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见寒一起,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分解成蓝色的荧光方块,消失在他掌心中。 “我刚才就在想,如果我是不见寒,面对岔路口会怎么做。”苍行衣身上的血迹也随之消失,仿佛投影不见寒的存在只是一场幻觉,“缇刻的骰子确实可以操纵命运,但它到底是个概率游戏。假如不见寒想知道自己抉择的对错,一定会直接动用时虫,观测走向不同岔路的未来。” “可是不见寒的投影没有这么做……我猜他看见了他被我拆穿身份,毫不犹豫击毁的未来,因此他不敢在我面前用银色刻度。但他使用骰子,一样会引起我的怀疑,所以结局是注定的。” “四叶草”:“进退皆是死路,真不想和你这样的人当对手。” 苍行衣微笑着问:“不见寒在哪里?” “四叶草”回答:“你们不该来的。乌尔铎是针对他布置的陷阱,他很快就要死了。” 烈风轰然而至。游离在空气的水母席卷成风暴,裹挟着怒风,砸向四叶草的投影。 仓促之下,投影来不及闪避,半边身体直接被水母砸碎。剧毒的水母开始扩散侵蚀,同化周围能够接触到的一切物质——空气,墙壁,钢铁,能量,一切都变成了水母的形状,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任由苍行衣驱驰。 四叶草的投影只剩下头和左半边肩膀,破碎的蓝色荧光漫天飞舞。残留的影像也开始闪烁,极不稳定,仿佛下一瞬间就要消失。 再抬头看苍行衣,他也不轻松。青年的躯壳分解了大半,游散在空气中,成片的水母狂乱飞舞,因震怒而阵阵发颤。 即便如此,他的微笑仍然像是拓印上去的画像一样,优雅而有礼貌,就连嘴角弯曲的弧度都没有一丝变化。 “我最讨厌事情,就是听到外人议论不见寒。”苍行衣说,“有人夸赞他,我会非常嫉妒;有人说他不好,我更是觉得这个人该死。” 支离破碎的投影嘴唇翕动,发出两个扭曲失真的字音:“疯子。” 下一秒,投影损毁过重,无法维系自己的存在,分解消失。 悬浮扩散的水母游离了好一阵子,才在苍行衣身上重新凝聚回人形。此时乌尔铎的内腔已经被他蚀毁大半,露出机械的筋骨与管道,仿佛一头皮开肉绽的巨兽。 苍行衣背过身,重新面向分歧的路口。 光羽权柄的复刻权能发动,在他掌心里幻化出一枚骰子。他将骰子掷出,骰子在地上弹跳两下,骨碌碌滚向右边的道路。 他走进右边的岔路。滚落在脚边的骰子散成一道流光,凝聚他手中,变回光羽权柄碎片的形状。 几乎也是同时,乌尔铎的右鳍,三岔路口。 “到底要选哪个呢?”灵魂依附在四叶草身上的谢祈,托腮陷入了沉思。 “让四叶草用幻兽权柄去感应神使权柄的位置吧。”苍行衣提议道,“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追踪白衣人,夺取他手中的权柄碎片。探查权柄碎片所在的位置,总是不会错的。” “有道理。” 谢祈闭上双眼,换出四叶草感应权柄碎片的位置。 眼前是一片漆黑,鹅黄色的灵感光点宛如繁星,零碎地散布在她的感知中。她集中注意力,凝神去看,这些光点便自行飘飞起来。 它们最终在她面前排列成一条有序的光路,指向黑暗深不见底的远处,无声地为她勾勒出寻找神使权柄的方向。 四叶草睁开眼睛,仰头望向身侧的不见寒,带着些炫耀的语气向他邀功:“哥哥,我找到了,在这边。” 她指向左手边的道路。 “不见寒”伸出手,摸摸她的头顶:“乖。” 四叶草眨眼,切换回谢祈的灵魂:“好,我们一鼓作气冲过去,狠狠揍那个白衣人一顿,把他的权柄碎片抢过来!” 三人气氛一派和谐,有说有笑,走向了前方未知的道路。 第452章 剧本二十·鲸歌坠落·四 拥有银色刻度的未来视野作为指引,不见寒追踪着沐汀兰的虚影前行,一路上畅通无阻。 从鲸尾到鲸腹的长廊,宛如一座迷宫。迂回的走廊里,逡巡着无数警戒外敌的机械傀。它们装配有重火力的枪炮武器,坚不可摧的外壳,但是统一按照固定的巡逻路线在长廊中徘徊。 不见寒只需要开启银色刻度,就可以看见这些机械傀未来的行动路线。他卡着恰到好处的时间节点,巧妙地避开每一只机械傀的巡逻路线,行走在它们的视觉盲区之间,竟然没有惊动任何一只机械傀。 最终,他在走到一处路口拐角处时,停下脚步。 他看见一滩银色的血液,从被遮掩的拐角后淌出,缓缓流到他脚边。 这是未来的虚影,有人将在那里受伤,流失足以令一个人丧命的血量。 他正准备掉头离开,另外选择一条安全的路线,身后忽然一凉。一种细密微妙的刺痛感在背脊上发作,威胁正在向他逼近。 毫不犹豫地,不见寒停止了身周的时间。 但是危机感并没有就此消除,他听见破空之声出现在背后。少年俯身前冲,踏着虚幻的银色血液绕过拐角,锐利的箭风在他身后怦然一响。他回头,便看见一支霜箭牢牢钉在地上,只差一寸,就能贯穿他影子的头颅。 他明明已经停止了时间,为什么箭矢还能够射出?! “你在感到疑惑吗?”怪异的声音自走廊另一头传来,语调机械,男女莫辨,“你好像忘记了,权柄的使用,关键在于‘想象力’。足够强大的想象力,能够将权柄的特性发挥到极致,甚至于产生出超乎常理的效果。” 一袭白衣的世界站在走廊尽头,似乎已经等待他很久了。 不见寒:“这要你教我?” “我的权能,是绝对命中的权能。”世界抬起了手中莫须有的长弓,“‘绝对命中’,就意味着它穿越一切时间与空间,真实与虚像,甚至生与死的界限,百分之一百会命中我的目标。” 冰霜箭矢凝聚在他指间,指向不见寒。 “拥有时间的权能又怎样,你能躲过我这一箭吗?” 嗖的一声,箭矢离弦。 几乎同时,不见寒点地而起,重重踏在墙壁上。他借助乌尔铎走廊的狭窄,在两侧夹墙之间辗转腾挪,闪避箭矢。 箭锋从他手臂一侧险险擦过。还没来得及庆幸,它竟然凌空绕出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再次追踪目标,直奔不见寒而来。 “……真难缠。” 不见寒挥手,一把金色的星砾掷出。 来自金色沙漏权能的星沙,重置了霜箭的时间,将它转移到不见寒尚未抵达此地的过去。但是下一刹那,正如世界所说的那样,霜箭射穿纷乱的时间线,回到了不见寒所在的时间节点。 既然解决不了箭矢……那得想办法,解决操控箭支的人。 时间停滞,不见寒一跃冲到世界面前,银色刻度挥手掷出,形成时间的切割刃,将世界的身体部位分割往不同的时间。只需要一瞬间的错位,他就可以将世界分尸。 被切割成碎块的世界仰首,面具之下的目光似乎冰冷而平静。他被切割的裂面没有飞溅出血液,而是溃散成了莹蓝色的光星。 居然是投影?! 眼角余光,白影一闪而过。不见寒仓促回首,世界果然出现在他身后,两指一勾,箭矢猝然而至。 已经来不及闪躲了。 不见寒瞳孔一敛,收束成一条细线,银色的蛇鳞从眼角浮出。