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贪婪和敢于博弈的勇气,可是游戏的规则定下来,就应该被遵守。”白衣人慢条斯理地往衣服上擦干净了手上的血迹,再次将白手套戴上,“我会信守自己的承诺,只要你们协助我得到奇迹权柄,我会在那之后,为你们中的每一个人换回失去的东西。” “我再强调一遍——我从未逼迫任何人接受我的条件。这是最后一次放弃的机会,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感到动摇的话,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他等待着。竞技场中寂静了许久,剩余的叛逆之鸦中,没有任何人挪动脚步。 他们是贪婪永无止境的群鸦,将舍命穿越风暴,飞向乐园的每一个角落,将闪闪发光的碎片衔回,收集在他用这个承诺为他们搭建的巢穴里。 “感谢各位。”白衣人面具之下的唇角微微翘起,“愿我们共同迎来这场游戏最终的胜利。” 第375章 剧本十七·彩迹星火·十七 琉璃沙海的一侧边缘,是被落日洒满金辉的海岸。 愿光海在第二纪元以前并不叫这个名字。当时信仰凝聚的太阳尚未坠落破碎,总是将海面照耀成璀璨的金黄色,因此这片海域通常被称为“黄金之海”。 不见寒和苍行衣凭借琉璃沙海中的建筑遗迹,与追击的争夺者一路周旋,终于在解决掉上百竞争者之后逃到黄金之海的海岸。 “这里已经接近第一纪元的边界,应该不会再有人能追上来了。”不见寒总算是松了口气,靠在礁石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说起来你的支线,是去遗渊对吧?” 奇迹权柄碎裂的那一瞬间,争夺者中的所有的玩家忽然同时收到了一条奇怪的系统提示,增加一条支线任务。 不见寒收到的支线任务是 苍行衣的支线任务和不见寒限制条件一致,只是需要前去的地点改为了遗渊。 苍行衣点头,肯定了不见寒的话,然后问他:“从这里怎么抵达遗渊,坐船?骑鲸?我以为你至少会带我去一个有码头的地方。” 不见寒:“游过去。” 苍行衣:“……” 他抬头看了看一望无际的金色海面,陷入了沉默。 “开玩笑的。”不见寒撑着礁石,站直了身体,“遗渊是愿光海七大海域中的其中一片,没有固定的位置,想找到它需要一定的运气成分……不过星星墓地、蝶栖地也一样,乐园中有很多这样的地方。” “先说愿光海吧。第一纪元太阳破碎之后,这片海洋才从黄金之海变成了愿光海。你想要找到遗渊,首先要去愿光海;想去愿光海,首先要去第二纪元。” “这片海岸,就是第一纪元去往第二纪元的路径。” 不见寒话音落下,苍行衣仿佛见到接连扑向海岸边的浪花,肉眼可见地往后退去了许多。 黄金之海开始退潮了。 浮动着金色璨光的海面在向海平线消退,每一次浪花起伏之后,琉璃色泽的沙滩都会露出更多。 很快,水下的礁屿暴露在地面上,他们看到了彩色的珊瑚、摇曳的水草、宛如风暴的鱼群、奇形怪状的海螺和海星,这些海洋生物并没有随着退潮而委顿在地,反而凭空游曳,形成了一副万类霜天的奇妙壮丽的景观。 七彩的礁屿中央,辟出一条道路,通往幽邃的海底深处。鱼群在道路上空悠游而过,像极了节日道路两旁点缀的彩旗。 “潮汐之岸,会随着潮水涨落周期性从海底浮现的路径,连接第一二纪元。你从这里走下去,就能抵达第二纪元的愿光海了。”不见寒说道,“愿光海遗渊是海皇幻的属地……不,与其说是他的属地,应该说整座遗渊都是他躯壳的化身。” “你去到那里之后千万要小心。幻是有剧毒的水母,他的毒素不是致死,而是同化。整座遗渊,无论是礁石也好、生物也好、甚至海水也好,都是浓度极高的水母,一旦你进入那片海域的时间太长,很快就会被同化掉,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水母。所以一定要速去速回。” “不过我之前做梦的时候,见过幻一面。幻的性格比较稳定,不像爱神安那样,会对我有敌意。”分别在即,不见寒有些不舍,明知道苍行衣已经通过独角戏读过他的记忆,还是忍不住唠叨起来,“告诉他你是我的路维希尔,他会对你态度很好的。不用过于担心。” 苍行衣温顺地听着,然后点头。 不见寒又说:“另外,有关权柄碎片的那部分设定,你还有印象吗?印象不深的话,我可以再给你复述一遍。” 苍行衣说:“没事,我已经记得很清楚了。你的设定内容很清晰,还挺好记的。” 在不见寒记忆中看到的有关权柄的那一部分,苍行衣一直记得很牢,那是乐园的基础设定之一。 奇迹权柄的蓝玫瑰有三十二片花瓣,象征它是由三十二种不同的权能相互组合而成。分裂之后,三十二个权柄碎片各自带走了一部分权能,持有者可以使用碎片中的权能。 他们当前的目标,是将这三十二个碎片收集回来,拼合成完整的奇迹权柄。但是碎片的拼合非常讲究,有两种主要规则。 其中第一种,被称为“相邻碎片向上合并”原则。 权柄碎片就像拼图一样,只有彼此契合的两张碎片可以相互组装。三十二个碎片,总共分为四大序列。分别是第一序列创世神、第二序列屠龙者、第三序列造物主、第四序列传说,对应从第一到第四纪元。 每个序列下各有两大信仰,每个信仰下各有两大族群,而每个族群又下分两个职阶。换而言之,就是每个序列下有八个权柄碎片。而在权柄碎片两两拼合时,必须按照碎片顺序,遵守同序列、同信仰、同族群下的两个职阶才能相互拼合的原则。 举个简单的例子:不见寒在霞辉竞技场抢到的那枚碎片,是No.32缇刻。缇刻权柄隶属于第四序列传说下,星月信仰中的环蛇族群,想要拼合,就只能和同序列、同信仰、同族群的No.31时虫相拼合,二者组合之后成为环蛇权柄。 但同样是序号相邻,No.31时虫权柄就不能和No.30魔女权柄拼合。因为它们虽然都隶属于星月信仰,可一个属于环蛇,一个属于女巫,因此无法兼容。 第二种被称为,“唯同级别碎片相拼合”原则。 例如,环蛇权柄与魔女权柄不是同级权柄,不能相互拼合。只有当时虫和缇刻权柄拼合成环蛇权柄、魔女和No.29祝女权柄拼合成女巫权柄时,同为族群级的环蛇和女巫权柄,才能拼合成信仰级的星月权柄。 “可惜我们只抢到了一片权柄碎片,而且权柄碎片是接触即融合,现在已经归属于我了。除非持有者死亡,否则无法剥离。”不见寒叹息道,“要是多抢来一片给你就好了。” 苍行衣安慰他:“没关系,总会有机会的。” “你去愿光海的时候留意点,有没有别的碎片。只要别和我的传说序列撞车,都可以试着抢一抢。”不见寒说,“如果是传说序列,可以先缓缓,回来告诉我持有者是谁,有机会再去对付。我这边也会帮你留意其他序列的碎片,” 潮汐之岸路径浮现的时间有限,分别后要注意的事情交代到这里,潮水已经隐隐有要开始上涨的趋势了。 苍行衣抓紧时间询问不见寒:“我们花了太长时间摆脱追击的人,七天时限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你打算怎么去蝶栖地?” 蝶栖地在第四纪元,据说是一处只会出现在幻觉与梦境中的地方,即使是身在第四纪元也很难找到。无所不往的星星墓地自然可以直接抵达那里,但现在只剩下四天时间,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的星落,实在是太渺茫了。 “没关系,我去找图书馆,离这里应该不远。”不见寒说,“图书馆是第一纪元通往第四纪元的路径,能找到图书馆,去蝶栖地就很快了……路上再留意一下有没有星落发生,有就最好了。” 苍行衣犹豫了片刻,最终只能选择相信他:“好。” 