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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又圆又大,闪烁着灵动的光。 他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所深爱的人——当年也是锋芒毕露,才华惊世绝艳的少年啊。 小不见寒一走进客厅,目光就被悬挂在客厅里的画作吸引了。那张画篇幅巨大,占据了大半面墙壁,纸本设色,以水彩和金箔为主要材料。画面上,远方的天际正燃烧着流霞,照耀山坡上大片灿烂的蓝蔷薇。在一张静止的画面中,他竟然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山风,馥郁的玫瑰花香,以及悠远的鸣笛声——它像是通往梦乡的入口,强烈地吸引着他,指引他灵魂归宿的方向。 那是绝无可能在普通画师笔下显现的神迹。哪怕是他自己,扪心自问,也很难做到这种程度。 小不见寒盯着这幅画,呆呆地看了很久,迟疑地问不见寒:“这是……长大之后的我画的吗?” 不见寒愣了一下。 他想笑,但是心头涌上的感情,更多的是酸涩。 他微笑着回答,声音里隐藏着微不可见的哽咽:“是我画的。” “哇……” 小不见寒顿时相信了,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老婆,你就是我的亲老婆!老师,太太,神仙您下凡辛苦了!教我画画!老婆你还缺大腿挂件吗,性别可以不要限得太死!” 不见寒:“……” 他再次笑死:“哈哈哈哈死基佬不要靠近我!” 说笑归说笑,饭还是还是要吃的。 两人平时在家,早餐都是有厨师准备好的。别看苍行衣在社交上表现得八面玲珑,私底下其实是个社恐,除了不见寒之外,并不喜欢和任何人产生过多的接触。饭菜都是私厨做好了送过来,仆人打扫卫生也会特意和他在家的时间错开。整个家里,一直都保持着只有他和不见寒两人独处的状态。 早餐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就连餐具都罗列得整整齐齐,杯中的咖啡还冒着热气。他们在桌边坐下,小不见寒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不见寒身上,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十分殷勤。 “你画画多少年了呀,是自学的吗,还是跟了哪个老师呀?”他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看向不见寒的眼神闪闪发光,“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交流画技的时候吗?我们真的结婚了呀,结婚证在哪里,能让我看看吗?” 不见寒忍笑道:“这会儿你倒是不见外了。” “你自己说的!我好奇一下自己未来的对象怎么了?”小不见寒理直气壮道,“诶,你有笔名吗?你在社交平台上的账号叫什么呀,我回到十年前能搜得到吗?” 不见寒问:“你问这个做什么?如果我告诉了你,你要干什么?” 小不见寒说:“当然是看看我十年后的老婆十年前在哪里,在干什么呀。我要早早地冲过去找你,把你定下来,以免将来发生任何意外让我俩之间错过了。” 不见寒笑道:“不告诉你。” “啊?为什么?”小不见寒十分失望,“你不想和我早点认识吗?” “你没听说过蝴蝶效应吗?”不见寒一边喝咖啡,一边忽悠小孩,“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当年在哪里,你回到过去之后,跑去找我了,让我们的相遇提前发生,反而让未来产生了一系列变故,导致我们最终没能在一起……你觉得到时候是你更伤心,还是我更伤心?” 小不见寒呆呆地想了一会儿,最后不得不承认:“有道理。” 不见寒说:“就让应该发生的事情,在它应该发生的时间里发生吧。该属于你的一切,最终仍将归属于你。” 第525章 番外九·大家都是乐子人·四 “好吧,你说服我了……” 小不见寒一边嘀咕着,一边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戳弄盘子里的生菜叶子,看起来无精打采。 “别去想那些遥远的事了。难得来未来一趟,你难道没有什么好奇的事情吗?”不见寒笑道,“比如说未来的人们有怎样的技术,未来的你日常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想去体验一下吗?” “也行。”小不见寒想了想,“让我试试吧。” 十年后的世界,对小不见寒来说,尤其是对于生活在不渡平严格限制下的他来说,充斥满了光怪陆离的新鲜玩意。例如说戴上眼镜之后就如同身临其境的VR游戏,街边的动漫人物立牌和主题餐厅……尤其是主营动漫周边产品的商城,里面随处可见手办、盲盒、扭蛋机,到处都有打扮成动漫和游戏角色的少年少女走来走去。 小不见寒叹为观止。 “真好啊……要是在我们那时候,穿成这样走在街上,就会被路人问你是不是打算去演出,一些年纪大的老人甚至会直接喊妖怪。”他小声说。 不见寒说:“他们不理解,正常的。熬过这几年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 小不见寒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变小。他被路边的扭蛋店吸引了注意力,投去好奇的目光。 不见寒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喜欢就去玩呗。” “一抽三四十块钱,好贵!”小不见寒瘪嘴,“我没钱。” 不见寒有点想笑,但是又笑不出来。 不见寒说:“去抽吧,我付钱。”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我很有钱。” 小不见寒这才想起来,他好像“嫁”给了一个很有钱的人。他短暂地纠结了一会儿,很快将顾虑抛之脑后,决定享受这难得的机会。 他兴致勃勃地冲进店里,不一会儿,不见寒就听见他的大喊声:“啊,你快过来,看这个!” “嗯?” 不见寒跟进店里,看见他盯着一台扭蛋机,脸都快贴在上面了。 “天啊,是乐园的权柄碎片!”小不见寒兴奋得语无伦次,“竟然设计成实体挂坠还做出来了……这个是传说序列的时虫,那个是创世神序列的海巫……这边还有手办扭蛋,星星守墓人,还有爱神安……” 不见寒:“哦,这个呀。” 他之前做过一系列和乐园有关的产品设计,授权给复苏市,做了一些周边产品。上架之后没想到销量很好,很多不了解乐园相关设定的人,也冲颜值和产品质量买了。 小不见寒:“竟然真的做出来了,这是谁做的呀?” 不见寒好笑道:“你说是谁做的?” 小不见寒回头,两眼放光地看着他:“老婆,你真的是我的亲老婆!” 不见寒再次笑死。 他付钱让小不见寒玩了一圈乐园题材的扭蛋,然后带着他去了隔壁的漫画书店。最显眼的位置上就摆着乐园的设定集,小不见寒立刻冲上去,拿着试阅本翻了起来。 不见寒问:“感觉怎么样?” 小不见寒抬起头,赞叹道:“好会画,太牛了。” 