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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见鬼,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愚人节综艺节目吗,还是现实版狼人杀?摄像头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率先拿起自己那份协议:“我忙得很,分分钟几十万上下。这种整蛊活动我是不会参加的,赶着回去上班呢。” 说罢,他撕拉一声,将属于他的那份协议随手撕掉了。 碎纸片落在地上。 他等了一会儿,然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怎么回事,我不是说明白了要退出吗?”他不满地大声嚷嚷,“工作人员呢,出口在哪里?……你们怎么这个表情看着我?”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他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青年看着他,抬手指了指鼻子下方。西装男下意识地摸了一把鼻底,指间染上一大片殷红的血迹。 “我……我草?!” 他大叫起来。 没有明显的痛觉,但是鼻腔、双眼、耳蜗和喉咙深处都酸得厉害,脑仁一阵阵发胀钝痛。他感觉自己的头好像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大量诡异的知识像工厂排放的污水一样涌入脑中,将他仅有的脑容量撑爆。意识顿时陷入一种麻钝的状态,他恍惚之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倒在地上。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七窍流出鲜血,然后血肉和骨骼开始在皮肤之下怪异地涌动,看起来像一头被禁锢在人皮之下的怪物。紧接着他人皮下的脏器骨肉都融化成血水,从身体所有带有孔隙的地方流出。 短短十余秒,一个活人变成了浸泡着人皮的一滩血污。 长裙女孩和小女孩尖叫起来,抱在了一起。其他人同样脸色惨白,不见寒则是表情古怪地重复了一遍协议中强调过的内容:“这就是一切活动参与以自愿为原则?” 你可以自愿选择是现在立刻暴毙,还是死在之后可能遭遇的危险中。 真是重新定义了“自愿”啊。 他身边的青年却留意到身后传来不寻常的滴答声,说:“你们看大屏幕。” 他们只有五分钟的时间,可以作出选择。 “都来签名!”这时已经顾不得签名会导致什么危险后果了,王哥率先抓过笔,在自己的协议上签字,然后朝身后其他人大喊,“签了不一定有事,但不签就死定了!抓紧时间,快!” 剩下几个玩家反应过来,冲到台前,争先恐后地抢夺签字笔和印泥,生怕自己去晚了没有签上,错失了逃生的机会。他们你挨我撞,甚至在混乱中不小心将笔弄掉在地上,找回来又花了不少时间。 不见寒等到他们抢夺完一轮,才不紧不慢地拿到被其他人用过的签字笔,在自己的协议末页签字。 王哥见众人差不多将名签完了,于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几份无人认领的协议。 没有人认领的协议,总共有九份。如果每份协议对应一个玩家,那就是还有九个玩家被困在了病房区,没能走到这里。但是属于他们的协议,也将会被算在协议的总数当中。如果倒计时结束时,这些协议的签名处仍然是空白,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死。 此时离倒计时结束,还有一分钟。 王哥咬了咬牙,大步走到台前,将那些协议全部拿起来,一把撕碎。 门后黑暗遥远处,传来数声此起彼伏的惨叫。王哥不忍地闭上双眼,两手都在发抖。 还剩四十五秒。 “所有人都签完名了吧?”赵贺坤大声问,“有没有遗漏的,全部翻开最后一页,给大家检查一下!” 哗哗的翻纸页声响起,众人都将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展示给彼此确认签名。 只有和不见寒一起来到挂号大厅的青年,动作笨拙地摆弄着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协议:“我还没有签名。” 他的协议末页只有一个盖好的红色指印。 赵贺坤急道:“笔在谁那里,赶紧给他签!” 不见寒正要将手里的签字笔递出,青年却说道:“我手受伤了,写不了字。” 此时倒计时只剩三十秒。 “你怎么不早说?”赵贺坤大怒,上前便从他手下夺走了协议,横过来捏在手中,“是不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协议脆弱的纸张在他手中沙沙作响,眼看编号301的协议就要被他从中间撕开。不见寒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手里的签字笔尖锐的笔头狠狠扎在赵贺坤手背上。 “啊——!” 赵贺坤惨叫,手一松,被不见寒劈手夺回协议。他还想和不见寒争抢,被不见寒一拳狠狠打在鼻梁正中央,顿时疼得眼冒金星,捂着鼻子发出含糊不清的痛呼。 王哥也紧张吼道:“你们在干什么?!” 不见寒将夺回来的协议铺在挂号台上,头也不回地喊:“我替他签!” 十秒。 不见寒问青年:“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愣了一下,快速地回答:“苍行衣。苍山的苍,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的行衣。” 不见寒低头,笔尖流畅,将这三个字写上玩家签名处。 “等等!”王哥企图阻止不见寒的动作,“万一协议只能由玩家本人签署——” 一秒。 不见寒落下最后一个笔画。 倒计时归零。 大屏幕上的字全部消失了。 挂号大厅一下子暗下来,众人纷纷盯视着屏幕,长裙女孩甚至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确认自己脸上没有流血。 十余秒漫长的等待之后,红色的字迹重新出现。 屏幕忽然闪烁起来,字迹在不断的变化。一阵忽明忽暗之后,大屏幕突然黑屏,连带着整个挂号大厅都灯光熄灭,陷入黑暗。 不见寒抓向身旁,准确地握住了那个名为苍行衣的青年的小臂。 下一刹,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响起,红色的报错灯闪烁,无数报错字幕争先恐后地在大屏幕上弹出,像病毒一样侵蚀每一个角落。 “我都说了自己的协议只能亲自签!”王哥大吼,“非不听劝!” 赵贺坤也捂着鼻子朝不见寒喊:“我们全都要被你害死了!” 不见寒并不理会,只是侧脸看了看身边的苍行衣。警报灯刺眼的红光照耀下,苍行衣的表情很平静,但是被抓住的小臂有些紧绷,隐约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稍显急促。 不见寒心想,明明看着是那种泰山崩于面而色不改的人,原来他也会感到紧张吗? 红光又瞬息熄灭,震得人耳膜发疼的警报声也消失了。 挂号大厅重归于渗人的黑寂。 