不见寒揭开手机壳,将薄薄的窃听器装了进去。 这手机壳上的图案还是他亲笔画的,压平之后,窃听器不留一丝痕迹。他刚把手机放下,就听见苍行衣在洗手间里对他说:“调好了,一会儿你赶紧洗完出来吧。别冷热交替感冒了。” 不见寒:“好。” 他回到浴室,瞥了一眼洗手台上的手机。 在离开浴室之前,他故意在屏幕上滴了一滴水。 现在那滴水已经被擦干净了。 但愿苍行衣不是因为他自己出轨,所以疑神疑鬼地觉得伴侣私底下可能也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他衷心地希望,苍行衣只是普通地吃醋而已。 第509章 番外八·秘密恋人·二 “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 不见寒再次来到咨询所的时候,牧糍对他开门见山道。 “苍行衣的办公室有信号屏蔽器,所以传回的信号也是断断续续的,我得到的线索不多。目前能够肯定的消息是,苍行衣以他的名义定了两张八月二十二日去游乐园的门票。这件事他有跟你说吗?” 不见寒:“完全没提。” 牧糍:“那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那天是七夕节。” 不见寒:“好消息?你的好是指负负得正吗?” “往好处想想,或许这是他帮朋友订的呢?”牧糍问,“七夕节期间的游乐园确实一票难求。” 不见寒:“他哪来的朋友?” 牧糍大惊:“一个社会精英居然会没朋友?你上次还说有个和他玩得挺好的……” “商业上的合作伙伴是合作伙伴,朋友是朋友。两个概念。” “好吧,也不是不行。”牧糍沉思,“看来只能这样了……你约他那天出去试试?如果他说那天没安排,答应和你一起去玩,那最好不过。如果他有事推脱,那你可能就得考虑一下,他那天干什么去了。” “可以试试。”不见寒拿出了手机。 电话接通之后,他问苍行衣:“八月二十二号你有安排吗?” 苍行衣:“嗯?那天你有什么事吗?” 不见寒说:“省博物馆有一个艺术展,二十二号开幕,有点好奇,想去看看。” “我那天要上班,接见一个比较重要的客户。你什么时候看完?结束的时候我可以开车去接你。” “没事,你工作要紧,我自己会安排好自己。” 挂断电话,不见寒十分消沉:“他以前从来不会拒绝我的。” 牧糍欲言又止,安慰地拍拍他肩膀:“刚才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 不见寒:“你说吧,我撑得住。” “他昨天还去花店定了一束花,看样子也是……没跟你提起过。” 不见寒:“……” “往好处想想,他说不定是打算在七夕那天给你一个惊喜呢。”牧糍盲目乐观道,“咱们再等等,如果到了七夕那天他还是没有给你任何消息,我们再行动吧!” 不见寒苦笑:“……只能这样了。”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七夕节当天。 不见寒吃完午饭,早早抵达省博物馆,去看那天开幕的美术展会。出展的画作是一位去世多年的老艺术家留下的,笔锋磅礴,有山河辽阔的气象。 这分明是他期待了很久的展会,他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去看,时不时就要低头看一眼手机,有没有苍行衣的消息。 苍行衣在干什么呢?真的在公司上班吗,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推辞了自己去博物馆的邀请,是想和谁一起去游乐园?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独自坐在博物馆角落的休息长椅上发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手机终于震动铃响。他两眼一亮,拿起手机,却发现是牧糍的电话。 “收集到窃听器传回的定位信号,苍行衣去游乐园了。”牧糍说。 不见寒安静了片刻,轻轻应了一声:“现在是下午四点半,他还没有给我发消息。” “那……你要过去吗?” “去。”不见寒起身,从口袋里拿出蓝牙耳机戴上,“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吸引力那么大,让他连我都敢放弃。” 今天不愧是七夕节,游乐园里正在举办节日主题的活动,到处是粉色的飘带、气球、桃花树,身穿古装的牛郎和织女站在鹊桥上遥相对望,眼中的脉脉深情自不必多说。 苍行衣正站在冰淇淋巴士前,等待约定好的人前来。三分钟前对方刚跟他打了个电话,说路况太差了,可能会迟到。 他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对方再慢,一个小时之内应该也够抵达了。刚抬起头,忽然看见人群后面,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苍行衣表情一僵。 他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不见寒不是说他去省博看画展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苍行衣惊疑不定,抿了抿唇,拿起手机,电话打给不见寒。 “亲爱的,你现在在哪里?” 不见寒回答:“刚刚看完画展,准备回家,怎么了吗?” “听起来有点吵,看展的人很多吗?” “是不少。” “要我开车去接你么?” “这个点博物馆门口车都堵死了,你就算开车也挤不进来,我自己坐地铁回来吧……你那边也很吵,是公司里出事情了吗?” “没有,在接见客户。” “嗯。就算一定要应酬也别喝酒,喝多了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最后一声叮嘱,不是从手机里传来的。 苍行衣猛然回头,看见不见寒就在自己身后,从冰淇淋巴士的另一头走出来。 