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到时候腿很累的。” 不见寒说:“没事,我挺习惯不用画架的。” 苗诚博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画室教室在二楼,去宿舍区必然会经过教学区。这时候正是午餐时间,留在画室里的人很少,不见寒只看到一个男生在画画,他周围围了三四个人,端着盒饭在看他画。 苗诚博朝中间那个正在画画的男生呶了呶嘴,说:“那是美院班的赵贺坤,咱们画室小男神。” 不见寒问:“这怎么说?” “他几天前就来了,和画室里的学生老师搞熟了关系,现在追捧他的人特别多。人家爹在教育局,妈是艺术世家,省美术协会高层。对了,这间画室就是他妈学生开的。”苗诚博说,“他本人也是从小就学画画,科班出身,奖拿到手软……原钻杯青少年国际绘画大赛知道不?他小学就拿了原钻杯金奖,近十年来唯一一个亚裔的金奖得主。” 这奖项不见寒还真听说过。 他回想了一下,当年自己拿原钻杯金奖的时候,省电视台好像确实是对他提出过采访申请。省美协也说是为国争光,值得宣扬的事情,希望能等他回国后再在国内办一次颁奖典礼。但当时他对这种公众活动完全不感兴趣,也讨厌在那么多无关人类面前露脸,母亲就直接帮他推掉了。 不过据说后来省美协还是强行把这个颁奖典礼给办了,摄影现场另外找了一个和他同年的孩子代替他上台领奖,做足了宣传文艺工作的面子工程。 不见寒说:“哦,原来是他啊。” “对啊,牛逼吧。” “是挺牛逼的。” 赵贺坤一边画画,一边对站在画架旁边的另一个男生说着些什么。男生低着头,脸色有些苍白,似乎不是太情愿。 “赵贺坤别的都还行,就是特别爱炫技,喜欢给人改画。见到别人画面的有问题,问也不问一声,就直接动笔了。”苗诚博小声对不见寒说,“佩服他的人当然觉得特别荣幸,但你知道嘛,学画画的,好多人都有点自己的脾气,不是那么爱叫别人动自己的画……” 不见寒:“嗯,这个习惯是不太好。” “但他画改得确实挺好,所以被改的人大多不了了之。诶你看,他改过之后这个画面是不是一下子协调了很多?他画技是厉害吧?” 他们站在这儿看改画已经有一会儿了,从画面的变动上,不见寒大致也能看出这个画室小男神的水平。 他思索了一下,评价道:“不错,基本功挺扎实的。” 苗诚博:“……就这?” 不见寒困惑反问:“还能怎么?” 他来的路上看到了这个画室学生的作品展示,水平可以说是稂莠不齐,各种歪瓜裂枣差点超出他对画技低劣想象的极限。在同龄人中,赵贺坤的水平确实相当不错,造型基本功练得相当到位,不见寒自认为已经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苗诚博拍了拍不见寒的肩膀:“兄弟,这个逼装的不错,要不是知道你报的是二本协议班我就信了。我看好你。” 不见寒:“?” 这时候,正好那边的改画也结束了。 赵贺坤最后指导了那个被改画的男生几句,朝画室门口这边走来。他迎面碰见不见寒,见到是生面孔,笑着打了个招呼:“新生啊?哪个班的?” 苗诚博替不见寒回答道:“这我舍友。” “哦,二本班的啊。” 赵贺坤一听说是二本班的,立刻就兴趣缺缺,语气也淡了不少:“明天全画室摸底考,别起晚了。” 不见寒点头:“好的,谢谢。” 说完,就拎着颜料盒,跟苗诚博一起往宿舍方向去了。 不见寒以为赵贺坤是美院班的学生,和他应该不会有太多交集。殊不知第二天的开学摸底考试是全画室统一的,混班编考,他的座位正好被安排在赵贺坤的的旁边。 上午是素描和速写,素描考的是一些相对简单的静物组合,速写是单个的人物。不见寒全程都在专心致志地作画,完全没有留意到坐在自己旁边的赵贺坤时不时投来的,向他窥探的眼神。 等到速写考试结束,中午休息的时候,赵贺坤终于忍不住问他:“你真的报的是二本班啊?” “是的,二本班怎么了?”不见寒有些奇怪。 “能来画室集训的学生,家里都不会缺钱。而且画室承诺了考不上目标级别的院校就会退款,所以大部分学生都会选择报重本班和美院班。”赵贺坤解释说,“一般只有基础差到不行,画室老师都实在没把握带动的学生,才会劝他们去报二本班。你舍友苗诚博就是一个例子,他是学习成绩太差,高三才决定学美术的,只是想混个本科读。毕竟艺考生的文化课成绩要求低。” 不见寒了然:“原来是这么回事。” 赵贺坤问:“所以你这个水平,为什么只报了二本班?” 不见寒想了想,诚恳地回答道:“我想花报二本班的钱考上美院,然后让我爸把二本班和美院班学费的差价退给我当零花钱。” 赵贺坤:“……” 太真实了。 下午是最后一门课考试,色彩。 这是赵贺坤最得意的一门科目,他又忍不住想去看不见寒在色彩考试中会有什么表现。然而不见寒一揭开颜料盒的盖子,赵贺坤就愣住了。 他的颜料盒子用的是最普通的、没有标识的白色手提盒,里面装的,却是一排海外进口的Nicker罐装水粉。 这个牌子的颜料颗粒极其细腻,色彩艳丽,性能介乎于水粉和水彩之间。然而这个牌子在水粉中最显著的特征,是它的昂贵。同样一套颜料,它的价格是艺考生常用品牌马利的十倍,青竹和米娅的四到五倍。 像不见寒手里这样一套35色的罐装Nicker,售价能高达四位数。 让这样的学生、在这种级别的考试上使用这种颜料,不啻于直接烧钱。他眼睁睁看着不见寒拿出画笔,沾上颜料就开始往画纸上胡乱涂抹。像看见了一个挑柴的村夫捡到了一大块金子,却将它熔铸成斧头伐木,简直让人浑身难受。 他忍不住提醒不见寒:“色彩的作画步骤不是这样的!要先起草稿,然后铺大色块,上主体物和衬布的固有色……” 不见寒打断他的话:“考试期间允许学生互相交谈么?” 赵贺坤哽了一下,有些恼怒:“我只是好意提醒你一下!” 不见寒觉得更有意思了:“你在教我画画?” 赵贺坤:“……” 他决定再也不搭理这个二本班的新生了。 等到最后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成绩排名就会用无情的现实狠狠毒打这个傲慢的新生。 考试结束之后,他们得到了一夜没有作业的休息时间,而老师们则趁这一晚改卷并录入成绩。 第二天一早,成绩单被贴在教室门口用来展示学生优秀考卷的展板旁边,每一个路过的学生都能看到。 许多人围在成绩单前议论纷纷,赵贺坤来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那些讨论摸底考成绩的学生忽然都噤声,不自觉地给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赵贺坤不明所以,走到成绩单前抬头一看,榜首竟然不是他。 赵贺坤脸色铁青。 此时不见寒正好提着画板路过,顺眼一瞟便看见了成绩单。赵贺坤的名字紧跟在他名字下面,总分有两百五十多分,对于刚刚开始集训的艺考生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 不见寒真情实感地表扬了一下对方:“在同龄人里面,你画得算挺好的了。” 赵贺坤一言不发,表情难看至极,摔门回自己的美院班去。 第325章 拾遗此·不渡平·九 傻眼的人不止赵贺坤,还有不见寒的舍友苗诚博。 