第354章 剧本十六·怪物的情书·四 玩家的身份录入,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照理说玩家协议只能由对应编号的玩家本人签署,苍行衣这份协议由不见寒代签,原则上签名是无效的。不见寒只能猜测,虽然签字是他代签,但指印还是苍行衣自己按的,所以才会出现先识别错误,后录入成功的矛盾情况。 事情真相如何,众人已经无力追究,唯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与此同时,赵贺坤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不见寒那一拳打伤了他的鼻子,两行鼻血流出来,他胡乱擦了擦,沉着脸朝不见寒走去。 不见寒当然留意到了他的动作,把签好的协议往苍行衣怀里一按,迎向赵贺坤。抢在赵贺坤动手之前,他一把拽住赵贺坤的领子扯下来,膝盖上顶,撞在对方腹部。 赵贺坤显然没有太多和人打架的经验,也没想到不见寒出手居然这么狠辣果决。他觉得明明是自己占理,根本想不通不见寒怎么就这么硬气,一点道理都不讲就出手揍他。 不见寒三两下把他放倒在地上,骑在他身上,就照着脸猛揍。几拳下去,血飞溅出来,挂号大厅场面再次陷入混乱之中。惊叫在人群中此起彼伏,长裙女孩喊着“不要打架”,王哥带头冲上来,企图拉住不见寒,同时招呼其他人一起过来劝架,一边阻拦一边大吼:“别打了,再打真的出人命了!” 高跟鞋女人最先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快步走到苍行衣身边,问他:“你们俩是一块的吧,能不能劝劝他?” 苍行衣保持着微笑,语气有些为难:“险些被牺牲掉的人是我,你是想让我这个受害者去替谋杀者劝阻救我的人‘别打了,他只是想要杀掉我而已,罪不至死’吗?” 高跟鞋女人哑口无言。 三四个人一齐上阵,才把不见寒从赵贺坤身边拉开。不见寒气喘吁吁,把手上的血迹擦在衬衫上。他目中闪烁的凶光,让在场所有人都相信,假如没有人阻拦,他一定会揍到把赵贺坤打死在这里为止。 赵贺坤在元彦的搀扶下站起来,疼得嘶嘶吸气,声音含糊地质问不见寒:“你还有脸先打我?我都没找你算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的账!” 不见寒冷笑:“是你先动手,差点撕了苍行衣的协议。” “他自己签不了字是他的问题!我们这边九个无辜的人,要全都给他陪葬吗,牺牲他一个怎么了?”赵贺坤激烈反驳。 不见寒没有理会他,对王哥说:“你把其他没赶到这里的人的协议都撕了,对吗?” 王哥脸色一白,没有回答。 “我刚到这里时被困在病房里,是苍行衣弄伤了他的手,才把我救出来。如果不是他救了我,我的协议就会和其他那些没有赶来的人一样,被你们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撕掉。”不见寒松着手腕,冷声说道,“所以我只对苍行衣的安危负责。至于你们这些不仅没救我,还威胁我生存的人,死活统统不在我考虑范围之内。” “从结果上来讲,你的选择会牺牲掉苍行衣,保住其他九个人,而我的选择让所有人平安无事。从动机上来讲,你我都打算为自己的利益牺牲掉别人,你有什么资格道德谴责我,咱们谁比谁高尚?!” “好了,别吵了!”王哥打断了他们的争执,“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了,争论谁对谁错毫无意义,接下来怎么办才是最重要的。” 赵贺坤狠狠瞪了不见寒一眼,而不见寒嗤笑一声,回到苍行衣身边。 “先前咱们彼此间可能是有误会,既然大家都活下来了,结果总是好的。之后还要一起合作互助,恩怨最好都能既往不咎。”王哥率先重起了话题,缓和气氛,“先轮流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王德发,是一名网络作家。我应该是这里年纪最大的,大家不嫌弃的话,可以叫我一声王哥。” 紧随他之后说话的是元彦:“我叫元彦,是漫画家。” 然后是被元彦扶着的赵贺坤,他不情不愿道:“赵贺坤,上市公司美术总监。” “年少有为啊,小弟弟。”高跟鞋女人说道,“我叫刘飞燕,职业是游戏策划。” 在她之后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女孩:“我叫米彤,今年读小学三年级啦。” 米彤身边的长裙女孩说:“林婉茵,也是网络作家,写言情小说。” 然后是一个一直很沉默的男人:“何建国,音乐家。” 米彤举手问道:“何叔叔是钢琴家吗?彤彤也弹钢琴,考过十级了哦。” “不,不是……”只是长相显老的和建国有些尴尬,“我的专业是唢呐。” 他身后长发披散的美丽女子掩唇笑了一声,声音却有些低哑。 “施诗,性别男,自由职业者,专业是摄影。”她,或者说他一开口,居然是男人的嗓音,“爱好穿女装,各位见谅。” 众人纷纷朝施诗投去好奇的目光,美院出身的不见寒倒是对此见怪不怪:“我叫不见寒,漫画家。” “我是苍行衣。”最后自我介绍的苍行衣含笑道,“职业是……” 提到职业,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应该报出哪一重身份,最后才说:“是民间故事猎人。” 众人经过一轮自我介绍之后,对彼此都大概有了印象。旋即他们又将注意力移回了挂号台前的大屏幕上,此时屏幕上重新出现了几行红字,看起来莫名其妙,又好像隐约提示了他们现在身处的环境和该做的事情。 第355章 剧本十六·怪物的情书·五 “剧本是什么意思……看起来这里好像很危险。”林婉茵有些担忧。 “应该是类似某种密室逃脱吧。”在所有女性中,刘飞燕是看起来比较冷静的,“它这个任务提示……就算不说,我们也会去探索周围环境的。” 王德发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之前来的时候,咱们有灯光引导。现在没有光线引导,地形太复杂了,还不知道陌生的地方藏着什么危险。我有个提议,咱们最好组成两到三人一组,分头行动。收集线索的效率高一些,同伴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好。那有人愿意和我一组吗?”刘飞燕问。 林婉茵立刻举起了手,米彤也跟着说:“我和两个姐姐一起。” “你们看起来互相有认识的人了,那我和音乐家一组吧。”施诗说道。 何建国对此没有异议。 元彦看了一眼不见寒,看得出来他真的很想提出和不见寒一组。但他还扶着赵贺坤,赵贺坤狠狠掐了他一把。 元彦龇牙咧嘴,忍着痛,终究还是带着讨好的语气对不见寒道:“大神,我能不能和你……” “我和不见寒一组。”苍行衣抢在他之前先下定了结论,然后才装作一副刚刚听见元彦话语的样子,询问不见寒的意见,“抱歉,我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或者你更想和熟人一起组队?我都可以的。” “没事,我在这里没有熟人。”不见寒道,“我和你一组。” 元彦抿了抿唇,有些失落,目露不甘地扫了苍行衣一眼。 “那剩下我,小元,小赵刚好三个人一组。”王德发说,“挂号大厅里一共有四扇门,正好每组人一扇。我刚才和小元小赵从4号门进来的,还是选这一扇去探索,你们没有意见吧?” 