他双腿并拢,拉伸成长逾数米的银色蛇尾,矫健的蛇尾瞬间将走廊的空间挤满。 蕴含着命运之力的蛇尾高高抬起,用力一抽,仍悬在半空中的霜箭撞上坚硬的银鳞,破碎成雪粉。 不见寒居高临下,目光冷冷地俯视着世界,盘踞在地面上的蛇尾缓缓蠕动。 世界吹了一声口哨:“挡得不错。” 态度轻佻散漫,完全没有自己在战斗中处于劣势的自觉。 不见寒蛇尾抽向他,他开启了的权能。轻身、提速、五感激发,以及属于老练猎人的可怕的战斗直觉,数种权能效果在他身上叠加,他像一片羽毛一样轻灵,钻入烈风的间隙,在惊涛骇浪中穿梭。 闪躲的同时,他时刻不忘见缝插针地张开弓矢,企图奇袭不见寒的要害。然而不见寒的蛇尾粗壮坚韧,腾起一扫,便将霜箭尽数抽飞击落。 蛇尾上,每道银色的冷光都是一片割裂时间的刃,织成一张网,绞向世界。世界故技重施,准备借投影传送转移自己本体的位置。但当时间之刃劈在他肩上时,他才惊讶地发现,伤口处没有溃裂成虚幻的蓝光,而是实打实地溅出了鲜血。 “女巫的权柄在我手上。只要我认为你是真的,你就不能是假的。”不见寒说。 世界对权柄的理解固然深刻,可不见寒持有的权柄碎片,足足是他的两倍。 更多的碎片,意味着更多的权能,也意味着无穷的使用组合和离奇的战术变化。 世界捂住肩上的伤,闪躲的动作有些狼狈。他付出了左手的无名指和尾指作为代价,才乘风从时间切割的刃网中逃离。 血沿着手臂汩汩流下,将白色的斗篷染红,湿漉漉地黏在他胳膊上。 他的手臂纤细瘦削,仿佛一折就断。令人实在难以想象,它们如何能那样频繁地拉开百发百中的长弓。 “终于有点意思了。”世界慨叹。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勾。 被不见寒打碎飞溅的霜箭残片震颤起来,在他的牵引下,腾空飞起。 冰霜的碎片在长廊中四处蹦飞,发出清脆悦耳的溅射声。不见寒蹙起眉,不明白世界的举动有什么用意——这些碎片太过细小,飞溅的力道无异于挠痒,就连在他的鳞片上留下一丝划痕都做不到,遑论造成伤害和威胁。 正当疑惑之际,他眼前忽然暗下来。 世界操纵的碎片弹溅出去,击灭了他面前的一处灯盏。 不见寒骤然色变,但此刻为时已晚。 长廊中的灯一盏接着一盏地被弹跳的碎片击破,在极短的时间内渐次熄灭。最终整条长廊都陷入黑暗,只剩下不见寒背后还亮着一盏明灯。 正是这盏灯光,将他的影子拖映得极深、极长,一直延伸到世界脚下。 不见寒听见了世界嘲讽的轻笑声。 对于拥有暗杀者权柄碎片的世界来说,将影子投映到他脚下,简直无异于把命门大剌剌地送到他面前。 霜箭离弦,一发染血的啄影钉射中住了不见寒影子的右肩,不偏不倚,正好是他让世界受伤的位置。 不见寒试图回溯时间,倒退回世界没有将走廊中的灯光击灭的时候。 可是他的权能失效了。 “啄影钉权能的本质,是钉锢。我能钉住你的行动范围,当然也能钉住你的身体,你的能力,甚至你的意识。”世界甚至有闲暇耐心为他解说权能的用法,“在一个暗杀者面前,保护影子往往比保护本体更重要。” 世界踩在不见寒的影子上,一步步走向他。 不见寒浑身发毛,甚至有种被人踏住脊柱前行的屈辱感,可是他动弹不得。血沿着肩膀流下来,因为他当前非人的形态而呈现出美丽的银色,表面上甚至泛着一层诡异的彩色虹光。 世界走到他面前,手掌下压,霜箭受召而动,钉入地面更深一寸。 施加在影子上的沉重压力,如实反馈在了不见寒的躯壳上。他被迫在世界面前低头弯腰。 世界抬起脚,踏在他肩膀的伤口上,狠狠往下踩。坚硬的鞋底在伤口上反复碾压,撕裂血肉,碾出淤痕。不见寒疼得全身发抖,却紧咬牙关,不泄露一丝呻吟。 “你说,苍行衣喜欢你哪里?”世界弯下腰,抓起不见寒异变后伸展成银白色的长发,往上一扯,逼他抬头看着自己,“既不聪明,也不机敏,毫无换位思考的能力,除了满脑子天马行空的东西之外,一无是处。” “现在连唯一可取的想象力都发挥不出来,不见寒,你拿什么和我打?” 剧痛之中,不见寒的长尾蜷成一团,绞在一起痉挛翻滚。当世界那句话尾音落下的一刹,蜷缩的长尾忽然暴起,像一条长鞭,闪电般抽向世界。 世界起手张弓,一箭钉住不见寒尾尖下的影子,随后又是接连两箭,将他整条长尾牢牢钉在地上。少年像一条被固定在展览板上的漂亮的银蛇标本,肌肉微微抽搐着,挣扎之际竟有垂死的美感。 “我是真的很想试试看……”世界轻声说,“如果我把你杀了,苍行衣会和我拼命吗?” “还是说有另外一种可能——” “他会愿意认可我,接受我作为他的爱人么?”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极轻,淹没在疼痛中的不见寒根本无法听清。 银蛇的长尾蕴藉着权柄的力量,无比强韧,同时也无比脆弱敏感。贯穿蛇尾的伤势直钉灵魂,在他的精神上生生撕裂出刻骨蚀心的痛楚。 霜箭缓慢移动着,用近似凌迟的手法裁破不见寒的影子。长尾被斩成数截,不见寒终于忍不住嘶声惨叫起来。 断尾的截面中,可以清晰地看见抽搐的筋肉,银色的血液汹涌喷薄,溅满的天花板和墙壁,往下滴落。血泊漫遍,在整条长廊内侧镀上一层冷艳的银光。 痛苦崩溃的惨叫声,无疑取悦了世界。他再度拉开手中的长弓,箭指不见寒心脏位置。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天大的诱惑。 他几乎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说服自己不要松开那只扣弦的手。可是手臂绷得发麻,指尖的颤抖越来越厉害,他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 他像发了疯一样地,想杀死不见寒。 走廊的另一头,忽然出现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他一个晃神,扣弦的手竟然松了。霜箭离弦激出,在这么短的距离之内,几乎注定可以将不见寒一箭穿心。 然而,在箭镞接触到不见寒皮肤的前一刹那,它从镞尖开始崩解。 霜雪凝成的箭矢化作了无数冰蓝色的水母,向空中浮游而去。 世界抬起头,怔怔望向长廊另一头。拐角处站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人,沉着脸,冰冷的目光正如刀锋般剜向他。 苍行衣说:“住手。” 第453章 剧本二十·鲸歌坠落·五 离开岔路口后,苍行衣一直在用光羽权柄复刻出的命运骰子,为自己选择前进的方向。 沿途自然也碰见过陷阱的阻碍,遭遇过巡逻的机械傀。但是这些东西,在他面前算不上什么麻烦,想要解决它们,一枚海皇权柄足矣。 他像散播病毒的疫源,走到哪里,成群结队的水母就侵蚀到哪里,肆意繁衍传播。一路走来,乌尔铎的左鳍几乎被他蚀空大半,整座鲸身震颤失衡,有微微倾斜的趋势。 