说好的二本班一起躺平当咸鱼,为什么舍友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隐藏的满级大佬。 话虽如此,他很快明白了不见寒在同年龄段中堪称神乎其技的画技是怎么来的。 不见寒有着近乎变态的严苛作息规律。在集训这种人人熬夜到凌晨两三点赶作业的大环境中,他晚上十一点必然按时睡觉,第二天早上五点必然准时起床。他从来不定闹钟,自然醒了就悄无声息地去洗漱,然后去画室开始画画。 上课时间,他会跟着老师安排的任务一起画课堂作业。就算有些老师画得都未必有他娴熟,他仍然会认真观看老师的示范,小声跟苗诚博分析这位老师的示范中有哪些技巧是值得学习的。 画室里有一项规定,每次周测成绩前三分之一的同学可以减免作业,后三分之一的同学则要增加作业。排名越靠前的减免作业越多,排名靠后的以此类推。自从不见寒来了之后,他就是那个从来没有被布置过课后作业的人。 但他并不因此在休息期间玩手机或者聊天吹水。课后时间,除了吃饭上厕所,他几乎不做别的事情,就是抱着画板画他自己的东西。 苗诚博觉得,任何一个人,只要像不见寒这样对自己追求的事物有着严苛到近乎神经质的自律,以及走火入魔级别的热爱,他都能在同行中成为金字塔顶的存在。 相较于苗诚博的震撼,不见寒的自我感觉,简直可以说得上是如鱼得水。 不用考虑繁冗的文化课业,不需要和无法与之沟通的人打交道。他只需要做自己喜欢的事,疯狂地在他沉醉的领域中挥洒自己惊人的天赋,尽情收割所有人的赞叹和钦慕。他自从上初中以来,就没这么轻松过。甚至于不渡平周末来接他回家休假,他都不是很想离开,总觉得自己还能再画亿笔。 不渡平偶尔会在工作的间隙来看望儿子,带着热腾腾的饭菜和老火慢炖的营养汤,苗诚博偶尔能蹭上一口饭吃。画室中有很多学生从外地慕名而来,路途遥远,父母也难得前来探望一次。罕见的家长关怀,也让不见寒受到了诸多同学的羡慕。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美术联考第一次模拟考试的前夕。 一模是正式联考重要的实战机会,这样的模拟考总共只有三次。画室的老师都很重视这次考试,前一天晚上没有布置作业,并且几次强调要学生们削好炭笔,准备好颜料,早睡早起保持好的精神状态。 晚上速写课结束后,大部分学生都留在画室里清理自己的颜料盒,把水粉颜料表面上一层被污染的杂色刮掉,戏称这是自己的颜料盒有史以来最干净的时候。 不见寒同样把颜料准备好,放进储物柜里然后上好锁,检查无误便回寝室洗漱准备休息。 这天晚上,画室提前关灯赶人,大部分习惯一边聊天一边熬夜赶作业到凌晨三四点的学生都睡不着,回了寝室继续聊天说笑。 寝室的隔音效果并不好,不见寒躺在床上闭着眼,隔三差五就能听见隔壁男生分享黄段子发出的爆笑声,太阳穴一阵阵突突地跳。 他从床上坐起来:“隔壁寝室是谁啊?” 苗诚博坐在床上玩手机:“啊?隔壁是美院班的,赵贺坤他们几个呗。” 不见寒从床上爬下来,敲开了隔壁寝室的门,出来开门的人是赵贺坤,问他:“有什么事儿吗?” “明天考试,你们不早点睡吗?”不见寒问。 “哦,马上就睡了。”赵贺坤不甚在意地回答,“我们都习惯三四点才睡,这么早大伙儿都睡不着……” “睡不着就打开班群看看。”不见寒真诚地建议道,“班群里有主讲老师的头像素描示范录像,保证你们看十分钟就昏睡过去。” 赵贺坤:“……” 不见寒带上门,走了。 他回到床上躺下,过了十来分钟,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隔壁悄悄话说着说着,收不住声音,又闹腾起来,硬是把他给吵醒。 不见寒:“……” 一看时间,十二点了。 他再次从床上下来,敲开隔壁寝室的门。 出来开门的人又是赵贺坤。 不见寒很有礼貌地表示:“真的睡不着也可以打游戏,看漫画,但是带上耳机保持小音量可以吗?” 赵贺坤:“哦,哦。好的。我们一定,一定。” 不见寒:“隔壁有人已经睡了,不要影响其他同学明天的考试状态行吗?” 赵贺坤连连点头答应。 不见寒再次离开,回到床上。 这次劝告之后,隔壁只安静了不到五分钟,再度吵闹起来。不见寒已经放弃了劝说,戴上海绵耳塞,用被子枕头蒙住头,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和这些精力过于旺盛的年轻人计较。 但是隔壁的动静越来越过分。 他们不仅说笑嬉骂,甚至开始推搡打闹,摇晃床架。金属床架撞在单薄的墙板上,发出哐哐的巨大响声,震得隔壁寝室的床都跟着震动起来。 不见寒:“……” 他摘下了耳塞,从床上下来。 这一回他没能再敲开隔壁寝室的房门。不知道是里面太吵闹没听见他的敲门声,还是他被故意无视了,他连敲了几十下门,无论轻重,都没有人应答。 他一拧门把手,寝室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不见寒回到了寝室,在苗诚博困惑又惶恐的目光中,拎起了他那张实木的四开画板,又离开了寝室。 他走到赵贺坤的寝室门前,高高举起手里的画板。 哐——!!! 整座寝室楼层,都听见了画板砸击房门,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巨响。 隔壁寝室里瞬间安静了。 哐!哐!哐! 不见寒一下接着一下砸门,恐怖的巨响也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漆黑的走廊里。许多学生被惊动,探头出来看是怎么回事。走廊里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无数目光聚焦到赵贺坤寝室的门口。 赵贺坤怒气冲冲地推开门:“谁啊,有病吗?!” 不见寒扔下画板,在他推门而出的一瞬间,毫不留情地朝他踹出一脚。赵贺坤猝不及防之下被踹倒在地,撞翻了他们摆在寝室中央的牌桌。 “明天考一模,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打牌。”不见寒面无表情,“就你们这学习态度,还想考京华美院?” 环视赵贺坤寝室里面露惊恐的学生一周,不见寒冷笑一声:“一群loser。敢再吵老子一声,下回画板直接砸你头上。” 说完,他砰的一声拉上了赵贺坤寝室的门,拎起画板回去了。 赵贺坤没有追出来,隔壁寝室后半夜也没有再吵闹。不见寒终于能清静地睡上一觉。 由于前一夜被吵了半宿,不见寒第二天早上破天荒起晚了几个小时,直到苗诚博喊他去考试,他才猛然惊醒。离开寝室的时候迎面正好撞上赵贺坤,赵贺坤还朝他笑了一下。 不见寒:“……?” 昨天晚上用力过猛,把同学脑子吓出问题来了? 他提着画板,一脸困惑地回到画室,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准备打开柜门。忽地,他发现自己的储物柜锁被人撬开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一把拉开柜门,他昨天晚上刚刚整理好的颜料盒居然不翼而飞,柜子里只剩下一罐还没有开封过的白颜料。 