潮水漫上沙岸,眼看就要将浮出海面的路径淹没,苍行衣在临行前问了不见寒最后一个问题:“这次分别之后,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再次见面……如果下一次彼此能够平安重逢,我能向你要一份重逢礼吗?” 很久没听到过苍行衣提出要求,不见寒一时居然感到有些新奇:“你想要什么礼物?” 苍行衣抿了抿唇,最终矜持地提出:“想要一个吻,可以吗?” “你就这么好满足?”不见寒惊讶道,“只是吻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不,现在给的和重逢礼性质不太一样。那是约定……唔……” 不见寒捧住苍行衣的脸,踮起脚尖,唇瓣贴在苍行衣的嘴唇上。 永不落日的海岸勾勒出两人金色的轮廓,海风在他们身后吹拂,发丝纷飞,痒痒地蹭过脸侧。海鸟清脆的鸣叫声在远处的崖壁上回响,群鱼在头顶上缓缓游过,时光于此刻静谧安宁。 “……我不太习惯收到预支的礼物。”两道身影分开之后,苍行衣轻声说。 “不,这是饯别礼。”不见寒微笑着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你总是在我主动的时候显得那么克制,不知道在顾忌些什么,让我忍不住想要给你更多,看看要给予到哪一步,你才会被我逼到失控的地步。” 苍行衣脸颊绯红:“太狡猾了。” “和你学的。”不见寒整理好了苍行衣的衣襟,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小别胜新婚,等我们再会的时候,我会再送你一点……别的重逢礼。” 最后几个字被他掂在舌尖,发音暧昧缱绻至极。苍行衣听懂了这些言语下的暗示,脸红得更厉害了。 他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嘴唇,匆匆和不见寒道别,跑向即将被海潮淹没的礁屿。 不见寒一直留在原地,望着青年一贯优雅从容的背影落荒而逃一般消失在重叠海浪之间,终于扶住身边的礁岩,大声笑了起来。 第377章 剧本十八·故梦旋渊·一 有什么东西砸下来,鼻梁忽地一阵剧痛,不见寒骤然惊醒。 他睁开眼,面前是两本书。一本摊开在他盘坐的腿上,是他睡着前正在翻阅的;另一本合拢的,搭在摊开的那本上面,是导致他鼻梁剧痛的罪魁祸首。 不见寒拿起这本合拢的精装书,仰头便看见坐在书架顶上的小男孩。对方头上长有一对龙角,眼睛是金色竖瞳,戴着一副又大又圆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可爱。他扔书的手伸出来还没有收回,被不见寒一眼抓了个现行。 “十三月,你的书差点把我鼻子打断。”不见寒揉着自己的鼻梁抱怨。好像每次见到这条小龙,他都会撞到什么东西或者被什么东西砸到。 “是您自己说的。如果您看书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我要想办法把您叫醒。”十三月摇晃着身后的龙尾说,“您只剩下一天时间了,必须抓紧。” 不见寒打了个哈欠,合上摆在膝头的书:“但你把我叫醒的方式,可以更温和一点。” 他又开始想念苍行衣了,明明这才分开没有多久。他无比怀念苍行衣温柔轻声叫他起床的样子,很像工作日时做好了早餐的妻子,来叫快要上班的丈夫起床吃饭。 和苍行衣分开之后,他又花了两天时间在第一纪元找到图书馆的位置,一天时间搜索图书馆里的书籍。图书馆是乐园最大的文献保管地,从乐园诞生之初到现行的第五纪元,凡是有文字和图像记载的资料,都在图书馆保存有备份。 不见寒想要去往蝶栖地,必须在图书馆浩如烟海的藏书中,找到有关蝶栖地的那一页,才能够准确前往。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找到了蝶栖地的那一页,但是我找错了。”他说着,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架上的空缺处,“这里的书真是太多了……” 光是和第四纪元相关的文献,就占满了图书馆一整座塔。不见寒一本本翻下来,又累又困,精神麻木,中途似乎还睡过去好几次。 他沿着书架往前走,一本书红色的书脊,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将这本书抽出来,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复苏者》。 “这本书……也在这里?”不见寒实打实地惊讶了。 “唔,我看看。”十三月伸来他灵巧的尾巴,从不见寒手里勾走了《复苏者》,“这本书不属于第四纪元啊,应该是新书入库,放错地方了。” 不见寒问:“如果我想要这本书的话……” “每个人每次进入图书馆,只能一页。”十三月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假如您想从图书馆带走这本书,需要和我进行一场额外的游戏,并且获胜才行。” 不见寒有些意动。但犹豫了半晌,他还是放弃了。 时间很紧迫,他需要先去往蝶栖地。既然已经知道了《复苏者》被收藏在图书馆中,等他有空的时候再想办法来取也可以。 他继续沿着书架往前走。他必须在一天时间内,找到前往蝶栖地的那一页。 乐园终究不忍太苛待它的创造者,不见寒在搜索完十来面书架之后,终于找到了一本记载蝶栖地信息的书籍。 “蝶栖地,又名久远梦乡,栖息有大量的迷梦蝶。迷梦蝶掉落的鳞粉易致幻,往往使误入者身置多重幻境而不觉……”不见寒快速地翻动书页,低声念出里面的内容,“就是这本了。” 他翻到介绍蝶栖地最开始的那一页,对十三月说:“我要这一页。” “好的~为您翻到章节第四纪元·清晨的雾林,蝶栖地一页。”十三月的小手在书架上一挥,书架立刻移动起来,末端拼在一起,宛如书页一般翻动。 无数时间、空间在书页的翻动中被轻轻拨过,各种相同时间的不同地点与不同时间的相同地点彼此交错,最终停留在不见寒指定的那一页。 “祝您一路顺风。” 不见寒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刺得他闭上双眼。等他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和房间吊灯,左边是书架,右边是床畔的窗台,这是他住了很久的家。炒菜略有些呛人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房门外一阵阵噼里啪啦,尽是食材在油锅里被爆香的声音。 不见寒怔了片刻,忽地听见门外有人朝他大喊:“见寒!下楼拿快递!” 他猛地从床上翻身起来,推门而出。 明媚的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客厅照得透亮。 烟灰缸里的烟头被茶水泡得软烂,成年男人准备拿去洗的衬衫和袜子搭在沙发背上。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新闻报纸和漫画杂志堆在一起,打火机和美工刀乱七八糟地丢在收纳杂物的月饼盒里。 家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刷地拉开厨房门,不渡平就站在煤气灶边上,系着厨房围裙,一手拿着锅铲,一手颠锅:“喊你几百遍才起来,人家快递员电话都打两道了,就算放假也不能天天睡到十二点呐!