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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寒举起了左臂,“在你昏过去的时候,复苏市忽然下起了暴雨。雨中出现了很多怪物,他们能够轻而易举地将人类杀死。我在出门探查周围环境的时候,被一个怪物盯上了,它一直追着我。” 苍行衣:“辛苦你了。” “还好吧,那个怪物确实差点把我逼入了绝境。”不见寒左手握拳,“但它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获得了异世界的感召。我的左手成为了召唤异界之门的载体,一下子就将它吸入了黑洞中,死无葬身之地。” “唉。命运的眷顾,也是一种悲哀。” 苍行衣:“……” 两人相视,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经过短暂的插科打诨,凝重的气氛活跃了不少。谢祈和牧糍相继前来探望苍行衣,谢祈也顺便跟刚刚苏醒过来、疑似正处在潜伏期的两位简单说明了一下目前复苏市的情况。 “不知道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是建议你们留在医院这里的。”谢祈介绍完形势后说,“医院内还储备有一定的物资,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太多的怪物袭击。况且我们几个人,都能算得上高玩,多少可以信任彼此的智商和作战能力。” 她将目光投向苍行衣:“尤其是以苍行衣的能力,如果他愿意接受纵魔相的话……” 话音未落,不见寒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谢祈,你想都不要想。” 谢祈耸了耸肩。 “有我保护他,他根本不需要提升侵蚀度。”不见寒冷声说,“我们接下来会离开医院,去找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可以抑制病异侵蚀的患病者。” 谢祈:“那也是我听人说的,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我也不确定。” “无所谓。”不见寒说,“你只要告诉我,你所知道的,所有和那个人有关的消息就行。” 经过纵魔相和滥用阴影的两重爆发,现在的不见寒,病异侵蚀度极度不稳定,已经到了一种危险的地步。他甚至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身体受侵蚀程度加深的趋势,不知何时,就要突破中度患者的界限。 他必须要去找到那个可以抑制侵蚀的患病者,将对方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中。 在病异四处爆发的复苏市里,掌握了这样一个患病者,就是掌握了生命保障。 “告诉我那个患病者存在的人,来自松陵街。他说他在地铁站里见过那个患病者。”谢祈说,“其他更多的信息,我也不清楚了。” “有这个消息就行。”不见寒说完,向苍行衣伸手,准备扶他离开医院。 “等一等,等一等!”牧糍伸手拦了一下不见寒,“如果你们要离开这里的话,方便带上我吗?” 谢祈问:“你也不打算留在这里吗?” “嗯,因为我的猫猫鱼不在这里呀。”牧糍不高兴地鼓了一下脸,“我要出去找猫猫鱼。现在外面那么多危险,那么多坏人,要是猫猫鱼不小心被人拐走了怎么办?他一定会很害怕的。” 不见寒:“……” 他莫名有种直觉,假如俞尉施被拐走,需要害怕的是敢拐卖他的人。 “从三源路到松陵街要路过我家纪新区,顺路捎我一程,应该不为难你们吧?”牧糍撩起她病号服的袖子,展示了一下少女的肱二头肌,“我很能打,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不见寒:“……行。反正我是开车来的。” 商量到最后,还是只剩下了谢祈一个人,留在医院里。 不见寒他们完全没和谢祈客气。不仅两手空空地来,带走了许多条人命,还顺手搬走了谢祈储备在住院楼中的一半物资。谢祈现在体质非人,对食物和饮用水没有那么依赖,也就由他们去了。 将物资搬进汽车后备箱,撑伞将苍行衣和牧糍送进车厢里之后,不见寒在车窗外对他们说:“我去和谢祈道个别,马上就回来。” 苍行衣轻轻点头。 不见寒大步迈向住院楼。 谢祈抱着双臂,看见他居然又折返回来,说:“装备没白嫖够啊,还想从我这薅走什么羊毛?” “你看见那个大洞了吗?就诊楼留下的。”不见寒指了指住院楼旁边那个连地基一起消失的黑黢黢的大坑。 谢祈有些诧异,她还以为不见寒记恨她轻忽对待苍行衣,不会再向她透露任何与沐汀兰有关的消息了:“看见了,怎么?” 不见寒:“沐汀兰让我转告你,她现在和她哥哥在一起,二人世界过得很幸福。” 谢祈一怔,旋即释然。 在泠泠雨幕中,她弯起艳丽的眉眼,真诚地朝不见寒笑了:“谢谢你。” “还有一件事情。”不见寒说。 谢祈还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不见寒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霎时间,恐怖的杀意与威压铺天盖地而来,无数粗大强韧的触手从他的影子里爆出,冲向谢祈。 没有任何抵抗,谢祈被一大丛触手掼到住院楼的门上,玻璃门砰然炸裂。紧接着,撞击在她身上的阴影触手将她重重砸在墙上,她闷哼一声,喷出一口暗紫色的血液,身体像一张被拍在墙壁上的挂画,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在她身后的墙上,拖曳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多处骨折,内脏破损,大量失血。谢祈奄奄一息地躺在墙角,唇边笑容诡异。 她知道不见寒并不是真的想杀她。 这种程度的伤势,对于体质非人的她来说,已经不值一提。如果揍这一下就能让不见寒出掉苍行衣受伤的这口恶气,或者说是当做得到沐汀兰消息的交换,对她来说,不算是亏本的生意。 “感谢你教会了我,在复苏市里,不能相信任何人值得托付。最重要的事物,必须要亲自守护。”不见寒说,“这是学费,不用客气。” 说罢,他撑着伞,转身走向汽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第254章 剧本十三·庸世入病·一 苍行衣受了伤还没好,牧糍的车技又让不见寒心理阴影深重。最后坐在驾驶位上的人,竟然是三人之中唯一一个没有驾照的不见寒。 “我不知道你家在什么方向,现在复苏市没有信号,手机导航也用不了。”不见寒对牧糍说,“纪新区应该往哪边去,你清楚吗?” “昂,没有关系,我记得路的。”牧糍越过车窗,左右看了看,“我之前跟猫猫鱼来过好几次医院,对附近的地形挺熟啦。前面直行然后右转。” 不见寒加了点油门,转动方向盘,往牧糍所说的方向开去:“说句实话,你刚刚出现的时候,我还挺吃惊的。” 牧糍:“没想到我也在医院里,这么有缘分?” 不见寒:“不,没想到你那么能打。我还以为你在剧本里的战斗力那么可怕,是受身份卡的影响。毕竟现实中是娇弱可爱的女孩子,就在小说里把自己写成战斗力天花板找补,这种情况很常见,也很好理解。” 牧糍笑得在车厢里左摇右晃:“你说的确实是通常情况啦。我家里是这样的,父母都是军队干部,所以从小就以军事化管理的家庭教育要求我。