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西的操控力。灵神越强大、心越定的傀师对线的依赖越小。所以闻时用线很随意,没那么多讲究。所以……山巅的那个人甚至连线都不用。曾经闻时很认真地问他:“哪种情况下你才需要傀线?”对方想了想,笑说:“难说,不过……倘若哪天你看见我缠上傀线了,记得跑远点,或者躲到背后去。”闻时冷声应了一句“我不躲”,又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躲?”对方说:“那应该是个大麻烦。”……没想到真正到了这一天,他真的没有躲,也躲不开。傀线相系之下,灵神是通的,所以很多傀可以知晓傀师的喜怒哀乐,见傀师所见、感傀师所感,只是傀本身并不太懂。闻时不是真的傀,他可以懂。但谢问也不是昔通傀师,他可以封闭这些,不让人窥探到一分一毫。所以闻时只能在傀线捆束之下,看到对方黑雾之下的身影,那是跟灵相相合的模样。他穿着白衣红袍、面容苍白近乎有些透,半边脸是流动的梵文,一直延续到心口,手腕上是垂坠的珠串和鸟羽。因为这些,他浓重的病气里几乎带了几分魑魅魍魎的感觉,半鬼半仙。闻时被傀线绑得一动不能动 。他用尽了各种办法,也没能让这些傀线松开半分,仿佛对方全部灵神都灌往到了这几根傀线上,用来制着他。他像濒临枯荒却笔直向天的冷松一样站着,垂在身侧的左手全是血,那些殷红缠绕着森白指骨向下流淌,在地上积成了一洼。但他却好像忘了这只手的存在。他动了动干燥苍白的嘴唇,喉结滑了一下,“到头来,我是那个大麻烦。”他的嗓子干得像灼烧过,声音哽在喉咙底,这句话几乎没能完整地说出来。但因为傀线相系,就算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对方也能听见。那个人目光落在他垂着的指骨上,眉心紧皱着抬了一下手,似乎想轻握一下。但闻时想把手背到身后。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竭尽全力也没能做到。接着他便感觉有温凉的东西触碰着他的手背,动作轻柔到让人难过。闻时闭上眼,紧抿着的嘴唇颤了几下。“尘不到。”他哑声叫了对方的名字,“你把线松开。”“……不行。”对方的噪音还是温沉如水,又不容置喙。说完,他又咳嗽起来。不像以往那样咳几声便歇,而是长久地闷闷地咳。那声音明明很低,但每一下都像刀,摁着闻时,一寸一寸钉进他的心脏里。闻时睁开眼,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那个人,眸子里几乎要淌下血来。他露出指骨的手极轻地抖着,不知是疯到了极点,还是疼到了极点。然后他近乎执拗地说了一句,“我已经要碰到阵石了。“只差一点。”他只差一点就可以碰到那些阵石了。只差一点,他就可以把阵停下来了。为什么要拦?!对方咳了很久才抬眸,手指还是抵着鼻尖。但闻时已经看到他雪白领口上殷红的血了……那一刻,整个松云山巅雷电齐至。那四只巨傀拖着残躯,近乎疯了一般,金翅大鹏掀起的风都不足以挡住他们。到处都震动不息,在焦灼的对抗下,砂石漫天、百树伏地。张岚他们躲闪不及,差点在风里瞎了眼睛。而他们转过头,只看到闻时唇角、指尖都滴下血来。连尘不到的傀线都差点制不住他。如果不是灵相只剩碎片,他可能已经强行冲开了。“你把我松开!”闻时的声音散在风里。对方还是隔着黑雾和长长的傀线,垂眸看着他,看了很久。洗灵阵依然尽职尽责地运转着,汹涌的黑雾也依然在往那里灌注。闻时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苍白、越来越透。雪白的里衣里慢慢洇出血来,又和红色的外袍融为一体,到最后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血还是艳色的外袍。他还是那样站着,只是脚下已经血色蜿蜒。“尘不到!”闻时又叫了一声。对方依然不应。“谢问……”闻时两眼通红,执拗地看着他,声音却因为喑哑更闷了。对方终于在剧烈咳嗽的间隙,拇指关节抹了一下唇边的血。他似乎想说什么,闻时却抢先开了口。“我现在很饿。”闻时说,“可以把这些全部清理掉。”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你见过的。”谢问的眸光忽然变得温缓下来,也许是隔着一段距离的缘故, 近乎给人一种含着爱意的错觉。可能是一点怜惜吧,就像他对红尘万物抱有的那些一样。没等闻时看清他的目光,他便开口道:“这些跟你之前尝过的不一样,你把自己当什么了。”“那你呢?”闻时咽了一下,咽到了满口血味。他哑声问:“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谢问却说:“ 我不同。”闻时僵立着:“哪里不同? ”谢问袍摆边缘淋漓地滴着血,而他只是看着闻时,过了很久才温声道:“我已经不在了。”闻时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听不懂他的话:“你……什么?”但他身体已经先一步冷了下来,像被人兜头泼下一桶冰刀。“我已经不在了。”谢问缓声道。他本不打算说这些……从来没有打算过,也舍不得说。但有人太执拗了,执拗到他不说点什么,对方可能永远都放不下。他就连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都是温缓的,却听得闻时如蒙刀割。