人家在楼下小区门口等着了,你动作快点。” 不见寒扶着门框,声音沙哑:“什么快递?” “你的录取通知书啊!还什么快递。”不渡平头也不回地说,“马上成年的人了,读大学多重要的事,你自己就一点都不上心!你眼睛怎么红的,睡太久了?” “明显是油烟呛的啊!”不见寒用力擦了一下眼角,“我现在就去拿快递。” 他换了双鞋,坐电梯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快递员早已经顶着大太阳在那里等了很久。他接过快递签收,快递员好奇地探头:“你这什么快递啊,这么薄?录取通知书吗?” 不见寒笑了笑:“是啊?” 快递员又问:“哪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华中美术学院。”不见寒低头拆开信封。 “华中美院,那很不错啊!九大美院之一诶!”快递员发出了惊叹,“我以前也想读美院,但家里没钱送我去……咦?” 一张纸片从快递信封中滑出来。快递员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不见寒拆信的动作也僵在原地。 那张掉出来的录取通知上,赫然印着六个大字。 “京华美术学院”。 第378章 剧本十八·故梦旋渊·二 不见寒对快递员仓促地说了一声抱歉,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录取通知书,飞快地往家里跑。他甚至等不及坐电梯,从楼梯一路爬上八楼,一把扯开家门。 “不渡平!”他气喘吁吁地大喊,“为什么是京华美院的录取通知书啊?!” “你说的什么怪话?你志愿报的京华,分数也过了,给你发的不就是京华的录取通知吗?”不渡平端着菜出了厨房,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 不见寒问:“你不是改我志愿了吗?” “我改你志愿干嘛?”不渡平越发感到惊奇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学了画画就一定要读京华。我儿子上全国第一的美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干嘛要改你志愿啊?” 不见寒鼻尖一酸,眼眶又红了起来。 他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它们不要掉下来,扯着嘴角做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不愿意我学画画的。你怎么就想开了呢?” “你自己的人生,说到底,路都是要你自己选、自己走的。”不渡平把菜盘放在餐桌上,“做爹妈的,当然希望自己孩子的人生安慰顺遂。我就你这一个儿子,不指望你出人头地,只想你这辈子能过得开心。如果你觉得画画是能让你开心的,你值得去做的事……那你就去做吧。” “爸爸没什么能耐,帮不了你什么……唯一能替你做的,就是给你做好后勤保障,吃穿不少你的,不给你拖后腿。你不会怪爸爸没用吧?” 不见寒喉中酸涩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你要是……”他一字一句,说得十分艰难,“你要是从一开始,就真是这样想的,那该多好。” 不渡平看着他,神情无奈而和蔼:“爸爸这些话……到底是说迟了吗?” “我小时候曾经非常、非常渴望,能够拥有一对理解和支持自己的父母。我会用自己的天赋做出相应的成绩来,回报你们,成为你们的骄傲。”不见寒说,“我希望你们能明白我所拥有的、执着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而不是让我放弃自己认为珍贵的东西,去满足你们对我的要求。” “我知道你们是希望我好……可那样,我不好。” 不渡平静静听着。 “我很感谢你能在我面前说出这番话。”不见寒说着,氤氲了很久的眼泪,终于从两颊落下来,“可是我知道……说出这番话,你就不是不渡平了。” 不见寒无比清楚,就像他执着于绘画和追求他的梦想一样,不渡平对他自己坚持的人生价值的定义,是无可更改的。 他在一个联系紧密的集体中长大,将自己所有人生价值的实现,都寄托在贡献集体、奉献他人身上。他顽固地认为,一个人唯有对社会有所贡献,人生才是有价值的;他执拗地向别人输出自己的爱,却从来不会问一句,他沉重又充满偏见的爱,是否是别人真正想要的。 即便是他留给不见寒的那一句留言,也不是临终的开悟,而是一种万般无奈的、威胁般的妥协。他说“愿你能成为更好的自己”,从来都不是对不见寒追求理想的祝福,而是一句警告。他以先知般的傲慢预言,不见寒终有一日会低头折腰,为这世俗回心转意。 “但是只要你愿意相信,我就可以真心这样想。”不渡平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相信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好?这难道不正是你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理解、尊重和支持吗?” “如果是十八岁那年的我,听到你这番话,肯定感动得一塌糊涂。”不见寒轻声说,“真可惜,我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愿意为一点爱而永无止境地妥协的孩子了。” “在你死之后,我参加了一个名叫《世间》的游戏。我在那个游戏里遇到了一个人,名字叫苍行衣。他和你一样,对我很好,方方面面地关照我的生活。” “他给我提供了住的地方,做饭给我吃,花钱给我布置画室,买很多我能够用上的东西当做礼物。他关心我的每一次喜悦和低落,在我难过或者迷茫时安慰我,想办法逗我开心,也会在我遇到危险时舍命保护我。” “——最重要的是,他会耐心地聆听我的故事。他见证过我的每一次灵感闪现,欣赏我的创作发挥,为我提出建设性的建议,帮助我进步。他珍惜我视之重于生命的理想和信念,愿意涉足深入了解我的寄托灵魂的乐园。” “你知道吗,不渡平,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得到了重视。不是作为某种需要肩负的责任,某个人血缘上的儿子,或者某种自我感动的情感寄托。而是作为‘我’自己,作为独立存在的‘不见寒’,竟然有人愿意理解并爱我。” “我拥有了最无瑕的被爱,我最渴望的、理想中最完美的感情。我愿意倾尽一切去回报他,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包括能力和理想,也全部分享给他,成为他所拥有的事物。”不见寒说,“不渡平,我很感激你曾为我做过的一切。但是在拥有过这份对我来说完美无瑕的感情之后,我再也没有余力,去回馈其他残缺不全的爱了。” 在他逐渐变得平静的叙述之后,不渡平笑了笑:“能够让我一向疏离高傲的儿子这么信任,看来他把你照顾得很好。” 不见寒回答:“是的。所以就算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也不会留在这里。我会去找他,他还在等我和他相遇。” 不渡平轻轻摇了摇头。 