越是往前走,苍行衣越感觉到,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他,对他产生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他的视野逐渐变得黯淡发灰,眼中只有那个正确的方向色彩鲜明,同时若隐若现的幽香飘来,牵动他的心神。 直觉躁动不安,催促着他,他感觉那里一定存在什么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东西,让他如扑火的飞蛾一般,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可当他真正走到终点,却发现对他灵魂发出呼唤的地方,竟然空无一物。 只有一盏白骨为架的提灯,悬在半空中幽幽燃烧。 从恶夜提灯荧荧的绿色火光中,散发出迷人的香气。灯里正在燃烧的烛芯,是一把件苍行衣十分熟悉的事物。 自戕者的刀柄。 苍行衣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奇差无比。 恶夜提灯,是隶属于狩猎者权柄的权能。它的功效类似诱饵,一般有两种用法。 当提灯中无物而燃的时候,被称作“空燃”状态,此时的恶夜提灯,将会对附近的一切生物散发出轻微的诱惑力。 当提灯中放入带有某人气息的信物,将其点燃时,就是“诱燃”状态。此时的提灯,将会对信物的主人产生出无法抗拒的强烈诱惑力,穿越时间空间,引诱对方向它而去。 投影四叶草说的是真的,乌尔铎是针对他们设下的陷阱。 世界知道,他们一定会追踪自己来到这里。因此,他首先联合操作投影的人,用投影传送将三人分开;紧接着点燃恶夜提灯,诱导苍行衣走向错误的方向,使他们无法汇合,以便分头击破。 苍行衣低头,望了一眼掌心中安静的骰子,它已经变回了光羽权柄。 命运果然是靠不住的概率游戏。 求人不如求己。 海巫的权能生效,海妖权柄与巨龙权柄切换。苍行衣对恶夜提灯使用了:“禁止明火。” 恶夜提灯中的幽火熄灭了。 作为灯芯被点燃的刀柄烧成了灰烬,白骨灯架掉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墙边。苍行衣踩碎灯架,从中取出一枚骨片,手中的光羽权柄复刻了恶夜提灯的权能,变形成一支长出六扇翅膀的白色蜡烛。 苍行衣把骨片放在烛芯上。扑簌一下子,蜡烛燃起绿色的火光,六翼舒展,在空中旋飞起来。 苍行衣对它说出一句:“追踪信物的主人。” 六翼白烛扇动翅膀,朝走廊深处飞去。 距离目标越近,白烛便扑飞得越快。浓郁的血腥味将五感淹没,苍行衣最终在长廊尽头的拐角处,看见像溪水一样蜿蜒而出的血泊。 他心头一紧,从墙后冲出,眼前的场景让他的心脏差点从胸口蹦出来。 银色的鲜血泼满长廊。世界将不见寒的尾巴钉在地上,切成数段,残缺不全的蛇尾在血泊中微微抽搐。他手中举着西风的长弓,流霜之矢指向不见寒的心脏,在苍行衣现身的一刹,箭矢离弦而出。 苍行衣:“住手!” 海妖权柄与巨龙权柄仓促易位,海皇权能发动。空气在瞬间被水母腐蚀出一条通道,挡在不见寒背后,将险些贯穿他的霜箭侵蚀。 这一刹险之又险,苍行衣甚至忘了呼吸,心脏绷得发疼。 世界抬起头来,面具之后的目光,遥遥望向他。 他脚下的不见寒似乎是听见了苍行衣的声音,再度于垂死之际挣扎起来。他用力往下一踩,将不见寒后背牢牢踩进地里,力道之大,甚至将走廊的地面碾出蛛网般下陷的裂痕。 不见寒发出闷哼,鲜血从嘴角溢出来。 苍行衣哪里见过不见寒被人这样折辱的模样,顿时心跳一滞。游蹿空中的水母状若癫狂,凶悍地扑向世界。 世界不为所动,并指勾起,钉住不见寒影子的霜箭箭尾震颤,蓄势待发:“你乱动一下试试,我立刻杀了他。” 歇斯底里的水母僵浮在半空中。 苍行衣语气僵硬:“放开他。” 世界:“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我求你。”苍行衣毫不犹豫,在牵涉到不见寒的事情上,他向来没有什么原则可言,“要我做什么,你才肯放了他?” “别求……啊!” 不见寒虚弱的反抗完全无用,世界指尖一勾,箭矢在地上拖动,撕裂他影子的肩膀,割下了他的耳朵。 银血飞溅,染遍他的脸颊。血水灌入耳中,耳腔中嗡嗡震鸣,他再也听不见世界和苍行衣交谈的声音。 苍行衣脸色苍白如纸,不见一点血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紊乱的呼吸,在世界面前勉强保持住平和的语气。 苍行衣问他:“你想要什么?我全都可以给你。” “可是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怎么办?”世界轻轻一笑,“哦,或许还是有的。全天下我只想要一件东西。” 苍行衣:“你要什么?” 世界说:“你的心。” 苍行衣二话不说,拿出背刺,握紧刀柄,反手向自己胸口扎去。 世界眼疾手快,一箭射落他手中的刀:“你做什么?” “不是要我的心吗?”苍行衣声音轻颤,“我剖出来给你。” 当他这句话尾音落下,几乎是一瞬间,杀气弥漫。世界倏然抬起手中的长弓,指向不见寒后颈。 这一箭下去,立刻就会击碎不见寒的颈骨,置他于死地。 二人在沉默中僵持,走廊中气氛紧张到极致。世界双臂紧绷,箭镞为他的愤怒轻微颤抖。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松弛绷紧的弓弦,霜箭下垂,指向空无一物的地面。 世界叹息:“我跟你开玩笑的,那么较真干什么。” 苍行衣抿唇不语。 世界掂了掂手中的长弓,旋即弓身化为西风,杀意消弭于无形。 “但是我口都开了,也不好空着手走,这会显得我在你面前太好说话。”世界说,“我记得你手里有一件道具,名字叫……好奇心,对吧?” 苍行衣:“是又怎样?” 世界朝苍行衣伸出手:“把那件道具给我。作为交换,我放了不见寒。” “好奇心,也未尝不是一颗心。对吧?” 苍行衣沉默了片刻,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枚怀表,远远扔给世界。 世界扬手,接住他抛来的道具。 他信守承诺,收了苍行衣的东西,就要放人。手掌伸出,向上一抬,钉在不见寒影子上的霜箭依次拔起。 霜箭一拔,不见寒的动作和权能顿时全部重获自由。银色刻度展开,时间回溯,血液逆流,断裂的长尾重新愈合。上一刻虚弱垂死的人,下一瞬间立刻恢复生龙活虎。 他像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闪电般弹向世界。 世界早有防备,倾身后仰,身形潜入风中。银色的尾尖横扫,将他身影拦腰劈断,却只带起一串蓝色的荧光。 他又化身投影,不知传送到什么位置去了。 