刘飞燕说:“好,那我们走2号。” 施诗说:“既然这样,我和建国选1号。” 苍行衣回看了一眼身后的3号门,同样是他们来时的那条路径:“正好,我和不见寒去3号。定个时间集合?” “都有手机或者手表吧?”王德发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统一十点整回到这里集合,整合一下各自获得的情报。没有问题的话,开始自行探索?” 众人纷纷表示没有异议,于是分头行动开始。 不见寒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觉得人类复杂的思维活动会污染自己的意识。他早已经腻烦了待在人多眼杂的挂号大厅,王德发一说解散,率先带着苍行衣离开了这里。 走廊不复之前的黑暗,远远近近的廊灯亮起。虽然光线仍旧黯淡,但至少能将路看清了。 苍行衣跟在他身后,温声道谢:“谢谢你刚才替我出头。” “投桃报李而已,不用放在心上。”不见寒对此不以为意,“我和那家伙有宿怨,早想痛揍他一顿了,你只是给了我一个好机会。” 苍行衣:“我可以冒昧问一下吗,是什么样的旧怨?” “他考试的时候偷过我颜料,后来艺考又换了我的答卷。”不见寒说。 “那确实该揍,”苍行衣赞同地点头,“我后悔刚才没帮你补两拳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和他站在一个战线上同仇敌忾过,不见寒乍一听到苍行衣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都是些陈年老黄历了。”不见寒说道。 他们路过一间病房,房牌编号上写着327,门上的窥窗溅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血浆。越过染成红色的窗,不见寒看见一张人皮,像晾衣服一样,手腕处被挂在病房的墙上,血还沥沥往下滴着。 如果苍行衣没有将他从病房里救出来,他和这个没能逃到挂号大厅里的玩家,就会是一样的下场。 不见寒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病房很多,拐角和岔路随处可见,他们在其中三间里面找到了玩家的尸体。其他的病房里可以找到一些医疗器械和药物,苍行衣拿起其中两盒药剂看了看,沉吟道:“盐酸氟西汀胶囊,盐酸帕罗西汀片……都是治疗抑郁症很常见的药物。这里是精神病院?” “这你也能认出来?”不见寒说着,看苍行衣同时拿着协议和药盒的样子有些辛苦,于是伸手从他那拿回了协议。 刚拿回来一看,他就发现协议发生了变化。从一份知情同意书,变成了一份病历。 对应的编号仍然没有改变,身份信息页上出现了他们的个人基础信息,以及照片,甚至还有相应的病情描述和诊断。在不见寒看来,这些诊断内容纯属放之四海皆准的胡扯,比如说心情低落沮丧,焦虑抑郁,对未来感到没有希望之类的。凭他正常人的理性逻辑都能感到这描述完全不专业,还不如星座测字准确。 最有价值的信息,是病历上的医院名称:青山病院。 “这里是精神病医院?”不见寒来回翻阅这份病历,“我们刚才好像路过一个档案室,最好回去看一下,那里有没有更多的病历和患者信息……” 苍行衣点头赞同。 不见寒把自己的手机交给苍行衣,从消防柜里拆除一只灭火器,砸开了档案室的门。他们走进档案室,苍行衣举着手机帮不见寒照明,不见寒则翻箱倒柜地搜索所有能提供帮助的东西。 他在柜子里翻出了几十份精神健康检查报告,发现这些报告里,患者们口径一致地声称,他们来到该医院就诊之后,都在灯下看见了诡异的黑影。黑影的行为很古怪,像是在逃窜,不知道在躲避着什么。 不见寒立刻就想起了他和苍行衣之前在走廊里遇见的那个黑影。 “苍行衣,你过来看一下,”不见寒朝身后的苍行衣挥手招呼,“这里有几分文件……” 苍行衣没有回答。 不见寒回头,正看见苍行衣在盯着他的手机发呆。 “你在看什么……”不见寒站起身,蓦然看见苍行衣在看他手机相册,和乐园有关的图集。 “抱,抱歉。”苍行衣忽地惊醒,连忙向他道歉,“不小心看到了你手机里的内容,你很介意吗?介意的话我马上关上……” “不,不是这个问题。”不见寒表现得非常诧异,“我的手机明明有设置锁屏密码,你是怎么打开的?” 苍行衣尴尬道:“你的手机和我是同一个牌子,拿在手里久了,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的手机。一输自己常用的开屏密码,不知怎么就打开了。” 不见寒更惊讶了:“你密码是怎么设置的?” 苍行衣说:“我一般用的密码,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的生日。” “我用的是我自己的生日。”不见寒越说越觉得神奇,“你说的对你很重要的那个人,生日也是1995年4月1日?” 苍行衣赧然地点头。 “这也太巧了吧……”不见寒惊叹道。 “我不是故意要窥探你的隐私,不好意思。只是打开手机刚好看到你相册里的图片,一下子被吸引了。”苍行衣再次道歉,“我现在马上关掉。” “没关系,你想看就看吧。”不见寒倒是对此毫不在意,“既然你和我这么有缘分,给你看到也没有关系。倒不如该这样说,我把这些东西画出来,本就是在等待着被有缘人看到的。” “果然,全都是你自己画的啊。”苍行衣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神情,语气仍不免溢满赞叹,“我见过的画师不少,但这么有灵气的画面,还真是第一次看到。你一定有很多追随者吧,刚才那个元彦,他也是你的粉丝?” “粉丝?可饶了我吧。”不见寒任由苍行衣翻看自己的手机,继续查找档案柜,“他剽窃过我的作品,为了摆平这件事,我还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不怕实话跟你说,我基本上没有粉丝。对于受读者欢迎这件事情,也早就已经不抱期待了。” 不见寒声音平淡地说道。 “市场永远受利益的驱动,只有能够赚钱的东西会成为风向标。漫画从一种艺术成为一种商品之后,永远会向着生产更快,成本更低的趋势追求。我想要坚持画自己的东西,守住独特的画面风格和自己心中的故事,逆流而上……势必要为此付出代价。” “风格和创作理念得不到认可,我就无法在这个市场上赚到钱。没有足够的钱养活自己,甚至还要为此拖累家人,我就没有创作的余力。这是一种恶性循环。”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刚刚经历了自己人生中最崩溃的一天……我的父亲去世快半个月,我才得知了他的死讯。他是罹患肺癌去世的,原本有机会得到治疗,却因为考虑为我省下未来的生活费用而放弃了。” 提到不渡平,他手里的动作停下了。 “在此之前我从未认为过追求理想是错的,可他的去世,让我不断怀疑自己。”不见寒把手轻轻放在柜门边上,额头枕上手背,“我所做的一切只满足了我自己的表现欲,不受世界的承认,得不到家人的理解,甚至没有一个人因我的坚持获益。我消耗着这个社会的资源,却对它毫无贡献。”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经常感觉自己在与全世界为敌。” 他也时常问自己,人怎么会是这样一种奇怪的东西。 能够面对世上所有折磨和苦难所向无敌,却在爱与被爱面前不堪一击。 他曾一次次寄予希望,又一次次被狠狠地背叛。