此时赵贺坤正好拎着画板,从他背后路过,见到他空空如也的储物柜,惊讶地说:“你不会没准备颜料吧?老师昨天才特意强调过要重视今天的一模啊,你就这种学习态度?” 赵贺坤的舍友也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哎呦,就一罐白颜料。准备画牛吃草啊?” 赵贺坤一边笑一边把舍友推开,催促舍友一起去美院班的考试场地。不见寒远远还能听见他们的聊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充满了轻蔑和幸灾乐祸。 “高中生用什么Nicker,报的二本班用却非要用这么贵的颜料,不是装逼是什么……” “他色彩分高肯定是因为用的颜料贵啊,炫富炫技呗。你给他换盒马利,看他还会不会画画。” “哈哈哈哈太笋了你也……” 不见寒几乎可以百分之一百肯定,是赵贺坤,或者是他找人撬开了自己的储物柜,偷走了自己的颜料盒。 全画室只有他一个用这个牌子的颜料,偷他的颜料去用,很容易就会被发现赃物。因此赵贺坤昨晚在找人偷走他的颜料之后,肯定是搅混丢掉了,即使不能丢得太远,找回来的颜料也没法用。 用Nicker的颜料,不见寒根本没有考虑过价格和影响,纯粹是出于他的个人喜好。 水粉其实是他的弱项。他自幼师从楚庭美院的名家,学习的是写实水彩,他最熟悉性能的画材其实是水彩颜料,最擅长的也是水彩画。但是现在联考的大方向是水粉色彩,在水粉颜料中Nicker的特质又是和水彩比较接近的,他用着顺手,才选择了这个牌子。 他的寝室里还有一盒美利蓝蜂鸟的水彩,现在去拿,还来得及赶上色彩考试。他最擅长的水彩作画只会给他的色彩成绩加分。 ……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见寒沉着脸,从储物柜里拿出了最后剩下的那罐白颜料。 他走到苗诚博旁边,问道:“苗诚博,能借我几个颜色吗?” “啥?借我的?”苗诚博一脸懵懂,“你昨天不是准备好颜料了吗?我亲眼看见的。” “因为昨晚的事儿,我的颜料估计被赵贺坤找人偷了。”不见寒说。 “什、什么?他这个,他居然搞阴的?要不要脸啊……” 苗诚博吃了一惊,左右看看,见到周围没人之后,小声快速地对不见寒说:“画室环境鱼龙混杂,每天都会有人丢东西,跟老师说根本不会得到重视。而且画室的老板和赵贺坤有关系,老师也跟他关系很好,要求调监控或者查小偷,最后肯定会不了了之。” “你寝室里不是还有一套水彩吗?拿那个画吧,你水彩画的比水粉好,让他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见寒摇头说:“以己之长攻彼之短,那不等于说我给他认怂了?” “我去,大佬,这时候你还讲武德啊?你总不能因为这个就倔强不画,影响了考试吧?” “试当然要考,所以我问你借颜料来了啊。”不见寒说。 苗诚博呆呆地回答:“可是我自己也只准备了一套,没有多的能借给你了……” “没事,我不借很多。”不见寒看了看他的颜料盒,“你装完颜料之后剩下的补充罐,借我几个颜色就行。” “哦,那没问题。” 不见寒只从苗诚博的颜料罐里挑出了三个颜色。 湖蓝,柠檬黄,玫瑰红。 苗诚博用的是最常见的马利水粉,便宜大碗,一罐两三块钱。他自己补完颜料盒之后剩下的颜料,每罐只剩大约三分之一的罐底。 苗诚博目瞪口呆:“大佬,就这么点没问题吗?你真的不多拿几个颜色?我又不收你的钱!” “不用,够了。” 不见寒拿着三原色,再加一个白,总共四罐颜料,走向自己的考试位。 “不是说我喜欢炫技吗?”不见寒面无表情地拧开颜料罐盖子,画笔掷进洗笔桶里打湿,“我这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炫技。” 第327章 拾遗此·不渡平·十 画室的创始人姓李,大多数时候都被人尊称为李老师。自从画室的规模做大之后,他就很少参与实际教学活动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里,处理行政管理事物,或者和投资人联络。只有画室老师带领学生去参加联考的时候,他才偶尔会露一下面,说些给大家打气的话。 但这一届学生中,有他大学导师的儿子,因此他偶尔会多留个心眼,多少会关照一下。正好这两天画室安排了模拟考,他就准备去考试现场看看,关心关心导师的儿子在考场上发挥如何。 然而,还没有走到考场,他就皱起了眉头。 考场现场,秩序一片混乱。 本应该坐在各自位置上考试的学生全部聚集在了一起,甚至好几个隔壁考场的负责老师都凑了过来看热闹。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将某一个考场围了个水泄不通,外围的人只能踩在凳子上站起来看。里圈的人更是纷纷拿出手机,企图将眼前看见的一切全都录制下来。 这个考场的监考老师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挤出来,见到李老师迎面走来,只好朝他苦笑。 李老师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重要的联考一模,考场秩序怎么就乱成这样? “李老师,咱们画室,今年招来了一个不得了的学生啊。”监考老师连连摇头,“大家都想看他是怎么画的,场面根本控制不住……” 监考老师亲眼见证了从考试刚刚开始,到场面演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全部过程。 最开始吸引他目光的,是那个今年总是在周测月测里拿到高分的,名字很奇怪的学生。他面前一共只摆了四个颜料罐,红黄蓝白,其中三只还都只剩了个罐底。 他印象里这个叫不见寒的学生学习一向是很认真的,不可能没有准备考试要用的颜料。这种窘迫的考场情况他不是第一次见,很明显是临考前颜料被人偷了。他好意提示不见寒可以向周围的人问问有没有多的颜料,或者可以和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勉强共用一套。没想到不见寒十分客气地拒绝了。 紧接着,不见寒开始了作画。 在监考老师看来,他那根本就不叫作画。他在颜料罐里随意地蘸取颜料,然后或挥洒或涂抹,在画纸上铺出一层斑斓的颜色。但是那仅仅是一层鲜艳却杂乱无章的颜色而已,不能说和考试题目的静物组合看起来不太相似,只能说是毫无关系。 监考老师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去看别的考生作画了。 然而,过了一小会儿,当他在考场中巡完一圈回来的时候,他发现不见寒周围的学生都放下了手里的画笔,从画板后探出头,呆呆地看着不见寒的方向。 他走过去低声呵斥他们考试期间不要东张西望,然后看了看不见寒的卷面。 他愣了一下。 第一层绚丽的底色已经铺完,不见寒开始涂抹主体物和衬布的固有色。他用画笔尖轻轻挑取颜料,在调色板上抹匀,颜料便会呈现出他想要的颜色,落在画面上融洽自如。 虽然说理论上红黄蓝三原色加白,就足以配出画家所有想要的颜色,但真这么去做的人,寥寥无几。 