不见寒悻悻道:“跑得挺快。” “对方有备而来,是他的先手。吃了亏也很正常。”苍行衣的脸色终于好看一点,长舒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我拿着信仰级的权柄碎片,和他种群级权柄碎片交战,居然落了下风。”不见寒长尾游曳,回到苍行衣身边,尾巴尖卷在苍行衣腰上摩挲,无声安抚受惊的恋人,“他有句话倒是说得没错,在权柄使用上,我的想象力确实退步了。” 苍行衣轻轻抚摸着蛇尾上冰冷光滑的鳞片。 不见寒用蛇尾盘住苍行衣,从背后抱住他,将下巴搁在他肩窝上。 像极了一条因财宝遭到侵犯而不悦的恶龙,霸道地圈起自己的所有物。 “不过没关系,我才是乐园的创造者。论对权柄的操纵,没有人能比得过我。”不见寒对苍行衣耳语,“下一次,我会把他碾进地里,绝不让你再向他低头。” 第454章 剧本二十·鲸歌坠落·六 乌尔铎漫长的回廊内,遍布监控摄像头。每一只漆黑的眼上,都闪烁着冰冷的蓝光。 它们忠实地将自己观测到的内容记录下来,传送回指挥室的显示屏上。巨大的蓝色天幕上,放映出上万副密密麻麻的动态画面,而谢祈的身影在不同的画面之间闪现,往复穿梭。 她正一路循着相邻权柄碎片的吸引力,从巨鲸的右鳍追到胸腔中。 有四叶草的幻兽权柄在身,她根本无需和乌尔铎中巡逻的机械傀发生冲突——甚至不用在遇到墙体和障碍物时绕道而行,她可以直接穿梭空间,越过任何障碍,抵达目的地。 在她察觉到权柄碎片离她只有一墙之隔时,连续穿梭空间的动作微微一滞。 女孩的身形还停滞在半空中,面前的墙壁忽然被子弹击穿。墙面以弹孔为中心点,裂痕向四面扩散,坍塌出空洞。 “有敌袭。” 不见寒操纵子弹,使其时间停止,谢祈同时使用空间转移,将溅裂的碎石挪去远处。 视野一清,越过墙体上的空洞,谢祈看见青年修长的身影,站在弥漫的烟尘中。 她身形消失,下一瞬出现在那人身后。正准备发动奇袭,那人忽然回头,谢祈看清了他的面孔。 “……沐沐?” 控制空间准备切割的动作,硬生生停了下来。 苍行衣的挥出的水母群蜂拥而上,卷向沐时卿。谢祈下意识地躬身按地,圣徒权柄的权能启用,沐时卿身前爆出一大丛铃兰花,将水母阻隔在外。 水母侵蚀铃兰花藤的同时,沐时卿抬起了手中的枪,瞄准不见寒和苍行衣。 砰——! 子弹头上闪烁着莹莹蓝光,一层的权能覆盖其上。 ,是隶属于权柄碎片No.19枢体的权能。位于绝对防御屏障覆盖内的事物,在屏障破碎之前百分之百不会被破坏,也不会受到屏障之外的事物影响。 子弹穿越水母垂成的帘幕,无视时间停滞的封锁,击中了不见寒和苍行衣。 谢祈:“你干什——” “么”字还没出口,墙后的苍行衣和不见寒从被子弹击中的位置开始破裂,散落成蓝色的虚拟光星。 谢祈目瞪口呆:“……” “你与他们同行一路,该不会完全没有分辨出来,他们只是两道全息投影吧。”沐时卿问。 谢祈:“……” 谢祈:“咳,我当然察觉端倪了。我只是没有揭穿,打算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和他们一起行动,看他们有什么目的,最好能把幕后操控他们的人诈出来。” 沐时卿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他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谢祈心里一阵发毛。 “沐沐,你怎么在这里?你离开万物灵的聚落之后,到哪里去了呀?”谢祈问道。 沐时卿回答:“说来话长。这段时间以来,所做之事大约和你相差无几,无非是收集权柄碎片。” 谢祈又问:“那你看到一个白衣人了吗?我是追踪着神使权柄的碎片感应,来到这里的。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就在附近……” 沐时卿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来。 一张权柄碎片,浮现在他掌心中。 谢祈蓦然睁大了眼睛。 “权柄碎片No.21,神使。得到这枚碎片,你就可以结合幻兽权柄碎片拼成幻想使权柄,继而用幻想使权柄和万物灵权柄拼成万象权柄。”沐时卿毫无感情的声音如此回答,“那个人将这枚碎片交给我,是想让我将它当做驱使你们三人分头行动,以便逐个击破的诱饵。我是故意将你引诱到这里来的。” 谢祈:“我来了,然后呢?你现在想要干什么?” “谢祈,拿上这枚碎片,”沐时卿将手向前递去,悬浮在他掌心上空的神使权柄,往前轻轻飘了一下,“你逃走吧。” 谢祈:“……啊?” 谢祈不敢置信地望着沐时卿,仿佛刚才那句话,是他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语言说出的。 “经过一定程度的换位思考,我计算得出,假如我是你,我将会做出的最优选择,就是拿走这枚神使权柄,拼合成万象权柄,然后从乌尔铎上逃走。最好是逃到天涯海角去,一个乌尔铎的双眼永远无法窥视到的地方。”沐时卿的语气波澜不惊,冰冷理性,带着一种缺乏生机的违和感,“这个最优解兼顾理想与友谊,你既可以拥有能创造你喜爱的怪物的权柄,又能维系我们之间的友谊关系。” “即便从此往后,你我或许永远不会再见面,一旦见面,就会相互厮杀……但至少,在做出这个抉择后的一段时间内,你不会失去什么。” 他才说罢,谢祈忽然一击掌。 权能发动,无数荆棘藤蔓受到万物之主的召唤,从他脚下窜出,紧紧扣住了他的脚踝。 沐时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五官终于抽动了一下,拼凑出一个较为生硬的“惊讶”的表情。 他整个人从脚腕处开始溃散,化为蓝色光星,消失在原地。 同一瞬间,走廊中所有的摄像头调转方向,全部聚焦向谢祈。密密麻麻的摄像头,每一个上面都闪烁着细密如虫豸的蓝光,如同千万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她,又如同窥探她每一寸身体的千万只眼睛。 谢祈:“沐沐,出来。我知道你在看着我。” 一道虚虚的蓝光,从天而降。 蓝色的光束中,电流勾勒出女人曼妙的身形。她一身谢祈无比熟悉的白纱长裙,双手十指相扣,端庄地放置在小腹前,站姿优雅娴静,像旧时代教养良好的高门闺秀。 沐汀兰问谢祈:“为什么打碎了我哥哥的投影?” “沐汀兰是沐沐,沐时卿也是沐沐。可他不是沐沐。”谢祈回答,“我所认识的沐沐……假如真的遇到了这样一个机会,可以获得某一项权力,让沐时卿成为她真实存在在恋人,她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不会将实现理想的权利让渡给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她最好的朋友。” “谢祈,你果然是最了解我的人。