男人逆光的身影在客厅中化为白色的荧光,渐渐飞散,最终消失在了原地。 露台照进来的阳光骤然强烈起来,纯粹的白色将不见寒淹没。 他再一次睁开眼睛,面前是图书馆无穷无尽的书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他倚在书架下睡着了,膝盖上还摊开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这副场景似曾相识,他直觉自己好像在什么时候见过。 小龙十三月趴在书架顶上,摇了摇尾巴,说:“您终于醒了。您只剩下一天的时间能用来翻书了,真是一点紧迫感都没有呢。” 刚从梦中醒来的不见寒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抱怨:“明知道时间紧张,你居然还不叫醒我。” “看您太累了,没好意思。现在起来继续找书也来得及。” 不见寒扶着书架站起来,腿有点发麻。他把摊开在膝头上的书合拢,将书插回书架的空位上:“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找到了蝶栖地的那一页,”说着说着,不见寒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怔了一下,“但是我……” “找错……了?” 第379章 剧本十八·故梦旋渊·三 不见寒再次睁开眼睛。 这一次,他是在窗外噼里啪啦的暴雨声中醒来。房间里停电了,一片漆黑,只有墙上的时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动。 他看见窗外飘荡着浓雾,血红色的,几乎要淹没到他脚下。天幕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里是复苏市。 “明明是他先承诺可以带我们离开复苏市的!现在谢祈也……他必须偿命……” “这只是一次尝试,大家约定好各自承担风险。谢祈变成了怪物,不见寒不也失去病异,变成普通人了吗?” “你只是在偏袒他而已!” “彼此彼此。” 不见寒听见沐汀兰语气癫狂的指责声,她和苍行衣在门外争执,很快打了起来。房门和墙被反复撞击,发出恐怖的哐哐声,连墙壁都在震颤。 不见寒试图操纵自己的阴影,可是他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妄想天国从他身体中凭空消失了,他现在只是一个脆弱的、战斗力几乎为零的普通人。 墙壁的震颤终于停止了,不见寒推开门,苍行衣就在门前站着,留给他一个垂首的背影。 到处是蚕丝,在墙壁上、天花板上结成裹着淡黄色脓浆的饱满的茧。 楼道的地面上铺满了尸体,全是苍行衣。他们有的掐住自己的脖颈,有的剖开了自己的腹部,有的用手术刀捅进自己心脏。 地上的白丝不断将这些苍行衣的尸体包裹,重新消化成茧,然后新的沐汀兰和沐时卿从这些茧壳中诞生。在他们落地睁眼的一霎,又被独角戏侵染,开始病异抗衡。他们的外观逐渐变化,轮廓越来越像苍行衣。 他们企图反抗,抵抗苍行衣意识的入侵,但是最终动作被控制着,一边扭曲挣扎,一边从地上的尸体身上捡起凶器,杀死自己,失去控制的躯壳化为外观和苍行衣一模一样的尸体。 血沿着楼梯一直往下流,直到没入楼下的红色的浓雾里。 在这场病异的对抗中,苍行衣无疑占据了上风。 他回头,缺乏血色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对不见寒说:“你醒了。” 不见寒犹疑道:“现在这是……” “我们的计划失败了。”苍行衣说,“谢祈用纵魔相把你的病异激发到百分百之后,你失控了,她也承受不住妄想天国的影响,变成了怪物。我竭尽全力才把你的意识唤回来,可惜妄想天国从你身上剥离了,成为了一个游走在复苏市中的怪物……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普通人了。” 红雾沿着患病者的鲜血逐渐攀上阶梯,蔓延到他们脚下。 “现在外面很危险,复苏市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都被红雾淹没了,还活着的,也就只剩下几个重度患者。”苍行衣走到不见寒面前,伸手轻轻拥抱住他,“没关系,不用担心。就算天底下只剩我们两个活人,就算复苏市彻底被红雾淹没……我也会挡在你面前,保护好你的。” “我会让你活下去,成为暴雨中唯一的幸存者。”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不见寒竟然有片刻失神。 “可是,苍行衣……”不见寒轻声说,“只有在患病者死后,他身上的病异才会爆发变成怪物。如果不见寒还活着,怎么会有游走在复苏市街道之间的怪物?” 他感觉到苍行衣动作明显一僵。 “如果一切真的就像你所说的那样,不见寒已经死了。”不见寒说,“之所以还有一个我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使用独角戏,读取了不见寒所有的记忆,然后操纵其中一具分身,扮演成了‘不见寒’的样子……我说得对吗?” 苍行衣从他肩上抬起头,两眼微微发红。 “为什么要说出来?”他掐住不见寒的脖子,哽咽着,把不见寒按在墙上,“你有和不见寒一样的外貌,有他所有的记忆,只要你不说,我就可以当做你还是不见寒……可是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苍行衣掐得很用力,不见寒有些呼吸困难。 可是他甚至有点想笑。如果的确如他推断的那样,他是苍行衣被操纵的人偶,那苍行衣就是为自己创造了一个虚假的希望,又亲自无情地戳穿真相,狠狠给了自己一刀。 “但是,苍行衣,我有一段成功用妄想天国覆盖复苏的记忆。”他被掐得视线模糊,一字一句艰难地说道,“我记得自己找回了所有的过往,也让乐园降临在众人面前……” “所以,现在到底是我是你为自己制造的假象,还是你是我产生的幻觉?” 眼前一黑,脖颈上的桎梏骤然消失。新鲜的空气涌入肺叶里,不见寒像脱水而出的活鱼,大口大口喘息着,企图汲取空气中的氧气。 满目眩晕的金星逐渐消退,他看见苍行衣坐在病床边,担忧地朝他伸出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做噩梦了吗?” 不见寒感觉自己头还有些发昏:“……我怎么了?” “我们从剧本里出来之后,才复完盘,你忽然昏倒了。”苍行衣的声音因为疲惫有些沙哑,“你一直高烧不退,我只能把你送到医院来。你整整昏迷了三天才醒来。” 不见寒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皮肉传来一阵刺痛,触感无比真实。 “要掐你就掐我,掐自己干嘛?”苍行衣掰开他的手。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不见寒迟疑道,“我梦到了复苏市下雨,场景特别真实。大家在暴雨中开始病变成怪物,相互厮杀……” 他对回忆的叙述忽地戛然而止,看向苍行衣:“为什么我觉得这段描述特别熟悉,你是不是曾经对我说过相似的话?” 几种不同的认知在不见寒脑海中交织,让他的记忆忽然缠成一团乱麻。 其中一种,是他在图书馆中查找有关蝶栖地的书籍时睡着了,坠入了错综混乱的梦境。 