也没有非常能打,就是多少学过一些防身的格斗术吧。” 不见寒无语:“那你对‘防身’的要求有点高。” “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孩,都是一起学这些的。”牧糍捧着脸说,“那时候我很喜欢跟同龄的男孩子斗啊,经常放学别走,他们都打不过我……噢,对啦,我跟人打架的事情你可别和猫猫鱼讲哦。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自己学过格斗的。” 不见寒:“?为什么瞒着他。” 牧糍笑眯眯:“因为猫猫鱼是一条柔弱又爱好和平的猫猫鱼呀。要是知道我会打架,把他吓坏了怎么办?他肯定每天都会提心吊胆,害怕我家暴他的。” 不见寒:“……” 他为什么要多嘴问这一句。 拍在他车前窗上的不是暴雨,是冰冷的狗粮。 沿着牧糍所指引的方向,他们的轿车一路开向纪新区,没有遇到什么阻碍,驶进了牧糍家所在的别墅小区。 车停在牧糍家花园的围墙外,牧糍伞都来不及打,迫不及待地从车门里钻出来,奔向她自己家门口。 可是还没有进花园门,她自己先愣住了。 “……我那么大一个家呢?”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扒拉着花园大门的铁艺栏杆,探头往里面张望,“我心爱的小城堡呢,我的花花,我的喷泉,秋千,还有我的猫猫鱼呢?为什么全都不见了?!” 栏杆围墙后面,是一片漆黑。 原本应该是牧糍家的地方,向地下陷去一个巨大的深坑,一眼看不到底。仿佛有人拿起一根巨大的汤匙,将她的整座花园城堡,连建筑带花园,全部一勺挖走了。 不见寒撑开伞,也从车上下来。首先进入他眼中的,是牧糍家的门牌。 原本应该是的门牌地址,变成了。他有些微诧异,再看看眼前消失的城堡,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但是牧糍不应该会认错自己家的家门。 很快,他联想到了与面前情形十分相似的一处场景。 “刚才我们所在的医院里,也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他对牧糍说,“沐汀兰侵蚀深化成晚期患病者……我猜她的侵蚀度大约在重症病人以上的病源阶段,甚至可能达到了恶魇的程度。她具有了一些我难以理解的能力,可以通过病异渗透一定空间范围的规则。被她的病异渗透的空间显示出一种病态,都成为了受她操控的、领域一般的存在。” “当时整座就诊楼都已经在她的病态领域范围内,在我跟她说过谢祈的事情之后,她就带着她的病态领域一起,隐匿进了与我们不同的维度,就诊楼原址所在的地方,就留下了一个巨坑,和眼前你家的情况有点像。” 牧糍回头:“那你的意思是,其实我家还在原地,只是因为被那种叫做‘病态领域’的东西覆盖,所以我们从外面看不见它的存在?” “……倒也不一定。” 不见寒沉思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件事情。 “我差点忘记了。”他说,“之前我曾经看见一座在复苏市上空巡游的空中城堡,恐怖程度非常高的,给人的感觉非常诡异。当时只顾着保命,没敢细看,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匆匆看见的那一瞥,似乎和你家城堡有点相似。” 牧糍一脸痴呆:“你是说,你看见我家在天上飞。” 不见寒:“对。” 牧糍说:“那我明白了。” 不见寒:“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肯定是因为猫猫鱼对我家施了法啊!”牧糍一副笃定的模样,“猫猫鱼是魔法生物,会使用魔法也很正常。被施了魔法的城堡会在天上飞,这一切完全合理!” 不见寒:“……” 该死,他有一瞬间,竟然觉得这个女人说的还有点道理。 “把事情放回到复苏市的背景下来讨论,我觉得更有可能的是,你家城堡也被某种病异的领域覆盖了。”不见寒说,“领域带着它从原址消失,在复苏市上空巡游……那座城堡很危险,你确定要去找吗?” “当然要!我的猫猫鱼说不准就在家等我去找他啊。”牧糍理所当然道,“遇到这么多奇怪的事情,我可怜的猫猫鱼,独自面对肯定被吓坏了……” 自言自语到一半,她忽然打住,看向不见寒。 “抱歉,要去找猫猫鱼本来应该是我的事情,让你们送我到家门口,已经很麻烦你们了。”牧糍有些不好意思,“要不然你们先去你们要找的地方?” “顺路而已,就当感谢你之前为我出头了。”不见寒说,“如果你暂时找不到城堡,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的话……” 忽然之间,他望向牧糍身后,打消了向她发出同行邀请的念头。 表情困惑的少女背后,一座巍峨恢弘的古典城堡,在它的原址上缓缓浮现。 它高大而充满压迫感,屹立在昏暗的暴雨中,压抑且突兀。城堡周围的空间到处都充斥着扭曲和破碎感,人类不能离它太近,也不能以目光直视它,否则就会被侵蚀精神,意识永远陷入混沌之乱。 不见寒意味深长地对牧糍说:“看来你不必去寻找它,它主动来找你了。” 第255章 剧本十三·庸世入病·二 “我能感觉到城堡中有很强大的病异存在,但我并不能肯定这种病异来自你的猫猫鱼。” 不见寒采用了一种较为含蓄的表达,对牧糍说道。 城堡中的病异恐怖程度绝不亚于就诊楼,甚至隐隐还在巨茧之上,达到了恶魇的水准。即使是沐汀兰,也是在被杀死了那么多次、经历无数病变爆发之后,才达到那种程度。如果俞尉施一直留在城堡中,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病异怎么会变得这么恐怖? 可是,如果城堡中的真的是俞尉施,他又到底经历了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听到不见寒的话,牧糍轻轻摇头:“不,这肯定就是我的猫猫鱼。因为我对猫猫鱼说过的,小朋友假如和家长走散了,没有找到自己的家长,就要回到走散的地方去,乖乖等自己的家长回来找。我的猫猫鱼是最乖的小孩,一定会听话地待在走丢的地方,等我回去找他。” “好吧……如果你坚持这样认为的话。”不见寒看了城堡一眼,又迅速地移开视线。 这座城堡给他的感觉不太好,他一眼扫过去,直觉就是一种很“深”的触感。他不需要进去,都能隐约感觉到里面很空旷,很黑暗,仿佛是向着某一点在无限坍塌的深邃。只要迈入其中,就会被吞噬,无路逃生。 “这里情况太诡异了,我不能看着你独自去犯险。假如你真的很想进去,我可以送你进门。”不见寒提议道,“我现在是轻度患者接近中度患者的水平,有阴影在身,即使不能与城堡中的病异相抗,察觉不对转头就跑的能力还是有的。如果猫猫鱼在里面并且能认出我们,那再好不过。如果不是他,或者他已经失去了理智,那我们马上就走,保全自身要紧。” 牧糍点了点头,不见寒转身敲了敲车窗,苍行衣将车窗摇下一道缝隙,露出一双祖母绿色的眼眸。 “我送牧糍去城堡里,进了门就出来。”不见寒说,“里面可能很危险,就不带你去了。你在这里等我,如果遇到什么事情,就大声喊我,好吗?” 苍行衣双眼一眨,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那一会儿见。” 阴影推开了花园的大门,不见寒让牧糍跟在自己身后,慢慢向城堡中走去。 花园中的一切,同时是有序且扭曲的。 乍一眼扫过去,花园中似乎没有什么异样,秋千是秋千、花朵是花朵,一如不见寒之前造访时的模样。但是仔细一看,又奇怪得令人心头发慌。 