见到他回头,不见寒似乎也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周围嘈杂的人声似乎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空气尴尬得如同凝固。 “你在这里……”不见寒一字一句,语气凝重,“接见什么客户?” “有个合伙人说有做热门ip主题乐园的打算,要先实地考察一下环境。” 苍行衣下意识地张口就来,说完就后悔了。但他此时已经来不及改口,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你呢?你在这里……看什么画展?” 不见寒从口袋里拿出游乐园的票根:“朋友买了游乐园的七夕票,结果临时有事没空来,让我替她逛逛,就当云玩了。” “是吗,真巧。” “是啊,真巧。” 得到了对方解释的两人相视一笑,心里同时想:骗鬼呢。 “来都来了,不如一起逛逛吧。”不见寒主动提议,“虽然读中学的时候每年春秋游都会去游乐园玩,但我还真没参加过七夕活动,挺新鲜的。” 苍行衣微笑:“听说晚上还有特别演出,我们可以先玩会儿游乐项目,待会儿一起去看表演。” “好啊,走吧。” “那走吧。” 游玩的项目和平时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增加了一些节日的装饰。离得最近的项目是海盗船,船沿装饰满了星月和淡紫色的飘带。 节日人太多了,就算他们走了vip通道,还是得等上一会儿。不见寒受不了人多的地方,让苍行衣在那里排队,自己回去买个甜筒冰淇淋解暑。 回到冰淇淋巴士旁,他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少年抱着一大捧玫瑰花,左顾右盼,一副在等人的模样。他似乎才刚刚成年,眼神中透露着未经世事的清澈。 和不见寒年少时的模样,居然有几分相似。 有那么一瞬间,不见寒像被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刺痛难忍,却又说不出话来。 苍行衣哪怕找一个和他完全相反的人,一个有钱的、成熟的、英俊体贴的情人,他都不会感到那么膈应。他完全无法理解,明明自己就在这里,苍行衣为什么还要去找一个同类型但是更稚幼的替代品。 苍行衣该不会觉得,更年轻的情人会比他拥有更多想象力和创造力,比他更好吧? 不见寒在心中暗暗冷笑,迈开步子,走向那名少年。 第510章 番外八·秘密恋人·三 裴尧今年刚刚考完高考,暑假就被父母赶出了门,去小姨家的花店打工。美其名曰体验生活,其实就是嫌他打扰他们夫妻恩爱的生活了。 典型的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 在花店搬了三天砖,小姨对他的插花审美连连叹气。最后只能让他干些体力活儿。 比如说给大客户送花上门。 有个大客户在七夕节那天订了一大束花,小姨让裴尧在节日傍晚送到游乐园去。他和客户约定好了在冰淇淋巴士旁边交货,半路上却被节日的车流堵得半死不活。 好不容易到了冰淇淋巴士旁,客户人不见了,也不接电话,联系不上。这还不算最绝望的,最绝望的是——当他从保鲜箱里把外送的花捧拿出来时,发现竟然拿错了。 这个客户订的是虞美人,可他把另外一个客户晚上要的玫瑰花捧给拿上了。 痛苦面具。 正当他拔剑四顾心茫然地站在冰淇淋巴士前时,忽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回头,身后站着一个扎半长低马尾的少年,问他:“是苍行衣的花吗?” “是、是的,”裴尧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拿错的花,心虚不已,慌乱地道歉,“抱歉,都是我的错……您不喜欢的话,我拿去丢掉吧。” “没关系,给我吧。”不见寒说。 他伸出手,从裴尧怀中接过那束带露的红玫瑰。花朵娇艳欲滴,散发出浓郁得令人眩晕的香味。 裴尧迟疑地问:“您不介意吗……?” 不见寒没有正面回答,语气淡淡:“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 “哦……好的。” 裴尧逃也似的跑了。 不见寒抱着那捧热烈的红玫瑰,叹了口气。 花很漂亮,可惜不是给他的。 在《世间》里经历过三次《玩偶之国》剧本,还有一次《狂欢节》剧本,他对红玫瑰产生了严重的ptsd。别人家的红玫瑰象征至死不渝的爱情,在他这儿,红玫瑰只能象征会死的爱情。 苍行衣对此一清二楚,绝对不会干给他送玫瑰花这么缺心眼的事儿。 这束花,只能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蓝牙耳机里传来牧糍关切的声音:“你……还好吧?” “死者目前情绪十分稳定。”不见寒面无表情道,“谢谢他终结了我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我该回去了结这事了。” 雪糕自然是没心情买了,他抱着那束玫瑰花,回到排队的人群中。 手中夸张的花捧实在太明显,他走到哪里都会吸引来其他游客的目光。那些目光一路跟随着他,直到他的脚步停在苍行衣面前,人群中安静了一下,旋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哄笑,夹杂着戏谑的口哨声。 苍行衣十分惊讶,他当然知道这红玫瑰不可能是不见寒买的:“谁给你送花了?” 不见寒心想你小子装得还挺像,要不是牧糍告诉他这花捧上的店铺LOGO和苍行衣订花的那家花店一样,他就真以为这事和苍行衣没有关系了。 他笑容虚伪道:“路边一个小伙子硬塞给我的,说给客户送花送错了,丢了怪可惜的,这束花就送我了。他态度很热情,我没好意思拒绝。” 苍行衣:“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游乐园做七夕活动送的呢。” 两人相视一笑,再次同时在心底暗骂对方一句:胡说八道。 适逢队伍排到他们面前,他们登上了海盗船。 对于经历过《狂欢节》剧本惊涛骇浪的两人来说,这点摇晃颠簸,简直不值一提。