不见寒:“你将来也可以画得这么好。” 小不见寒:“承你吉言……哇,我现在真的有种梦想实现了的感觉。” 不见寒:“带乐园一起降临人间?” 小不见寒:“笔成精了,会自己把我脑子里的东西画出来的感觉。” 不见寒:“……” 他们在外面玩了一整天。直到晚上,回到家里,小不见寒仍然在回味自己白天遇到的一切,并对其赞不绝口:“要是我晚出生十年就好了。” 不见寒乐:“晚生十年你就遇不到我了。” 小不见寒:“也是,我觉得还是你更重要一点。” “唉哟,果然还是和我有点不太一样的,从小就这么会甜言蜜语。”不见寒弹了他的额头一下,“好了,折腾一天了,去洗澡准备睡觉吧。” 小不见寒飞快地跑去冲了个澡,换上不见寒给他准备的睡衣,从善如流地钻进了被窝里,只留下一个头在外面:“虽然我们已经结婚了……但你不会对我做什么吧?” 不见寒敲了敲他的脑壳:“你在想什么?你甚至还没成年!” 小不见寒:“……哦。” 不见寒也去洗了澡,回来正看见小不见寒睡意全无,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他。 不见寒一边擦拭发梢上的水珠,一边问:“怎么了,还不困吗?” “没有,困了。”小不见寒打了个哈欠,“但是我怕我一睡着又回去了,然后就见不到你了……” “有什么好怕的呢,总会再见到的。”不见寒在床边坐下,“只要你足够耐心,十年也不算什么……” 小不见寒安静了下来,往被窝里缩了缩。 许久之后,他忽然问:“你是骗我的吧?” 不见寒:“什么?” “其实我偷偷看过你的衣柜了。”小不见寒说,“你的衣柜里有另一个男人的衣服,他的身材很高大,经常穿正式的西装。那些衣服显然不是我们的尺寸,也完全不是我会选择的穿衣风格……你就是未来的我,而‘苍行衣’是和你、也就是未来跟我结婚的那个人的名字,对吗?” 不见寒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我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竟然能让我改变自己的想法,决定和他在一起。但是如果你就是未来的我,我能拥有和你一样的画技的话……好像,这样的将来,也不是不能接受吧。” “所以,未来我会成为你吗?” “……” 不见寒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对他如实相告。 那未来对眼前的少年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他正值十五岁,意气风发的年纪,还没有被不渡平打断过手,没有面对过千夫所指和万众质疑的目光。他仍然心怀希望,相信勇敢和坚持可以战胜一切,相信他拥有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才华和梦想。 不见寒最终摸了摸他的头顶,向他承诺道:“你会的。只要你这样希望。” “我爸老是不让我画画,我烦死他了。”小不见寒鼓着脸,“你爸也是这样的,对吧?你是怎么搞定他的啊?” 不见寒:“那个人是搞不定的……为什么要想着去搞定他?” 小不见寒:“不搞定他,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呢?实在是太累了,我真的好怕我哪一天就放弃了。” “当然是靠乐园啊。”不见寒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小不见寒的眉心,“累了就让灵魂回到乐园休息,对理想的渴望足以战胜世间的一切苦难。但是有时候嘛,魔法还是要靠魔法打败,他对你不好你就打电话给苍择星,让星星去凶他。” 小不见寒被他逗笑了,抱着被子抖个不停。 “等你长大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位很优秀的画家。”不见寒说,“你会遭遇很多的困难,但是没有关系,它们总有解决的办法。你也会遇到属于你的路维希尔,他会像你爱他一样爱你,聆听你的故事,视你重于这世上的一切。你会带着你的乐园降临人间,惊艳世间所有的凡人,将被遗忘的梦想和感动带给他们。” “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理应属于你。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挫折,你都可以坚信,你也是带着命运的眷顾出生的,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不见寒。” “听起来真好呀。”小不见寒一脸向往地说,“但是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在讲故事一样,哄小孩睡觉的那种?” 不见寒:“知道还不快把眼睛闭上?行了,睡吧。” 小不见寒:“好吧,晚安。” 临闭上眼之前,他又问了一遍:“你就是我的未来,对吧?” 不见寒微笑着答应:“是的。” “不必担心。我们行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因此终会相遇,而且必将重逢。” 第529章 番外九·大家都是乐子人·五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一个同样离奇的故事,在另一个平行时空中上演了。 苍行衣醒来时,感觉今天早上的气氛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不见寒早就醒了,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冷冷地看着他。 他心里咯噔一下,还没开口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见寒抢先质问他:“你是谁?我为什么会睡在你床上?” 苍行衣:“……” 不见寒被人夺舍了? 他仔细打量面前的人,察觉出了些许不同。这个不见寒,长得虽然和他对象一样,但眉眼间稚气了许多。气势锋芒毕露,没有和他朝夕共处的恋人身上那种被打磨过后的收放自如。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转过许多念头。不见寒没有认出他来,这意味着事情还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他支起身体,倚在床头,轻笑一声,用带着一丝邪气和不羁的动作撩起了刘海:“昨天晚上,不是你自己爬到我床上来的吗?现在开始装作失忆了,想要赖账?” 不出意料之外,他收获了不见寒五雷轰顶的表情。 “你、你真是……”不见寒显然被吓得不轻,眼眶发红,说话声咬牙切齿,“我今年才十五岁,你这个禽兽!” 苍行衣:“……” 坏了,这玩笑开大了。 不见寒一直长得这么显嫩,根本看不出年龄。谁能想到他还没成年啊!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双方总算弄清楚了对方的情况。