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砍切,而是锈钝的、一下一下地生拉着,每一下都剐在心脏深处,剐出淋漓的血肉来。“不可能。”闻时低声说。谢问垂眸看着自己心口处的梵文以及手腕上的珠串:“这些你之前看不出来,现在多少应该能明白一一”闻时艰涩地说:“我不信。”“那个封印阵,比这边要大得多,也厉害得多。我早就应该不在了。”谢问说。“那你现在是什么? !”闻时问。“傀。”谢问说出了那个字。闻时从没觉得这个字能让人这样仓惶惊心,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下,砸得他几乎站不住。“很久以前……”浓郁的病气将谢问包裹起来,他苍白子然,满身血迹,像个遗世独立又即将烟消云散的仙人。他又咳了一阵,哑声说:“久到还没带你上山的时候,我刚入这条道的时候……有一次机缘巧合,看见千年之后还有祸缘,还有由我牵连出的一些麻烦,所以……”他半边脸上的梵文像水一样,流转得越来越快,几乎要在心脏那里崩开裂口。“所以我留了这么一个傀,留了个后手,借这具躯壳来处理一些事。”谢问说。“哪些事。”闻时近乎机械地问道。“我身上那些东西,被人引了一些出来,流往四处成了笼涡,太多本不该成笼的人受了影响,陷在囹圄里不得解脱……”“还有这里……钟思和庄治,他们变成这样是由我而起,我这个做师父的,也理应来扫个尾,收拾残局。”“还有……”他说完这两个字,又开始咳嗽起来。而后,便再没有接话下去。他只是在最后的最后,沉缓沙哑地说:“傀的存在都依赖灵神,我本来就不该在了,只是一些残余而已,撑不了多久。”他花了两年时间,走遍尘世,在各处笼涡附近摆下阵石。他已经解不了笼了,只能靠阵把那些东西引回它们本该呆着的地方,就像此时此刻一样。这些黑雾看似全涌进了这具躯壳里,其实是经过躯壳,回到了封印之地。他可以用灵相将它们锁在那里,再亲自带它们归于沉寂。其实闻时说的话并不全对,这些东西并不是真的不能凭空消散,只是要付出一些安抚的代价而已。他活得够久了。其实一千年前,在被封印的那一刻,他就该跟这些东西一起烟消云散、尘归尘、土归士的。只是不知为什么,连封印之地都不知所踪了……他却流连至今。也是时候了。……洗灵阵忽然运转得越来越快,黑雾以翻山倒海之势奔涌而来。金翅大鹏清啸一声,跟着没入黑雾里。清心湖依稀露出了干涸的底……草木荒芜、枯枝盘结。在那纠缠如网的枯枝之下,两抹惨白如纸的灵相静静地沉睡在那里。那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一一钟思和庄冶露出来的刹那,洗灵阵在巨大的风涡中悄然停转。谢问纳下最后的黑雾,所站之处花草迅速枯竭卷缩起来,眨眼之间,百木尽枯。金翅大鹏在他身后拢了翅,像个陪到最后的忠仆。他手里依然牵拽着傀线,只是那股强劲到不可抵抗的力道已经散掉了。禁制一松,闻时便跪了地。他明明没有那么多伤,却痛到钻心。所有血液流转的地方,每一节根骨、每一寸皮肉,都陷在无法消抵也无法缓解的剧痛中。曾经有人教过他,说判官是一门苦差,要见很多场苦事。久了就知道,大多都是因为不忍别离。等明白这个,就算是入红尘了。他送过不知多少人,见过不知多少场别离。临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原来不忍别离这么疼……可那人还是说错了。他其实早就入红尘了。只是送他的那个人,自己站在红尘之外而已……闻时攥紧了手指,左手的森然白骨在地面划下满是血泥的沟壑。他强撑着直起身,想要朝那个人走过去,却发现周围变了一番模样。山还是松云山,石台还是那处石台,但旁边多了意料之外的身影。那是……他自己。不同场景下的他自己。闻时带着淋漓的血,怔然站在熟悉又陌生的情境之中,空茫地看向那些身影。过了很久,直到手指被什么东西牵着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了身上交错纠缠的傀线,来自于那个红尘外的人。他忽然明白这些身影是怎么回事了。傀线相系之下,灵神相通。那个人虚弱至极,再也封闭不了这些牵连。所以,他看到了谢问眼里的世界……那是足以让人分不清真假的幻象。那是从出现起就始终没被驱散的心魔……作者有话要说:久等了~第80章 枯荣闻时看到了很多自己。他看到自己坐在老树苍郁的枝桠间,倚着树干垂眸看书,金翅大鹏从远处滑翔而来,到树边时缩到只剩鹰一般大,踩落在某簇枝叶间。而树上倚坐的人这才从书页间抬起头,远远地看过来……这是何年何月的场景?闻时努力回想,终于记起几分。那时候他早已及冠多年,走过世间许多地方。偶尔有意或是无意间经过松云山地界,总是想上山看看,看看山上住着的那个人。那时的他常常觉得讽刺,明明有人对他说过,这座山此生都是他的家,可他后来每一次回“家”,都要在心里给自己找尽理由。那次他想说碰到了一些棘手之事,要回来查一查书卷。结果上了山才发现,他想见的人根本不在。他有点失望,又不想立刻离开。索性拿了书翻身上了高高的树枝,挑了一处地方倚坐下来,一边翻书一边听着山间久违的风。他在树间翻完了一本书,抬头才发现山道上站着一个人。那人往来总是无声无息,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对方笑着走过来,在树下抬眸看着他说:“看书怎么窝在这里,小心被人当雪堆给扫了。”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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