一生仅有一个的微小愿望,都不能够被实现。 他曾经希望星星是那个特别的人,可星星对他重视的一切毫不关心。他曾经犹豫过是否邀请元彦作为乐园的访客,可元彦只是想霸占他双手拥有的能力。 他被淹没在剧毒的淤泥中反复挣扎,不仅要面对家人的反对,读者的质疑和否认,同行的恶性竞争,市场的轻忽,更要时时抵抗自己的创作瓶颈和想要妥协的疲惫的心。 这一切在创伤着他的同时,也耳提面命地叮嘱他,你必须要变得更好。金钱和名誉是衡量你人生价值的唯一尺度。他拼了命地想证明给不渡平看,他所做的一切不是毫无价值的。他配得到认可,能够赚钱养活自己,在追逐理想的同时能成为让不渡平放心的、一个可以独立生存的人。 他负隅抵抗这么久,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才发现自己快要遗失了自己执笔的初衷。 他最初拿起手中的笔,仅仅是想到了一个自己觉得很有趣的故事,想要把它分享给别人,让听到这个故事的人,和他一起开心而已。 “……可我不觉得这应该被笑话。” 听完不见寒所说的话,苍行衣一边看着他的手机,一边回答。 “你说的这些事,很多我都深有同感。我经常要做田野调查,听过很多故事与传奇。那些流传久远的传说,每个故事中都饱含着恢弘陈旧的世界,瑰丽冠绝的想象力与民族文化精神,却随着时代的迁延无人聆听与传诵,最终沉默在历史的长河中。” “这是很值得遗憾的事情。所以我总是希望可以有一种办法,能替那些难以发声的创造者们,将他们心中辉煌绚烂的世界留存下来。如果没有人去做这件事情,那就由我来执笔。” 苍行衣对不见寒轻轻一笑。 “像我们这样的人,说得戏谑一点叫自娱自乐,说得无趣一点叫自讨苦吃;说得高尚一点叫自我成全,说得偏激一点叫自以为是;说得可爱一点叫圈地自萌,说得残忍一点叫抉心自食。” “我们必须在现实条件配不上我们能力和野心的荆棘丛中长程跋涉,沥血前行。唯有这明知无望仍不放弃的坚持,才能成为我们足以告慰自己高傲的功勋。” 他说着,手机相册已经拉到了底。 “你的画真的很好。我说的不仅仅是画面很美,我能看到你在动笔时的用心。”苍行衣称赞道,“角色的特征、场景的细节都过于细腻真实,让人怀疑这一切绝不是凭空创造,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借由你的笔尖透露出冰山一角。” “做为一个旅客,如果我能从你的世界中路过,一定会被这个世界的奇趣和瑰丽迷倒……并希望自己成为那个特别的,有幸见证你的世界所有不可思议故事的人。” 不见寒早已在苍行衣开始述说时回头,此刻怔怔地望着他。 他被惊诧和狂喜没顶,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在一阵又一阵不受控制地战栗。他感觉自己一直浸泡在绝望和麻木中的身躯好像重新活了过来,心跳彻底失控,血流滚烫沸腾,甚至慌乱得几乎忘记自己需要呼吸。 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终于找到了。 不见寒想。 我的路维希尔。 第355章 剧本十六·怪物的情书·六 不见寒曾无数次想象过,他和他的路维希尔相遇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可能是他在出名以后的某天被编辑押着,去参加漫展的签售会,穿上夸张华丽的cosplay服,坐在作者席上给排成长龙的读者签名。路维希尔会跟随着队伍慢慢往前移动,来到他面前,腼腆地笑着说很喜欢他的作品,希望他能在自己珍藏的画册上签名。 或者是去人际罕至的自然圣境采风,背着画板与某个低头看着手机的旅客错肩而过。他会听见那个旅客的同伴大声抱怨,叫队友别在走路的时候看手机,而旅客会反驳说是这部名为《乐园》的作品太过迷人,任何人都不可能不被这个幻想世界吸引。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狭窄、昏暗、落满灰尘的档案室里,被对方目睹自己最狼狈落魄的模样。 不见寒转过头去,低头看见了自己指缝间残留的血痕,和衣服上暗红色的污迹。他伸出手无意识地翻动着档案柜里的文件,白纸黑字花成了一片,根本进不了他的眼,他只是在用翻找资料的动作掩饰自己怦怦乱响的心跳。 他只能祈祷档案室的光线足够黯淡,足以掩饰他发丝间红到发烫的耳尖。 他想开口对苍行衣说些什么,回应苍行衣的话,打破眼前尴尬炽热的沉默。可是每当他张开口,又有一大堆话堵在嗓子眼里,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他有那么多想对苍行衣说的话,恨不得人和人的心灵可以直接互通,一瞬间就能将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积累的、所有对乐园的幻想都传达到苍行衣那里去。 他想要被苍行衣的认可,得到他的支持。他莫名笃信苍行衣一定能懂他,理解他的追求和他所做一切的价值,知道他究竟是为什么执笔,付出了多少代价才能坚守至今。 同样的,他也突然迫切地想要了解和苍行衣有关的一切。想知道苍行衣是否有在意的人,写过什么样的故事,有那些兴趣爱好,生命中经历过的一切重要的事。 他真的很想、很想知道,是怎样的人生,才创造出了一个对他说出“想见证你世界”的人。从此以后,他愿为苍行衣的注视而执起手中的笔,为他创造拥有一切不可思议的世界,也会将苍行衣曾经经历过的、以及未来将要经历的人生,视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到了这一刻,他忽然开始痛恨自己社交能力的笨拙。要是他早早听从星星或者不渡平的话就好了:不要每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视所有的人低自己一等,因此拒绝和其他人沟通。要学着合群,理解接受大多数人的看法,知道怎样和他们交流。 如果他早点学会如何娴熟地跟其他人交往,怎样开启和引导话题,他现在就可以面带自信得体的微笑,侃侃而谈,将自己的乐园向苍行衣娓娓道出。他能够做出温和体贴的姿态让苍行衣感到亲切,也可以用技巧高超的叙述将苍行衣牢牢吸引住,让他被自己的能够创造世界的魅力虏获,难以自拔。 而不是近乡情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中,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如果……嗯,我是说如果,”他低头盯着手里的档案,不敢把头抬起来,“你对这个感兴趣的话,我全部都可以说给你听……你想听任何方面的都行。” 他字句磕磕绊绊,想要尽量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却因为太过紧张没法把话说得流利。 好在苍行衣没有留意到他骤然变得局促的姿态。又或者说,以苍行衣的体贴和涵养,即使是留意到了,也不会表现出异样,只是微笑如常:“我随时洗耳恭听。我其实还挺好奇的,你是怎样构建世界的呢?仅靠凭空想象吗,还是有什么现实依据?” “我曾听说过,有些创作者会认为他们在做梦的时候是去往了另外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或者说他们是在冥冥之中与其他世界产生了感应,笔下才鬼使神差一般描述出了他们见闻的一切。