全程便听身旁尖叫此起彼伏,而两人各怀心事,脸上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镇定。 从海盗船上下来,苍行衣问不见寒:“还想玩什么吗?” 不见寒想了想,说:“这个游乐园里最有特色的项目是什么?” “是摩天轮,‘楚庭之眼’。你应该不恐高吧?” “当然,去看看吧。” 不知道是不是不见寒的错觉,临到入夜,正是节日活动即将开始的时候,游乐园里的游客反而越来越少了。 刚刚玩海盗船的时候还要排起长龙,可现在他们在据说是全游乐园排队耗时最长的楚庭之眼面前,却完全不需要排队,直接进入了座舱中。 座舱十分宽敞,却只有他们两人。 玫瑰花摆在不见寒身旁的座位上,因为过于炎热的天气萎蔫得很快,花瓣上的露珠早已被蒸干。 不见寒撑着下巴,侧脸望向窗外逐渐远去的风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座舱里一片沉默,苍行衣的目光落在不见寒身边的花束上。 就算早个十年,他也不会相信不见寒那粗劣的谎言。 无论是在不应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游乐园里,还是手中的玫瑰花,这两件事单独发生时,都可以解释为巧合。但二者同时出现,就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有什么内在联系。 他忍不住想起那天不见寒说,八月二十二日要去省博看画展。 不见寒今天真的去了画展么,还是说那只是敷衍他的托词?明明上一秒还在电话中说他刚刚结束观展,下一秒人就出现在了游乐园里。 就好像不见寒借口去省博看画展,实际上另外约了“朋友”在游乐园里共度七夕,只是刚巧被他撞见了而已。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不见寒一再推托他开车去接人的请求。只怕他车开到省博门口,也根本接不到不见寒的人。 而这束玫瑰花更是……难怪不见寒要支开他去排队,恐怕是为了和那位“朋友”见面,并让对方和自己出现的时间错开吧?就是趁这个时候,对方把花交给了不见寒? 苍行衣嘴角勾起,扯出一个冷笑。 连不见寒不喜欢玫瑰花都不知道…… 他有自己富有,有自己聪明伶俐么?他能像自己一样对不见寒了如指掌,百依百顺,对不见寒的每一句话都奉若神谕么? 就这样一个人,也配走到不见寒身边去吗? 随着摩天轮座舱逐渐升高,脚下的景致越来越渺小。道路和游乐项目都变得精致起来,像沙盘里的玩具模型,一伸手就可以随意摆弄。 不见寒终于将头转了回来。 这次不是他的错觉,游乐园里的人确实在变少。从刚才的不用排队,到现在的行人寥寥,只剩下扮演NPC的工作人员还在园区内走动。 他知道,苍行衣一向是一个很体贴的情人。 他会记住爱人的每一个微小喜好,不动声色地将事情处理成水到成渠的模样。小到餐桌上的插花挑选和餐巾的叠放,大到为约会对象包场清空节假日的游乐园区,一切都在悄然有序中进行,不会让对方感到一丝不适。 可是,他是为谁准备了玫瑰花,又打算为谁清空游乐园,营造独属于他们的约会环境呢? 很罕见地,不见寒感到自己有一丝狼狈。他像一个不识趣的误入者,横冲直撞闯进了不属于他的领地。可苍行衣也真他妈是个人才,不仅将错就错把准备给另一个人的节日惊喜放在了他身上,甚至表现得像没事人一样。 不见寒有时候觉得自己很了解苍行衣,可有时候又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以自己的社会阅历完全无法参透的,复杂、矛盾、混沌的存在。最纯粹的理想和最浑浊的世俗规则同时交织在他身上,彼此摧毁又彼此影响,最终构成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灵魂。 他时常出于好奇去思考,如果不是因为《世间》让他们相遇,苍行衣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人生伴侣? 是拥有相仿社会地位的名媛,同病相怜又志同道合的白领精英,还是另一个满怀纯粹理想的年轻人? 传说在摩天轮升到顶端的时候接吻的情侣,将能共同度过幸福长久的余生。 如果这个祝福真实存在,只要他做出选择,就能和一个自己想要的类型的伴侣永远在一起。那他邀约来的人,想在摩天轮登顶的那一刻亲吻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第511章 番外八·秘密恋人·四 太阳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的一瞬间,游乐园中所有灯火亮了起来。 粉红色的灯带连接了每一个游玩项目的顶端,以一种巧妙的方式,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爱心的形状,而且正对着摩天轮,座舱里面是绝佳的观景位置。 不见寒却像被灯火烫伤了双眼一样,猛地将视线收回来。 “你……” “我……” 他们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沉默。 很快,苍行衣善解人意道:“你先说。” 不见寒:“不,我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你先说吧。” 苍行衣从善如流:“好的。亲爱的,我其实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向你坦白……” 话说到一半,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被打断坦白的气氛有些尴尬,手机铃连响了三声,不见寒才说:“你先接电话吧。” “……好。” 苍行衣接通了电话。 “您好,苍先生吗?是这样的,刚才我出现了一些工作失误,思来想去还是要和您坦白一下……”少年的声音充满了愧疚,“我给您送花的时候把花拿错了,误送成了另一位客户预订的玫瑰,而且被人取走了……店里重新做了一捧,我现在给您送过来行吗?” 