另外一种,是他已经死在了复苏市暴雨的异变中,化身为怪物,意识不知游离于何处。 还有一种,是他从青羽王府这个剧本中出来,莫名其妙陷入了昏迷中,梦到了复苏市异变以及乐园的降临。 刹那之间,他竟然分不清楚究竟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境。他一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已经抵达自己创造的乐园了,眼前的一切都是他在梦中产生的错觉;一时觉得自己事实上确实已经死在暴雨了,只是意识游走在死后的长梦中;一时又觉得自己不过是因为通关剧本太辛苦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现在终于醒来了。 可是他又隐约记得,苍行衣向他描述过与暴雨中的复苏市相似的情形。那到底是苍行衣口述的梦影响了他,让他梦见了那一切;还是他们真的曾共同经历过那样的场景,如今只是他梦回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候? 不见寒意识恍惚,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苍行衣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他:“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既然已经醒了,那一切就都过去了,忘掉它们吧。” “……不对。” 不见寒在茫然中轻声反驳。 “不对,苍行衣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他自言自语道,“苍行衣应该知道梦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我会在梦中前往乐园,因此梦对我来说是另外一个真实的空间。苍行衣绝对不会说出梦对我而言无关紧要之类的话。” “我没办法判断另外几种可能性是真是假,但我可以笃信……面前这一个,你一定是幻觉。” 从做梦之人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开始,这场梦很快就会清醒过来。 不见寒身下的病床消失,身体坠落,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让他一下子惊醒过来。 他仍然是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辅助呼吸的氧气罩,手背上还扎着针管。维系生命的输液一滴一滴融入他身体里,他长期卧床的身体虚弱至极,甚至很难靠自己爬起来。 这间病房里只住了他一个病人,满地都是散落的草稿纸和写废的笔。他吃力地坐起来,摘下脸上的氧气罩,这个动作惊醒了趴在他床边浅憩的苍行衣。 苍行衣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朝他微笑:“你终于醒了。” 不见寒警觉地望着他。 “我居然做到了……我完整地复活了你。”苍行衣露出完成了一件不可思议的壮举时才会出现的自豪而不敢置信的表情,“不仅仅是找回你的灵魂,我还保持住了你所有的记忆!而且连带你的乐园,你所创造的一切……” “一本一百万字的小说,全部手写完成……我中途真的好多次以为自己撑不下去,每天都怀疑这个办法是不是真的有用……幸好我坚持下来了……” 他看起来异常憔悴,但是也亢奋至极。说话语序颠三倒四,词语破碎,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劲,不见寒甚至感觉他随时可能话说到一半就昏过去。 “我用《世间》作为故事背景,虽然取巧了,但好在有用。”苍行衣激动地抓住了不见寒的手腕,“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哪里不舒服,或者记忆有什么混乱脱节的地方吗?” 不见寒看着苍行衣抓住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瘦得可怕,指骨突出,手背上青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不见寒缓缓问:“你……是真的吗?” 苍行衣一愣。 “你是真实存在的吗?”不见寒认真地问道,“是真正的苍行衣,为了连记忆和乐园一起复活我,以我为主角、以《世间》为故事背景设定手写了一百万字的苍行衣,而不是我某一场梦中的一个幻觉吗?” 苍行衣反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不见寒说:“对不起,我的记忆太混乱了。如果你无法给我一个能够说服我的解释,我很难轻易地相信你。” “可是你应该这样想,亲爱的。”生怕他凭空消失一般,苍行衣紧紧抓住他的手,半跪在病床边,仰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可怕,“如果你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如果为你写出这个故事将你从妄想中复活的苍行衣是幻觉,如果眼前的一切都是梦境……” “那么当你睁开眼醒来时,你会不会发现,自己只是趴在电脑桌前睡着了。而《世间》这个游戏,只是你在失去一切的绝望中做的一场梦,根本没有真正存在过?” “我,或者说苍行衣这个符合你理想恋人形象的完美人选,真的是一个存在于现实中的人吗,而不是你于梦中滋生的妄想?” 第380章 剧本十八·故梦旋渊·四 假设将一个人的大脑取出,放进一个盛满营养液的缸中,将神经末梢接入计算机,然后像给机器编写程序一样为他编写他生活一切正常的幻觉,会变成什么样呢? 对这个人来说,他对一切事物的感知是仍然存在的。火是热的,花是香的,糖是甜的,他过着井然有序的日常生活。他甚至可以被输入或者改写记忆和认识,比如说为他灌输这样一段认知:他正在这里阅读并思考上面这段想象荒诞的文字。 那么——每一个看见这个假设的人,需要如何才能证明,他自己没有身处于这样的情况之中? 不见寒现在正陷于这个困境里。 他甚至无法笃定,在囚困自己的重重幻境之外,是否真的有一个“缸中之脑”。也就是说,是否真的存在某种不以他意志为转移的真实。 他顶着黑眼圈坐在家里的电脑桌前,摊开自己的速写本,找来一支铅笔,开始在本子上复盘自己当前能够整理出来的认知。 首先他假设,自己的确在图书馆中找到了前往蝶栖地的正确一页。因为在蝶栖地的设定中有这样一条,“蝶栖地又名久远梦乡,误入者很容易陷入多重幻境之中”。他当下遭遇的情况正符合这种对于蝶栖地的描述。 接下来,他对这个多重幻境的规律,做出了一些简单的归纳。 首先,当他认为自己所处的场景是“现实”的时候,场景就会相对稳定,可以维持很长一段时间。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或者笃信自己看见的一切是假的,他所在的场景就会发生迁移,他会从另外一重梦境中醒来。 比如说在上一个梦境中,苍行衣问完他如果这一切都是梦境该怎么办之后,恍惚意识到这一切真的只是梦境的不见寒,就在自己家的电脑桌前醒来了。