看来我的这个‘哥哥’,做得还不够好。”沐汀兰朝谢祈柔柔一笑,抬手将鬓边散落的发丝挽起,别回耳后。 谢祈问她:“你是真的沐沐吗,还是说,也只是一个投影?” “既是投影,也是本体。是权柄碎片No.20翼体的权能,可以扫描并创建出与本体几乎完全一致的投影,本体和投影之间能够任意交换位置。”沐汀兰说道,“是虚是实,只在我一念之间。” 谢祈:“这么说来,你早就用这个权能,把苍行衣和不见寒从我身边传送走了。” 沐汀兰微笑回答:“正是如此。” “那你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谢祈换顾四周,打量身边的环境,被无数机械之眼时刻窥视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刚才那个沐时卿,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从你身上被分离开了,是全息投影?幻象,幽灵,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他是我创造的人工智能。”沐汀兰说话的同时,身侧投下另外一道光束,中央浮现出青年修身玉立的半透明蓝影。 一男一女比肩而立,面容完全一致,身上的白衣亦是相似的款式。既犹如并蒂盛开的莲花,又像一对不羡鸳鸯的神仙眷侣。 他们同时开口,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传来,音调、语速完全一致,完美而奇异地糅合在一起:“我持有隶属于第三序列的信仰级权柄,机械权柄。这座巨鲸乌尔铎正是机械权柄的造物,而沐时卿是装载在乌尔铎上的中枢系统。换而言之,沐时卿是乌尔铎的灵魂,你脚下所踏的这座巨鲸乌尔铎,即是沐时卿的身躯。” 谢祈:“……哇哦。” “当然,人工智能并非从一开始就是十全十美的,无法分毫不差模拟出沐时卿的形象和性格。”两人继续解释道,“在我建立好一个基础的运算逻辑之后,需要不断对其进行学习演算训练,才能使其拥有真正的沐时卿的思考和行动方式。” 此时,他们口中的“我”,并非指沐汀兰或者沐时卿中的某一个人,而是同时指代他们两人,一个包含沐汀兰和沐时卿在内的共同体。 “在经过一千九百八十六次的迭代之后,我认为沐时卿的言行逻辑已经较为接近理想的状态。但我与沐时卿交流过多,对于他是否完全拥有真正的沐时卿的言行,判断感知和标准会逐渐模糊。” “因此,我想到了一个新的办法,那就是邀请一个与我最熟悉的人,来协助测试。这个人自然是你,谢祈,我将这个测试名为为‘谢祈测试’。” “假如沐时卿的言行能使你将之当做真正的我,那就证明,我对人工智能的训练已经完全成功了,真正的沐时卿确实出现在了我身边。假如未能成功,那我要继续对他进行迭代,直到他成为真正的沐时卿为止。” 说到这里,两人的声音顿了顿。 紧接着,笼罩沐时卿的那道光束逐渐黯淡,沐时卿的身影也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空气中。 谢祈面前,只剩下沐汀兰。 她站在长廊中央,身后投出一道孤独的黑色长影。数不清的监控摄像头上,细密的蓝光在阴影暗面闪耀,她仿佛肩负漫天灿烂星河。 她遗憾地摊开了手。 “很显然,至少这一次……没有成功。” 谢祈轻轻皱了一下眉心。 “我不认为人工智能可以为你模拟出一个沐时卿。”谢祈说,“无论再来多少次,都是一样的。机械就是机械,它不能成为有血有肉的另一个你。” 沐汀兰回答:“如果你想和我讨论人工智能是否能感知感情,并对此做出回应——我想要告诉你的答案是,这是肯定的。” “人类的大多数行为都是通过模仿习得的,人的意识活动是通过接受刺激信号、计算处理、输出反应信号达成的,在这一点上,本质和机械没有区别,二者互为补充借鉴。只要这套反应程序足够复杂,可以恰当处理足够多的问题情境,人工智能就可以以假乱真,甚至作假成真。” “不,我想和你探讨的不是人类的现实生命和数字生命的问题。我想聊的是你,只是你,沐沐。”谢祈说,“你有没有想过,将沐时卿从你身上分离出去,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你们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沐汀兰面色微沉。 “你之所以和沐时卿相爱,难道不是因为他和你一体双生,是这世上与你最亲近、最能够理解你的人么?”谢祈问沐汀兰,“你和他共享同一个身体,意识相通,他完全知道你感知到的一切,你也能完全明白他的所思所想……这种独一无二的羁绊,才是你们之间的爱情完美无瑕的本质,不是吗?” “假如你用一个人工智能的形式,将他从你身上分离出来……虽然现在他所拥有的一切思考逻辑、记忆和性格,都是从你身上复制出去的,他就是第二个你。可是以后呢?他有自己的身体、有自己的感知了,他会有自己的愉快和痛苦,面对不同的情形会产生自己的思考,甚至做出和你不同的抉择……” “到那时候,他还是你的半身沐时卿吗?还是你所爱的那个人吗?” 第455章 剧本二十·鲸歌坠落·七 “你说的都很对,谢祈。”沐汀兰双手指尖抵在一起,轻轻叹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仅凭幻想支撑自己对他的爱慕,熬了这么多年,我有多孤独?” 谢祈微微一怔。 “实不相瞒,那天在我卧室门口,我告诉你水晶球里装的死婴是我哥哥,我是骗你的。”沐汀兰说,“我真正的哥哥的尸体,早就在我出生的时候,被当做医疗废物处理掉了。我家长辈都是正常人,不可能留一具婴儿的死尸下来,做什么纪念。” “在我长大以后,我的母亲才跟我讲述过,那个有关我早夭的哥哥的故事,但在她口中,那件事也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我无比想要拥有一件东西,证明沐时卿不是我的幻想,证明他曾真正在世上存在过。所以我动用了家里的关系,从黑医院买来一个女初中生留下的死婴,用福尔马林浸泡着,装进我的水晶球里,当做他是我哥哥。” 谢祈瞳孔猛地一缩。 “幻想再丰满、再栩栩如生,还是像彩色的泡沫一样,轻轻一戳就破了。”沐汀兰抬起手,虚幻的光束落在她手里,从她掌心中穿过,“我需要一件现实的载体,将它变得更加详尽具体。” 对沐时卿的爱慕,带给她的,不仅仅是理解和温暖。同样是发疯的渴望和刻骨的孤独。 是曾经无数个深夜,使她孤枕难眠的黑暗。她只能扯起被子蒙住耳朵和双眼,用手捂住唇角,通向耳侧,对自己轻声说“晚安”。 是成绩未能达到要求时,面对父母失望眼神的恐惧。