现在许多学生使用的颜料盒有24色、35色乃至48色,都是按照最完善的色相、适合的配比安排好的,很多颜色甚至可以直接取用,不必过多地调色。从红黄蓝开始亲手调起,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娴熟的技巧,以及无与伦比的艺术天赋。 不知什么时候,色彩课的主讲老师也已经巡到这里,看见不见寒面前的颜料罐,以及刚刚铺好的固有色,目露惊艳,叹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敢啊。” 紧接着固有色之后,是区分亮暗面,简单带出阴影。 不见寒越画越快,调色似乎根本不需要思考。仿佛只要他落笔,他想要的颜色就会呈现在画面上。 一开始学生们还慑于监考老师在场,不敢对不见寒这边关注太多。直到不见寒扔下调色板,他们终于都情不自禁地放下手里的画笔,震惊又好奇地凑过来围观。 不见寒似乎是嫌调色板碍事,直接蘸取了颜料就在画面上抹开,趁湿调和。颜色虽然没有抹得十分均匀,却自然地呈现出缤纷却和谐的绚彩。 “卧槽……!” 虽然画室的学生中也有为了追求色彩的缤纷,刻意将少量高级灰不经调和就点在画面上的。但是用三原色在画面上直接进行调色的,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这人吃什么长大的,色感太他妈可怕了吧?!” 监考老师一开始还试图驱赶学生,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专心考试。但是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腆着脸求他,他根本拦不住。甚至于隔壁考场的巡逻老师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在看见不见寒的作画之后,脚就像扎根在了地上,挪都挪不动。 监考老师算是彻底放弃了阻拦。 他也忍不住看起不见寒画画的过程来。 不见寒左手扶着画板,右手同时握了四五支笔,平刷、扇形笔、圆头笔、毛笔、勾线笔,随着他指尖跃动轮番转换,每一笔落下的颜色都恰到好处,哪支该洗、哪支要调色,全都安排得有条不紊。 同时,他也并不完全拘泥于一种画法,画面不同的细节会采取不同的手法进行处理。水果圆润富有弹性的轮廓用笔触带出边缘,而罐子笔挺的形状则以刻画背景将其挤压跳出。 新凑过来的素描老师跟色彩主讲交头接耳:“一手正负形也玩得很溜,就看细节刻画怎么样了。” “你看……他开始刻画明暗交界线了。” 绘画与摄影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绘画画面是可以由执笔的画师分解重构的。 将眼中所看到杂乱无章的景象拆分,把疏密重新布置得恰到好处。详略得当是画面视觉效果舒适的重点,主体物和明暗交界线更是细节刻画的重中之中。 不见寒的色彩个人风格极其明显。他会用纯度极高的物体固有色的对比色来提出暗面的反光,这种大胆又鲜艳的用色,使他的画面光影气氛极其通透,仿佛每一件物品都能在阳光下剔透发光。而最需要精细刻画的明暗交界线处,更是晕染开虹光般的过渡,如同星钻火彩,琉璃彩虹,令人炫目迷神。 不是他在刻画美,而是美在追逐他的笔尖。 越是看到后面,众人越是目瞪口呆。连隔壁考场的考生都被这边的异常吸引而来,将这边的考场彻底挤满。 然而坐在众人中央的不见寒,面色如常,丝毫没有被蜂拥而来围观的众人影响。 画面的大致氛围已经完成,他将平刷和扇形笔扔回洗笔筒里,只用毛笔和平笔的笔尖沾用颜料,点在画面上。他像是在进行一场轻松惬意的游戏,放纵自己的任性玩乐,这里点一点、那里点一点,让大家摸不清头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然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无数细小均匀的彩点落在画面上,近看只是三四种颜色的单调斑点,但在远处的众人眼中,却形成了一整片新的、过度自然的斑驳彩色。 “法国新印象主义的点彩派……”素描老师不敢置信,拽了一下色彩主讲的袖子,“他今年真的才读高三?不是哪个美院退学回来复读的吗?!” 色彩主讲:“你问我?这个问题我还想问人呢?” 素描老师又问:“这操作,你能做到吗?” 色彩主讲连连摇头:“你别说我了……恐怕我母校美院,全校学生都没一个人能有这水平。” 就在他们窃窃私语的同时,学生中又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 不见寒倒转画笔,用画笔坚硬的木质笔尾刮在画纸上,在画面上刮出数道凹陷下去的痕迹。表层尚未干透的颜料被刮去,露出底层他最开始铺垫的、看似毫无意义的斑斓彩色。这些弯曲的刮痕,自然形成了衬布上彩色的细条花纹,完美还原了静物实物的特征,同时又不显得突兀。 色彩主讲沉默半晌,叹气道:“……我有种自己还没毕业,在学校里看教授范画的感觉了。” 素描老师拍拍他的肩。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以老师的身份指导不见寒,殊不知这个学生,早已不需要他们的教导。 从始至终,不见寒都不是来这里学画画的。他们根本没有可以教给他的东西,一直以来是他在笨拙地模仿着他们的应试风格,认真适应着这个审美水平远低于他创作能力的评分标准。 眼看着人群像飞蛾聚在夜灯前一样拥挤而来,学生忘了考试、老师忘了监考,场面完全失控,监考老师只好趁自己还走得动的时候赶紧挤出考场,去跟老板说明现场的情况。而另外一边考场,眼睁睁看着身旁的考生越来越少,甚至连舍友都跑去隔壁考场凑热闹,赵贺坤终于按耐不住了。 他随手抓了一个准备离开考场的人,问:“人都跑哪去了,一模临时取消了?” “不是啊,”那个学生说,“听说是隔壁考场有个超级牛逼的大佬,只用三原色考色彩。大家都跑去看了。” 赵贺坤听完这话,内心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他一边心想着应该不会是他想象的那样,一边放下了手里的笔,挤进隔壁考场。 画室中的学生大多都认识他,见他也过来了,给他让出一条道路,他很快挤进围观人群的内圈。在看到被众星捧月围在中央的人之后,他脑子里嗡地一响,果然是不见寒。 赵贺坤脸上一时颜色变幻,赤橙黄绿青蓝紫,比不见寒脚边的调色盘还要精彩。 这时不见寒正握着勾线笔,右手悬空,在细细勾画最后一笔高光。 考试结束的铃声骤然响起,最后一抹高光也刻画完成。不见寒放下了手,画板平摊,绚丽的画面顿时呈现在每一个围观者的面前。 全场鸦雀无声。 那是震撼了那一届所有考生,乃至于老师的一幕。直到许多年后,依旧深深烙印在他们心里,不时会以惊叹的口吻向旁人提起。 不见寒展现在他们面前的,不仅是令人眼花缭乱的作画技巧,也不仅是充满灵气的美丽画面。 他让他们看到了一种,足以让所有追求这条道路的人都心生敬畏的恐怖天赋。 画面完成,不见寒将笔一掷,投进洗笔桶中。染脏成深灰色的污水溅出来,正好泼在刚刚挤进内圈的赵贺坤裤腿上。 