你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吗?” 提到和创作有关的事情,不见寒立刻就来了精神。对倾诉的渴望战胜了所有尴尬无措,他马上放下手中的档案,把办公桌后的转椅拖出来,拉到苍行衣身边,示意苍行衣坐下。 苍行衣有些困惑地坐下了,不见寒又搬来一张小板凳,坐在苍行衣身边,上半身趴在转椅的扶手上,指着手机相册中的插图为苍行衣说明创作时的思路。 “这一张是去年画的,第三纪元的机械城区。当时我离家在外,靠自己接稿养活自己。有一天半夜赶稿的时候,忽然下起暴雨,我拉开窗帘正准备关窗,就看见满街的霓虹灯,彩光融化在雨水中流淌。”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应该是一个生活在机械城区平民窟中的人族技工。第三纪元被称为永昼的极光,从未有过黑夜,我身处的地方是为了抵御烈日和炎热凿空山脉构筑的机械地下城,因此照射不到阳光。” “第三纪的降水也很稀缺,根本不会有暴雨发生,让我错以为是雨水欣然推窗想要迎接的,是上流城池排下的带有腐蚀性的工业废液。可这些废液因含有放射性的物质,在漆黑的地下城中发出美丽的荧光,街道和沟渠中哗哗流淌着幽蓝色的星河。” 他手指所指向的,是一座被蓝色荧光环绕的恢弘机械之城。带着光芒的雨水在金属建筑冰冷的表面成股流淌,像巨大的血管静脉网络,覆盖这座无机质的城池。 “我从来不会把现实和幻想分得很清楚。或许对其他人来说这很难理解,但是对我来说,这两重世界都是真实的,我只是站在了妄想与现世交集的罅隙之间。”不见寒说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星光,“有些人或许会觉得创作者是他笔下世界的创世之神,造物主,控制和主宰着万事万物。也有人认为创作者只是在冥冥中与异世界产生了感应,只是用笔忠实地记录下自己看到的一切。我在某种程度上认可这两种说法,但都不完全赞同。” “当我在创造乐园的时候,乐园同时也在创造我。它与现世是平行的另一个世界,因此不能被所有人都看见和理解;同时它也与这个现世交融,因此可以透过我的心、我的眼和现世重叠,经由我笔的描绘被其他人感知到。” “我乐园的塑造者和描绘者,它从我的幻想中滋生,因此乐园中的一切,人潮往来、风露星霜,都是我想象的化身,我精神触角的其中一个分支。与此同时它也是我独立于世的证明,我是‘乐园’这个世界上一切存在投映在现世上的缩影。正因为我与乐园同在,我才是我自己,是与世上其他人都不同的、独一无二的不见寒。”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完全忘记了身边危机四伏的环境,忘记了先前的一切困惑和踌躇,眼中只剩下含笑聆听他叙述的苍行衣。 他向来认为,乐园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属,他是身怀将乐园带给这个现世的使命,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 强大的想象力,使他对现世中的一切事物知觉都模糊而虚幻,随时都会被乐园侵染取代。如果现世没有任何人与他能够产生羁绊,没有人聆听他的故事、没有人注视他创造的一切,他的存在会渐渐淡去。他会回到乐园中,和乐园一起,从这个无趣的世界上消失。 只有此刻,被苍行衣凝视着、聆听着,他才有了自己真正存在于这现世中,能与现世产生交互的,活着的感觉。 第357章 剧本十六·怪物的情书·七 “不好意思啊,一说起这些事情我就停不下来……”反应过来自己独自絮絮叨叨了这么久,不见寒有些赧然地低下头,“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讲这些事情的人,我真的很高兴……抱歉,我可能有点语无伦次,实际上我现在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了。” “没关系。放轻松点,随便聊聊就好,我又不吃人。”苍行衣手背托着下巴,语气带笑道,“你的说法很有趣。我以相信你这种对世界的解释为前提去思考,忽然发现我们所处的世界就不是一个唯物的空间了……而且,这或许也能解释我们当前的处境,唯物世界观下,人不可能凭空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我们有可能是遭遇了某种超自然力量事件。” 不见寒问道:“超自然现象?你是说,可能有鬼之类的吗?” 苍行衣反问:“你怕鬼吗?” “我没有见过鬼,所以很难说自己真的面对鬼时,不会感到害怕。”不见寒思索片刻,“但我觉得自己应该是不会怕的。因为鬼是精神意识的产物,从人类恐惧的想象中诞生的东西。如果精神世界的存在能够通过某种方法被具现到现实中来,那么我的乐园也同样可以——我相信支撑我精神的乐园足以与任何唯心层面的力量抗衡。” 说到这里,他还耸了耸肩:“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苍行衣笑了起来:“听你一讲,我不仅放下了担忧,甚至还有些期待起来了……这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我还以为你会说,存在鬼怪就同样会有和灵异世界观相制衡的世界观设定,比如说什么什么基金会,觉醒异能之类的。” “这种设定比较常见,难玩出新意吧。”不见寒歪头道,“但也不是不可以,。” “嗯,这让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苍行衣说,“之前在网上很流行的趣味问卷,如果能让你拥有一种超能力,你最想要哪一种呢?” “我吗?” 不见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 “那当然是……创造世界啦!” “创造世界啊……”苍行衣将这几个字掂在舌尖,似乎在品味其中的深韵,“果然是这样的回答,和你的性格很相称——其实不需要问出口,我几乎都可以猜到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真想有这样的能力。” “那样不是很好吗?……我是说,我们可以一起。”不见寒小臂叠在转移扶手上,将上半身支起来,两眼亮晶晶地望着苍行衣。 “搞创作是要天赋的。”苍行衣失笑,“但是抱歉,我大概……嗯,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天赋和想象力?” “可我觉得你没问题啊。”不见寒迫不及待地说,如果他身后有尾巴,大概早已经晃成了风车,“你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个遇到的,感觉这么合拍的人诶。” “哈哈,谢谢的你抬爱。”苍行衣被他逗乐,“如果我们活着从这里离开后,再一起去做这件事吧?” “好啊,”不见寒笑意灿然,“就算是为了将来能体会到和你一起创造世界是什么感觉,我也有努力活下去的动力了。”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又感到有些忐忑。