花草像旋涡扭曲着,乍一看似是一个人的侧脸,定睛一瞧,脸上的眼睛却又只是一簇深色的花蕊。秋千前后摆荡,一时好像在城堡正面,一时又好像在城堡侧面,令人不禁怀疑起自己记忆的确定性。 这座城堡,对人的认知有绝大的影响。 扭曲又怪异的细节,让不见寒不敢多看,生怕长时间盯着某一处去辨认,就会陷入似此非彼的意识混淆的旋涡中。他用阴影系在牧糍的影子上,时刻准备将她扯离危险的境地。 他们终于来到了城堡的门前。 城门半开着,门洞里面是一片漆黑,看不清任何东西。不见寒甚至有种错觉,只要他一步踏入门后的黑影中,就会从高空中坠落,摔进黑暗无底的深渊里。 他试探着让阴影进去探路,可阴影一旦进入门后就会失联,无法给出任何反馈。 “一步。”不见寒对牧糍说,“我们只迈进去一步,出现任何问题,立刻返回,绝不做任何耽搁。” 牧糍也很紧张,缓慢而慎重地点头。 不见寒朝门内迈进一步。 霎时间。 混乱完成了从量变到质变的畸变。 一刹那,不见寒好像徘徊在梦和清醒的界限,所有的意识都变得模糊凌乱。无数想法和概念从他脑海中穿插而过,他却抓不住其中任何一条,无法理出任意一端。 他好像看见了城堡中雕花的廊柱和贴瓷的地板,可是下一刻又开始怀疑,他所看见的,真的是廊柱和地板吗? 人之所以认为那是廊柱和地板,是因为他们赋予了廊柱“廊柱”的名字,赋予了地板“地板”的称呼。假如交换称谓,使“廊柱”成为“地板”而让“地板”成为“廊柱”,那么究竟什么才是廊柱,什么才是地板呢? 这一切事物的本质究其原理,是因为它们存在于此,还是因为赋予了它们可以被认识的概念?假如是概念决定了一个人对某样事物的认知,那我所知道的世界,也是被这样的无数概念,重床叠架地构建出来的吗? 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存在于我意识中?我如何证明自己所以为的世界究竟是一个概念,而非一切都是虚假的?如果这一切都是只是意识……那我呢,我的存在也只是一抹意识吗? 我真的……存在过吗? 顷刻之间,他陷入了某种混淆的逻辑与茫然中,仿佛悬浮在一片漆黑的真空中。他像是一个将要入睡的人,疯狂地想找回自己的清醒,却不断地在意识溃散的边缘摇摆。 他感觉自己快要在这片虚空中消散。 他努力唤回意识,在恍惚间看见了身侧的牧糍。她同样十分茫然,在见到他看向自己之后,开口朝他大喊。 “——” “——!” 他明明听见了牧糍的声音,那些音节组合成他应该认识的词句,灌入他耳中,他应该明白她在说什么的。 可他就是理解不了。 牧糍又开始朝他做手势,似乎想向他传达什么信息。但他同样看不明白。 他问牧糍:“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牧糍也像是完全没有听懂他的话,向他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糟糕了,他们没办法沟通。 先离开这里再说! 牧糍在对他说话没有得到回应之后,立刻转身四处张望,他猜她也想到了他在进门之前叮嘱的话,开始寻找出路。可是没有用,从他们一进门,“出口”这个概念就仿佛从城堡中消失了。四周都是黑暗,没有可以离开的通道。 病态领域。 不见寒立刻明白了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他知道病态领域可以改写空间的规则,也明白在病态领域覆盖的范围内,可能会发生令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可他还是大意了。 万万没想到,恶魇级别病态领域,竟能够恐怖到这种不讲道理的地步! 第255章 剧本十三·庸世入病·三 要怎样做,才能从城堡中逃出去? 在意识混沌的夹缝中,一丝隐约浮现的灵光被不见寒捕捉到了。 他还记得自己从就诊楼离开时,沐汀兰解开茧的规则对就诊楼的束缚,那一瞬间微妙的、被释放感觉。 谢祈说,只有病异能对抗病异。 那么同理可证,是不是只有病态领域,才能够和病态领域的规则抗衡? 目前他所知道拥有病态领域的,就只有沐汀兰一个人。但现在他显然没办法从城堡中瞬移到就诊楼去,也不可能将就诊楼整个拖进城堡里来。 唯一的生路,就是创造出他自己病态领域! 他拼命回忆着被沐汀兰的茧丝困在就诊楼中时,那种压抑感和禁锢感,回想这样的感觉究竟是如何构成的。他努力沉下心来,摒弃脑海中所有纷杂混淆的念头,去感受属于自己的病症,究竟是一种拥有什么特性的病异。 等阶差距过大,阴影被城堡彻底压制,沉默得像一滩死水,完全不回应他的调配。 他狠下心,一闭眼,让整个身体都彻底融化,沉入阴影当中。 阴影之下,意识之上,是无边无际的黑。 恍惚之间,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苏醒时,睁眼看见苍行衣为他创造的书中世界。他漂浮在混沌中,四周皆是无所有的虚空,在这里没有空间、时间的概念,没有实体和意识的区别。这里是一片被存在之物遗弃的虚无废土,也是一片等待被构建的,蕴含着无垠可能性的荒原。 他在消亡的途中,与所有破碎的时空、意识一同,向虚空最深、最黑暗的极点坍缩而去。 在最遥远的深处,见到了一颗闪耀的,星星般的光点。 他猛然睁开双眼。 他伸出手,当他产生“抓住”这个念头的时候,无视了时与空、存在与虚无的距离,星光应念而落入他掌中。从这细小的光芒里爆发出不可思议的火彩,万事万物绚烂缤纷,淹没了他。冥冥之中他感觉自己抓住了一个名为“创造”的权柄,这一瞬间,只要他想,他就无所不能。 瞬息之间,意识从朦胧回归清醒。他回到城堡之中,阴影拔地而起,将他环绕,隔绝了城堡中病态领域对他意志的影响。 “糯米糍!”他来不及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立刻朝牧糍喊,“我们出去!” 说完,不管糯米糍是否听懂甚至是否听见,他身周的阴影朝糯米糍汹涌卷去,将少女同样淹没在一片漆黑里。 城堡中的存在,同时察觉了有异类的病态领域在他的领地内出现。 陌生病态领域的入侵被视作挑衅。他所化身的领域如此成熟、恐怖,而且深邃,不见寒刚刚形成的病态领域在他面前,就像一张在高温下融化了大半的玻璃罩,稚嫩,同时脆弱得不堪一击。 铺天盖地的威压像山一样轰然砸下,阴影勉强撑起的领域范围,与城堡领域相接触的边缘,一阵模糊扭曲,濒临溃散。 领域就是患病者的延伸,状态与患病者自身息息相关。阴影所受到的影响一丝不落地反馈在了不见寒身上,他的意识再度开始模糊,而且这次混乱比之前来袭更快、程度更深,一个念头闪动的功夫,他几乎记不清自己是谁。 阴影已经将他和牧糍完全包裹在内,在城堡的怒火真正将他们碾碎之前,他们融化在了黑暗里。 与此同时,城堡外面,在它巨大的投影之下,一处阴影蠕动起来。 宛如破水而出,不见寒拉着牧糍从阴影中挣脱,像在水中游了十数公里一样,疲惫地趴在地上大口喘息。他的身体已经到达了体能的极限,眼神涣散,显然还没有从城堡的影响中脱离出来。 “唔……” 剧烈的头疼撕裂了他的意识,他完全无法集中精力思考,灵魂仿佛被不同的观念生拉硬拽,几乎要扯成数瓣碎片。 在危机关头病异力量爆发,超常凝成的领域,跨越了他现有的侵蚀度等阶,也彻底破坏了他身体中病异的平衡。他的下半身和双手手肘以下的部位无法再凝聚回实体,在影子中像一滩漆黑的黏液,混乱流动着,甚至狂暴地向四周飞溅。 侵蚀度超载,无数负面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愤怒、焦虑、憎恨、破坏和杀戮欲,得不到发泄的压抑感使他头疼越发厉害,痛苦地惨叫出声。 “啊——!!!” “不要再看了!”牧糍立刻捂住他的眼睛,“不要看,不要思考,放空大脑!那个领域的力量是通过意识作用在你身上的,千万不要去回想!” 或许牧糍说的办法真的有用,可是不见寒现在已经完全无暇控制自己的意志。身体的失调和意识的混乱,双重痛苦同时作用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濒临崩溃。 不见寒和牧糍逃出城堡重新出现的位置离停车的地方不远,苍行衣无疑也听见了不见寒的惨叫声。顾不得暴雨会淋在自己身上,他推门而出,大步走向他们那边:“不见寒怎么了?” “他被城堡的病态领域影响了意识!”牧糍尽快简洁地将情况说明,“得让他控制住自己,别胡思乱想才行!” 苍行衣在不见寒面前蹲下,把牧糍捂住他眼睛的手掰开,捧起他的脸。 “别慌,看着我。”他对不见寒说。 不见寒疼得浑身发抖,暴雨打在他脸上,流过他眼睫,模糊了视线。思绪混乱,他认不出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看着我!”有着漂亮绿色双眼的人厉声呵斥他,“现在告诉我,你是谁?!” 他在那双碧色透彻的美丽眼睛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不是在雨水中挣扎的半身黑泥的怪物,而是一个神情坚毅明朗,仿佛在这双眼中发光的少年。 他不知此时自己的双眼被另外一种病异感染成了同样的祖母绿,被诱导着,渐渐停止了挣扎的动作。片刻的松懈,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这双眼睛面前好像一本摊开的书,被快速翻阅,一览无余。那个浏览完他所有意念的人在他脑海执笔,将他纷扰错乱的心念改写,条条陈列,归类回它们该去的位置。 他怔怔地回答:“我是——” 心念凝聚。在这双碧眼的凝视里,他于虚无之空中确立了定位自己的锚点。 “不见寒。”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团原本漂散在虚无中的雾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形状和位置,凝聚成实体。腰际和手肘以下粘稠的阴影躁动逐渐平息,汇聚成人类肢体的形状,然后黑色逐渐褪去,恢复成原本的颜色。 苍行衣朝他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疼痛和混乱消退,不见寒陷入短暂的空茫。被苍行衣从地上扶起来之后,好一阵子才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 当他再度清醒过来,苍行衣已经回到车里拿出了伞,撑开举在他头顶。 “刚才你们在城堡里,遭遇了什么事情?”苍行衣问道。 “那座城堡里肯定有一个等阶至少在恶魇的病异或者患病者存在,我们刚进门就受到了他病态领域领域的影响。”不见寒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额角说,“我怀疑那个病症的特征和意识有关,它可以扭曲人的认识,剥夺人的理解力。” “不好意思啊,我坚持要进去看看,才害你变成这样的。”牧糍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不见寒摇头:“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主动提出陪你进去的,没有做够防范,是我轻敌了。你是不是也受到了城堡病态领域的影响?我看你的脸色……” 他话还没有说完,牧糍忽然脸色苍白地捂住嘴,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咳嗽起来。 她咳得很用力,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声音撕心裂肺,听得不见寒的胸口都隐隐作痛起来。半晌之后,她终于止住了剧烈的咳嗽,肩膀微微颤抖。 “糯米糍?”不见寒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你还好吗?” 牧糍的脸色非常难看。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掌心中殷红的东西,那一刻,不见寒仿佛在她脸上看到了似乎想笑却又快哭出来的表情。他不太理解,只是隐约瞥见,她手中的东西,并非是他所以为的鲜血。 那只是一片脆弱无害的花瓣。 “我没事。” 牧糍将手里的东西攥紧,藏在身后,转身朝他们微笑:“明明你受伤更严重吧?我还让你担心了,真是好过意不去呀。” 不见寒对她藏起来的东西有些疑惑,但没有追问:“刚才的情况你也感受到了,我觉得猫猫鱼恐怕不在那里面,你要不先跟我们走吧。” 牧糍摇摇头,说:“不。正是因为刚刚进去了,我才很肯定,在那里面的一定是猫猫鱼。” 她看向伫立在漆黑雨夜下的城堡,目光温柔落寞。 “很久很久以前,我的猫猫鱼曾经这样跟我形容过他面临的困境。”牧糍说,“他说他的孤独,像是身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找不到任何的出路。” “他无论如何声嘶力竭地发出呐喊,声音也未曾被人听见。纵然被他以为会关心自己的人听到了,人们也无法理解,并不在意,他得不到任何回应。在那样沉默的黑暗中,他不断地怀疑自己,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毫无用处,他存在也没有任何意义。” “从小到大,我所有的生活都被别人安排好的事情填满,无暇思考,所以并没有机会体验他口中的孤独是什么感觉。”牧糍说着,笑了笑,“可是我想,在黑暗中踽踽独行那么久,心灵一定很痛苦吧。” “即使我很幼稚也很单纯,没有经历过太多波折,还不能领悟他口中很多人生的道理……但若给我一个机会,步入笼罩着他的那片黑暗,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孜孜不倦地寻找他。” “我要去到他身边,让他知道,我说话算话,一直都在。” 不见寒听完,知道她心意已决,于是不再劝说:“好,那你自己保重。” “谢谢,我会的~”牧糍露出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被暴雨打湿的长发和脏兮兮的病号服也无损她身上充满少女活力的气息,“等我的好消息吧!我哄好猫猫鱼之后,再请你们来我家做客哦!” 她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朝城堡洞开的大门跑去。 少女娇小的身形被门洞的黑暗吞没。 半开的城堡大门自行滑动,发出沉抑的隆隆声,逐渐合拢,将一切都隔绝在外。空间一阵扭曲。 如同出现时那样,它悄无声息地从雨幕中消失了。 第285章 剧本十三·庸世入病·四 继续向东前进的车里,只剩下苍行衣和不见寒两人。 少了说话像河水开闸一样唧唧喳喳停不下来的牧糍,车里的沉默有些令人尴尬,只能清晰地听到落在车窗上的雨声。 雨声总是会让不见寒想起在《终点站》那个剧本中,苍行衣对他曾经描述过的,有关听雨的孤独与浪漫的微妙情愫。