苍行衣得知了对方是来自十年前的不见寒,而不见寒则弄明白了自己已经穿越到了十年后,一个对他来说遥远而陌生的时间。 不见寒:“所以你还没有解释呢。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床上?” “嗯……事情是这样的。” 机会难得,苍行衣决定逗一逗这个稚嫩的不见寒。自从不见寒和他恋爱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的、可以忽悠不见寒来玩的机会了。 他在心里快速地构建起了一个剧本:“最开始的时候,其实是你主动来找我的。” “你对我说你有一个成为画家的梦想,你从小就喜欢画画,所有的天赋和才华都在画画上,除了画画之外你这一生别无所求。但是你的父亲坚决反对你学习画画,用尽了各种方法阻止你成为一个画家。因为他觉得这份工作不稳定,你会没办法养活自己。” 不见寒:“听起来倒像是不渡平会说的话。” 苍行衣说:“是的。所以,为了向他证明你有养活自己的能力,你希望我能理解你的理想,欣赏你的才华,成为你的资助人。” 不见寒:“资助人照理来说不应该资助到你床上。” 苍行衣说:“是的。我答应了资助你,但是要求你和我签订契约,成为我的情人。” 不见寒呆住:“啊?” 苍行衣继续解释道:“因为我很有钱,只要你答应成为我的情人,我就会每个月资助你巨额生活费。除了遵循当情人的义务之外,你可以自由地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比如说随心所欲地画画。” 不见寒环顾四周。宽敞的豪宅、精美的家具和装潢饰品,以及苍行衣身上虽然没有品牌标签却剪裁得体的定制衬衫,无一不应证了他那句话,“我很有钱”。 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不见寒挣扎道:“你是因为看上了我的才华,才想让我成为你的情人的吧?” 苍行衣微笑道:“你在床上的功夫很好。” 不见寒五雷轰顶,一副天都要塌下来了的表情。 要不是苍行衣演技炉火纯青,这一刻就要绷不住笑,让他霸总包养小情人的剧本功亏一篑了。 这一整天,不见寒都备受打击,垂头丧气。 哪怕是他看见了悬挂在客厅里的巨幅画作,那张描绘着落日与蓝蔷薇花海的绝丽作品,他仍旧两眼发直,目光呆滞。长大后的自己拥有了更加精湛的画技这件事情,并不能抚慰他饱受创伤的心灵,他在吃早饭的时候,差点把叉子一起嚼碎吞下去。 苍行衣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过火了。 他们就这样渡过了气氛微妙的一整天。直到吃晚饭的时候,不见寒无精打采地拨弄着餐盘里的菜肴,忽然问苍行衣:“你一共为我花过多少钱?” 苍行衣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不见寒坚持道:“你说,无论多少我都能接受的。” 苍行衣佯作思考了片刻,报出了一个他觉得不至于会把不见寒吓到的数字:“一千多万吧。” 不见寒:“……” 他掰着自己的手指数了数。假设他现在出去接稿子,一张插画定价两千块,他得接五千张稿子才能攒够一千万。就算他一个星期能画两张插画,他不间断地画,五千张就要画一万七千五百天,整整四十九年。 他带着很多很多的绝望问苍行衣:“我从现在开始画画攒钱还你,从十五岁画到六十四岁,还清了这一千万,能给自己赎身吗?” 苍行衣:“……” 他听完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 苍行衣:“你的意思是,你打算给我做情人到六十四岁?” 不见寒:“哦,我算错了。现在的我十五岁,但给你当情人的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所以再还四十九年债应该是还到七十四岁……或许你还会需要一个七十四岁的情人吗?” 苍行衣这回是真的绷不住了。 他放下吃到一半的晚餐,落荒而逃:“我吃饱了,先去洗个澡。” 片刻之后,浴室方向传来古怪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借助水流的哗哗噪音隐藏自己的狂笑声,听起来恐怖极了。 苍行衣在浴室里笑够了,才把水关掉,重返餐厅。但这时候,他发现原本坐在餐桌前的不见寒,已经连人带椅子不见踪影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升起不妙的预感。冲到客厅一看,不见寒果然搬着凳子来到旋转楼梯前,刚往楼梯上拴好了绳子,还打了一个漂亮的套环。他正踩在椅子上试套环的长短,眼看着如果满意的话就要踢开凳子,把自己挂在那里,吊死在苍行衣家里。 苍行衣脸色大变,冲上去把他的套环扯开,将他强行从椅子上抱下来。 “你放开我,撒手,别扒拉我!”不见寒一边叫骂一边蹬腿,疯狂挣扎,像一只被人提着耳朵拽起来的兔子,“士可杀不可辱,这种委屈我受不了一点!” 苍行衣:“怎么就辱了?” 不见寒绝望道:“我竟然要靠卖身才能维持创作,我已经不干净了,这残花败柳之身留在世上还有什么用处?!” 苍行衣:“啊?这么严重?” 不见寒字句泣血:“要我这样出卖尊严地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你给我一个痛快吧,让我解脱!” 苍行衣:“哪种解脱?解裤腰、脱衣服的解脱?” 他仗着自己身材高、力气大,硬是把不断挣扎的不见寒扛进了卧室里,扔在床上。不见寒用仇恨惊恐的目光瞪视着他,意识到自己无力抵抗之后,终于一咬牙一闭眼,脖子往旁边一歪,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 苍行衣:“……” 他承认这个玩笑是过分了一点,但是至于吗? 他看到了不见寒毅然决绝、英勇就义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就算你得到了我的身体也得不到我的心”。他终于撑不住了。 “好吧,我投降,我认输了。”苍行衣无奈道,“我和你开玩笑的。” 不见寒眼睛眯出一条缝,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一开始我只是看上了你的身体,但是后来,我确实渐渐被你的才华所吸引了。”苍行衣露出一个黯然神伤的苦笑,娓娓道来的声音宛若叹息,“可惜那时候为时已晚。就算我再怎样想要挽回自己的错误,抚平我曾经对你尊严造成的伤害,你都不愿再对我开启心门了……” “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流,让我能早点与你和你的乐园相遇。我想平等地与你相识,了解你的一切,向你的理想表达我的尊重和欣赏……我真想留驻在你的乐园里,成为唯一能让你敞开心扉的路维希尔。” 苍行衣缓缓在床边坐下,牵起不见寒的手。不见寒的手往回缩了一下,被他牢牢握住,牵到唇边轻吻。 “你自然是完美无瑕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强迫了你,对你施以暴行……”苍行衣深情款款道,“我愿意承受你的所有怨恨和怒火,不奢求你原谅我的过错,只希望你能接受我的补偿,也……放过你自己。” 