他生怕自己因为激动显得太过殷勤,对苍行衣表现出步步紧逼的样子,反而让对方觉得不舒服。 为了弥补自己的失态,他连忙再次真诚地表明自己的心迹。 “苍行衣,谢谢你。能够遇到你,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最开心的事情。” “你太客气了。”苍行衣的回应相当得体,不见寒很难通过这样简洁礼貌的答复观察到他真正的想法,“能在这种情形下,结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同样是我三生有幸。” 不见寒说:“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说了的话,你不会觉得我幼稚吧?” 苍行衣:“嗯?” “好吧,我其实就是一个很幼稚的人,就算你从现在开始嫌我幼稚,也已经晚了。”不见寒轻轻哼了一声,“就是那个我们都想要的能力,我们一起来给它取个名字怎么样?” 苍行衣说:“不会幼稚啊,听起来很有趣。不过你为什么会忽然想到一起取名字的事?” “因为名字很重要。”不见寒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为一件事物赋名,尤其是拥有一个独特的称谓,代表着从你指向它的、独一无二的羁绊。假如我们一起为这种创造世界的能力取了名字,那么当它终有一日真正出现在我们身上的时候,它就将成为我们彼此分享的、共有的力量。” 苍行衣无声地勾了一下嘴角:“你的想法好浪漫。” “也就你觉得浪漫,一般人都认为这是幼稚。”不见寒托腮思考,“所以要叫什么名字好呢?” “你在咨询我的意见吗?”苍行衣稍微迟疑了一下,“虽说职业是文字工作者,我其实太不擅长取名的事情。你听了可别笑我,就连我自己的名字,都是当年从《唐诗三百首》里随手指出来的。” 不见寒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苍行衣”这三个字在他眼中,不仅是好听好看,还和面前这个青年的气质特别相符。 但苍行衣既然这样推辞了,他认为自己可以稍微主动一点:“那我来取一个,作为我们共同决定的名称吧。” 苍行衣:“嗯,你打算如何称呼它?” “。”不见寒兴致勃勃地说,“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这个名字很好听……” 苍行衣刚刚答完这半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话语突然顿住。 不见寒疑惑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要不然还是你来试着取一个……” “不是,名字没有问题。”苍行衣忽然把声音放得很柔很轻,垂下头,靠近了不见寒,“你介意凑近一点吗?把头抬起来。” “嗯?可以啊……” 不见寒不明所以然,将上半身支得更高,仰头看向苍行衣。 苍行衣伸手捧住他的侧脸,仔细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眼角。 “稍等,这里好像掉下来一根睫毛。”苍行衣用极小的声音说道,轻柔得几乎只剩下气音,“差一点就进眼睛里了,你别动……我帮你擦掉它。” “……哦,好。” 不见寒老老实实地保持着动作,不敢眨眼,乖巧地盯着苍行衣。 这时候苍行衣离他太近了,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鼻尖,温暖的呼吸也落在他脸侧。可是凑近了看,这个男人显得更加美丽了。 他的皮肤瓷白细腻,作为一个男性来说,保养得过于精致了。眉形似乎也做个细致的修理,鼻梁挺立,嘴唇薄而柔软,纤长的睫毛勾勒出天然优雅的眼线。 细看他的双眼,瞳孔似乎也不纯然是翡翠绿色。他虹膜内圈是雅致的灰蓝,周边有一环金棕色的渐变,两层色彩相交叠,才使他的瞳孔在远观时呈现出富于变化的、诱人的美丽绿色。 他真好看啊。 不见寒怔怔地想。 无论是相貌,声音,性格,还是对创作理念的理解和尊重,苍行衣都无可挑剔。在遇到苍行衣之前,他根本无从想象世界上竟然存在这样的人,每一项特质都极致地符合了他对“完美”的想象。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由于苍行衣把声音放得很轻,不见寒也跟着压低了音量。 苍行衣轻轻哼出一声:“嗯。” “就是,可能跟我之后考虑想要创作的东西有关的内容……”不见寒有些不好意思,“你觉得跟一个才认识了不到一天的人求婚,会不会显得有点突兀啊?” 苍行衣:“……啊?” 他愣了一下,不明白不见寒为什么忽然会问这个,旋即又有些哭笑不得。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收回擦拭不见寒眼角的手,然后用指尖轻轻将不见寒落下来的额发撩起,别到耳后:“好了。” 不见寒没得到确切的回答,有些失落,不明所以然地点头。 起身的同时,苍行衣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越过不见寒肩头,朝门边投去一瞥。 出现在他余光中的,是站在档案室门口,脸色铁青的元彦。 出于对不见寒和陌生人相处的担忧,元彦借口上洗手间,偷偷和赵贺坤、王德发分开行动,从4号门后的区域跑到了3号这边。他找了很久才找到不见寒和苍行衣所在的档案室,正看见不见寒背对门口趴在苍行衣转椅的扶手上,兴高采烈地和苍行衣聊天。 他正要开口打招呼,却看见了令他震惊,根本无法接受的一幕—— 不见寒主动抬起了头,看动作,似乎是在向苍行衣索吻。 元彦霎时间脸色青白交加,几乎要将牙咬碎。 他守了不见寒五六年,和不见寒同住一屋檐下,即使后来搬走了也时刻关注着不见寒的动向。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不见寒,对不见寒的事情更上心。 他时时刻刻盼着不见寒能够回心转意,能明白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会欣赏和理解他的才华。并且笃信着终有一天,不见寒会知道自己能带给他什么,会愿为他而执手中的笔。 可是凭什么。 他苍行衣算什么人?和不见寒才认识不到一天,凭什么就能得到不见寒的青睐,甚至跟不见寒做出亲密到这种程度的事情?! 他眼睁睁地看着苍行衣故意当着他的面吻了不见寒,然后抬头,目光轻轻朝他这边扫过。青年笑容优雅,眼神轻蔑,正是一个胜利者对败犬无情的讥讽。 苍行衣勾起的唇微动,做出两个无声的口型。 滚,垃圾。 第358章 剧本十六·怪物的情书·八 元彦表情难看到了极点,忍不住出声质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不见寒回头,这时才看见门口紧绷着脸的元彦。此时他满心都想着苍行衣刚才的不作回答,是实在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令人无言以对,还是已经察觉了他拙劣的试探表示婉拒,根本没功夫搭理元彦的事情。 元彦被不见寒冰冷的目光一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尖锐,强压着妒火放缓声音:“我只是来关心一下你们这边搜索到什么线索没有。” 