苍行衣愣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不见寒身边的玫瑰花,目光闪烁。 “喂?苍先生?” “没事,”苍行衣的嘴角再次微微扬起,这一回是真情实意的,“你回去吧。” 挂断电话,苍行衣对不见寒说:“我刚刚要说事情是……” 不见寒:“哦,我想起来刚才要跟你说什么了。” 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那一瞬间,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 “七夕节快乐。” “你在外面有人了?” 两人同时:“?” 又是一年平平无奇的七夕节。 有的人在看海,有的人在等爱。有的人在加班,累得死去活来。 夜里十点,忙碌了一天的俞师傅终于关上灯,锁好猫猫鱼万事屋的大门,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 家里冷冷清清,毫无生机。俞师傅睁着一双死鱼眼,正在思考晚餐吃啥要不要叫个外卖的时候,房门又开了,一颗糯米糍在门外探头。 “猫猫鱼、猫猫鱼,”牧糍发出虚弱的叫声,像一个幽灵一样,从门缝里飘了进来,“糍糍搬砖回来啦……” 俞尉施抱起牧糍,原地转了两个圈:“好棒的糍糍!糍糍搬砖辛苦了!” “糍糍给猫猫鱼带了小蛋糕当宵夜哦!”牧糍举起手里的小袋子,“七夕节快乐!啵啵!” “糍糍也七夕节快乐!啵啵!” 他们像两只毛绒绒、圆滚滚的小动物一样,紧紧挨在一起,窝进懒人沙发里,开始分享七夕节特供的玫瑰荔枝小蛋糕。 牧糍一边吃宵夜,一边感慨道:“真羡慕那些富豪,有钱真好啊!” 俞尉施:“喵?糯米糍何故忽然感慨呀?” “前两天接了一桩委托,客人觉得自己的有钱老公疑似出轨,让我跟踪调查。”牧糍叼着插子尖尖,回忆起了这两天的工作,“因为对方真的很有钱,各种信号屏蔽和反侦察,所以我的工作也进行得很艰难——毕竟咨询所的主要业务还是恋爱咨询嘛,调查出轨应该是私家侦探的专业!” 俞尉施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就发现,客人的有钱老公推掉了他一起过节的邀请,又背着他订了花和游乐园七夕活动的门票。”牧糍说,“客人去游乐园捉奸,正好遇到他老公一副在等人的样子。他把他老公支开,回到那个地方,果然看见一个刚成年的小男孩抱着玫瑰花站在那里。” 俞尉施指指点点:“人类好怪。” 牧糍跟着指指点点:“对嘞,人类怪怪。” 然后接着说:“客人就拿了玫瑰花,把那个疑似他老公在外面包养的小孩打发走了,回来就看见他老公脸色怪怪的。” “然后他们一起去坐摩天轮,客人觉得这是个绝佳时机,正考虑在摩天轮升到顶端的时候把他老公掐死……” 俞尉施:“啊?” 牧糍心有戚戚焉:“‘得不到他的心至少要得到他的身体’,客人是这么跟我说的,拦都拦不住。” 俞尉施一脸害怕:“人类,好可怕哦。” 牧糍点头点头:“好可怕哦!” 俞尉施:“所以结果呢?他动手了吗?” “差一点点就动手了。就在他准备这么干的时候,他老公忽然跟他说,这是专门给他准备的七夕节约会。” 俞尉施很惊讶:“他不会相信了吧!” “当然不信啊!我们当时都不信,觉得他老公信口雌黄,肯定是给别人准备的七夕约会,被他撞破了,才将错就错。他们两个在摩天轮的座舱里大吵一架,最后发现……好像真的是误会。” 俞尉施:“啊这……这种情况,也是会有的呢。” 牧糍一脸痴呆:“吵着吵着,我就听着他们在摩天轮的座舱里很激烈地晃了起来……反正他那有钱老公把游乐园清场了,想干啥都肆无忌惮。我当时就是牧瞪口呆,一时糍穷。有钱人的快乐,普通人真是想象不到。” 俞尉施:“……好吧,也不是不行。” 两人挨在一起,发出感慨:“有钱真好呀~” “猫猫鱼呢?猫猫鱼今天也好晚才下班。”牧糍戳了戳俞尉施的胳膊。 “昂,万事屋前段时间接了一个委托,客户说他感觉他老公最近对他变冷淡了,想做点什么让对方重燃热情。”俞尉施陷入回忆中。 牧糍:“这种类型的委托,应该到糍糍的咨询所来嘛。他找错地方了。” “不过当时糍糍工作很忙,这么简单的任务,我就接下来了。”俞尉施说,“我给对方出了很多主意……” 牧糍:“比如说?” “一起看电影啦,烛光晚餐啦,过节送小宝石之类的……不过对方感觉都不够特别呢。” 牧糍:“猫猫鱼……是直男呢。” 俞尉施无辜地看着牧糍,牧糍默然回看。 “然后呢?” “然后我们商量完了,决定瞒着他老公在七夕策划一次大型活动,制造一场惊喜约会。他直接把游乐园七夕夜活动承包了,准备晚上清场之后,开车把他老公接过来过节。本来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没想到中途状况频出。” “先是清场时间还没到,他老公忽然莫名出现在游乐园里,紧接着是订制花捧的店家不仅迟到还送错了。他和他老公互相以为对方在外面有人,背着原配约了情人在游乐园过节,差点大打出手。” 牧糍:“哇,真刺激。最后他们和好了吗?” “对昂,后面就是少儿不宜的内容,他们俩在摩天轮上……叽里咕噜……” 牧糍鼓起脸:“哼,等糍糍将来赚大钱,糍糍也去把游乐园包下来,和鱼鱼一起过大节!” 两人挨在一起,同时感慨:“唉,有钱真好呀~” 第512章 剧本二二·瀚海愿光·十八 被剥下的蜡黄色纸蜕,呈现出尸油一般焦枯浑浊的颜色。 失去了内瓤的支撑,纸皮委顿在地,却仍然可见两侧衣兜鼓鼓囊囊。狂风扫过,它飞扬而起,两侧被撑满的衣兜里迎风挥洒出无数纸片,雪花一般在风暴中飞舞,朝不见寒他们劈头盖脸地扑过来。 不见寒抬手挡住一枚险些扑到自己脸上的纸片,它被粗糙地剪裁成一个人形,细长的四肢被吹得呼啦啦抖动,缠上不见寒的指尖。顷刻,手指褪去血色,皮肤起皱,变得像纸张一样苍白、脆弱,仿佛被那枚纸人吸走了生气。 这种褪色眨眼间从指尖蔓延至手背,所到之处全部失去知觉,麻木僵硬。不见寒毫不怀疑,再迟疑一会儿,它就能吸取自己全部生命力,将自己变成一具无知无觉的纸人。 No.15尸鬼的权能,苍白之翼。 死神的苍白之翼将平等地拂过每个人头顶。当尸鬼权柄持有者的召唤物与活着的生灵发生接触时,将侵蚀并剥夺对方的生命力,直到对方死去,沦为被他驱驰的躯壳为止。 