他说得情真意切,竟然让涉世未深的不见寒微微为之动容了。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就已经比其他人好上太多倍了。”不见寒别过头去,似乎仍然不习惯一个陌生男人这样的亲昵,“这些话你不应该对我说,因为我不知道你和未来的我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无权替他做出回答。你应该问他,我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我相信他也是。如果你是真诚地想要道歉的话,我相信他应该也是能理解的。” 苍行衣露出一个令人心碎的、脆弱的微笑:“谢谢你的安慰。” 不见寒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神色,有些于心不忍:“不过我想,未来的我在你身边呆了这么多年,甚至愿意让你把自己的画挂在家里作为装饰……对你应该不是没有感情的。如果他对你表现得不假辞色,或许是因为他内心也很挣扎,既对自己的高傲曾经被践踏的事情无法释怀,又无法狠下心来,割舍你和跟你有关的一切。” “以我对自己的了解来说,如果真的完全接受不了你,就会像我之前那样,果决地放弃……既然没有,那大概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你好好和他解释,说不定还有挽回的机会。” 苍行衣为他这番话怔住了。 不见寒:“就算这样,像之前那样的玩笑也不可以再开了!太气人了,如果明天早上一觉醒来,十年后的我回来见到你,脑子里还有这段记忆的话,你最好提前想好怎么跟他解释……” 不见寒嘀嘀咕咕地钻进被窝里,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不再搭理苍行衣了。 苍行衣看着他的背影,许久,隔着被子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我知道了,晚安。” 次日清晨。 不见寒和苍行衣双双醒来,看见彼此,面面相觑。 不见寒:“我好像做了一个梦,遇到十五岁的你了……” 苍行衣:“我好像也梦到十五岁的你了。” 不见寒乐道:“小孩嫩生生的,真可爱啊……” 苍行衣也感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真是有骨气啊。” 两人各自嘿嘿乐了一阵,忽然同时看向对方,目光狐疑,异口同声道。 “你没对他做什么不该干的事情吧?” 第530章 幕落·原初与终焉·七 别说苍择星和安穆辰了,就连苍行衣都猝不及防,愣在原地。 苍择星脸上的笑容敛了下来:“见寒,这个玩笑不好笑。”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么?”不见寒面不改色,紧紧抓住苍行衣想要抽回去的手,“没听清楚我再说一遍。我和苍行衣在一起了,我们现在是情侣关系。” 苍择星一言不发。两人静默地对视,空气忽然如结冰一般,隐隐透出一股寒意。 安穆辰起身道:“屋里有点闷,我出去外面抽根烟透透气。” 他理了理衣襟,转身出门去了。 苍行衣也趁不见寒松开他的手去端杯子的时候起身,说:“我也去……” 不见寒手里的杯子“啪”一声拍在桌面上:“没事抽什么烟?对身体不好。” 苍行衣只好又坐下了。 许久许久,大片近乎死寂的沉默之后,苍择星终于开口了。 “我不同意。” 不见寒:“我没有征求你的同意。我只是告知你这件事情。” “见寒,我知道你一向任性,你小时候有什么要求我也全都纵容你了,可这不是能够拿来让你耍着玩的事情。”苍择星肃色道,“你说你是同性恋,你有喜欢的男孩子,妈妈都可以理解,但行衣不行。” “你不知道这对行衣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曾经受过很多委屈,用了很长时间、很大的勇气才从阴影中走出来。你不知道他为了能够变成今天这样,得到现在的成就,付出过多少努力,而你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让他过去的一切努力付之一炬。你可以任性但不能自私,你不能把你的喜好,建立在行衣的牺牲上。” 苍行衣:“妈,我没有……” 不见寒撑着桌子站起来:“你了解苍行衣吗?” 苍择星:“什么?” “我问你,”不见寒对苍择星重复了一遍,“你真正了解过苍行衣吗?” 苍择星:“当然,我是他的母亲……” “不,你一点也不了解他,如果你真的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绝不会说出刚才那样的话来。”不见寒说,“他喜欢画画,喜欢创造世界,热爱这件事情胜过一切。就算他听从你们的话,去认真读书,考了一个好的大学,开了公司挣了很多钱,现在拥有无上的社会地位,这一切本都应该是为他画画这件事去服务的。因为你曾经告诉他,只有挣了很多钱,有很崇高的社会地位,他才能无所顾忌、自由自在地画画,不会被任何人约束或者干涉。” “可你现在让他为了保住他的钱、社会地位和名声,去放弃他原本的最终目的,你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苍行衣轻轻扯了一下不见寒的袖子,不忍道:“好了,见寒。妈为我付出过很多辛苦,她毕竟也是为了我考虑,不能那样跟她说话……” 不见寒甩开他的手:“不,我一定要说。我今天不说,就没人敢在你们面前说开这件事。” 苍择星也冷冷道:“你别管,让他说下去。” “你就是仗着苍行衣脾气比我好,比我更在乎你们的想法,所以肆意掰扯他。”不见寒说,“星星,你教会了他你认为的最好的人生应该怎么过,可你从来没有问过他自己真正想把人生过成什么样子。” 苍择星:“我问过他,也尊重他的任何一个选择了。我不明白你对我的指控从何而来。” 不见寒:“你真的问过他了?你没有,你只是每一次在他问你的时候,告诉他他是错的,这些错误的原因是什么,应该怎么样做去修正这些错误。” “不渡平打他是因为他太弱无力反抗吗?是因为不渡平本来就不应该打他!学校里那些人霸凌他是因为他太孤僻不合群吗?是因为他们素质太低应该提升自己的教养!” “你现在的做法,和不渡平有什么区别?无非是你的手段更加高明。不渡平只会一味否认、打击阻止,可你会把问题抛给他,诱导他往你暗示的方向思考。本质上你们两个人在做的事情是一样的,那就是让他磨灭自己的特质,迎合社会和大众人群的需要,最终泯然众人矣。” “如果你真的爱他尊重他,就不应该说服他放下和放弃,那对他不好。你真正应该做的,是告诉他,坚持他所想坚持的,抓紧他所想抓紧的。他从来不是一个会一蹶不振逃避问题的人,只要你给他喘息的余地,他一定能闯出自己的道路来。而你应该对他说,你愿意为他争取一切更公平的待遇,直到他自己探索出劈开这些风浪的方法!事实上你明明也有这样的资本和能力……而不是告诉他,遇到风浪你就应该学会随波逐流,只要站到浪花尖上就没有东西能淹没你了——太阳原本应该悬挂在天上,而不是摔碎成浪花尖上的星光!” 苍择星拍案而起:“你这是在指导我如何教孩子吗?你过好你自己的人生了吗,就来对我的教育方式指指点点?