他坐在驾驶位上,忍不住用余光去偷窥后视镜,看见苍行衣低着头,双手十指相抵,纤长的睫毛遮住剔透的宝石绿眼,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这个人总是这样。 笑的时候也好,温声细语的时候也好,无声沉思的时候也好。从来没有人能搞懂他真正的心思。他的个性复杂和态度暧昧,远远超出了不见寒所能揣测的范畴。 明明鼓起勇气告白却被拒绝的人是不见寒,他反而觉得,这气氛,倒像是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对不起苍行衣的事情一样。 令人无奈又心生恼火。 “去松陵街的路往哪边,你会走吗?”不见寒没话找话道。 “前面右拐,出小区,沿着大路直行就可以了。”苍行衣说,“如果半途遇到街道被破坏得无法通行,在考虑绕路走的问题……松陵街很大,想找一个信息缺失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你有思路吗?” “人类在灾厄面前最容易抱团扎堆,这才两三天,光一个医院里,就已经聚集成一个小团体了。”不见寒说,“如果真有像谢祈所说的那样一个人,他一定是各大小团体争抢的对象。只要找到有人聚集的地方,就能得到消息。” “你现在感觉自己状态怎么样?” “你要听实话吗?” 不见寒瞥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被阴影侵蚀最严重的左手,此刻手肘已经消失。他的左臂从大臂处到接近手腕的位置全都融化成了乌黑的粘稠阴影,滴滴答答往下流淌,剩下一只左手,悬空握在方向盘上。 侵蚀进入中度、接近重度患者阶段,病异逐步失控,身体开始呈现出非人的形态。他可以控制住阴影让自己维持人形,但长时间保持脑海中对自己标准人类形状的想象,对他来说,已经有点令他烦腻了。 “实话就是,”不见寒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想做人了。” 阴影的形态比人类要方便得多,他可以变成自己需要的任何形状。而且无论是敏捷、韧性还是力量,阴影的性质都比人类的身体要强。 如果不是怕苍行衣被吓到,他绝不会好端端地坐在驾驶座上,用手脚开车。真的让他放飞自我,路过的人大约会看见一辆无人驾驶的小车欢快地飞驰在破破烂烂的公路上,车厢里瘫着一团舒舒服服的黑色史莱姆。 他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我刚才还没有跟你道谢。” 苍行衣说:“你有什么需要跟我道谢的?” “那座城堡会影响人的意识,在认识层面造成混乱。我不知道你当时对我做了什么,但是能感觉到,如果不是你采取了某些行动,我的意识可能就回不来了。”不见寒说,“我很好奇你当时对我干了什么,是病异的力量?你知道你的病症有什么特征了?” “大约有一些关系吧。”透过后视镜,不见寒看见苍行衣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双眼,“从昏迷中醒来过后,我发现自己身上有一些奇怪的变化。” “比如说?” “比如说,当我注视一个人的眼睛时,我好像可以读懂这个人在想些什么。” 他的说法引起了不见寒极大的好奇心:“换而言之,是读心术?” “这么理解也可以。而且不是单纯的读取想法,当对方意志不够坚定的时候,我甚至可以小幅度地影响对方的心理活动。”苍行衣说,“刚才你被城堡影响,我读取到你混乱的思绪,意识到城堡可能会通过让你自我怀疑的方式摧毁你的意识,于是反其道而行之,协助你找到自我定位,城堡施加的影响就不攻自破。当然,这一切都基于你本身意志坚定,并且你已经使用了病症与城堡进行对抗。我只是做了一些替你点出方向的、微不足道的工作而已。” 不见寒很快抓住了重点的另一方面:“所以你只要看着我的眼睛,就能知道我的想法是吗?” 苍行衣:“理论上是的……” 不见寒:“那你现在看一眼后视镜,看我的眼睛,能看懂我在想什么吗?”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苍行衣:“……” 苍行衣:“那个,不好意思,我……” 不见寒:“哦。看来是读懂了。” 苍行衣:“……” 不见寒透过后视镜,看见苍行衣难得露出的想要落荒而逃的表情,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 “阿寒,我理解你在这种在陌生的情境下,想要找到感情依托的心情。可是……”苍行衣无奈道,“我不是边仇。” 话音未落,苍行衣骤然感觉到车身剧震。 他本能地抓紧车门上的扶手稳住身体,刚想提醒不见寒小心,却发现驾驶座上已经空无人影。 下一瞬间,从他身后的影子里窜出七八条漆黑的触手,将他双手捆住吊起,勒住他的腰身和大腿,将他牢牢缚在车子的后座椅上。 “我发现你真的……” 不见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汽车在阴影的控制下自动向前平稳地行驶,少年的影子从他面前的黑暗中浮现出来,逐渐着色,支起一边膝盖,半跪在他身前。 “过于了解,说什么话最能惹我生气。” 车后座的空间狭小,不见寒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贴得离他极近,异类冰凉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 极度危险的压迫感让苍行衣产生了生物本能的战栗,他没有闪躲,抬起头直视不见寒,但是没等他和不见寒的双眼对视,一道阴影横过脸颊,将他的视线遮住。 不见寒拒绝了让他读取自己的思绪。 “先是把我对你的感情曲解为友谊和欣赏,紧接着又当成是对边仇的移情。”不见寒的手掐在他脖子上,指尖下压着他跳动的脉搏,仿佛时刻准备掐下去,“苍行衣,你不断找借口,吊着我,让我感觉你在仗着我喜欢你不停地耍我。” “你不喜欢我就直接说,拒绝我,我不至于卑鄙到为了满足自己,去骚扰一个对我没有感觉的人。但是我最烦的,就是你在这里跟我玩暧昧,你懂我的意思么?” “要是不跟我划清界线,就像现在这样。”苍行衣听到不见寒对他警告的声音,像是要发泄什么情绪一样,不见寒在他的腹肌上用力揉捏,然后握住他的侧腰,将他所有的动作都牢牢控制在掌心下,“我会把你所有暧昧不清的语言动作,都当做是欲拒还迎,擅自解读成你在挑逗我,然后强迫你做一些或许你本不愿做的事情。” 腰身被捏得发疼,苍行衣情不自禁地弓起了身体,想缓解这种疼痛。不见寒几乎没有对他提出过强制性的要求,可一旦发生这种事,他竟无力反抗,连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不见寒问:“苍行衣,这是你想要的么?” “阿寒……”从来没遭遇过这种对待的身体紧张颤抖,苍行衣看不到不见寒的表情,只能轻喘着,仰起头,将脆弱致命的脖颈暴露在不见寒面前,向其示出自己柔软无害的一面,“你当然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紧接着,他又说出了让不见寒几乎一瞬间就陷入暴怒的后半句话:“但你心里也很清楚,这是因为现在你比我强大。仗着病异的力量,无论你想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你,不是吗?” 下颌一疼,他被不见寒紧紧钳住了脸颊,一双冰凉柔软的唇压上来,撬开他的唇舌,把他那些惹人生气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他吓了一跳,想要躲开,但狭小的车厢内根本无路可逃。