不见寒抬起头,矜高地微笑着,嘴唇掀动,朝他比了个口型。 废物。 第325章 拾遗此·不渡平·十一 一模之后,赵贺坤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找不见寒的麻烦。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彻底打击到,失去了挑衅不见寒的想法,总之不见寒是乐得清净。 在一模结束之后,艺考生们都骤然忙碌起来,开始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联考。 在参加集训的这段时间里,苗诚博因为和不见寒同处一个寝室,受到了他不少影响,画技也有了很大的进步。从一开始刚进画室的全科不及格,到现在拿个350多分勉勉强强,可以说是变化天翻地覆。 但他发挥还是不太稳定,因此面对最终的联考,多少显得有点紧张。不见寒依然是全程气定神闲,完全没有受到众人紧张氛围的影响。 那一年的考题出得中规中矩,没有考到超出常规命题套路的内容,下了考场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苗诚博考完试回来,一直在哭天抢地,说自己时间没把握好,素描的塑造没深入下去,这次考砸了。不见寒只好安慰了他两句,说:“艺考判卷非常主观,那么多份试卷,考官也不会很仔细地去看你的卷面。大气氛到了,成绩就不会太低的。” 苗诚博一边擤鼻涕,一边说:“你当然不紧张,你肯定又是我们画室第一啊。诶,你打算报考哪个学校?肯定是京华美院吧?” “嗯,京华是国内最好的美院啊。”不见寒理所当然道。 “真好啊……凭你的水平,绝对是指哪考哪。就算你不去,美院招生办的老师都要哭着打电话来求你去考他们学校。” 不见寒被他逗笑了:“哪有这么夸张?你的成长路线才是励志典范好吧,废柴逆袭流,标准的小说男主模板。按我这人设,通常都是给你当陪衬男二的。” “寒哥,捧煞我了啊!我跟你打赌,今年联考你必当状元,联考史上第一个全科满分就是你了。” “笑死,美术判卷这么主观的东西……说不准老师看不惯我色彩狂放的画风,给我打零分呢。” 他们聊到一半,门外喧哗起来,有人从走廊狂奔而过,边跑边大喊着:“出成绩了,出成绩了!!!” 不见寒从床边站起来:“走,去看成绩?” 苗诚博怂了:“不要吧,我怕看到自己没及格……” “怎么可能?你也不想想自己是谁的舍友,有点自信好不好?” “你说的对!等等啊。” 苗诚博想了想,从自己储物柜里摸出三根香点上,把窗台上一个花盆摆在桌子上,恭敬地对着不见寒拜了拜,然后插进花盆里。 “阿弥陀佛,维纳斯女神、寒哥大佬保佑,我联考成绩必过二本线!” 不见寒:“……” 哭笑不得。 他拖着苗诚博出了门,去找张贴考试成绩的展板。 留宿在画室里的学生全都出来了,围在展板前讨论成绩。不见寒和苗诚博一到,那些学生便纷纷看向不见寒,目光复杂,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他们第一时间看向成绩单的顶端,第一名是…… “啊……?”苗诚博愣了一下,“第一名居然是他?” 不见寒没有理会,从上往下开始数,寻找自己的名字。 前十名,没有。 从第十名到第一百名,还是没有。 他甚至看到了苗诚博的分数,总分225分,过了二本线,对他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但是看到这里,他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身边的苗诚博甚至顾不得高兴自己成绩还算理想,发出一声惊诧的怪叫,说:“寒哥,这、这……改卷绝对有问题吧?!” “联考成绩能不能复查的啊?” 不见寒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0分……?” “这怎么可能,除非是交白卷了吧?” 不见寒脑中一片空白。 他只是随口和苗诚博开一个玩笑而已,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色彩真的会考0分。 周围惊讶的、同情的、遗憾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把刀子落在他身上,他用迟钝地思维反复思考着,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不应该,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和成绩单一起贴出来的,是本届高分考卷的展示,就在旁边的展板上,那边也有许多看完了成绩来欣赏高分试卷的人。他像一抹幽魂一样,被苗诚博拉着走到展板面前,一眼就看见了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那张99分的色彩试卷。 那张试卷很美,色调梦幻,笔触绚丽斑斓。无论是构图、灰面的虹色过渡,还是暗面的纯色反光,都和他惯用的技巧一模一样,是别人根本无法模仿的特色风格。 但是下面贴示的所有者姓名,却是另外三个字。 “寒哥,那张……”苗诚博欲言又止,“应该是你的画吧?!” 没瞎的人当然都能看出,那是不见寒的画。 他的答卷被人换了。 “哎,这张高分试卷上写的名字明明是我的,怎么能说是其他人的画呢?” 就在这时,赵贺坤带着满面笑容走了过来,对不见寒咧了咧嘴。 “天才,这次怎么只考了个及格分,马失前蹄啊?”他对不见寒笑着,摆了摆手,“不过人生就是这样起起落落落落落的,偶尔失手一次,也很正常。” 不见寒脸色冰冷:“偷天换日也敢做得这么嚣张,不怕被人举报吗?” “我做什么了?”赵贺坤一摊手,“天才,说别人干了坏事,是要拿出证据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又凑近了不见寒,压低声音在不见寒耳边说:“你敢去教育局举报,就尽管去啊,你看有人搭理你没有?” “你爸是单身父亲,你得靠他养着……我想想啊,他现在在公安工作对吧?我家在大部分单位都有亲戚,你要是有本事举报,不如猜猜看,你爸的工作还保不保得住?” 不见寒:“你……” 他话刚说了个开头,画室的老师忽然喊他名字:“不见寒,你家长来了,你到校长办公室来一下!” 不见寒没有把未尽的话说完,瞥了赵贺坤一眼,转身走向校长办公室。 不渡平来了。 第329章 拾遗此·不渡平·十二 不渡平收到了画室发给学生家长的成绩通知短信,请了假就急匆匆赶到画室来。不见寒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画室的创始人李老师正在和不渡平聊天。见到不见寒进来,他们同时看向不见寒,李老师说:“不见寒同学来了啊?请坐吧,这边有凳子。” 不渡平说话更加直截了当:“你联考成绩是怎么回事?” 不见寒还没说话,不渡平又像连珠炮似的接连发问道:“当初是你说专业的事情交给你来,艺考重本绝对没问题,我才没有问过你的成绩。但你为什么会考成这个样子?