不见寒脸色微变,将黏在自己手上的纸人甩开,启用了时虫逆转时间的权能,才使险些变成纸的手恢复原状。吸食过他生气的纸人变得沉重,坠落在地,见风暴涨,眨眼变成一个模样极像他的纸人,区别只是眉眼麻木,死气沉沉。 不见寒朝另外两人喊:“别被纸人沾上!” “好,我知道!”裴尧大声答应。 数只纸人被烈风裹挟着,企图乘势接近他。可还没有靠近他身周一米范围,就被他强悍的拳风凌空击碎。 纸虽然脆弱无比,没有一个能扛得住裴尧的随手一击,却数量众多,令人防不胜防。裴尧还记得它们怕水,要是荀千秋能操纵风暴裹挟海水将它们打湿,就可以在顷刻间结束战斗——可惜他此时在珊瑚塔楼上主持风暴祭礼,轻易不能中断。珊瑚塔楼离广场那么远,他甚至可能还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正当裴尧左右为难之际,苍行衣展开天羽的双翼,凌空飞起。 无数雪白的飞羽,随着扑扇的动作,从他身后的双翅上振落下来。它们散入风中,便化为轻盈的利刃,将漫天纸人裁开割破。 飞散的白羽为裴尧开辟出一条道路。他低吼一声,单脚跺地,宛如离弦之矢,冲向柳弗离。 擒贼先擒王。只要解决了柳弗离,这些受他操纵的纸屑不足为惧! 少年人激愤的一拳,带着无与伦比的坚定和自信、沉重浩瀚的伟力,轰然砸向纸人苍白的躯壳。 拳风劈开烈风,摧枯拉朽,在广场平整的地面上刮出一道深深的石槽,将柳弗离卷入刚烈的轰击中。 被击中的纸人霎时间四分五裂,灰尘般被狂风扬散。 敌人被轻易消灭,裴尧反而愣住了。 我都没用力,他怎么就倒下了? “别掉以轻心,”不见寒在他身后警告,“还远远没有结束。” 果然如不见寒所言,下一刻,另一枚纸人翩然落地,再度舒展成柳弗离的形状。 他有着和刚才那个“柳弗离”一模一样的外表,墨点的双眼呆滞僵死,朱砂在脸颊两侧画出两片刺眼的腮红,诡异得令人心头发憷。 纸人接二连三地落地,有的变成了“柳弗离”的模样,有的则开始追赶四散奔逃的白海贝岛岛民。岛民们根本无法理解这不死不灭的诡异存在是什么,也没有不见寒他们那样足以击碎它们的能力。在见过同类被它们吞噬之后,更是恐惧不已,只知道四散溃逃,像缸中被鲶鱼追赶的沙丁鱼一样,最终只能精疲力尽中倒下,沦为死物们滋生的养分。 越来越多的“柳弗离”形成了一支不死者的军队,最终将他们环簇其中。 “尸鬼权柄操纵躯壳,可以将自己操纵的躯壳作为替身,转移伤害。”不见寒低声叮嘱裴尧,银色的蛇尾在地上警觉地轻微摇摆,“你没有办法杀死一具已死的躯壳,因此它是不死的权柄。像这样单纯毁灭躯体,也无法杀死他,他随时可以在新的躯壳上复苏。而且这种复苏不受时空和距离限制,如果他在白海贝岛之外的地方准备了躯壳,我们将他的躯壳毁灭,反而会使他逃之夭夭。” 裴尧紧张道:“那我们要怎么办?” “我先用缇刻权柄试试看,”不见寒回答,“假如我对他的限制奏效了,你抓紧机会动手,千万别让他逃掉。” 他从自己手背上摘下一枚十字星形的蛇鳞,悬浮在掌中,鳞片下展开银色刻度。 时间与命运向来是一体,密切不可分割。将星月权柄的权能融汇贯通以后,他不再需要通过无尽的开枪去赌出渺茫的决定论。只要将被赋予命运之轮权能的子弹或者其他载体放置在银色刻度中,他就可以利用操纵时间的权能将时间无限向后拨动,直到载体停留在决定论被触发的那一刻。 “,”他低吟道,“我指定柳弗离的本体必定是——” 决定论的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中,竟没能被说出。 不见寒骤然发现自己唇舌僵直,意识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手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五指缓缓收拢,将承载决定论的星鳞碾碎在掌心中。 脑海中念头一闪而过:他的身体被控制了。 他正对面,是那具幻化成他模样的苍白纸人。它的动作僵滞在半空中,宛如有无形的丝线悬系在每一处关节上,将它肢体吊起,借此操纵着它的动作。而纸人被控制着做出的一举一动,无一不落地反馈在了不见寒身上。 尸鬼权柄的第二项权能,傀影重重。 当尸鬼权柄的持有者和目标接触,或者与目标之间建立起特殊联系的时候,便可以使用傀儡术操纵对方的动作。 这具纸人汲取了不见寒的生气,自然与不见寒之间达成了某种特殊联系。当柳弗离操纵这具纸人的时候,他竟然也能通过纸人来操控不见寒本尊的动作。 决定论被强制打断,身体失去控制。但这不是最糟糕的,不见寒看见其中一个柳弗离手持纸裁的棺材钉和纸锤子,摇摇晃晃地接近了象征他的纸人。 咚—— 纸做的棺材钉和锤子一击之下,竟然发出了犹如实物的沉重响声。尖锐的一端自后往前,刺穿了不见寒的纸人的胸口。 同一时间,不见寒脸色煞白。纸人受到的伤害如实反馈在本体上,剧痛在他僵直的身体中爆发,身体本能地想绷直痉挛,发出惨叫,可一切动作都被傀儡术牢牢控制住,他动弹不得。 第二根纸钉扬起了。 从不见寒被打断决定论,到柳弗离拿出钉子,这一切发生的时间太短。当苍行衣发现不见寒那边毫无动静时,已经有两三枚钉子接连钉穿在不见寒的纸人身上。 “……该死。” 他暗骂一句,这傀儡术实在太阴毒,令人防不胜防。可又不敢直接摧毁纸人,生怕伤害全部反馈在不见寒身上。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光羽权柄复制了柳弗离傀影重重的权能,同样去操纵不见寒的身体,将柳弗离的操纵抵消掉。 苍行衣和不见寒之间存在的联系,和柳弗离的纸人比起来,显然不是一个量级的。他刚刚将权能复刻下来,就顺利地将柳弗离对不见寒的操纵覆盖了过去。不见寒身体重获自由,狼狈地跌倒在地,被纸钉贯穿的三处伤口迸出鲜血。 决定论没能成功,但裴尧已经不能再等了。纸人已经几乎将岛上的居民屠杀殆尽,遍地都是苍白的躯壳,几乎无法分清倒在地上的究竟是栩栩如生的纸人,还是冰冷僵硬的尸体。 裴尧朝不见寒大喊:“假如时间回溯,岛上死去的居民可以重新活过来吗?” 顷刻间,不见寒脑海中闪过他们穿越风暴第一次登岛时,眼前那副尸山火海的画面。 他忍着痛,一边用时间回溯治愈身上的贯穿伤,一边回答裴尧:“可以。” “好!” 