他被不见寒压在后座上,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不见寒手指插进他脑后的发丝里,用力扣着他,让他无力回避。 他被迫打开牙关,少年的舌尖强势地扫进他口腔中,卷住他灵巧的舌,让他再也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眼。唇舌之间潮湿冰凉,他来不及吞咽的唾液沿着嘴角溢出来,被不见寒的指尖擦去。 苍行衣从来没有想过,真的会发生这种事。 以他对不见寒的了解,他以为不见寒在听到那样讥讽挑衅的话语之后,一定会因为极强的自尊心而放弃这段感情。紧接着,不见寒可能会对自己曾经向他产生这样的感情嗤之以鼻,跟他陷入冷战,甚至从此以后都把他当做陌路之人。 他唯独没有想到,不见寒会吻他。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话术和肢体语言,所有他曾学到的、面对紧急事态的反应,全部在这件从未遭遇过的事情面前失效,只留下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他被动地承受着不见寒的吻——反正他自己也没有经验,分不清技巧是娴熟还是稚嫩。他只能在这种强势的掠夺中依凭本能给出微弱回应,被吻到忘记呼吸,紧紧抓住不见寒的手臂,在少年身下无助地战栗。 不见寒竟然在吻他。 只要这一个念头,就足以让他忘记一切谋划和顾虑,沉浸在这件一生或许只会遭遇一次的幸事当中。 心跳和血流急剧加速,意识一片混乱,指尖发麻,耳边嗡鸣。他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仅存的理智,全部都用来克制自己,不要向不见寒伸出双手。 别去拥抱他。 别让他发现…… 你到底有多爱他。 唇瓣分离,阴影不知何时尽数消失,融化在黑暗里。苍行衣抓着自己的衣襟剧烈地喘息,狼狈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不见寒的眼睛。 不见寒扶着他的肩膀,从他脸侧撩起一缕发丝。微卷的发梢自然而然地缠上指尖,姿态极尽依恋。 “你对我不是毫无反应。” 在苍行衣耳边,不见寒用低语残忍地拆穿了他。 他始终不明白苍行衣对他的迂回拒绝是为了什么,但那一切现在都无关紧要。 末日暴雨之下,众生皆如同溃堤之下的蝼蚁,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抵达。再不放纵自己的冲动,去侵占和掠夺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许下一秒就会永远失去这个机会了。 “现在你还要坚持你原来的说辞吗?”不见寒居高临下地质问,像冷酷的审判者押着他,打算用严刑压迫他承认自己的罪行,“你还想向我狡辩,‘亲爱的,这不是爱情’吗?” 苍行衣将脸埋在掌心里,沉默不答。 “病异侵蚀接近重症病人阶段,身体和情绪状态越发得不稳定,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共情能力。换而言之,侵蚀程度越加深,我就越无法顾及到你的感受。”不见寒替他将衬衫的下缘重新压好,将他的衣服恢复成被弄乱之前整洁的状态,“这一次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强吻了你,下一次,我或许就会枉顾你的意愿,做更加过火的事情。” 他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苍行衣的身体明显轻轻一颤。 替他整理好衣服,不见寒放开他,身影从他面前消失。 驾驶座下的阴影拱起来,形状起伏变幻,不见寒重新出现在了他原本所坐的位置。 “不用太紧张,你还有考虑的时间。”他语气淡漠地对苍行衣说,“病异的侵蚀程度不可逆转。如果不想承受一个怪物病态的爱慕,从现在起,你就要开始准备,趁我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的时候,从我身边逃离。” 苍行衣没有回答。不见寒并不意外,他也没有想过能够立刻得到苍行衣的答复。 可是他不会想到,这只是“他所以为”的沉默。 假如他此刻回头,或者看一眼后视镜。 他或许就能从苍行衣的指缝中看见,一个疯狂地迷恋着他的青年,红到发烫的脸。 第258章 剧本十三·庸世入病·五 松陵街一栋公寓楼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一片漆黑。 裴尧睡得不太安稳,半梦半醒之间,不断在床上打滚,将被子都踢到了床下。一道惊雷声忽然将他从梦中惊醒,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脑子懵懵的。 从《终点站》剧本出来之后,他身心俱疲,甚至顾不上清点通关奖励,倒头就在床上昏睡过去。 窗外是噼里啪啦的暴雨声,不时有遥远的震动声在雨中闷响,震得玻璃窗框框颤动。分不清究竟是闷雷,亦或是爆炸。 裴尧揉着眼睛,从床上下来,被地上堆积的杂物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伸手去摸电灯开关,灯没有被按开。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睡觉之前根本就忘了关灯。 可现在屋里为什么是黑的,难道是停电了? 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幽暗的光照亮房间一小片角落。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似乎看见杂物堆中照出了一个诡异的人形影子,但一眨眼就消失了。 裴尧:“?” 睡眼花了吗? 定睛看去,房间里的陈设还是熟悉的样子。书桌、摆放手办的柜子、床铺都好端端的,地上有好几个忘记丢的快递盒和外卖包装。床边还有几箱刚到的零食没拆。 这间房间的布置和学校男生寝室差不多,但只有一个人住,在卫生打扫方面相当懈怠。属于是亲妈见了都会打的程度。 拉开窗帘,外面果然下着暴雨,远近街景都一片漆黑,模糊不清。一道惊雷忽然闪过,吓了裴尧一跳,惨白色的电光照亮了对面街角的街牌。 送灵街? 复苏市哪有这条街,他家不是住在松陵街吗。 肯定是看错了。 裴尧拉上窗帘,看了看手机时间,2020年4月1日凌晨三点。一个积极开朗的单身少年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刻。 他决定先去洗把脸,然后打会儿游戏。 他敷衍地把毛巾打湿了半边,往脸上胡乱抹了抹。就在他的脸被毛巾盖住,无法视物的瞬间,他感觉自己肩膀好像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裴尧:“……?” 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他立刻放下毛巾回头。 可是他家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一种麻麻痒痒的鸡皮疙瘩感爬上后背,他动作僵硬地缓缓回头,看见洗漱镜里,捧着半湿的毛巾,半张脸被手机幽光映亮的自己。 