这一次他回到了自己的原生时空,没有什么《世间》游戏,也没有什么苍行衣。 其次,梦和人的潜意识活动一样,是很难受控制的,他无法决定自己会梦见什么内容。但是从几次梦境场景迁移的经历来看,新产生的梦境大多数定位在他对某次“苏醒”印象比较深刻的记忆点。 最后,这些梦境和现实体感完全一样。食物的味觉很清晰,掐自己也会感到很痛。他没有办法通过感觉来判定自己身处的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规律一条条罗列下来,不见寒若有所思。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大胆的联想——假如他相信,乐园和奇迹权柄争夺战那段记忆是真实存在的,那么他很有可能是在蝶栖地中遭遇了与他一样的权柄碎片持有者的伏击。 三十二个权柄碎片中,有两个碎片的权能可以对他目前的境况做出解释。 No.29祝女,以及No.30魔女。 祝女权柄碎片的权能,是在梦境中行走,以赐福的名义将虚幻的一切变为现实。而魔女权柄碎片的权能,则是梦魇一般扭曲现实,将现实中的一切变为幻象。这两张碎片拼合在一起,组成女巫权柄,就可以达到如同现在这样,将人困在无穷梦境轮回中的效果。 如果他的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情况就变得棘手起来了。 在女巫权柄制造的幻象中,没有什么的绝对真实的,也没有什么是绝对虚幻的。因为真实和虚幻可以相互转化,因此身处重重幻象中的人根本无从证明,他所处的环境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在这种情况下,真实与虚幻只有一个判定标准,那就是“相信”。 当你怀疑自己身边的一切只是梦的时候,那它就确实只是梦境;反之,当你相信自己所在的地方就是现实时,你所见一切就都是真的。 但是,新的悖论又出现了。 由于不见寒已知女巫权柄的权能特性,他便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幻象空间里的东西,全部都是会随着他的意志而转移的。 换而言之,在幻境效果的笼罩下,即使他真的有某一次能乐园的现实中醒来,他也会因为怀疑这里仍然是幻觉,而使真实的乐园对他而言仍是可变的梦境。 他将会永远被囚于变幻的怀疑和梦境之中,无法抵达不变的真实。 “我当初究竟为什么要设定这么麻烦的权柄啊……!” 不见寒头疼地敲着自己的脑袋。 作为一个不讲道理的创作者,他为了给自己的乐园增添趣味性,构想了很多完全不符合唯物主义的、蛮不讲理的设定。害人终害己,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他为了让读者头晕目眩而添加的诡谲设定,最终反而困住了他自己。 “所以就是说,”不见寒继续自言自语,“包括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其实也是梦境而已,我并没有真的回到进入《世间》游戏之前……” “我的‘真实’还在《世间》之内,只要我相信这一点,下一个梦境应该就会回到《世间》里去……” 他嘀咕着嘀咕着,强烈的倦意上涌,捏在指间的笔掉了下来。 他趴在电脑桌前,再一次睡着了。 睡梦中,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摇晃他的胳膊,轻声呼唤他的名字,想要将他唤醒。 不见寒困倦地挥了挥手,将那烦人的家伙扒拉开。但是对方又锲而不舍地拉住他的袖子,叫他起床,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苍行衣坐在他身边,轻轻拽着他的袖口,垂着眼想弄醒他。他们躲在一处破败的屋檐下,外面是倾盆暴雨,城市灰茫茫的废墟被笼罩在水雾中。 又是复苏市。 “同一个套路重复两次,就有点无趣了。”不见寒平静地说。 苍行衣摇头:“我不是幻觉。” “哦?你是第一个上来就跟我说,你不是幻觉的。”不见寒来了点兴趣,“你要怎么向我证明,你不是梦境的一部分呢?” “你把我留在星星墓地之后,我等了你很久。”苍行衣抿了抿唇,说道,“我尝试过用你给我的手机打电话,明明是有信号的,你却没有接。” “嗯……可能当时我正在和人打架,没空接电话。”不见寒回忆了一下,“不过我不是说了,让你留在星星墓地等我回来吗?” “我太担心你了,所以去请求了星星守墓人,让他把我送到你所在的地方去。”苍行衣说,“星星守墓人说你在蝶栖地,被梦境困住了。星星墓地虽然可以直接将我送到存在于乐园的任何一个角落去,但久远梦乡是很诡谲的地方,一切你相信是真的就会变成现实,而一切你怀疑的都会变成幻境。” “我知道这很危险,但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要来……事实证明,我选对了。你被困在梦中,如果我没有过来把你唤醒,你要睡到什么时候才能从梦境中脱身呢?”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不见寒还是有些怀疑:“既然你知道梦境中的一切都是随心而动的,那你如何确信你面前的我就是真的呢?而不是一个幻像?” 苍行衣浅浅一笑:“我相信你是真的,那么我所见到的你,就是真实的。” “不错,逻辑上没什么大问题,可信度比较高。”不见寒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你还有其他更确切,更决定性一些的证据,能够让我彻底相信你是真实的苍行衣吗?” 苍行衣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了。 不见寒看着他,慎重地审视。从外观到气质,面前的苍行衣都和自己印象中的完全一致。在这么多梦境参差中,这是他遇到过的存在最没有违和感的苍行衣,他只是始终不敢相信女巫权柄。 苍行衣嘴唇有些发白:“……一定要我说得很清楚吗?” 不见寒点头:“有证据,能说出来就再好不过。” “好吧,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苍行衣轻叹,“或许我们在这种境况下相见,是命运也想逼我向你坦白吧。有些事情,我注定没办法瞒你一辈子。” “梦是你潜意识的活动,是根据你的意识活动在变化的。换而言之,假如这里是你的幻觉,你看到的,应该是以你自己的某个记忆节点作为支柱,衍生出来的梦境环境。” 不见寒点点头:“确实如此。” 苍行衣说:“我能展现给你的,让你相信我不是幻觉的决定性证据,就是——这里并不是以你的记忆作为支点,衍生出来的梦境。这是我的梦境。” “你面前的这座复苏市,是我和你初遇的记忆。” 第381章 剧本十八·故梦旋渊·五 一直以来,不见寒都觉得苍行衣对自己表现得过于熟悉。无论是对他喜好的熟悉,还是对他性格特点的了如指掌,苍行衣都像一个与他多年相识的故交,而不是来到《世间》才认识没有多久的人。 苍行衣说过,来到《世间》的相遇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但不见寒还是曾有过异想天开的猜测——那时他的确不认识苍行衣,可苍行衣认识他。他所以为的初遇,也就是在《病院深处》这个剧本中的初见,是他第一次见到苍行衣,却不是苍行衣第一次与他相见。 