素描和速写的成绩都还看得过去,为什么色彩是零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成绩要全面发展,每一项都要注意到,你偏科怎么会偏得这么厉害?!” 不见寒根本和他解释不清。 他心烦意乱,想直接告诉不渡平自己的考卷被人换掉的事。但是一抬头,又看见坐在办公桌后的李老师,笑意盈盈的面孔。 ……苗诚博说过,画室的创始人,是赵贺坤母亲是学生。 不见寒抿了抿嘴唇:“答卷忘记写名字了。” 反正告诉不渡平,不渡平也不会认为这不是他的错。 不渡平从来不会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会承认自己误会了不见寒。他只会固执地将过失归咎到不见寒身上,就算不是不见寒忘记写名字,也是他没有和同学打好关系的错。 不渡平只会说,我已经教过你无数遍,你要收敛锋芒,学会融入集体,跟同学和睦相处。被人换了试卷都是因为你没有和同学相处好,归根结底,做人失败都要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所以,告不告诉他,又有什么区别?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也能出错?!”不渡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考试前一天我还专门叮嘱过你,拿到卷子第一时间就要写好姓名核对考号,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不见寒不为所动,任由不渡平唾沫飞溅,面无表情。 “不见寒爸爸,别急嘛,孩子粗心大意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李老师笑呵呵地过来打圆场,“不过不见寒同学也确实是……唉,他的艺术天赋是很好的,就是做人有点马虎。之前一模的时候,老师前一天还专门叮嘱过他,要准备好第二天考试用的颜料。结果他前一天不小心把颜料给弄丢了,还是靠借同学的颜料,才考上了试。” “现在还在读书,一两次粗心大意不要紧。将来进了社会,做什么事情都得更小心才行啊。” 粗心大意?不小心弄丢颜料? 不见寒觉得好笑。 作为画室的创始者兼管理人,他不相信这个李老师对他遗失颜料一事的始末一无所知。然而知不知道,都无法改变对方和赵贺坤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事实。 “对于这件事情,我认为画室才应该负有相应的责任。”不见寒漠然道,“我的颜料遗失了,难道画室不应该配合我调取监控,查看是谁盗窃了我的东西,然后给予对方相应的惩罚措施吗?” “没能预防盗窃事件的发生,是画室管理混乱。事后没有给出财产遭受损失的学生交代,是管理阶层不作为。不仅没有赔偿还指责受害者自己不小心,是道德败坏居心险恶。姓李的,你有什么脸在这里说我不对?” 李老师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他转头对不渡平说道:“您家的孩子在画室一直以来就是这样表现的。作业经常不好好完成,和其他学生作息不合,干扰别人正常的生活秩序……我甚至还听说他用画板砸别人寝室的门,差点引发打架斗殴事件。” 不见寒冷笑着打断他:“好一个颠倒黑白。我不做作业是因为成绩达到了减免作业的标准,所谓作息不合也是因为我早睡早起,没说别人干扰我就不错了,还我干扰别人?干扰他们凌晨三四点在寝室打牌喧哗吗?打架斗殴更是无稽之谈,明明是他们先故意骚扰挑衅……” 李老师只顾对不渡平说:“您看,我还没有说完,他就又开始顶撞我了。这样的学生,一点也不懂得尊重老师,我们这边根本没法管教。” 不渡平也皱起了眉:“不见寒,你好好和长辈说话。我觉得李老师说的很对,老师这是在指出你的缺点,教你怎么变得更好,你要认真听!” “老师,尊重?就凭他?”不见寒感到不可思议,笑了两声。 他指着李老师,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他传我什么、授我什么、解我什么惑了,我画画是你教的吗?姓李的,你自己说说,你都干过些什么,配不配我叫一声老师——”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校长办公室里回荡。 “不见寒!”不渡平怒吼道,“有你这么指着老师说话的吗,懂不懂一点礼貌?!” 不见寒捂着脸,愣住了。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 不渡平竟然因为一件错误不出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因为他说了几句实话,而在一个污蔑了他、等着看他笑话的人面前,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脸颊很疼,皮肤火辣辣的。他有点想哭。 但是他忍住了。 “老师带过那么多学生,对画画、对怎么教人画画,难道不比你了解?你为什么会考成这样,就是心高气傲,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不肯听别人的教导!”不渡平指着不见寒大骂道,“我花钱送你来学习,不是让你来瞎玩,也不是让你到这里来耍性子的!早知道你画画学成这样,说什么也不会心软送你来画画,从一开始就应该让你听我的!” “现在跟老师道歉,听到没有!赶紧!” 这一巴掌的余震犹在,不见寒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本没指望过不渡平能替他解决问题,更没想过要不渡平帮他出气的…… 但不渡平是他亲爸啊。 为什么不听他解释,为什么不护着他,为什么甚至不肯在对他充满恶意的人眼前,给他留一点面子? 他怎么能这样对他?! “算了算了,孩子年纪还小,不懂事也很正常嘛。”最后出来打圆场的人,居然是被不见寒指着鼻子质问了一通的李老师,“不见寒的爸爸,咱们先聊吧。孩子自己考砸了心理也不舒服,让他自己先回寝室去缓缓……” “唉,李老师,真是不好意思啊!这孩子从小跟他妈妈长大的,他妈妈没这么管他,家教确实不是太严格,我叫他给你道歉……” “没事,没事……” 不见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校长办公室的。 背后两个男人讨论的声音还在窸窣作响,谈论的无非是一些俗套的话题。 不渡平说不见寒这次考砸了,希望画室按照协议承诺退还一部分学费。而李老师则坚持不见寒已经过了本科线,二本班的协议完成,而且校考还没有开始,不见寒在画室就读期间又不遵守画室规则,总之理由千般万种,就是学费不会退还一分…… 不见寒对这种话题完全没有兴趣,径直走向寝室方向。 成绩看过,学生们陆陆续续都散了。只剩下赵贺坤还站在高分考卷的展板前。 