镜中的他,缓缓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两行血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我、我艹——?!” 裴尧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被自己的拖鞋绊倒在了地上。 他头皮发麻,有一瞬间以为自己陷入了剧本之中的剧本,根本没有真正从剧本里出来。慌乱之下他伸手抓来洗手台上的手机,上面的的确确地写着现在的时间地点,复苏市时间4月1日凌晨三点。 这里是复苏市没错啊! 等等—— 凌晨三点? 复苏市的时间,不是永远固定在2020年4月1日的凌晨零点吗?! 我一定是没睡醒吧? 裴尧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痛告诉他他现在十分清醒。他再次看了一眼手机,确认自己所见到的。复苏市的时间真的变了。 刹那之间,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我该不会是进入复苏市的里世界了吧? 他连忙打电话给何冬堂,想问问她那边的情况。可手机竟然失去了信号,电话打不通,信息发不出去,更别提上网了。此时他身后,吱呀一声,水龙头忽然自动拧开,伴随着哗哗的水声,一股腥臭味在洗手间里弥漫开来。 裴尧缓缓回头。 水龙头里持续不断地,涌出猩红粘稠的液体。 是血。 再见。这个闹鬼的家里我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裴尧连滚带爬地冲出厕所,穿上了裤子,惶恐地往屋外跑去,吓到楼梯口才发现自己忘了拿伞。他回头望了一眼黑洞洞的楼梯,心里发毛,莫名产生出一种直觉,黑暗最深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回去拿伞是不可能回去的。 我裴尧就算是死,在暴雨里被雷劈到,也绝不会回楼上拿伞。 他正准备用外套蒙住头冲进雨中,忽然听到一声惨叫。 只见他家对面的街道处,一家玻璃门被砸破的便利店里,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抱着一箱食物冲了出来,好像在实行抢劫。但奇怪的是,这个抢劫者自己头破血流,嘴里发出惊恐的尖叫,不断大喊着“滚开”。 紧随他身后,另一个挥着登山杖的男人冲了过来,伸长的登山杖狠狠砸向抢劫者的后脑,把他打昏死过去。纸箱装的零食掉在地上,箱子被雨水打湿,袭击者从雨水里捡起生存物资,忍不住仰头大笑,像个疯子一样。 很快,他的笑声变得古怪起来,仿佛是一个被灌满了开水的气球,不断往外冒出沸腾的气泡。血水和内脏一起被他呕出来,在这些混杂的污垢中,畸形的血肉怪物撕裂了人类的皮囊,从他身躯中钻出,在原地继续发出尖锐的笑声。 血四处飞溅,染红蓝色街牌上三个白字。 目睹这一幕,裴尧差点没能抓稳手机。他浑身冰冷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胃里一阵阵抽搐。 怪物很快注意到了他,一团不断冒出血泡的肉,蠕动着向他爬来。 裴尧向后退了一步,转身冲上楼梯。 男孩子出门在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护好自己! 他顾不上家里还在闹鬼,仿佛视错觉一般的灵异现象绝对没有血肉横飞的杀人现场带给他的冲击感强烈。冲进房中,他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反锁房门,飞快地钻进被窝里,一阵一阵发抖。 怪物很快追了上来。 咚,咚,咚——! 它尖锐地大笑着,不停地撞击他家的门。 穿透力极强的笑声宛如一把在脑子上反复横刮的剃刀,让人头皮刺痛,裴尧躲在被窝里,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臂克制恐惧,让自己不要因为害怕而失去思考的能力。 万一它撞破了门怎么办?家里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能挡住它吗,还是会和它一起谋杀自己? 如果真的那么不幸,它撞破了门,他只能从窗户跳下去。 不要紧。他家在三楼,楼下还有遮雨棚缓冲。摔不死人的。 他飞速地转动大脑,竭力运用自己在剧本中学习到的所有经验,思考逃生的方法。 过了不知道多久,笑声渐渐变小了。 它走了吗? 裴尧犹豫了许久,终于慢慢爬下床,走到门边。 他往猫眼上看了看,一片漆黑,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他缓缓把手放在门把上,在聆听门外动静的同时,就是否要开门探查情况,激烈地思想斗争了十来分钟。 他最终咬牙,将门把缓缓往下按。 ——咚! 突如其来的剧大冲击,震得他跌坐在地上。 他本能地张大了嘴,但是超过承受界限的恐惧和惊慌,竟然使他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他很快庆幸自己的失声,因为门外的怪物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撞击。 浑浑噩噩中,裴尧又躲回了床上。 门外的怪物似乎并不急于一次将门撞破,而是反反复复戏弄着他,每当他以为门外沉默得够久,怪物已经离开了,它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袭击。裴尧躲在屋里整整一天,紧张得胃部痉挛。饿到了极点,他只能将零食薯片倒在床上,塞进嘴里等含软了才咽下去,不敢发出太大咀嚼的声音。 这种折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裴尧近乎麻木地想道。 就在他又一次躲在被窝里向薯片伸出手时,他忽然感觉手背上一凉。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裴尧动作一僵。 他感觉到不知何时,有一具冰冷得像尸体一样的人形从自己被窝里钻了出来,冷冷的,硬邦邦的,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体。 裴尧终于发出了破防的尖叫声。 门外的怪物被尖叫声刺激到,再次发出了刺耳的狂笑。它撞破了裴尧家的门,与此同时裴尧从被窝里滚了出来,从地上爬起来就冲向了窗边。 千钧一发之际,他拉开窗户,从窗子跳了出去,摔在遮雨棚上。 打了一个滚作为缓冲,他又连滚带爬地摔在了街道上。 豆大的暴雨打在身上,冰冷刺痛,积淤的雨水中荡漾着血。他顾不上身体被雨水浸透的冰冷,顾不上思考这些血水从何而来,踉踉跄跄往街道前的岔路口跑去。 沿街有好多尸体,两旁的平时营业的店铺商户门窗都被砸破了,洗劫一空。裴尧忍着手脚和腰上擦伤的剧痛,一瘸一拐,奔向岔路口。 他已经听见身后沉重的扑通声,怪物也从窗口跳出,追他而来了。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千万不能被抓到! 他用尽了生平所有的力气和坚毅,竭力向前奔跑。 面前的街道转角处,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对方打着一把藏蓝色的雨伞,从街角处缓缓走出来。