裴尧仿佛放下了什么重担,双肩松懈下来,捏了捏自己的拳头,神情变得坚定。 他一跃而起,凭借异种强悍到不可思议的肉体力量,竟跳上距岛面足有十几米高的半空中。 一声暴喝,如同响彻天地的雷霆,震撼绕岛的风暴。 白海贝岛上所有的人和纸人同时被少年这声怒吼惊醒,仰头望向海幕之上。那道黑影分明渺小如米粒,却凌驾风暴,气势无匹。狂想战歌之下风雷骤生,他凝神蓄力,这一拳以破竹之势砸下。 “喝啊——!!!” 雷霆万钧,撼天动地。 第513章 剧本二二·瀚海愿光·十九 震耳欲聋的巨响,随着一层一层的空气激荡,在岛屿上传开。 语言很难形容这一拳的威势。如果非要表达它的力量达到什么程度,大约只有它所属的权柄“红皇帝”三字,能勉强将其概括出来。 那是天地之间绝无仅有的,绝对强悍之力。 在裴尧拳峰触及地面的瞬间,岛屿地面轰然下陷,龟裂出一个深达数米的漆黑大坑。裂隙呈蛛网形,蔓延向四面八方,紧随其后是剧烈的颠簸和震荡。 牵系岛屿的八方铁链被震得向下一坠,旋即回弹,连同岛上承载的万物一同颠荡起来。岛上的纸人、不见寒和苍行衣,甚至是整座珊瑚塔楼都在这一拳的余震中凌空腾起,悬滞风中,无数碎石飞瀑、纸屑尸骸自岛屿边缘被震落,坠入无穷远空。 扩散的疾风最终冲出岛沿,将岛屿四周飞瀑般的风暴和水幕冲散,爆裂成飞溅的水花与磅礴雾气。许久之后,水幕才在铁锁摇晃的哗哗声中重新垂落,将白海贝岛再次环绕。 待到不见寒和苍行衣再次在白海贝岛上站稳,岛中央已经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地陷。由柳弗离纸人组成的军团在这一拳之下几乎遭遇毁灭性的打击,残余在地的只剩一些破碎纸片,于沉沉海雾与嶙峋的碎石间轻微蠕动。 “……搞定了吗?” 裴尧站稳在地,声音沙哑。这倾力一拳几乎耗尽他所有力量,让他双腿都微微打颤。即使有异种权柄在身,他短时间内,恐怕也无法再挥出这样震撼海天的一拳了。 他话音未落,只见那些碎纸片微微震颤,像苍白的蠕虫一样,成群结队地爬向一个固定的方向,在地上留下数道白色的长痕。 裴尧目瞪口呆:“这都不死?!” “尸鬼和幽影权柄是出了名的难杀。要是这么容易被人干掉,他能从权柄争夺战之初开始,一直苟到现在么?”不见寒倒是早有预料,并不意外。 在裴尧出这一拳的功夫里,他已经治愈了自己身上的伤势。他现在可以出手,阻止柳弗离纸片的聚集,但是这没有意义。 无论撕得多碎,分得多散,这些纸片总能聚合到一起去。尸鬼权柄不解决,他们永远杀不死柳弗离。 碎纸片粘合在一起,一层接着一层往上粘贴累积,再次塑造出一个粗糙的人形。由于几经破坏,他举手投足的动作越发僵硬了,佝偻着腰,一副随时都可能支离破碎的样子。 垒成这个粗糙的人形后,多余的纸片攀进他手中,逐渐粘合成一根长杆,顶端垂下数道长长的白幡。 柳弗离举起这杆招魂幡,插在地上,白幡迎风猎猎招展。 纸片在风中往复纠缠舒展,发出刺耳的呼啦声,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最终形成一种错乱的、宛如嘶哑低语的呼唤声。这些声音在风的缝隙里摩擦扭曲,挤压出无人能够辨识的黑色文字,它们像没有重量一样,沿着流风向头顶的海幕上飘去。 不见寒:“糟了!那是……” 轰—— 数道水柱冲出水面,砸向岛屿,海雾沸腾四散。 原本就几乎支离破碎的岛屿,遭受巨大的水流冲击,更是不堪重负,发出隆隆震响。 海水向岛屿四周奔流而去,在岛沿垂挂成第二重瀑布。潮退之后,众人赫然看见头顶出现一道漩涡,数条浊灰色的触手从漩涡中伸出,散发着烂肉流脓的腐臭味,狂乱舞动。 同一时间,被搅动的洋流中,无数只剩白骨的巨鱼破水而出,亮出尚未朽坏的利齿。 尸鬼权柄的第三项权能,还魂夜。 尸鬼可以感应到距离较近的死去的躯壳,并将召唤它们,支配它们为自己作战。 浩瀚的海洋中,沉淀着无数无人问津的骸骨,此刻成为了尸鬼权柄发挥作用最好的温床。窸窣声作响,成千上万中空的甲壳、龟蛇的脊、墨鱼的骨沿着礁石攀下,密密麻麻的白骨像侵蚀力极强的霉菌,飞快地覆盖礁岩,将所过之处一切化为残骸和碎屑。 裴尧:“这特么……没完了啊?!” 召之不尽,杀之不绝。 柳弗离之前被打成那样,也没表现出一丝退意,看来这次是下定了决心,没有收获绝不轻易撤退。这铺天盖地的尸鬼军团皆是死物,不知疲倦,足以将他们活活耗死在这里。 “再试一次。”不见寒再次从身上摘下一枚星鳞,“苍行衣,你控制他,别让他干扰我。裴尧,去掠夺他的权柄,这次绝不能再让他跑了。” 说罢,指尖一弹,星星蛇鳞迸向广场中央的纸人。 “决定论——我指定他是柳弗离的唯一本体!” 柳弗离故技重施,又想用傀儡术阻碍不见寒。但这次苍行衣有备而来,比他动作更快,抢在他之前发动了从他那里复刻而来的傀儡术。 相同的权能相撞,柳弗离的动作反被制住。鳞片终于散落成星尘,洒在纸人身上,冥冥之中似有一根细绳,将某样东西紧紧拴在了这具脆弱的躯壳里。 仅仅指定本体还不够,只要纸人被破坏,柳弗离随时可以在其他的躯壳中重生。他们必须借机夺走他的权柄,趁他无法用替身替死的时候将他杀死。 柳弗离此时似乎也察觉到危机将近了,原本在空中悠然巡游的骨鱼摆尾俯冲,在纸人身侧形成一条苍白鱼环,利齿咬合,发出咔咔的凄厉声音。任何企图接近的生物,都将被它们一拥而上,撕得粉碎。 不见寒身后展开蝶翼,从双翼深邃的涡眼里,飞出无数迷梦蝶。 它们沿着骨鱼群遨游的轨迹翩飞,混迹在鱼群中。每一只和骨鱼交撞的迷梦蝶,都将它们带入虚实难辨的幻境中,从此自众人的视野中消失。 蜂拥而上的迷梦蝶裹挟着裴尧,为他开辟出一条毫无阻碍的前路。裴尧冲破白骨鱼群,来到纸人面前,一拳从上至下,狠狠砸在纸人头顶! 轰——! 刚刚粘合成型的纸人,被这一拳砸塌了半边头颅,整个躯体倒飞出去。 出拳的同时,裴尧也发动了的权能,将柳弗离的权能掠走。现在倒在地上的,只是一具不能替死的脆弱纸人了。 裴尧的拳头高高扬起,抬到最高处,忽然僵在那里。 纸人捧着自己凹陷的头颅,手僵硬地搓揉,竟然在平坦的面孔上捏出了五官的雏形。那张脸太过抽象,一般人甚至不一定能看出来那是一张人脸,可是莫名地,裴尧从这张脸上,看出了一丝极似何冬堂的神韵。 “裴尧……”纸人发出了属于何冬堂的声音,“你真的要杀我吗?” 