听到元彦这句话,不见寒才想起来,这么长时间他光顾着对苍行衣献殷勤去了,除了档案室那几份信息模糊的资料,基本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但他丝毫不表露自己的怠慢,冷着脸说:“这关你什么事?回你自己那边去。” 元彦说:“快到集合的时间了,不管有没有找到线索,都不要在这里逗留太久吧。这些未知的地方多少有点潜在的危险。” “听不懂人话吗?我说,关你屁事。”不见寒毫不留情。 他似乎连跟元彦呼吸同一片空间的空气都嫌有病菌,亦或是怕元彦肮脏的俗气污染到苍行衣身上,起身拉着苍行衣的手腕往外走。 元彦从来都清楚不见寒性格倨傲,恃才而骄的人他见过太多,被这样对待也早已习惯了。 但他分明才见过不见寒面对苍行衣温声细语的样子,现在却要被不见寒这么甩脸色,一时难以接受落差,咬着嘴唇,恶狠狠地朝苍行衣剜去一眼。 苍行衣微笑如常。 失败者低级的恶意,于他而言,实在是不痛不痒。 分散搜寻线索的时间很快结束,众人陆陆续续回到了挂号大厅。不见寒和苍行衣仍然站在一起,元彦则回到了王德发和赵贺坤那边。 “大家相互交流一下收集到的信息吧。”王德发说。 第一个开口的是刘飞燕:“我们在2号门后面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于是沿着整座病院转了一圈,大概摸清楚了地形。病院以挂号大厅为中心,分出了四个区域,和咱们选的那四扇门一一对应。四个区域之间可以互通,但是通往医院外面的门全部锁死了。窗户也都装上了防盗网,基本没办法逃脱。” 王德发点头,然后将一份介绍手册和一本笔记本拿出来,摆到挂号台上:“我这边了解到的情况是,我们所在的地方名为青山病院,是海港市著名的精神专科医院……我没听说过我们国家有什么海港市,这里至少不是我所熟知的世界。” “这家医院成立于8500年,配备有齐全的医疗设施和雄厚的医护资源。但是在去年年底,医院中的医护人员和病患一夜之间全部神秘失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如同人间蒸发一般。这本笔记本是一个前来调查失踪案的记者留下的,里面有他的调查日记和有关失踪案的剪报。但是日记只写到一半就断了,我猜这名记者也在这里神秘失踪了。” 在王德发之后,不见寒也将在档案室找到的资料摆出来:“我这边找到了一些患者的病历。这些患者都因患有不同的精神被送进青山病院,但在来到这里之后,他们一统口径,声称自己在周围环境黑暗、只有一盏灯光的情况下,看到了灯光下逃窜的黑影。” “在这其中,只有一份特殊的病历。患者的代号是W,他不是来到这里之后,才看见在灯光下逃窜的黑影的。这名患者患有的精神疾病非常罕见,病院称之为‘光中毒’。” “‘光中毒’具体表现是,该患者会尽可能地待在有阴影的角落里,避免与任何光线接触。如果不慎接触到光线,他就会像服用了致幻的药剂一样,产生幻觉,开始胡言乱语,并且变得有强烈攻击性。” “我统计了一下这几份病历的开具时间,以及医生撰写病情描述的时间,发现W的入院在其他所有患者出现异常之前。因此,我有理由相信,W的病症和其他病人产生的幻觉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不见寒说完,轮到最后一组,施诗和何建国。何建国一如既往地沉默,脸色苍白。而施诗表情说不出的古怪,他看了看王德发,说:“那些医护人员和病患,没有凭空失踪。” 王德发愣了一下:“那他们是……” “我们在1号区域找到了一间地下室,”施诗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颤抖,“那是一间用来存放杂物的地下室,面积很大,我们在里面找到了数百具尸体。尸体的腐烂程度很高,而且全都挤在一块,烂成了一团……” 他说完这段话,众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想象力丰富的林婉茵更是直接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怎么会这样……”林婉茵声音发颤。 相较之下,苍行衣表现得十分冷静:“那间地下室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这些人是被人困在里面的,还是其他的什么情况?” “不像是被人困在地下室里,应该是他们自己进去的。因为通往地下室的门外面没有上锁,却从内部反锁了。”施诗回答道,“我们找到了保安室的备用钥匙才打开了锁,但是里面还有各种杂物堆放在门口挡着,清路进去花了好大的力气。” “要说特别的地方……这家医院的所有房间,灯光开关好像都是在房门右侧墙壁的。但是我们没有找到地下室的灯光开关,那间地下室,看起来似乎没有装灯光。” 苍行衣沉吟:“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光’。” “上面那个剧本介绍也提到了‘光’。”不见寒说,“被光追逐……这些病历档案中也提到患者看见光下逃窜的人影。它在逃避什么?光吗?” “难道说,光有危险?”刘飞燕试探着问,“可是光能有什么危险?太明亮了刺瞎狗眼吗?” 苍行衣翻动了一下桌子上的病历文档:“应该要和这份W的病历档案结合起来看,对W来说,光就是有危险的。” “但是这也太……”王德发觉得不可理喻,“被光照一下就会发疯?离谱了吧?” “你没看见那个撕合同的人是什么结果吗,这里有什么不可能发生?”施诗道。 “我捋一下思路。很明显,在W来到这家医院之前,病院里一切正常。而患有‘光中毒’的W来到医院之后,医院里开始有异常现象发生。”苍行衣有条不紊地开始整理线索之间的逻辑,“许多患者开始声称,自己看见了被光追逐逃跑的黑影。中间过程发生了什么,我们无从得知,但是我们得到了这个事件的结果:医院中的职工和患者,全部都被光追逐驱使,躲进了没有光源的地下室,最终所有人困死在里面。” “而事件到此,并没有结束。后续有前来调查的记者,或许也遭遇了类似的状况,假如我们再仔细搜查一遍这栋病院,说不定能在哪个无光的角落找到他的尸体。” 元彦对他的话不是很信服:“怎么会有人因为被光追着就躲进地下室里困死自己,这根本说不通。” “你不是他们,代入不了他们的视角。你认为光不危险,但你不知道光对那些被追逐的人来说,光可能意味着什么。”苍行衣声音平淡,“这些不重要。重点在于从那些病患产生幻觉开始,到所有人将自己困进地下室,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以及那个记者,他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也落得相似的下场。” “我们需要知道这种危险传播的条件,以及传播的方式媒介。” “难道说这也是一种病症?可以通过病毒传播?”施诗觉得不可思议。 刘飞燕说:“我倒觉得更像是某种诅咒。” “我也觉得比较接近于诅咒。如果要确定是诅咒的话,应该还有更多的线索,比如说咒语,施咒材料之类的东西可以被找到。”苍行衣思索道,“其他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你们了解克苏鲁吗?