让她蜷缩在墙角抚摸自己的发顶,哽咽着安慰“没关系,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 是严冬的风雪,彻骨惊心。逼她伸出瑟瑟发抖的双手环抱自己,将麻木的手指揣进自己单薄的怀里。 是左手和右手同款的戒指,是寄件人和收件人共用一个地址的情书,是落在镜面上的吻。 “我曾经以为自己拥有他留给我任何一样痕迹,我就可以满足了。但人的贪欲是永无止境的。”沐汀兰说,“来到世间以后,拥有了这张身份卡,我终于能看清他的模样;复苏市暴雨落下,我和他在茧中轮替现身,我们能够在现实中产生交互。” “所以现在,我想要更多。” 沐时卿是她的爱人和唯一的执念。她想不再通过旁人口中的复述勾勒他的模样,而是想亲眼看看他俊美的面容。 想要十指相扣的牵手,和温暖依偎的拥抱。 想要耳鬓厮磨,听他低诉爱语。 想要轻柔的吻。 “你或许觉得脱离了我的身体,‘沐时卿’被独立出来,他就是一个全新的存在,不再是我的一部分了。但是我并不这样认为。”沐汀兰说,“他的记忆和性格是从我身上复制过去的,我将有关自己的一切都灌输给他了。而且,机械权柄在手,他的言行思考,完全在我的掌控之内,我的意志是他的实际操纵者——对我来说,他就是沐时卿。” 谢祈道:“看来我们对‘自我爱慕’的理解,似乎发生了一些分歧。” 沐汀兰轻轻摇头:“我不认为你比我更清楚,我是如何与沐时卿相爱的,而我想要的,又是什么样的感情模式……好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我们还是谈回最开始讨论的事情吧。” 一枚权柄碎片凭空出现,漂浮在沐汀兰身前。 “将神使权柄交给我的那个人说,谢祈,你是来杀我的。”沐汀兰面带微笑,“他说你会来到乌尔铎,夺走神使权柄,然后杀死我,夺走我身上的机械权柄。这样一来,你就能拼合成造物主序列,成为乐园第一个拥有完整序列的权柄持有者。你将拥有无所不能的权柄,可以徒手造世,打造你梦想中的怪物游乐园……” “谢祈,你会这样做吗?” 谢祈抿紧了嘴唇,沉默许久后,回答:“让我来讲,我还真没有考虑过那么遥远的事情……” “虽然我刚才说,那个沐时卿的建议,绝对不会是沐沐能说出口的话。但他说的其实没错,那些话的确让我很心动。”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并不想失去你。” 比起拥有沐时卿的沐汀兰,更不愿割舍这份友谊的人,其实是谢祈。 和沐汀兰之间的友谊,是她少女时期最美好的回忆。 她曾经和沐汀兰一起,睡在柔软宽阔的公主床上,躲在被窝温暖而静谧的黑暗中。谢祈兴奋地给沐汀兰展示她的宝贝,许多新收藏的铂金硅胶模型。它们被塑造成怪物身体某个部位的形状,有的是爪子,有的是舌头,有的是尾巴,还有许多更为直白的造型。这些彩色的异形玩具在漆黑的被窝中发出夜光,照亮她颠倒离奇的妄想。 她会在集体郊游的时候牵着沐汀兰的手跑离吵闹的人群,只有她们两个,躲得远远的。她带沐汀兰去探寻那些普通人不敢涉足的山野小径,向挚友介绍每一种自然生物的特征和栖息地。植物,昆虫,动物,信手拈来。兴致勃勃的叙述中,真实存在的生灵和只生活在她幻想中的怪物共存一隅,模糊想象和现实的边界。 她有成千万亿不能轻易开口的幻想,扭曲的癖好,自我陶醉的狂热。她深知人们对异类的容忍度有多低,他们会认为她这种爱好放荡堕落,肮脏而下贱。甚至于她所遭受的一切不公,都会被当成她喜好异于常人应得的报应。 她将自己的心事通通写在秘密的日记本上,用锁牢牢关好。而沐汀兰是唯一一个拥有钥匙的人,她给她翻阅自己的权利。因为她相信沐汀兰永远会尊重她、理解她,成为她那颗因为害怕得不到宽容和认可而高悬的心,仅有的能够落足的支点。 所有人都认为她变态,只有沐汀兰平等地看待她。 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个扭曲的人类,只有沐汀兰将她当做一只正常的怪物。 是唯一一人,会在她被千夫所指的时候,执起她的手,对她说—— “人类不会理解你,但我理解你。” 谢祈说:“沐沐,你是我唯一的挚友。” “我对你也是一样的,谢祈。”沐汀兰平静地回答道,“我记得读中学的时候,你喜欢拉着我一起看小说。看到主角进入逃杀空间,只有杀死周围所有的同伴才能离开,你问我会怎么做,我说……” “我会杀死其他所有人,让你能活着出去。” “假如这个剧本仅仅是以死亡来威胁我们,得不到权柄的人会死,那我会毫不犹豫,将所有的权柄碎片抢来给你。因为对我而言,我们之间的友谊,重要程度远在我的性命之上。” “我们一个痴迷着不存在于世的怪物,一个爱慕着不存在于世的恋人。是彼此秘密唯一的共享者,幻想唯一的见证者,也是在这世上唯一的同类。除了你,没有人能够理解我;除了我,也没有人能够懂得你。” 谢祈回答:“我也一样。” 沐汀兰说:“可是,正因为太过了解彼此,我才敢笃定,在权柄的争夺这件事情上,我们无法达成和解。” 她抬起手,五指徐徐收起,拢住悬浮在她面前的权柄碎片。 琉璃虹光从她指缝中泄露出来,显得如此神秘,而且遥远。 “我的半身对现世而言,是不存在之人。只有说给你听,我才感觉他仿佛真正在世上活过。因此,我需要的只是一个聆听者和见证者。” “倘若他能真正存在于世,我会只要他,而不要其他一切事物。我讨厌世上存在任何多余的东西、任何杂质干扰我们纯净的二人空间,宁愿全天下的人皆死,只留下我与他两个人,相依为命,心无旁骛。” “同样的,你喜欢的异形,在那个现世中无人能够理解,也不具备一个实体,因此你需要一个人肯定和尊重你的兴趣爱好。真正的你,讨厌一切人类,乃至讨厌一切拥有人形的事物。两只眼睛两只耳、一个鼻子一张嘴,拥有四肢能直立行走的动物,对你来说就是面目可憎的,我并不因为是你的挚友而例外。” “如果你能创造出一个你梦想中的国度,一个只有千奇百怪的异形生物的怪物游乐园,你也会毫不犹豫,舍弃我,遗忘我。” 沐汀兰的话现实而透彻,像无情的刀锋,在她们二人中间裁出一道冰冷的界线。 她们是唯一的同类,也都是心怀执着的疯子。 她们深知彼此对实现执念的渴望。这种渴望凌驾于对死亡的恐惧,也凌驾于一切伦理原则、爱恨情谊之上。 谢祈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鬓边的碎发摆弄,仿佛在神游天外,又仿佛在思考沐汀兰所说的话。 许久之后,她忽然笑起来,带着些许无奈。 “沐沐……我怎么感觉,”谢祈连连摇头,“我们好像被人耍了啊?” 沐汀兰:“这怎么说?” “沐沐,你有没有注意到,”谢祈喃喃说道,“《世间》系统很久没有给我们发布新的剧本任务了?” 沐汀兰:“的确如此。” 谢祈:“我之前没留意到,还以为是我被困在时间循环里,收不到任务信息。