他按照我的教导一样长大了,而且成长得很好,如果他真觉得有哪里不对,不是他想要的,难道他自己不会跟我提出来吗?轮到得你在这里指责我有什么问题?” 不见寒:“难道你真觉得你没问题?你知道我们来华中市之前他在干嘛吗,他差点从自己家阳台上跳下去……二十七楼啊。要不是我拉住了他,你现在已经没有儿子了!” 苍择星蓦然一惊,望向苍行衣,苍行衣低着头,沉默不语。 她那行走在任何社交场合都游刃有余的优秀的儿子,让商场上的老油条都忌惮万分的苍行衣,此刻坐在不见寒身侧,一言不发。在不见寒并不高大的身影笼罩中,居然像一只温和的小兔,或者一只脆弱的雏鸟。他顺从地依偎在不见寒的庇佑下,将自己所有重量都托付给了不见寒,将一切交由不见寒来抉择。 苍择星:“为什么会那样做?……行衣,为什么不告诉妈妈,你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吗?” 苍行衣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 不见寒冷笑道:“死亡和毁灭都不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你是怎么做到在最后一刻来临之前,对所有征兆都视而不见的?” “既然你会关心他如何死去,那为什么不能在乎一下他怎样活着?!” 席间的空气再次冷凝下来。 可怕的沉默之后,苍行衣起身,给苍择星斟了一杯茶:“妈,你有点醉了。喝点茶润润嗓子吧。” 僵立的原地的苍择星接过茶,这才缓缓坐下。不见寒也同样坐下,闷头喝了一口饮料。 “就算这样,我仍然不同意。”火药味逐渐平息了一些,苍择星说,“你们是兄弟,这不合伦常。” 不见寒:“少来。这话你自己说着信吗?” “净你在这里说话,行衣还一个字没说呢。”苍择星不理会他,转过头去问苍行衣,“一直都是不见寒在那叭叭说,那你呢。” “行衣,你怎么想?我一直最担心的就是你,见寒有主见,所以我不操心他。可是你跟他不一样,并不会把自己的一切摊开来说给我们听。” “你确实也不小了,今年二十四五岁了。你有没有想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有没有想好……要怎样度过你剩下的一生?” 苍行衣放在桌面上的双手十指交握,紧紧相扣。他脸色看不出变化,但不见寒知道,他一定很紧张。 就在不见寒无可忍耐,几乎想要替苍行衣开口作答的时候,他说话了。 “妈,我很爱您和我爸,也很尊敬你们。”苍行衣说,声音显得有些紧绷,“一直以来,我都在听你们的话,依照你们的要求做事,并且为此不断妥协自我。” “父亲不支持我画画,于是我放弃了美术;您对我说我需要有让所有人认同的能力,因此我再也没有讲述过自己的故事。为了被你们认可,不辜负你们对我的期待,我不断用世人的目光来衡量自己。我一步步后退,委曲求全,丧失了骄傲,背叛了理想,但是最终……我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 “所幸命运没有亏待我,给了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得到自己渴望的东西。” “我不与这世界握手言和。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再妥协了。” 第531章 幕落·原初与终焉·八 这一餐饭,吃得是风云暗涌,跌宕起伏。 安穆辰对席间发生的争执一概不知。他一早察觉气氛不对,那母子三人之间似乎有不适合他旁听的话题要聊,于是早早找了个借口脱身,溜到园林里散步去了。他走了一圈又一圈,直觉桌上的饭菜大概都该冷了,才看见苍行衣也走了出来。 他调侃道:“你也出来抽烟?” “抽烟对身体不好,不抽。”苍行衣回答,“出来看看你‘烟’抽完了没有,抽完了可以回去了。” 安穆辰:“哦,他们母子吵完了?” 苍行衣:“本来没什么吵不吵的事儿,两三句话就说清楚了。” 安穆辰“哦”了一声,没再答话。两人一起在庭院里吹了一会儿冷风,他才说:“其实我挺意外的。” 苍行衣:“意外什么?意外我是同性恋,还是意外我的爱人是……”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安穆辰说,“我是说他,他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苍行衣:“是吗?但他和我记忆里的完全一样。” 安穆辰笑起来:“在你的描述里,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高傲孤冷,不善言辞,对谁都不假辞色的纯粹的艺术家,没了你就无法与这世界接轨。事实上他比我想象得要活泛很多,就算一时间生活困窘,大概也是时运点背的缘故。像他那样的人……星辰永远是星辰,即使在深远夜空里,也会发出穿透亿万光年的璀璨光芒。只是得看他离我们到底有多远,那光芒何时才能照耀到我们身上。” 苍行衣与有荣焉:“谢谢。” 安穆辰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感觉有些微妙。” 苍行衣:“微妙什么?” 安穆辰:“有一瞬间,我好像在他身上,看见了很久之前的你的模样。” 苍行衣:“……何出此言?” 安穆辰:“确切来说,应该是那时的你像他……不对,嘶,应该说现在的你,变得很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时候了。” “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我就觉得你特别沉默寡言,在我们中间格格不入。不是说那样不好的意思,而是当时的你让我有种直觉,你和我们存在很深的隔阂。你跟我们不是一类人,你属于另外一个世界——或者应该说,你应该拥有另外一个完全属于你的世界。” “后来我再见到你的时候,有点不敢认,因为感觉你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已经没办法和第一次见到的你对上号了。但是现在,你好像找回了什么原本就属于你的东西,我莫名能够笃信,你的确就是当初我见到的那个孩子了。” 苍行衣愣了一下。 良久之后,他笑了起来,对安穆辰又说了一遍:“谢谢。” 苍行衣和安穆辰回到席间之后,他们之间没有再发生争吵。桌上其乐融融,你插科打诨我,我调侃揶揄你,赫然相亲相爱一家人。 饭后,他们在餐馆门口向彼此辞行。苍择星忽然问不见寒和苍行衣:“今晚你们俩是不是住在一块儿?” 不见寒:“对啊,兄弟俩睡一张床多正常。” “你确定只是睡在一张床上?”苍择星喝得有点多,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不做其他多余的事情?” “那你可想多了吧,”不见寒一脸好笑地看着她,“我好好一个情窦初开干柴烈火的青春期少年,面对自己躺在床上貌美如花的老婆,怎么可能不做多余的事情?” 苍行衣被噎住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安穆辰,对方也是满脸一言难尽的神色。 “你给我听好了!”