克系恐怖题材以未知和神秘为最大的恐怖,它认为人类在庞大的黑暗和未知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宇宙中无穷无尽的知识对有限的人类精神来说,是一种破坏力极强的污染……” 说道这里,他忽然脸色微变,停止了讲解。 不见寒听说过克苏鲁这一概念,但是了解得不多,于是好奇的追问:“知识就是污染,然后呢……?” 苍行衣二话不说,搂过他的肩膀,捂住不见寒的眼睛,忽然问他:“你给我们准备共享的能力取了一个名字,叫什么来着?” “妄想天国?”他动作突然,不见寒吃了一惊,愣愣地回答,“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们刚刚不是说到……” “打住,不要回忆,不要去思考。”不见寒能够感觉到苍行衣捂着他双眼的手在颤抖,似乎正极力忍受着什么痛苦,“乐园几个纪元中,你最喜欢的是哪一个?” 不见寒意识到,苍行衣好像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因此他在阻止不见寒继续思考光中毒和它传播路径的问题,不停地打断,并且用与之无关的问题来转移不见寒的注意力。 不见寒几乎是瞬间领会了苍行衣的意思,他无条件地相信苍行衣,于是立刻停止了追问,努力放空大脑。 他控制自己思考的方式,就是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苍行衣身上。苍行衣捂住他双眼的手心柔软温暖,玫瑰花的香气像夜色雨后的花园一样清甜,月光在雨珠中央闪烁着银色的星星……他的路维希尔不仅美丽温柔,而且还这么聪明,简直可爱得不行。 苍行衣明白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此时,施诗一手握拳,捶在自己的掌心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知识就是污染,因此光中毒传播途径,就是你意识到光中毒的传播途径是什么,这件事本身!” 这句话刚刚脱口而出,他眼前一阵眩晕。诡异颠倒的幻象在挂号大厅的灯光下接连浮现,他差点没办法在原地站稳。他忽然反应过来他不该将这句话说出口,惊恐地睁大眼睛,并紧紧捂住嘴。 苍行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朝他投来。 现在好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 第359章 剧本十六·怪物的情书·九 所有听见这句话并且理解了它含义的人,都在瞬间感到了同样的眩晕。 王德发立刻闭上了眼睛,但是这对他的精神被污染无济于事。只要光存在,而他位于能够被光照射到的范围之下,光就是他精神的剧毒。眼前诡异的幻象层叠无尽,他的大脑像插了一根撬棍进去狠狠地搅拌,剧痛且混沌。 “关灯……拉电闸!”他朝其他人大吼,“电闸在谁那边?” 混乱中,众人四处奔走起来,彼此跌撞,发出疼痛和惊恐的惨叫。不知是谁率先找到了电闸,啪地拉下,整座挂号大厅里,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眩晕感稍微缓解,众人惊魂未定,忽地又听一阵刺耳的哭声在黑暗中响起。小女孩声嘶力竭地哇哇大哭着,一边哭一边喊:“不要关灯!好黑啊,彤彤好怕!” 紧接着,黑暗里传来林婉茵跌跌撞撞循声走向米彤,按捺恐惧安慰她的声音,赵贺坤被人踩到脚不满抱怨的声音,刘飞燕摔倒嘶嘶吸冷气的痛呼声,王德发竭力呼喊众人冷静的调度声,甚至还有施诗的愤怒的叫骂:“哪个龟孙在摸老子的屁股,手不给他剁了老子就不姓施!” 不见寒被黑暗剥夺了视力,只能紧紧抓住身边的人的手。他还记得苍行衣的手指关节才脱臼过,于是刻意避开了受伤的拇指,抓住剩下四指。 周围人的反应一片乱糟糟,像一锅烧开煮糊的粥,只有苍行衣镇定得像风暴中的礁屿,定人心神,丝毫不为所动。 不见寒小声问他:“苍行衣,我抓住的是你的手吗?” “你猜猜看?”苍行衣似乎在低笑。 不见寒掐了他手心一把,事后又生怕把他掐疼了,赶紧轻柔地摸摸。苍行衣笑得更欢了,不见寒不满道:“笑得这么开心?一会儿我们俩万一走散,我真把别人的手当成你的牵了怎么办?” “不会的。”苍行衣说。 不见寒听到一阵不太明显的窸窣声,旋即苍行衣另外一只手握了过来。 苍行衣把左手从不见寒手中抽出,右手放在他手心里。不见寒能很清楚地摸到,这只手的皮肤凹凸不平,似乎留有很多伤疤。 “这样就不会认错了。”苍行衣温柔道。 不见寒触碰着他掌纹中的伤痕,心疼得一抽一抽的。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还能有什么比用来执笔的右手更加重要?苍行衣的手伤成这样,背后肯定有一段对他来说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 他真想好好安慰一下苍行衣,和又怕自己多嘴了反而会让苍行衣想起伤心的回忆。他只能保持着沉默,指腹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苍行衣右手上的陈疤。 “都安静!别他妈吵了!”元彦的声音忽然爆发出来,响亮地在挂号大厅中回荡。 所有人被震得反应一滞,随后居然真的安静了不少。 “都抬头,看一下那个剧本简介。”元彦喘着气说,“报一下自己和字幕相比是在什么方向,先确定各自的位置。” 众人抬起头,才发现浮现在大屏幕上的红色字幕仍旧存在着。虽然电闸已经被拉下,剧本简介却没有因此消失。它似乎不受病院电力系统的影响,也不会触发光中毒现象。 有人率先说道:“简介字幕在我的左前方……也就是我在字幕右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 “我在字幕左边……” “我看到的字幕是反的,应该在它后面。” 众人虽然无法看见彼此,但很快以字幕的方向为锚点,确认了彼此的位置。 元彦又说:“大家靠近一点,围着这个字幕坐成一圈,尽量不要走散或者互相影响行动。” 有了该做什么事情、怎么去做的提示,大家都镇定了许多,纷纷按照元彦说的,开始排序坐下。过程中虽然还有磕绊,但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紧张混乱。 很快,他们围着字幕坐下了。正对着字幕正前方的是元彦,从他右手边开始,往右依次是赵贺坤、王德发、刘飞燕、林婉茵、米彤、施诗、何建国、苍行衣,最后是不见寒。 不见寒对于坐在元彦旁边一事多少有点膈应,但现在情况紧张,也顾不上计较太多。 众人坐好之后,一直沉默的何建国忽然说:“刚才在黑暗里面,我在墙角摸到了一个收音机,里面有一盒磁带,要不要打开听一下?” 赵贺坤道:“放吧,反正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咔哒一声,何建国按下了收音机的播放按钮。一阵沙沙的空转声后,众人听见了一个沙哑的男声:“你好,我是一个想要帮助你的人,你可以称呼我为W。” “W?这不就是那个……”赵贺坤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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