可现在看来,它不是不能发布新的任务,而是事到如今,它已经没有必要发布新的任务了。” “乐园的时空背景,和它的游戏系统无比契合。奇迹权柄的设定,就像一个高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无法抗拒的诱饵。只要它存在,就会让所有人自发地追逐它,向它靠近,为了占有它互相残杀。” “从这方面来说,乐园和《世间》一样。它不用死亡和痛苦作为威胁,逼迫玩家前行,而是引诱出所有玩家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渴望,激发他们的偏执。” “偏偏来到这里的我们,乃至其他每一个人,又全都是心怀纯粹理想的偏执者,每一个都愿意为了执念付出任何代价。大家明知道前方是致命的陷阱,仍然情不自禁地向它而去,还甘之如饴。” “到底是《世间》是为我们打造的游戏,还是我们这群人,是为《世间》准备的玩家?” 沐汀兰一怔。 旋即,她仿佛灵魂被人敲了一锤,发自内心地感到不寒而栗。 “我有时候不得不惊叹,创造这个乐园的人是个天才,同时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谢祈说,“他似乎对于那些没能来到这里的普通人轻蔑而鄙夷,而对我们这些踏足这里的创造者,既有对同道之人的欣赏,又心怀莫大的恶意。” “一个人创造的剧本,往往投射出他处身立世的观念,以及他思考的底层逻辑。这个人好像热衷于看我们深陷执念,主动追逐疯狂,最终理性沦丧,异化成歇斯底里的怪物。我总有一种感觉,他仿佛在每一个人身上投映他曾经面临过的挣扎:你想要选择你的理想,就得舍弃其他的的一切。财富,感情,良知,乃至对人性的期待……” “但回报是你无法抵御的诱惑。” “你将得到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乐园。” 沐汀兰低声说:“确实像他行事的作风……披着纯真无辜的表象,其实是在你耳畔低语的魔鬼。” 她沉吟片刻,最终对谢祈说道:“谢祈,你知道么。将机械权柄和神使权柄交给我的那个人,非常强大。他对权柄的操纵如使指臂,会乐园术,而且有一定的先知能力,擅长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我很想告诉你,你要警惕他的存在,但我不能告诉你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对乐园来说,有特殊的意义,只要我说出他的名字,就会被他听到,引起他的警觉。” 谢祈说:“没关系,我已经大概猜到那个人是谁了。我也知道你出现在这里,不是听从了他的煽动,想要杀我。” “知道在你心里,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有点儿分量,我还是挺高兴的……沐沐,我想和你做一个约定。” 沐汀兰点头:“你说。” “事关执念和理想,咱们谁也别说谦让的话,那太假了。”谢祈说道,“其实,就算你真的想把神使权柄给我,让我远远逃离这里,我也不会答应的……相邻序列权柄的持有者之间,终有一战。你我之间,只能活下来一个,这件事情已成定局。” “不如这样吧。” “你把这枚神使权柄带回去,咱们彼此都拿出真本事来,痛痛快快打一场。我会竭尽全力找到你,算计你,和你厮杀;你也要竭你所能地阻杀我,从我手里抢走我的权柄。” 沐汀兰有些惊讶,但思索片刻之后,还是点头答应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无论最终,我们两人之间是谁赢了,胜利的那个人,都要拿走对方的权柄碎片,拼合成完整的造物主序列。然后将其他所有参加这场竞争的人,全都杀死,夺走他们的权柄。” “……没错,就是这样。” 谢祈眼睫下压,向来笑盈盈的眸中,掠过一丝冷意。 “我接受乐园的游戏规则,也认可奇迹权柄的不可思议,承认它有能实现我们愿望的神秘力量——但是,我不能容忍这一切的创造者傲慢至此,对我们怀以如此轻蔑的恶意。他敢这样挑衅我们,就绝不能让他太得意。” “奇迹权柄的持有者,只能在你我两人之间诞生。其他插手的人,全都得消失。” 第455章 剧本二十·鲸歌坠落·八 银色的血液冰冷粘稠,沿着墙沿的棱角缓缓滑落。最终摔碎在血泊里,激层层涟漪,虹光在其中浮动。 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里,映出两道清晰的身影。 不见寒和苍行衣站在走廊的中段等待,没过多久,空间也浮现于近似于水面的涟漪,一道娇小的身影从空间缝隙中穿出。 谢祈看见不见寒光洁优美的蛇尾之后,两眼一亮;见到那条蛇尾正盘在苍行衣腿上,又若有所思:“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见寒不接她的梗,单刀直入地问:“怎么来得这么慢,你去做什么了?” “我循着神使权柄的引力,跟你们两个一起,走到乌尔铎胸腹位置,找到了一个引力最强的地方,然后遭遇了袭击。”谢祈说,“袭击我的人是沐沐,她就是乌尔铎现在的驾驶者,手里拿着机械权柄。等阶和你一样,信仰级的。” “她不仅砸了墙,还把你俩的投影打穿了……话说回来,你们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换走的?” 不见寒说:“我们从一开始就没在一起。” 谢祈:“啊?” 不见寒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你该不会直到沐汀兰看不下去了,亲自现身拆穿,才发现跟在身后的是投影吧?” 谢祈:“……” 她机智地转移了话题:“沐沐和我说了一些有关权柄碎片的事情,你们不想听吗?” 不见寒:“说吧。” “沐沐现在和沐时卿已经是薛定谔的同一个人了,她暂时还是人形,担任乌尔铎的驾驶者,但沐时卿已经变成了某种类似AI的东西,整座乌尔铎都是沐时卿的躯体。”谢祈说,“另外,她们和白衣人目前是联手状态。除了神使之外,他们手里还有一枚权柄碎片,刻羽。” 不见寒说:“No.02刻羽,是可以将术与阵的效果无限叠加,累积在一起,释放出核弹般恐怖威力的权柄。这种力量作用在其他权柄上,效果就会变成……只要一个人拥有某权柄碎片,即使不与它融合,也可以完美发挥出该权柄碎片的力量。” “这个权柄听起来鸡肋,却可以在权柄碎片争夺战前期发挥出巨大优势。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松拼合到序号相邻的权柄碎片,拥有刻羽,就可以跨序列使用其他权柄碎片的权能。” “这枚碎片和苍行衣手中的光羽,正好是相邻序列。