不见寒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裴尧,你在做什么?” 就这会儿僵持的短暂功夫,纸人脸上的五官越变越生动了。 它不像是纸做的,反倒像是蜡,或者某种可塑性极强的材质,在脸上缓缓变化。一张跟何冬堂完全一样的脸浮现出来,表情凄切仓惶,凝视着裴尧。 “我为了救你才死的,你现在要杀我吗?!”她的眼眶里竟然流出了泪水——虽然是漆黑的墨汁,在她脸颊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黑痕,“你不是说好绝对不杀人,要带领所有人走向和平幸福的胜利吗?” 裴尧的嘴唇艰难地动了一下:“我……” “是你变了?你觉得和你处于不同立场的那些人,他们的性命都无所谓了是吗?”纸人何冬堂质问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是权柄的持有者,你拥有的还是号称全乐园力量最强大的权柄……可是我呢,还有那么多和我一样的其他人呢?” “所有的力量都被攥在你手里,你掌握着对普通人的生杀大权,你当然不害怕了!但我们这些普通人,没有一天不是提心吊胆……怕你们这些权柄持有者联合起来压迫我们,怕你们随手碾死我们就像碾碎一颗尘埃,怕你们中有一个人成功拼合奇迹权柄,我们全都在一瞬间被抹杀!” “没有和你对等的力量,你让我怎么和你和平相处,怎么平等地对待你?!” 裴尧一阵晃神,身后传来不见寒的厉喝:“别听她的鬼话。何冬堂已经死了,她是柳弗离用纸人变幻出来迷惑你的!” 何冬堂执着地盯着裴尧,继续质问他:“就算你当眼前这个我是假的,可当总有一天,你手持亡灵权柄,亲自复活了你想象中应该是‘真正’的何冬堂,你要怎么对待她?” “她也是普通人,如果她也像我这样害怕你,你也要放弃她,自欺欺人说何冬堂已经死了,她也是假的吗?!” 裴尧僵持在空中的拳头紧了又松,松开又攥紧。 良久,他忽然惨笑一声。 “俞尉施说得对。凡有所获得,必要付出代价……”他喃喃自语,仿佛在试图说服自己,“我就不应该后悔,不应该侥幸,不该认为任何失去的东西是能被挽回的……” “对不起,没能救下你。” 最后一拳,终于轻飘飘地落下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也没有任何惊天地泣鬼神的恐怖动静,它平淡、直白、悄无声息,像一记轻柔的抚摸一样,落在纸人的头顶。 可纸人被这一记坚实的拳头所触及的地方,都如同碰上石头的豆腐一样,毫无抵抗之力,分崩离析。被剥夺了权能的柳弗离终于无法再通过替死复生,纸人的残骸彻底在裴尧脚下破碎。 腐烂的触手蜷缩回深海,飞翔的骨鱼从空中坠落,蠕动的纸屑被狂风吹散。 裴尧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苍白的光芒从纸屑中升起,在残骸的簇拥中,凝聚回权柄碎片的模样。 已死之人,终于回归为冰冷的尸体。 第514章 剧本二三·风暴鸣凰·一 风渐渐停了。 水幕随着风暴的停息落下,远处的海面和浓雾逐渐展露出来。被甲壳类海洋生物爬满的礁石,宛如远古巨兽苍白的牙,刺破海面,环伺白海贝岛四周。 裴尧视线模糊,头脑眩晕。当他发现风停的时候,四周已经是一片寂静了。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胸前里滚烫地回响。 一声一声,宛如呼啸的潮涨。 充斥着颠倒与重影的视野中,他看见一个长袍阔袖的熟悉身影,在逐渐朝他走近。 “荀千秋?”他喃喃叫出对方的名字,“结束了吗?白海贝节的风暴祭祀……已经结束了,对吧?” 他环顾四周,白海贝岛上堆砌的尸体、仍在不断坠落的残骨,让他的眩晕感越发剧烈。 “抱歉,把你的节日弄成了这个样子……” 荀千秋走到了裴尧面前。 出乎裴尧意料,荀千秋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或者悲哀的情绪。他神色淡然,平静得像没看见自己被屠戮一空的领地。 “不,裴尧。”荀千秋朝裴尧露出了宽宥的微笑,“我应该感谢你。” 裴尧两眼发愣:“……?” 荀千秋朝裴尧伸出手,似乎想轻拍他的肩头。眼看他手掌将要落在裴尧身上,银白色蛇尾横扫而来,卷住裴尧的脚踝,连同无主的尸鬼碎片一起,强行卷走! 同一时间,强劲的狂风迎面扑来。刚才所有的沉寂,仿佛就是为了酝酿这一瞬间的爆发,强风以近横扫一切的凶悍气势,将岛上残留的一切统统掀飞出去! 裴尧被不见寒的蛇尾拖拽开,在地上拖行了几米。所幸异种权柄赋予了他强健的身躯,他竟然没受重伤,仅仅是脸颊和手肘被擦伤少许。 烈风连他带着蛇尾一同掀起,抬头的一瞬间,一抹彩光从他余光中掠过——尸鬼的权柄碎片,在狂烈的风暴中被吹飞了。 不见寒正卷着他的腿往回拽,忽然感觉尾尖一空,裴尧竟然在挣扎。他的蛇鳞太过光滑,无法将人缠实,而裴尧的举动又来得太突然,用力一挣,便摆脱他的蛇尾,顺风飞了出去。 “这小子不要命了?” 不见寒还得顾着苍行衣,已经管不上裴尧想做什么了,任由他被风吹下白海贝岛的悬崖。苍行衣放弃了复刻来的尸鬼权能,转而复刻了面前的灾厄,狂风回涌倒灌,堪堪将面前的风暴抵消。 “真警觉……不愧是星月权柄的持有者。”荀千秋对着不见寒,欣然感慨道。 “刚才没收拾你,只是在对付柳弗离,没能空出手来。”不见寒说,“区区一个节日表演性的风暴召唤,能占用灾厄权柄多少功夫?更何况何冬堂,珠姨、老渔翁都是你岛上的人,我不相信你完全没察觉到白海贝岛被入侵的情况……柳弗离都快把你的人杀光了,你还对此无动于衷,可见你根本不在乎岛民们的死活。你到底想干什么?” 荀千秋摇头:“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绝无轻视他们性命的意思,只是他们的生命,应当有用处更大的地方。” 不见寒:“更大的用处?是拿来掩人耳目,诱使我们和柳弗离两败俱伤之后,让你捡漏掉落的权柄碎片的诱饵吗?” “为了权柄碎片?不,一两枚权柄碎片,我并不放在眼里。要是我真正在乎权柄碎片,刚才就直接出手,把尸鬼碎片抢了多好?”