见到不见寒迎面走来,赵贺坤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鲜红的巴掌印上,乐了:“天才,我还以为你日天日地,谁都不鸟呢。看来还是有人能治你的嘛。” 不见寒面无表情。 “你画画确实很厉害,但也就只有画画厉害而已了。”赵贺坤意味深长道,“真可惜啊,这世界上有很多事,并不是靠画画厉害就能解决的。” “没事啦,天才,大不了就是复读一年嘛。明年你还可以继续在画室里装你的逼,再听大家喊你一年天才,有没有想想就觉得很爽啊?哈哈哈哈……”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高兴得这么早。”不见寒淡声说着,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还是疼得厉害,“我至少会把对手的试卷换掉两张。艺考生只要联考总分超过850分,够到了本科线,就有资格参加校考了。” 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赵贺坤脸色一变。 联考成绩,只是针对各个综合类大学美术系设置的分数标准。真正想要被知名的美院录取,学生还需要再去各校参加美院单独设置的院校考试,并拿到合格证。 国内所有艺术生都趋之若鹜的京华美院,也是如此。 赵贺坤以为这么难看的成绩能打击到不见寒,然而他错了。大多数学生都非常重视的联考成绩,对不见寒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影响,他只需要拿到850分就够用了。因为他真正的目标,投放了重心的战场,从来就不在联考上。 “看得出来,你对自己画画以外的能力非常自信。”不见寒朝他勾了一下嘴角,“希望你的钞能力,对京华美院的那些京官和老艺术家们,也能发挥同样的效力。” “咱们校考见。” 说罢,他和赵贺坤错肩而过,头也不回地走向前方。 第330章 拾遗此·不渡平·十三 联考成绩公布那天之后,不见寒和不渡平又大吵了一架,离家出走了。 吵架的内容无非就是不渡平觉得不见寒不懂事,做事粗心大意,美术成绩也不理想,还不尊重长辈,让他觉得十分丢脸。他坚决要求不见寒返回学校,正常学习参加普通高考,别再闹幺蛾子了。 不见寒当然不肯,于是两人不欢而散。 自从不见寒的监护权转交给不渡平之后,他和母亲再也没有过联系。她一直有给不见寒提供抚养费,但是都打到了不渡平的银行卡里,不见寒自己手里只有一万多块钱。 那还是他考上初中的时候,不渡平给他的奖励。 他一分都不想用不渡平的钱,但是他实在是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参加校考要在考点城市之间四处奔波,往返机票、酒店食宿都是不小的开支。哪怕省吃俭用,这一万块钱,都显得很紧张。 不渡平原本以为在金钱上卡他几天,他吃不上饭,自己就会灰溜溜地回家来。但他没想到不见寒竟然那么硬气,说不回就不回。连续两个月都没有联系他,也没有找他要一分钱。 联系了画室的老师,他得知不见寒除了在外地奔波参加校考之外,平时为了节省住宿的费用,回到楚庭市的时候,都是留在画室寝室住。 不渡平问了老师京华美院校考结束的时间,特意算好不见寒返程的那天,在画室门口等他回来。 那天天色很阴沉,下着小雨。二月底的楚庭市气候潮湿且阴冷,不见寒背着画板,提着颜料盒,走向画室门口。 他瘦了很多,身上只穿了一件短袖校服衬衫,外套遮在头顶挡雨,嘴唇冻得发紫。他的衣服和大多数美术生一样,被炭粉糊得灰扑扑的,袖口衣角有颜料的痕迹。 他刚刚结束了京华美院的复试,坐飞机从首都回来。 京华美院的校考过程和他预料之中的一样顺利。他报考的是动画设计学院,初试是笔试,对他来说简直不要太轻松,很快接到了复试的通知书。复试是集体面试,一场面试有三个人参加。他那一场,正好和赵贺坤一个考场。 面试全程,几乎都是他一个人的个人展示时间。他将与乐园相关的插图印刷成厚厚一册作品集,放在桌面上,立刻就吸引了所有考官的目光。他们争相传阅,轮流询问他有关动画游戏发展史的问题,继而谈到古今中外美术史和各类民间艺术,不见寒一一对答如流。和行业内顶尖的老师们谈到自己喜欢和擅长的领域,他就滔滔不绝,整个人简直像是在闪闪发光,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面试官问他:“你的美术底蕴很好,我们已经了解了。我现在想问一个和你自身相关的问题——你为什么喜欢画画呢?” 不见寒毫不犹豫地说:“我想要创造新的世界。” 话音落下时,他听见坐在他身边的赵贺坤,发出一声忍耐不住的嗤笑。 他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我对艺术的热爱源自于对自身生命历程的幻想。各位老师已经看到了我作品集中的插图,我一直相信与我们眼中所看到世界平行,存在着一个这样的幻想世界,美好、绚烂、能带给人无穷的快乐。我希望能够用自己手中的笔,将这个世界在现世创造出来,让它被众人看到,把我所得到的快乐分享给大家。” “这是我身为一个执笔之人的执念,也是我身为创作者的理想和信仰。” 和赵贺坤的不以为然不同,在座的面试官,没有一个人觉得不见寒幼稚可笑,对他的发言流露出轻视的态度。 坐在最中间的主考官微笑着,合上了面前的作品集,认真地对不见寒说:“你知道吗,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从大部分来面试的人嘴里都听到过和你同样的话。画画是理想、创作是信仰,但是说过这些话的人,百分之九十九,最后都改变了自己的初衷。” “这个世界上的现实与无奈太多,我们需要一些会做梦的人。但愿你能够坚持下去,我们都希望,你可以做到。” 他说完这一席话,一股暖流顿时从不见寒心里涌起。 不渡平给他那一巴掌的时候,他没哭。但是这一瞬间,他几乎绷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他双手接过面试官递还给他的作品集,郑重地向对方鞠躬:“谢谢。” 一想到这是他选择的美院,他未来会学习和生活的地方,这些是以后将会教他成长、给他引导和鼓励的老师们,他就无比庆幸。 还好他坚持到了现在。 只要他没有放弃,就不会总是沦陷在琐碎庸碌的世俗里。 从冬日暖阳下的首都回到阴冷落雨的楚庭市,他像是浸泡回了潮湿的冷风里——尤其是当看见站在画室门口的不渡平时,这种恶寒感顿时达到了顶峰。 他当时转头就想离开,可不渡平已经看见了他,大声问:“你想去哪里?!” 不见寒脚步定住,转头看向不渡平。 两个月不见,不渡平的容貌憔悴了很多。他的胡茬没有剃,发根也花白,脸上的皱纹更加分明了。 不见寒问他:“你来干什么?” “你本来答应今年过年回老家的。”不渡平说,“结果你没回去,奶奶想你了,所以大老远跑到楚庭市来看你。” 不渡平身边,站着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太太。 她头发已接近全白,棉布衣衫很陈旧,双手交握在一起,局促不安地搓动手指。见到不见寒,立刻朝他扬起笑容:“寒仔啊,奶奶来看看你了。” 