苍行衣可能在其他的平行时空中,早已经认识过他许多次了。 而眼前这个梦境,终于应证了不见寒的猜想。 苍行衣记忆中的初遇,发生在暴雨刚刚落下的复苏市中,当时的场景对他来说堪称狼狈。 由于以往通关手段过于激烈,他得罪了很多玩家。在复苏市暴雨落下来之后,复苏市内居民不得相互伤害的禁令解除,他遭到了那些被他坑害过的玩家联手追杀。他虽然侥幸逃脱,却身受重伤。 更加不幸的是,复苏市中蔓延的疫病恰好在他身上发作,他藏身在一个居民区附近的垃圾站后,在高烧中昏倒了。 临昏迷前,他隐约看见有人影打着伞,提着垃圾袋,向垃圾站走来。他原本想逃跑的,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怎么会有人这么心大。在复苏市这种境况下,还敢出门丢垃圾,真是不要命了。 等到他恢复意识,复苏市中暴雨已经又下了好几天。他在干净温暖的床铺上醒来,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包扎得很好,房门外甚至飘来煮生滚粥的香气。 他从床上下来,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有回到了暴雨之前的复苏市的感觉。暴雨落下之后,复苏市所有地方都停电了,到处阴暗潮湿,怪物游荡。可唯独这间屋子明亮又温暖,干净得与世隔绝。 他推开门,看见一个少年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煮粥。他一边看着火候,手里一边还拿着速写本和铅笔在画速写,轻声哼着歌。苍行衣看见他厚厚的速写本侧面写着持有者的名字,“不见寒”。 听见苍行衣的脚步声,他回头很自然地打招呼道:“醒啦?正好过来帮我尝尝粥盐味够了没有。” 苍行衣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觉地看着不见寒:“为什么要救我?你想要我干什么?” 不见寒脚步轻快,朝他走来。苍行衣不断后退,他便不断靠近,直到将苍行衣逼得后背贴在墙上。 他伸出手,抚摸苍行衣的脸颊,然后指尖轻轻梳理的苍行衣头发微卷的尾梢,像欣赏一只被自己捡回家梳洗干净的流浪动物。 不见寒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你很漂亮,我想要你做我的狗。” ——神经病。 这就是苍行衣对不见寒的第一印象。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像对待一件可以任意摆布的物品,或者一只没有自主意识的宠物。 他当然愤怒极了。他道德感薄弱,可以因为对方侮辱了自己,就毫不犹豫地对救过自己的恩人下死手。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引以为傲的好身手,在对方面前竟然不堪一击。 不见寒轻而易举地掀翻了他,并把他打昏过去。 等到他再次转醒的时候,惊恐地发现不见寒正在脱他的衣服。他的双手被绸带捆起来,绑在床头,身上被不见寒扒得一丝不挂。他简直想大喊救命啊有变态,可是窗外的复苏市被淹没在暴雨中,游荡的怪物并不会回应他的求救。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见寒把他的裤子扔在地上,然后…… 在床边端端正正地坐下来,开始画人体写生。 想象中的灾难并没有发生,可他莫名感觉自己受到了双倍的羞辱。 苍行衣和不见寒之间的仇怨,就这么结下了。 苍行衣被不见寒囚禁在这套三室两厅的小房子里,开始了他漫长的逃跑与反抗生涯。 不见寒大多数时候都在家,和苍行衣待在一起,画画或者看书。偶尔也会出门,去采购生活用品或者丢垃圾。每次他临出门前,像跟自家饲养的小狗道别一样,和颜悦色地握着苍行衣的手向他交代行程时,苍行衣都觉得他在放屁。 复苏市已经几乎成为一座死城,外面根本没有活物,售卖生活用品的超市也早已经被逃难的人群抢砸一空,他根本没地方去买东西。而且正常在复苏市求生的人,也应该一次收集一大堆生活必需品囤积在家里,减少外出带来的风险。而不是像不见寒一样,隔三差五出门采购一次。 他永远都不知道不见寒从哪里带回来新鲜的蔬菜水果,不见寒从不带他一起出门。不见寒说,家养宠物漂亮的皮毛不应该被雨淋湿。 苍行衣试过趁不见寒不在家时翻窗逃跑,或者撬门。可是不见寒家的门窗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像是被叠加了什么金刚不坏的特殊效果,不管他怎么打砸,都无法造成一丝破坏的痕迹。 他也曾经在不见寒放松警惕的时候偷袭不见寒,用他藏起来的餐叉或者水果刀。可不见寒总是能轻易地制服他,往往他还没有看清不见寒的动作,不见寒已经缴走了他的武器,把他踩在地上。 企图反抗和逃跑会受到惩罚,不见寒总是会发明一些新的惩戒方式。前几次他还罚得很认真,比如说在浴缸里蓄满水,压着苍行衣跪在浴缸前,把苍行衣的头狠狠按进水里。直到苍行衣快要窒息溺毙,他才抓着头发把苍行衣提起来,如此反复数次。 再后来,苍行衣忤逆的次数越来越多,不见寒意识到,或许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让苍行衣变得乖巧温顺。他终于放弃了通过惩罚来矫正苍行衣的行为,惩罚从宠物行为训练的一部分变成了一种玩乐。他试过逼苍行衣喝酒,直到苍行衣酩酊大醉意识崩溃,也试过往苍行衣嘴里挤一整管芥末,或者要求苍行衣给他表演倒立洗头。 随着相识的时间逐渐变长,苍行衣越发觉得,不见寒是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家伙。 在苍行衣比较听话的时候,不见寒往往脾气很好。他会给苍行衣梳头发,要求苍行衣和他一起在床上睡觉,亲自下厨给他做好吃的食物。偶尔因为画画太入迷错过了饭点,他在反应过来之后,还会礼貌地向苍行衣道歉。 他一天中最温和的时候,是临睡之前。 复苏市的天象没有昼夜交替,不见寒却固执地按照时钟的轮转安排作息,这种井然有序,在暴雨下的复苏市中是一种奢侈。 他会把所有的灯都关上,拉上窗帘,只在床边留下一盏橘黄色的星光小夜灯。窗外肆虐的暴雨声被隔绝在外,冰冷、残忍的病异蔓延不到这里,他温暖的臂弯之下,是末日中唯一的避风港。 他坐在床头,让苍行衣枕在自己膝盖上,手中捧着他自己画的画本,一页一页,声音轻柔缓慢地将自己编造的故事讲给苍行衣听。 他口中有无数瑰奇有趣的故事,在梦乡中遥远而绚丽。他向苍行衣描述流淌着宝石的河,簇拥星光的海浪,深林中落不尽的花雨与沙漠深处风蚀的遗迹。他不吝将自己的乐园分享给苍行衣,带他漫步于秘境。 苍行衣曾不止一次地在他诱人的讲述中入梦。他梦见历史之前辉煌的遗迹,梦见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奇妙生物,梦见过海底纷扬的大雪与树枝上高悬的星光。不见寒用语言和画笔为他构建了整座梦境中的乐园,他是这座乐园中唯一的游客,享有灿烂的一切与无上殊荣。 可是他仍然没有放弃逃离。他还无法为不见寒给他的一切,割舍自己的尊严和自由。 自从苍行衣高烧病愈以后,他发现自己拥有了一股奇怪的病异力量。他对着镜子测试过,当自己凝视别人双眼的时候,就可以窥探到对方的想法,甚至控制对方的行动。