荀千秋笑道,“我只是听从了神的召唤,回应他的谕旨……你听!” 他向海幕张开双臂,闭上双眼,专注地侧耳倾听。 “听见了吗?这潮涨潮落的声音,就是灾厄的低喃。”他露出陶醉其中的神情,“来到白海贝岛上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个道理——只有灾厄,才是生命的终极希望。” “斗争和压迫是人类的天性,只要人活着,就会被贪婪驱使,去伤害和抢掠别人。团结、和平与爱,也同样是人类根植在灵魂深处的向往,可是它们很宝贵,轻易不会现身。它像深潜在海底的宝珠,只有当所有人面对一个共同的敌人,面临一个集结所有人全部力量都无法抗衡的灾难时,才会徐徐浮出水面。” “因此,单调安逸的环境只会滋生腐败与战乱,唯有灾厄才能给我们带来和平。这些年来,我听从神祇的教诲,将这个信念传递给白海贝岛上的岛民,用灾厄告诫他们要珍惜眼前的和平……实事证明我是对的。你们到来时,看见了这座岛有多美,不是吗?” 不见寒冷冰冰道:“不知所云。” 荀千秋:“没关系,我并不期待这三两句话就能说服你们。毕竟你们未曾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不理解我的信念,也是正常的。但我会身体力行地证明给你们看,用结果告诉你们我是对的,我信奉的神祇从未出错过。” 不见寒:“白海贝岛现支离破碎,所有的岛民都已经死光了。你现在再来空口谈和平,还有什么用?这到底是谁的和平,你又打算和平给谁看呢?” “面对灾厄人会受伤流血,会濒死垂危,这都很正常。和平当然也不是毫无代价,是需要有人为此牺牲的。”荀千秋回答道,“他们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和平——你们肯定知道这个乐园里,最大的纷争与和平是什么吧?” 答案几乎是立刻,浮现在不见寒脑海中。 “——是奇迹权柄的归属。” 荀千秋高抬起手,海浪应和而动。层层浪花翻滚掀涌,簇拥向他所指的方向,将彩色的荧光鱼群驱赶、聚集向那里。 散发着莹莹蓝光的鱼群旋转环游,簇拥成含苞待放的蓝玫瑰,而其他七彩的游鱼则在海面上飞窜,宛如钻石棱角上七彩的流光。整片愿光海变成了高悬在他们头顶上的、巨大的奇迹权柄的模型,光彩璀璨,瑰丽无匹。 “只要奇迹权柄一直处于分裂的状态,斗争和掠夺就会一直持续。因此,我需要一场灾厄,一场巨大到足以让所有人受到生命威胁的灾厄。这场灾厄会让所有人意识到,我们的争斗在灾厄面前是如此渺小,灾厄会无论贫穷富裕、无论老少男女地平等地降临在我们头上,并将我们的一切摧毁。” “因此,所有人必须放下成见与隔阂,全身心地彼此信赖,将未来交托到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手中。大家的牺牲将成为他带来和平的前奏,他会手持奇迹权柄,与灾厄持之以恒地相抗,并为我们带来最终的胜利。” 不见寒神色古怪:“你该不会想说,那个人就是你吧?” “我?不,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是那个真正能够改变这一切的人的马前卒,他的追随者和使徒而已。”荀千秋摇头道,“我布置这一切,将柳弗离引到这座岛上来,和你们互相残杀,就是为了让你们用杀戮为这场风暴献上足够的祭品……” “我在这座岛上等待得够久了。今天就是最好的日子,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去追寻真正的灾厄之主了!” 他神情狂热,振袖扬臂,向汹涌的海幕大吼。 “来考验我吧!我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属于我的灾厄降临!” 作者有话说: 不见寒:又疯了一个。 第515章 剧本二三·风暴鸣凰·二 被暴风掀飞出去的裴尧,和破碎的礁石一起,从边缘坠下白海贝岛。 他一落下,半空中的风忽然狂乱起来,似乎有两股气流在彼此对冲,使他被抛起来又坠下去。他在盘旋的气流中艰难地维持平衡,同时努力撑开眼皮四处张望。终于,在一次和尸鬼权柄擦肩而过的机会中,他奋力伸手,抓住了它。 这时,风终于停了。 失重感袭来,五脏六腑都几乎破腹而出。他和在风中一起乱舞的嶙峋石块同时下坠,短暂的失神之后,他反应过来,立刻扭动腰身,凌空踏在离他最近的礁石上。 礁石崩裂,坠入远空。反作用力将他送向岛屿的方向,他叼住尸鬼权柄,双手长出利爪,紧紧抠入岩石缝中,免于跌落。 全身肌肉骨骼相配合,他终于沿着陡峭的石壁,爬回到岛面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见了荀千秋和不见寒的对话。 “面对灾厄人会受伤流血,会濒死垂危,这都很正常……他们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和平……” “灾厄会无论贫穷富裕、无论老少男女地平等地降临在我们头上……” “我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属于我的灾厄降临!” 声音落下,平息的狂风再次掀起。 瀚海涌动,在白海贝岛上空,形成巨大的、黑洞般的涡流,仿佛能够吞噬一切。 权柄碎片No.07天灾的权能,。 足够数量的牺牲者献祭,将可以换来等价的天灾。这项权能的发动时间较长,但一经发动,就会带来一场大规模的、毁灭性的灾难。 不见寒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我的奇迹权柄是有毒吗,怎么沾一个疯一个?” “阿寒……情况好像不太对劲。”苍行衣指着涡流的中心说,“你看那里。”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不见寒看见愿光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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