自己拉不下脸示弱,又想叫儿子回家,所以把老人家搬了出来? 不见寒对应付这些无休无止的纠缠早已经厌烦了,语气冷淡地对不渡平下了逐客令:“看也看过了,天气这么冷,你带奶奶回去吧。别让老人家冻着了。” “不见寒,奶奶特意跑过来看望你,在这里等了你一个多小时,你这是什么态度?”不渡平语气不善,“你是奶奶从小带大的,小时候奶奶还抱着你去天桥上数火车。奶奶对你多好,你全都不记得了?” 不渡平指的“从小”大约是在小学以前的时候,那时候不见寒才几岁大,根本不记事,对老太太也没有什么印象可言。 不见寒不耐烦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奶奶走过来,拉住不见寒的胳膊,就要帮他把画板从背上摘下来:“来,寒仔,东西奶奶帮你拿着……跟奶奶回家好不好啊?你爸爸给你做了好多喜欢吃的菜哩。” 不见寒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挡住奶奶的手:“等我校考完才回去,还差一所学校的考试没考完。” 不渡平提高了音量:“校考什么考,就你那成绩还想考哪去?奶奶都亲自来了,不见寒,你还想怎么样?!” 不见寒懒得跟他废话,绕开两人,直接往画室走去。 奶奶见他要走,立刻慌了神,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连声说道:“寒啊,你听爸爸的话啊?别跟爸爸耍脾气好不好,你爸爸都是为了你好……” 不见寒脸色冷下来:“这跟好不好没关系,我有事要做。你别抓着我。” “你怎么跟奶奶说话的!”不渡平见他对奶奶甩脸色,立刻大吼道,“没有奶奶就没有你爹,没有你爹哪来的你!” 不见寒完全不吃他这套:“不渡平你还有完没完,看我不顺眼就自己滚远点,眼不见为净。别为难你自己,也别来干扰我的事!” 不渡平勃然大怒:“我是你爸!我不管你还管谁?!” 眼看父子俩越吵越凶,老太太眼眶逐渐红起来。不见寒想要甩开她的手回画室,孰知她抓得比老虎钳还紧,忽地扑通一下,她就给不见寒跪下了。 不见寒猝不及防:“你干什么?!” “寒啊,奶奶求你了,奶奶跪下来求求你了好不好?”老人家哭着,泣不成声,“你不要跟爸爸吵架,乖乖回家好不好?爸爸就你一个儿子,奶奶也只有你一个孙儿啊……” 不见寒哪见过这阵仗,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又气又急,托着她的手臂,企图将她扶起来:“你起来,好好说话!哭什么啊?!” 不渡平也低吼道:“妈!你起来,别管那个白眼狼!” 画室门口就在大街上,不渡平和不见寒的争吵早已吸引了许多好事之人前来围观。此时老太太一跪,众人更是对不见寒指指点点,语气和目光中透露着对不孝子孙的鄙夷。有些人更是拿出手机来拍摄,兴致勃勃围观这一出闹剧。 老太太继续哭诉:“当初就说不该让你爸爸到城里来的……你不要往外面跑了,外面好凶险的啊!现在好了,有家都不肯回啊……!你不要画画了,跟奶奶回家好不好?和奶奶去种地,回老家放牛,哪有这么多事情哦……” “你、你这都在说什么啊!”不见寒简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完全没有应付这种事态的经验,“我不是……唉,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回家去,寒仔和奶奶回家好不好?”老太太趁机顺着杆子往上爬,一边哭一边说,“寒,咱们回家去,你跟爸爸回家吵……别在外面丢人现眼的好不好?奶奶年纪大了,丢不起这个脸,丢不起这个脸啊……” 她跪在地上,紧紧抓住不见寒的胳膊和衣角,不让他走。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见寒脑子里乱哄哄的像一团浆糊,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感觉悲哀还是可笑,他只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耀眼却缥缈,在很高很远的地方。仅凭他自己的天赋努力,就要竭尽一切,才能够到达。 可他不仅没能获得任何的帮助、支持和理解,他身边的一切,甚至都想要拖他的后腿。不渡平和不渡平的亲人,学校、画室的老师和同学,这些普通甚至庸俗混乱的人和事,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沼旋涡,将所有人都拖着往下拽。 假如不想被淹没,就必须时时刻刻反抗,刺伤自己。 只有耻辱和疼痛能告诉他——不愿沦入其中,你得拼了命地往上爬。 第331章 拾遗此·不渡平·十四 奶奶威胁不见寒,他不跟不渡平回家,她就不从地上起来。不见寒最终还是妥协了一回。 他从来不惮跟不渡平正面硬碰硬,但是拿老人家的撒泼完全没辙。随后奶奶在楚庭市住了将近一个月,直到他和不渡平之间的关系逐渐缓和下来,才返回了老家。 此时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临近开学,不见寒该返校去补习文化课了。 幸运的是他的文化课基础还行,返校后的第一次摸底考就能考四百上下,要把进度追回来,不算太困难。期间也发生过好的事情,比方说他收到了京华美院的校考合格证,是校考第一名的好成绩。 那天不渡平很高兴,特意趁周末请了一天假,带不见寒去艺术博物馆玩。 不见寒认真准备高考,在不渡平看来是终于回归了正轨,他们之间也恢复了艺考以前的相处模式。不渡平时常对不见寒嘘寒问暖,不用他做任何家务,每天都提前把饭菜做好,午休的时候开车送到学校来。 不见寒实在受不了他的殷勤备至,让他别折腾了。不渡平却当做耳旁风,只说:“你好好备考就行了,这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其他一切都为高考让路。后勤工作有什么需要,爸爸全部都会帮你做好的。” 然后又补充道:“要是你能考过重本线,读一个楚庭市的重本大学,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见寒:“滚。” 他是命中注定要上京华美院的男人。 高考对不见寒来说没有太大压力,最后成绩出来的时候,和他预估的差不太多,五百零几分。 那年楚庭市高考改革,题目难度空前加强,重本线被压在520上下,不见寒差一点就能过了。不渡平为此唉声叹气了好几天,恨铁不成钢,连声感慨说要是他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不见寒倒是觉得这个成绩正好。 反正上京华美院,是绰绰有余了。 他按部
相关推荐:
进击的后浪
可以钓我吗
爸爸,我要嫁给你
爱情公寓之学霸女友诸葛大力
大风水地师
恶毒雌性野又茶,每天都在修罗场
斗罗:转生火麟飞,幻麟星云
蚊子血
重生之公主要造反
孩子的父亲是个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