苍择星被安穆辰搀扶着,晕晕乎乎地指着不见寒,说出来的话倒还算逻辑清晰,“我今天没有对你们采取激进手段,不代表我接受你们俩的关系了。作为一个母亲,我永远反对我两个儿子在一起,没可能改变观点……” “但是同样作为一个母亲,我希望我的孩子们都能过得幸福。最终实现他们想要得到的一切东西。” 不见寒从善如流道:“谢谢你的祝福,我会好好照顾行衣的,岳母。” 苍行衣:“你……” 别说苍行衣了,苍择星也被噎了一下,嘀咕道:“真会顺杆子往上爬。我深深地怀疑你不是我儿子,是一个想拐走我家娇生惯养宠出来的千金小姐的臭流氓。” 千金小姐苍行衣再次噎住:“妈,您可真是我亲妈。” 不见寒:“好的岳母大人,一路顺风。贵千金我就带走了。” 苍行衣:“你也上瘾了是吧?!” 两路人分开之后,苍行衣才露出些许疲态。前半场不见寒为了他和苍择星正面发生冲突,后半场他为了安抚被激怒的苍择星不断圆场,一杯接着一杯给苍择星劝酒,自己也喝了不少。一晚上提心吊胆的,心里的弦没有放松过一刻。 一进车里,他就将头靠在不见寒肩上,带着葡萄香气的红酒香隐约飘向不见寒,勾得他心痒痒。 他摸了一把苍行衣滚烫的脸颊:“醉了?活该,让你喝那么多。酒也对身体不好。” 苍行衣发出轻微的哼哼声,用脸颊去蹭不见寒的掌心:“没醉,头有点晕。我怕我妈凶你……” 不见寒:“她也是我妈,还欠着我的呢,能凶到哪里去?……你还真别说,越说越像谈恋爱见家长了。她要真是我岳母,这初印象赋分得扣到负数去。” 苍行衣闷笑:“岳母对你不满意,你该不会不敢娶我了吧?” “开玩笑……”不见寒捏了他鼻尖一下,“她要是敢不同意这门亲事,我就带着她苍家的千金大小姐私奔,让她哭都没地儿哭去!” 苍行衣被他逗得,笑得停不下来。 他将脸埋在不见寒颈窝里,笑了半天才缓过来,然后问不见寒:“我家的家长见过了,你家的呢?你不带我去见见你家的家长吗?” 不见寒:“我家家长有什么好见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苍行衣:“一人一次,公平点。一生就谈这一次恋爱,仪式感做足一点怎么了?” “这也能仪式感?自己见家长,见的是自己的家长,咱们这也是稀罕事了。”不见寒也被他逗乐了,拿他没办法,“……好吧,既然你都这样要求了。” “那我带你回趟老家,去见见我爸吧。” 第532章 幕落·原初与终焉·九 不见寒一贯是雷厉风行,说走就走的。 苍行衣说要跟他去他家“见家长”,他就立刻安排上。跟老家的人说好回家扫墓,去看望一下不渡平。 老家的人不明白他怎么刚走没两天,就又回来了。但一看日历,正好快到清明节,这时候回来似乎也算合理。姑姑将他迎进门的时候,一边帮他拎包一边埋怨他,说早知道还要回来,何不待在这里过完清明再走,省得两头来回跑,这样白辛苦。 “没事,我去接人了,带行衣回来一起看看。”不见寒对姑姑解释道,“两个人一起去看我爸,一家人才齐全嘛。” 不渡灵嘀嘀咕咕:“让他自己回来不就行了?大老板到哪里都有专车送,他还能坐飞机过来呢,非要你去接……” 不见寒:“少在他面前说什么大老板不大老板的,多膈应人。听起来不把他当一家人似的。” “不把他当一家人”这顶帽子一扣,果然有杀伤力,不渡灵不再念叨了。 苍行衣也是刚走没多久,又回到老家来,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他对这里比不见寒还要熟悉许多。 不渡平的遗像摆在大堂桌前,正对着门和餐厅。左手边就是他最后那段时间挂着氧气瓶苟延残喘的病房,家里似乎很忌讳这些,段时间内没有人再在这间屋子里睡觉。苍行衣一靠近那间房门,似乎仍然有熟悉的消毒水味儿和仪器滴答声萦绕在他身侧,让他头隐隐作痛,不得安生。 “不舒服就不要在屋里待着了,我们去外面透透气吧。” 不见寒一眼看出了他的不适,对他说道。 他朝老家人招呼道:“我带行衣去地里转转,饭点再回来。” 他们走出没多远,就看见不见秋支了个画板,坐在大桂花树下画画,动作一板一眼,画得有模有样的。 舒云站在不见秋身边看着她画画,见不见寒和苍行衣前来,腼腆地朝他们一笑。看来世界线的融合保留了她们母女的存在,将她们也合并进来了。 苍行衣有些担心不见寒会介意不见秋的存在,下意识地朝他看了一眼。不见寒还没表示出什么,舒云先朝他们打了招呼,笑着对不见寒说:“小秋从小就听她爸爸说,自己有个画画非常厉害的哥哥,一直很崇拜你,也很喜欢画画。你是美院毕业的大画家,能帮她看看这画画得怎么样吗,顺便教教她?” 不见寒笑了笑,没说话,回屋里去又拿了一套画架画板来,在不见秋旁边支好坐下。 这时屋里不渡灵大喊舒云的名字,说厨房人手忙不过来,叫舒云去帮下忙。 苍行衣对舒云说:“你去厨房帮忙吧,他们这里有我看着。” 苍行衣在舒云眼里就是“靠谱”的代名词,她连忙朝苍行衣道了谢,匆匆赶向后厨。 苍行衣收回目光,注意力重新放在不见寒身上。只见他从不见秋的颜料盒里沾了一点颜料,就往自己的画纸上落,两笔就勾勒出一个轮廓,和不见秋画得一模一样,却多出了精妙的色彩变化,运笔带出疏密有致的有力节奏。 不见秋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睁大眼睛,伸长了脖子围观不见寒的作画。 不见寒说:“看什么看,画你的去。” 不见秋从小在家里被惯养着,不渡平和舒云,还有奶奶姑姑这些长辈都宠她宠得不行,哪有人曾经这么冷待她?她顿时就气得鼓起脸,拿起笔,随手沾了一坨颜料就往不见寒的画纸上乱涂。 苍行衣吓了一跳,旋即大怒,立刻厉声喝止:“不见秋,你在干什么?!” 不见秋从没见过自己这个一向温文尔雅的哥哥暴怒的样子,顿时吓懵了,愣在原地。 不见寒倒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说:“小孩子懂什么?你凶她干嘛。” 然后对不见秋说:“接着画啊。” 不见秋迟疑了一会儿,拿余光去偷瞄苍行衣。见苍行衣脸色虽不好看,却也没再吼她,这才又沾了点颜料,往纸上涂抹起来。 苍行衣真的没有再阻拦她,连皱一下眉都没有。她立刻继续狂瞎乱画起来,像野狗在地里疯跑一样,笔尖撒丫子狂奔。 她每胡乱画出点什么,不见寒就立刻沾上颜料,在她画过的地方补上几笔,让她的画面从散乱无章的笔触,变成富有韵律的结构和色块。有时候他在她画过的痕迹周围点缀,让一个墨点变成结群的飞鸟;有时候他将她未干的颜料抹开,让一棵绿芽怒放成参天树荫。 他们以笔为刀,以纸为战场,杀得你来我往,战况激烈。可不管不见秋如何左冲右突,始终闯不出不见寒连绵笔触布下的围城。他的运笔变化莫测,一时如同千仞壁立的山脉,一时如同连绵不绝的海浪,将她用线条做成的锋利长矛挡下,以巧劲化于无形。 无论她如何挑衅,他都张扬应对,游刃有余,仿佛对她一辈子都企及不了他所在的高度这件事无比宽容。她从来不被他放在眼里。 最后,不见秋终于坚持不住,一瘪嘴一跺脚,把笔扔进洗笔筒里,哭着跑去厨房找妈妈了。 不见寒放下笔大笑。 苍行衣无奈道:“欺负小孩子好玩么?” “好玩,怎么不好玩?”不见寒说,“你看见她哭的样子没有?人菜瘾还大,那副输不起的样子,简直和不渡平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苍行衣连连摇头:“你不看年龄和经验差别,就凭实力可劲欺负小孩的样子,也百分之一百二十地遗传了不渡平。” 