但是他从来没有对不见寒用过这种力量,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没有把握。 最强力的底牌一定要慎重地隐藏起来,保留到恰当的时候,一击必杀。 如果他不能一次控制住不见寒,成功逃脱的话,他怕不见寒会为了杜绝他再动用病异,把他的眼睛挖出来。不见寒干得出这种事。 机会很快降临了。 有一天不见寒出门采购回来,神情显得十分疲惫。苍行衣猜测他可能是在回来的路上遭遇了怪物的袭击,为了应付怪物而消耗了大量体力。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不见寒正在玄关处换鞋,买菜的环保袋挂在门把手上,大门还敞开着。在不见寒抬起头,微笑着向苍行衣打招呼的那一瞬间,苍行衣对他使用了病异。 苍行衣没能读到不见寒的想法,也没能控制住不见寒的行动。他充其量影响了一下不见寒的动作,让不见寒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 一种巨大的恐怖感涌上心头,苍行衣意识到不见寒也是一个患病者,而且病异侵蚀深度远胜于他。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跟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共处一室,度过了这么长的时间。 他甚至没有给不见寒补刀的勇气,抓紧时机,踉跄着跑出门外。 时隔这么久,他终于第一次逃离了不见寒的控制,就连暴雨中夹杂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都是自由而甜美的,令人沉迷。 他趁不见寒没有追上来,沿街奔逃出了很远。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水淋湿,其中蕴含的病异不断渗入他身体,侵蚀他,可是他无所畏惧。 对他来说,已经不会再有比不见寒更可怕的存在了。他用二十余年建立起来的人格尊严和骄傲,一夕被不见寒碾得粉碎。只要不在不见寒身边,他去哪里都可以。 他的病异原本应该很适合混迹在人群中,可复苏市已经几乎变成一座死城,他逃出很远,都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只有散落在街边的尸体。 他开始感觉到饥饿了,被暴雨浸透的衣服冰冷沉重,他的体温在快速流失,需要尽快补充热量。但他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很难找到一点食物,正如他所料的,复苏市中的生活必需品,尤其是食物,在暴雨落下的时候就被争抢一空。 他又冷又饿,一边寻找被别人搜刮后只剩残渣的生活资源,一边躲避城市间四处游走的怪物,狼狈地在城市间流浪了好几天。他终于意识到,不见寒为他提供的温暖干净的住所,在复苏市中究竟是怎样的童话王国,那是其他挣扎求生的人不敢奢望的理想。 离开不见寒的第五天,他终于找到了一处患病者聚集的基地。 他袭击了那处基地,掠取了这些患病者攒积的资源。但是这些患病者死后,病异相继爆发,互相吞噬,形成了一个全新的、极其恐怖的怪物。他不敌新生的怪物,来不及接收战利品就被追杀,拖着重伤的身体,一直逃到红雾翻滚的城市边缘。 他听说过有关这些红雾的可怕传言。传闻任何人只要踏进红雾中,就会从复苏市消失,从此再也没人能见到他的踪迹。可是怪物已经在他身后,他不迈入红雾中,一样会被怪物杀死在这里。 他转过身,背对红雾,看着眼前逐渐逼近的怪物,心中竟然充斥着死亡前最后的宁静。 就在他打算退进红雾前的最后一刻,一道绚丽的彩色光辉,在他面前绽放开来。 少年撑着透明的雨伞,站在无边的雨幕中,一颗拳头大小的钻石悬浮在他掌心之上。每一个切割面都闪耀着火彩的钻石中,封印着三十二瓣的蓝玫瑰,它在他手中缓缓旋转,反射的彩辉照亮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昏暗阴沉的复苏市中,唯有他身侧环绕着灿烂夺目的色彩,在灰暗中开辟出不可思议的乐园。 他身后有无数形状怪异的阴影拔地而起,迎着暴雨闪烁,像被阳光照耀的琉璃,瞬间披上斑斓的彩色。凡是他脚下迈过的地方,一步一丛花团锦簇,参天的古木在他身后疯长,树林间穿梭着长有翅膀的鱼群,纵天游弋。 他是徒手造世的神明,撕破雨夜,踏光而来。 绚丽多彩的万物瞬间将狰狞的怪物吞没,融化成一条流淌着七色的河。不见寒走到苍行衣面前,手中钻石流散成璀璨的彩光,映亮苍行衣苍白的脸侧。 苍行衣跪坐在雨中,怔怔地望着不见寒,失去了说话和行动的力气。 他以为不见寒一定会杀了他,可是不见寒没有。 不见寒脱下了外套,披在苍行衣身上,然后将透明的雨伞举过苍行衣头顶。 他抚摸着苍行衣湿漉漉的头发,微笑着说:“家养宠物漂亮的皮毛,是不应该被雨淋湿的。” 少年外衣上残留的体温渗过被雨湿透的衣衫,温暖得让苍行衣浑身战栗。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完了,不见寒这样对他,他竟然真的被驯服,无法自控地对不见寒感到迷恋。 他像一条狗一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第382章 剧本十八·故梦旋渊·六 预想之中的惩罚并没有发生。不见寒把苍行衣领回家,再次梳洗干净,捏着他的腰惋惜地感慨他又瘦了好多。 “我曾经听人说过。他家的猫因为到了思春期,总是容易受到异性的引诱,企图往家门外跑。他于是在一个暴风雨之夜将猫猫抱到窗边,让它看暴雨拍打树冠,听狂风将广告牌掀飞的声音。”不见寒用手背撑住下巴,手里握着餐叉说道,“他告诉猫猫外面有多凶险可怕,家养宠物在外面流浪,是很容易被饿死的,要好好珍惜在温暖的家里被宠爱的生活。于是猫猫就再也不敢往外乱跑了。” “这种威慑对猫猫来说,本来就很可怕了。所以按照我的理解,将流浪在外的宠物认领回家之后,没有必要再追加额外的惩罚,反而应该好好安抚才对。” “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养宠物,没有什么经验,你如果有其他的想法,可以说给我听……嗯,但是主人不应该能听懂宠物的叫声,所以我不向你保证,自己可以完全理解你的意思。” 不见寒真是个奇怪的人。 苍行衣第无数次这样想到。 “你为什么会想到要,养……”说出这两个字,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难堪,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忍着羞耻把话说完整,“养狗呢?” “因为我不喜欢人类的爱。”不见寒笑眯眯地回答,手里的餐叉一上一下地摇晃。 “人类的爱很复杂,很沉重,又往往是自我感动。他会自以为对你很好,实际上给予你一堆你并不需要的东西,还要求你体谅他的苦心,并对他的付出感恩戴德。” “比起爱,我更喜欢交易。至少当我去商场买东西的时候,我可以选择自己喜欢什么商品,为我需要的东西付款。可爱不是,爱是强买强卖,我为一堆自己不感兴趣的强制消费买单,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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