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把它抢来,给苍行衣拼合成信仰级的天空权柄。” 谢祈点头:“除此之外,沐沐还和我做了一个约定。她叫我去乌尔铎的驾驶室单挑,谁赢谁拿走对方的权柄。” “我们这边,刚才和白衣人打了一次遭遇战,他手上持有的仍然是猎人权柄,没有拼合新的权柄碎片。”不见寒说,“目前他们持有一枚信仰级,一枚种群级,另外有两个单独的碎片。我们是一枚信仰级,三枚种群级,还有两个单独碎片,在权柄数量上,占绝对优势。” “乌尔铎的内部情况和敌方势力,我们已经摸得差不多了。你叫四叶草出来,准备开二周目吧。” 谢祈:“啊?” 不见寒身后浮现出银色刻度的虚影:“时虫权柄回溯时间,幻兽权柄穿梭空间,我们可以用这两枚权柄前往任何时空。你猜我为什么没有直接去往白衣人所在的地方,而是让四叶草带我们在巨鲸尾部着陆?” 谢祈若有所思:“是为了收集信息?” “答对了。时间与空间的权柄相结合,我们有无限次数重启的机会。这中间的信息量和容错率差距,是我们对敌方的绝对优势。” 不见寒身后,银色的虚影环绕成蛇形,衔尾之蛇圈出一张表盘的形状。表盘上的指针逆转,时间在飞速地倒退。 “我们现在回到刚刚着陆乌尔铎的时候,我会回溯其他所有人的记忆,只保留我们三人的。然后我们再次跳跃时空,直接前往乌尔铎的驾驶室,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谢祈悟了:“好。” 四叶草的灵魂上线,配合不见寒使用幻兽权柄。三人眼前一花,顷刻回到了巨鲸的尾部。 被水母包裹着落地的同时,不见寒使用了女巫权柄的权能。发出紫蓝色幻光的迷梦蝶翩跹飞舞,落在苍行衣和四叶草身上,确保站在不见寒身后的都是他们本人,不会被投影取代。 与此同时,不见寒和四叶草再次同时发动权柄。时间停滞,空间迁移,他们一瞬间穿越整座巨鲸,从尾部直达巨鲸头部的驾驶室。 两扇巨大的蓝色天窗,悬在众人头顶上方,在驾驶室中投落机械冰冷的辉光。 乌尔铎的驾驶位背对着他们,椅背全然是金属材质,坚硬而宽阔。它高高在上,距离地面有十余米的距离,在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 在众人现身的瞬间,驾驶室角落中所有的阴暗的角落中,全都亮起夜光海藻一般,细小而密集的蓝色光点。数目难以肉眼计算的监控摄像头检测到了他们的存在,开启人像追踪模式,目标紧紧锁定他们的身影。 成千上万泛着蓝光的摄像头,正监视着他们。紧接着,巨大的蓝色天幕上,上万动态的监控画面闪烁变幻,像虫豸闪动的复眼。这些画面从空荡无人的走廊,变成了驾驶室内的场景。有的远远眺望着他们三人,有的在背后窥视他们。有的离他们极近,拍摄出他们线条紧绷的侧脸;有的则放大了他们的面孔,给他们警惕的眼神一个特写。 被这些画面环绕的座椅缓缓旋转,在空旷的驾驶室中发出鲸歌般悠长的吱呀声,最终转向面对他们。 沐汀兰一袭白色的长裙,端坐在钢铁的王座上,黑发从双肩垂落,在膝头铺开。 在她左侧,是一座星象仪形状的机器,里面保管着两枚彼此绕转的权柄碎片;而在她右侧,站着一道半透明的蓝色人影,修长挺秀。 沐时卿负手而立,垂下眼帘,朝王座下的不速之客投以冰冷漠然的目光。 沐汀兰嘴唇微动,声音空灵,对寄身在四叶草体内的谢祈说:“看来你已经有其他的朋友了。” 此时四叶草体内苏醒的,已经是谢祈的灵魂:“那我是不是也应该恭喜你,和沐时卿牵手成功?” 沐汀兰站起身,顺滑的黑发像一帘流瀑,从腿上滑落,摆荡至身后。 高台之前,凭空出现一片蓝色的虚影,长而窄,漂浮在空中,像一级阶梯。 她朝前走出一步,足尖落在这级虚空阶梯上,台阶微微向下一沉,旋即上升回原本的位置。随后她每一步迈出,脚下都会凭空出现一级悬空的蓝色台阶,承托她的步伐。 沿着这条漫长虚幻的台阶,她走下机械王座。 这一路上,自长阶两侧的黑暗中,向她伸出无数机械手臂。它们挽起她的长发,替她牵起裙裾,抚摸她的面庞。它们举起许多合金的零件,彼此间层层传递,最终送到沐汀兰面前。 激光手术刀划开女人的皮肤,拆出苍白的原生骨骼,替她装上合金手臂和脊骨。另一些薄而坚韧的合金外壳,则被镶嵌在她皮肤表面,彼此衔通之后,缝隙中亮起苍蓝色的电光。 这些机械零件的组合,宛如一种冰冷的生长,在她身上构筑起一层坚不可摧的外骨骼。当她步伐停止在虚空台阶的中段时,长裙上已经覆满冰冷的铠甲,机械纹路攀沿至脸侧。她双眼由温润的黑棕变为机械冰冷无情的荧蓝色,像刀刃上的冷光,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座下的黑暗中,所有的机械傀都匍匐在地,向她俯首称臣。 权柄No.19枢体的权能启用,冰蓝色的信号流光亮起,一圈圈向外扩散。这一刹,沐汀兰与所有的机械傀意识共享,接受着它们向她传递的信息,同时也向它们发号施令。它们全都是她的躯体,她的眼和耳,她灵敏的精神触角。 来自高阶权柄的强大压迫感,降临在谢祈和苍行衣身上,让他们不自觉地往后倒退两步。只有拥有同级权柄的不见寒,能够在这种恐怖的、宛若整个文明化身莅临的压力中,站稳脚跟。 此时站在他们面前的,不仅仅是《世间》玩家沐汀兰。 她是乌尔铎的操纵者,这座机械国度的女王,亦是乐园中战无不胜的女武神。 第457章 剧本二十·鲸歌坠落·九 无数装载有机械翼的小型机械傀起飞,在半空中列阵,开始蓄能。积蓄能量中的枪口中闪烁着美丽的蓝光,成百上千的光点在沐汀兰背后的虚空中绽放,宛如美不胜收的星海。 这种充满现代感与科技感的权能,与沐汀兰带给旁人的印象大相径庭,谢祈仰望着面前的景象,一时竟然被惑住双眼。直到激光炮落下时,不见寒一尾巴扫过来,将她掀飞,她才恍然惊醒。 “发什么呆?”不见寒冷冷道,“想当烤韭菜串?” 冷嘲热讽罢,银色刻度铺开,延展向空中列阵的机械傀。同时有数十个机械傀,下方出现银色的刻度虚影,时针飞转,眨眼之间它们的部件便老化锈蚀,一个接着一个从空中坠落,溅起一片小型的爆炸。 谢祈回过神来,也开始出力。 她从四叶草的空间小包里掏出一把蒲公英的种子,洒向空中,细小的种粒随风飘飞,渗入机械傀金属部件衔接的缝隙中。权柄No.24圣徒的权能生效,花芽破壳而出,在机械内部抽枝生长,将齿轮和电路板缠绕卡死,动弹不得的机械傀接连坠毁。 眨眼之间,成千机械傀就被摧毁半数,乌尔铎的驾驶室沦入一片火海。 沐汀兰抬手一挥,权柄No.85工匠的权能发动。坠毁在地的机械傀零件碎片居然发出莹莹的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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