不见寒:“别瞎说。就算是我和她一样大的时候,也画得比她好多了。” “听说不渡平和舒云每周末都送她去少年宫学画画,”苍行衣明智地转移了话题,“你看她有这方面的潜力没有?” 不见寒说:“拉倒吧。画着玩玩可以,就当修身养性了,总好过玩手机游戏看小说不是?如果是打算吃这碗饭,还是趁早放弃吧,压根不是这块料。我都怀疑她才是色盲,要真走了这条路,属于是如果没你这个哥哥养着就会饿死街头的地步。” 苍行衣说:“或许是她还小呢?” 不见寒摇头道:“俗话说三岁看老,有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一眼看不出来,但是不是真的热爱这件事,就是一眼是能看出来的。她要真的喜欢画画喜欢到骨子里,就不会画自己的东西画到一半跑过来看我的;即使刚才被我那样欺负,也不应该直接扔笔跑路……” “她喜欢画画,只是因为从小听不渡平夸奖说她有一个画画很好的哥哥,所以她觉得这是一件会被认可的事情,她做好了就会被表扬。而不渡平又总是觉得自己当初亏欠你了,他抱着这种想法送她去学画画,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当年的遗憾。她总是画总是被夸,当然喜欢画画了——可这本质上不是她喜欢画画,而是她需要被认可。” “但是她也不必成为你我,也成为不了一个像你我一样无理想毋宁死的疯子。” 苍行衣:“……” 不见寒把画架收拾起来:“世界上能做的事情那么多,能发展的爱好和特长千千万,没有画画的天赋也没什么,她可以研究点别的,不必在一条黑路上死磕。说不定会在写小说或者搞音乐上大有建树呢?说不定她喜欢搞科研,长大以后为国家造飞机造航母呢?” 苍行衣说:“还是你会安慰人。” “我安慰她什么,我只安慰你。”不见寒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他眉心一下,“没看出来我刚刚在帮你报仇吗?他大爷的,凭什么不渡平不送你去上少年宫,送这么个小家伙去学画画。她又不喜欢又没天赋,这不纯纯浪费学习资源。当年让你去了多好,这当爹的,心真是偏到咯吱窝里去了。” 苍行衣失笑:“她懂什么,不都是大人强加给她的……你不喜欢她?” “也没有不喜欢,只是有一点替你打抱不平。”不见寒想了想,说。 “其实知道不渡平还有一个女儿,我是松了口气的。虽然我很清楚,自己一定会选择坚持理想和喜好,而且就算这样选了我也不欠他什么,我有资格抉择自己的人生。但我心里对不渡平,始终有一种负罪感,希望有另一个接受了他所有关爱的孩子,能长成他所期待的模样……可能这样想的确有点推卸责任,但人的精力和能力都是有限的,我实在是没办法回应他的期待了。” “不过嘛,我现在好像也没那么不能释怀了。他还有你,有不见秋,一个优秀懂事,一个活泼贴心,他还有什么缺的呢?我们不欠他什么,我们有资格选择自己的成长轨迹,而他所经历的这一切也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我们都没有错。错就错在我们本不是一类人,被血缘绑在一起,注定会彼此伤害,挣扎得很辛苦吧。” 就这么会儿功夫,厨房那边饭做好了。不渡灵在大喊吃饭了,不见秋的哭声惊天动地。院子的鸡啊、狗啊乱作一团,狂吠扑飞。一切热闹张扬,充斥着人间的烟火气息。 “好了,不说了,先去吃饭吧。”不见寒终于将画架和画板收拾好,提着往厅堂的方向走,同时回头朝苍行衣一笑,“下午去见家长,还要爬好远的山路呢。待会儿吃饱一点,可别到时候走到半路没力气了。” 第533章 幕落·原初与终焉·十 不渡平的墓碑,矗立在老宅后山深处的松林里。从老宅出发,要走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才能抵达。 后山是一座野山,没有经过垦地开发,一切都维持着最原始的模样。好几里地的山路,荒芜又遥远,因为没有人常从这里经过,林间甚至没有一条成形的山路,到处是嶙峋的怪石和丛生的杂草。不见寒和苍行衣只能彼此搀扶着前行,在野地中开辟道路,翻过丘岭去往另一侧山坡。 他们终于到了坟地林前,这里是一片平地,繁茂的松树生长在坟冢之间。坠落的松针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的时候嘎吱作响。 “不渡平,我带你儿媳妇回来看你了。” 不见寒将苍行衣拉到不渡平坟前,真像要给不渡平介绍自己的新婚妻子似的。 “当年我跟你说的,一定找一个超过一米八的媳妇,把平均身高拉到一米七五以上……你看,你要的一米八的儿媳妇,我给你带回来了啊!”不见寒一本正经地对着不渡平的墓碑说,“虽然我们俩不会有孩子,但我总归没食言是不是?” 他说着,用手肘捅了一下苍行衣的腰窝:“愣着干嘛,还不快跟咱爸问好。” 苍行衣:“……” 不见寒:“这不是你要见的家长么?” 苍行衣:“咳,爸……头一回见面,不知道该带什么见面礼,就带了点……” 苍行衣:“算了,饶了我吧,编不下去了。爸,我知道你喜欢喝酒,给你带了瓶酒来。日后我会照顾好不见寒的,你不用操心他将来没饭吃了。” 他将带来的白酒开了,洒在不渡平的坟头上。 不渡平生前没有什么癖好,唯独爱喝酒。可惜他后来病成那样,一滴酒都不能沾,把他给难受坏了。 浓醇的酒香弥漫在树林间,空气静谧,只听酒水溅落在石板上的哗哗声。 直到最后一滴酒落在不渡平坟上,不见寒才说:“不渡平,我说实话吧,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特别讨厌你。因为你老说我这也不行,那也有错,仿佛我生来一无是处。我的绘画天赋,我的骄傲和坚持,在你眼里看来都是一种缺陷。” “你让我怀疑自己的能力,在自己的渴望和你的期待之间踟躇,浪费了大量精力。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你是错的。” 他踮起脚尖揽住了苍行衣的肩膀,和苍行衣比肩站在不渡平坟前。 “你看,我能变得多优秀。”不见寒,“我不是没有能力,只要我想,我其实的确能做到你希望我做到的一切事情。我可以成绩优异,也可以八面玲珑,可以富有四海,也可以名利双收。你对我能力的指责都是子虚乌有,你所担心的我的缺陷并不存在,我从来都不是做不到,只是我自己不想这样去做而已。” “我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更加艰难的,但是让我最为神往的人生道路。你不该因为担心我日后过得辛苦而阻拦我,应该为我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模样而骄傲,并祝福我最终抵达了自己渴望的终点。” “我不会成为更好的自己了,因为现在的我,就是自己最好的模样。” 不见寒说得很认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从前我讨厌你对我百般阻挠,讨厌你嘴上说爱我,所做的一切却让我那么难过。但是从今往后,这一切,都一笔勾销了。” “我还是会继续走属于我自己的道路,而你,也去往你应该去往的地方吧。” 他说完,轻轻推了苍行衣一下:“你有什么话想跟他说的吗?” 苍行衣怔了一下,垂眼看着眼前的墓碑。 