他没有头发,手腕上带着一串檀木佛珠,看起来是个佛教信徒。 裴尧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在剧本里见过这人,还记得他的名字叫释梵,连忙朝他大喊:“快跑,快跑啊!后面有怪物!!!” 释梵却不为所动。 裴尧冲到他身边,想要拉起他的手拽着他一起跑,释梵双脚却像是稳稳扎根在地上,完全无法撼动。裴尧大急,正想大吼,释梵一把拽住他,将他扯往身后,倾伞遮住落向他的暴雨。 男人抬起一只手,低诵佛号:“阿弥陀佛。” 奇迹发生了。 对裴尧穷追不舍的怪物,竟然在裴尧被释梵遮挡住之后,停止了追逐。 它仿佛失去了自己锁定的目标,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然后向着街道另一个转交走去了。 裴尧不敢置信,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问释梵这是怎么一回事,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上他的大脑,他浑身酸痛发烫,眼前的事物天旋地转。 最后他无力地扯了一下释梵的袖角,昏倒在雨水里。 第259章 剧本十三·庸世入病·六 裴尧再次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辆地铁里。 由于全市停电,手机的电量有限,大家只能用蜡烛照明。昏黄的烛光照透地铁两侧车窗,一侧是隧道墙壁,一侧是地铁站台,立柱上贴着“太平涧”三个大字。 除了裴尧,车厢里还躺了好几个昏迷不醒的人。大家模样都很狼狈,每个人身下垫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瑜伽垫,场面看起来有些像天灾过后的露天停尸场。 又像一窝流浪猫集体参与绝育手术之后,整整齐齐摆在墙角,等待麻醉褪去的情形。 何冬堂跪坐在他身边,正在拧干一条热毛巾。见他睁开眼睛,道:“你醒啦。恭喜你,手术很成功,你已经完全是一个女孩子了。” 裴尧:“???” 吓得他当即摸了摸胯,确认自己没有失去什么生命中不可失去之重。 “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情况?”裴尧还发着低烧,头晕乎乎的,嗓音沙哑地问。 “这里是松陵街……现在应该叫送灵街了,地铁4号线上。”何冬堂把毛巾递给他,让他自己擦擦脸,“是释梵带你到这里来的——我也是被他从怪物手下救下来,送到这里来的。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怪物,幸存者们暂时把这里当成落脚的安全点。” 随着她对情况简单的介绍,裴尧逐渐回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他抬起头,正看见释梵提着一把收拢的雨伞,从另一节车厢走进来,见他苏醒,朝他点了点头。 “外面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既然你醒了,我简单跟你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释梵道。 接下来的几分钟,释梵简明地向裴尧介绍了复苏市内目前发生的异变,包括病异、患病者、怪物等概念,以及地铁站外惨烈的情形。 最后,他对裴尧说:“你之前昏迷中经历的高烧,就是你正在向患病者异变的过程。假如你发现身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及时告知我。没事最好,但出了问题我会尽量帮你解决,而且你的病症觉醒之后,或许能成为协助我们在怪物面前提高生存率的利器。” 裴尧似懂非懂地点头。 何冬堂对裴尧说:“你该好好谢谢释梵。我接诊过很多发高烧的病人,都要昏迷三到七天,在这种情况下你昏迷三天,命肯定没有了。是释梵分了一片指甲给你吃,才让你睡一天就醒了过来。” 裴尧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我吃了什么?” 释梵伸出双手,他双手的指甲被修剪到紧紧贴肉,一点白色边缘都没有剩下。 “我的病症名为,表现比较特殊。”释梵说,“它可以让任何病异都无法对我造成影响,而吃下我身体一部分的人,会有一定程度抵抗病异侵蚀的能力。” 虽然知道这是为了救命,但裴尧还是觉得自己的胃狠狠抽搐了几下。 “不入地狱?”裴尧说,“是出自佛教那句很经典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 释梵摇头道:“是‘我不入地狱,谁爱入谁入’。” 裴尧:“……” 好一个谁爱入谁入。 想起在自己胃里被消化的指甲,他干呕了两声,用力捂住嘴。 释梵见他脸色难看,思考了片刻,企图安慰他:“你听说过佛教密宗的‘甘露丸’吗?” 裴尧心觉不妙:“那是什么东西啊……?” “甘露丸是藏传佛教的圣物,”释梵慢吞吞地说,“它由五种圣者的遗物制成,分别是粪便,尿液,脑髓,男上师的精华,女上师的经血。通常被认为食用之后可以长生。” 裴尧瞳孔地震。 释梵:“相较之下,指甲是不是很好接受?” 裴尧脸色发白地缓缓点头,然后问:“既然身体的一部分就行,为什么不能是血液?” 释梵连连摇头:“不,不行。就像有些人晕血一样,我晕疼。扎手指我会疼昏过去的。” 裴尧:“……” 行。 高低没点毛病,不配做世间人。 释梵看起来暂时没有什么需要忙碌的事情,在裴尧旁边掸了掸地上的灰坐下,说:“我家住在谷围山那边,复苏市的暴雨下起来之后,就像松陵街变成了送灵街一样,谷围山变成了鬼山。” “你知道复苏市周围环绕着的红雾吗?鬼山边缘的那些红雾,被暴雨浇灌之后,仿佛变成了有意识的活物,朝居民区侵蚀过去。人们绞尽脑汁,在绝望中尝试了一切可能的手段,也没能阻止它一厘米的推进。红雾所过的地方,一切都被吞没了,谁也不知道雾后发生了什么,被侵蚀的一切都从复苏市的版图上消失了。消失在雾里的人,就连惨叫都被抹消了。” 光是听释梵没有声调的描述,裴尧都已经感觉到了头皮发麻。不难想象,当时他们面对的究竟是怎样诡异恐怖的场景。闻所未闻的怪异一寸寸逼近,吞噬着生存的空间,所有人都被绝望笼罩,陷入疯狂,在消失、变成怪物或者自相残杀之间徘徊,竟没有一隙生路。 “红雾不断蔓延,直到将整个鬼山淹没,我不得已来到了相邻的送灵街,在这里遇到了其他的患病者。”释梵说,“我和其中一个叫霜傲天的小丫头达成协议,我帮她抵抗病异的侵蚀,她负责保护我,我们尽可能地多救一些人。如果其中能有人成为新的患病者,一起保护大家,那就更好了。” “其实对你来说,保密自己的病症,才是更好的选择吧。”何冬堂忽然问,“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病症特征告诉我们呢?病异伤害不了你,可是人会伤害到你。只有不说,你才能更安全。” “病异的侵蚀不可逆转,你的病症对被侵蚀的人来说是救命的药。甚至在现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有居心不良的人想把你控制起来,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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