冰冷的花岗岩上,刻着“不渡平”这个名字。他记忆中鲜活而残忍的场景霎时间褪色了,那些声嘶力竭的哭喊和撕心裂肺的怨恨与不甘,都变得如此遥远,像一张泛黄的脆纸,一扯就会破裂。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不渡平已经死了。 他所带给他的一切伤害,否认和打击,苦口婆心的劝诫和不由分说的责骂,都随着坟土的掩埋,被留在了过去。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忽然跳出来,说你错了,你不应该这样,你得听我说的做。牢牢铐在幼兽颈间的枷锁轰然落地,他此后是自由的,有资格走向任何一条路,也配得上这世间的所有选择。 苍行衣忽然用力揽住不见寒,将不见寒带向不渡平坟前,如同朝不渡平展示一件最值得他骄傲的稀世珍宝。 他声音哽咽,却带着笑:“爸,你看,我没有放弃。” “我没有错,最终是我赢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更加漫长。即使比起刚出发时,爬了半天山路的两人已经疲惫不堪,可他们却像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担,脚步轻快许多。 走到半山腰,不见寒忽然对苍行衣说:“你刚才没有感觉到地面在震吧,我那时候其实挺紧张的。” 苍行衣:“为什么这么说?这里并不在地震带上。” 不见寒:“我怕不渡平揭棺而起。” 苍行衣:“啊……?” 不见寒:“就连星星听说我们两个在一起了,都表现得情绪那么激烈,更何况是不渡平?我感觉假如他真的有在天之灵,听到我们刚才那些话,应该能被气活过来,在棺材里仰卧起坐。” 苍行衣:“……” 苍行衣真诚道:“那可真是医学奇迹。” “幸亏没有。我好怕自己因此被人起诉非法行医。” 他们继续朝山下走,穿过崎岖的密林,终于回到了平坦的道路上。 不见寒感慨道:“说起来也神奇……当初跟不渡平说给他找个‘一米八的儿媳妇’的时候,我说出一个这么离谱的条件,其实就是在变相拒绝他的意思。那时候我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谈恋爱,感觉自己就是注定孤独终老的命了。” 苍行衣:“你小的时候不是还找过‘路维希尔’么?” “遇到过那么多错的人之后,我对这件事情,其实早就放弃了。”不见寒说,“我想要一个人完美地契合我,满足我对一切社会关系的需求,这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既像父母一样无条件地爱我,又像子女一样依恋我;既像兄弟姐妹和我一样亲密,又像挚友知己一样与我相知;既像老师一样教导我,又像学生一样顺从我;既像神明一样指引我前行,又像信徒一样追随我步入梦境……世界上哪有那样的人呢?除非是另外一个我——而且,居然还刚刚好是另一个我自己。” 说到这里,不见寒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这实在是太巧合了,还真称得上一句‘命运使然’。”不见寒说道,“你还记得当初在复苏市,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我通关玩《隐鬼》剧本,和你讨论故事剧情的时候。” 被他这样一提醒,苍行衣也想起了那段往事,忍俊不禁:“是的,那时候你还夸我,说感觉我特别了解你。其实当时我并没有那么大的把握,是看了你给我的那些创作手札临时做的阅读理解,然后再结合我所有对‘不见寒’的记忆,现编了一些你可能会爱听的话。” 不见寒:“你蒙对了,那些话我确实爱听。你当时可是把我给忽悠得,感动得一塌糊涂啊。” 苍行衣微笑道:“我的荣幸。” “当时还说,孤独的隐鬼那样渴望有人聆听的他故事,可他所有的故事,最终还是讲给了他自己听。”不见寒说,“你说有些人是为了成全自己、回馈自己而创作的,没想到这句话一语成谶,最终聆听我的故事、成为我知音的人,竟然真的是‘另一个自己’。” 苍行衣笑容微微敛了敛。 还没等他说什么,不见寒又说:“但我觉得这样,却恰到好处。的确不会有人比你更了解我的执着,也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渴望了。正因为你和我是同一个人,才能对彼此的境遇和痛苦感同身受,知道彼此在乎什么,需要什么。我从不相信命运,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觉得,除了‘命运的礼物’,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解释你我之间的相遇了。” 他握住苍行衣的手,与苍行衣十指紧紧相扣。 “你曾经问我,为什么不在世界线的洪流中选择与乐园同归,是因为那个乐园中没有你。”不见寒声音温柔,“我知道选择回到现世,一定会面临更多挑战,更多困难,更多我不愿面对的现实制约和规则束缚,但是我无所畏惧,因为这一次我身边有你与我同行。” “你说你将与我的相遇当做一场命运的奇迹,可我一生中最庆幸的事,同样是能和你相遇。” 苍行衣久久无声,最终紧紧地回握住不见寒的手。 他们深知对方所有的痛苦与挣扎,迷茫与恐慌……对自己狂热追求的梦想,曾经有过的偏执或者怀疑,是选择割舍一切、勇往直前;还是与世界握手言和,妥协放弃。 他们只有彼此,能够在无言中心领神会,漫长路上的种种煎熬;也只有彼此,可以在黑暗里秉烛相照,互相折磨并相互慰藉。 他们既勇敢又脆弱,既疯狂且温柔。 既是不见容于世的特立独行者,也是这大千世界中,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啊。 “对了,我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你就站在这里不要动。” 不见寒说完,松开苍行衣的手,往前跑了两步,然后转身面向苍行衣,朝他张开双臂。 风吹起少年的发丝,他单薄的衣角随着旋转的动作飞扬而起,透出阳光璀璨的金色。和苍行衣在梦中幻想过无数遍的一样,他宛如一颗坠入人间的星星,绚烂瑰丽,时刻都会乘风回到天上去。 “很高兴认识你!”他朝苍行衣大声喊,笑容灿烂,“我是《世间》游戏最后的夺冠者,妄想之国唯一的王,乐园的造物主不见寒。” “亲爱的,我想向你发出诚挚的邀请:你是否愿意进入我的生命,从此与我共享我的姓名、存在和理想?” “你愿意成为我妄想世界里与我地位相等的另外一位缔造者、与我约定共同对抗现世所有的痛苦与磨难,并在最终离开这个世界时,和我一起回到乐园中去吗?” 苍行衣怔怔地看着他向自己伸出的手,眼眶蓦然湿润。 将手指搭进不见寒的掌心,他泪中带笑,声音哽咽。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 谨以这个故事,献给所有仍愿做梦的同道。 乐园与诸位同在,理想乡与诸位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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