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六年前那个下午他从他兜里摸走的五十二块八毛钱,五十二块八毛钱可以由多少纸币和硬币组成?他自己都忘了,原来是一张五十块纸币,两枚一元硬币和八枚一角硬币,原封不动在这里。最后的就更可笑了,几天前他给他的中华烟,显然他没抽过,还是沉甸甸的。 中华烟的密封袋光洁平整,而其他两只密封袋皱皱巴巴,不知被摩挲过多少次。新的密封袋加入了旧的密封袋,像一个新人挤在两个老人之间,如果不是唐蘅发现了它们,也许它们会永远被关在抽屉里,直到新的也慢慢老去。而他永远也不知道,李月驰打量过它们,多少次。 -- 第25页 “你再说一遍。” “我没骗你,”孙继豪的声音嘶哑了,却很平静,“最开始是你大伯强迫她的,后来次数多了,她也就习惯了。其实你伯母也是这么和你大伯在一起的,只不过时间更早一些。” 唐蘅死死盯着他,手已经开始颤抖。 “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但是和她结婚那会儿,我是真打算改邪归正。结果呢,原来我是个善后的,你大伯挺够意思啊,搞完了还管分配对象。” 唐蘅霍然起身,踉跄了几步,后背撞在墙壁上。 “前几年不还死了个女学生么,我听卢�h提过,叫田……田什么来着,田小娟还是田小沁?”孙继豪摇摇头,“你真的不知道吗?” 第14章 文件夹 唐蘅转身向外跑,拉开门的瞬间和卢�h狠狠撞上。她被撞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跌坐在地。 徐主任站在旁边,像是根本不敢上前,只能咬牙骂道:“你们这是搞什么!疯了吗?!” 唐蘅看着卢�h。她的身材很娇小,留一头乌黑短发,戴眼镜,透着浓浓的学生气。刚进学校时卢�h对他很冷淡,似乎一点不拿他当“师弟”,那时唐蘅甚至疑惑自己是否做错事得罪了她。后来接触得多了,才知道卢�h就是这样一个人,寡言,内敛,没什么存在感。好像她的人生简单到根本不需要言语的阐释,无非是读书再读书,博士毕业,进高校,结婚生子――很简单,很顺利。 “师弟,”卢�h蜷缩着身子,神情竟然同孙继豪一样平静,“你真的不知道吗?” 唐蘅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又是这句话。 他扑上前去,双手紧箍卢�h的肩膀:“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师姐,我该知道什么,我――” “别叫我师姐,”卢�h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吗,每次你叫我‘师姐’,我都会想死。” “……” “每一次,你叫我‘师姐’,我就想起他。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短发吗?” “……” “因为他说过,喜欢长发披肩的女孩儿。我曾经以为毕业就好了,熬到毕业就好了――但是根本就逃不掉的你知道吗?他给我介绍了孙继豪,他对我做了那种事然后给我介绍对象,厉害吧?他竟然还把你送到澳门,叫我多关照你……你来上班的第一天我就在想,如果你死掉该多好。被楼上掉下来的玻璃砸死,心脏病猝死,总之如果你死掉该多好,这样我就不会想起他了,”卢�h说着,眼中忽然落下两行泪,“可是后来我发现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你大伯,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唐蘅,我真羡慕你啊。” 轰隆一声巨响,凌晨两点,石江县暴雨倾盆。 越野车的雨刷高速摆动着,却远远赶不上雨点坠落的速度。漫天漫地都是雨,车子仿佛行进在汹涌的潮水之中。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以至于司机一面开车,一面缩着肩膀。 唐蘅问:“还有多久?”他的声音比平时粗哑,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雨太大了,领导,”司机打着哆嗦,“起码还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唐蘅不应,过了很久,才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司机不敢多言,只好猛打方向盘。唐蘅的身子在座位上晃来晃去,像是脊柱被人抽走了似的,他坐姿歪斜,腿脚发软,整个身体都摇摇欲坠了,只剩下大脑尚在运转。 然而大脑运转到混乱的程度。医生曾叮嘱他,以前的事能不想就不想,于是他也一直尽力避免着回忆。终于到了此刻,那些画面和场景仿佛是密封过久的酒糟,在掀开盖子的瞬间,气味轰然而上,熏得他半醉半醒,神智都涣散了。 东湖的湖水连绵似海。李月驰坐在他身旁,手边立着个黑色书包,拉链半开,露出一沓补习班广告。他问李月驰,明天还发吗?李月驰说,发,一直发到下周二。他有点不高兴地说,能赚多少钱。李月驰腼腆地笑笑,没说话。 江汉路的LIL酒吧里,乐队演出结束,他收到女孩子送的一大捧红玫瑰。那女孩既羞涩又急切地向他表白,他点头应着,目光却频频越过女孩望向角落。李月驰站在那里,也望着他,脸上带点袖手旁观的狡黠。他皱眉,李月驰便走过来,接过他肩上的吉他。女孩问,这是谁?他说,助理。李月驰一本正经地点头,同学,下次表白先在我这登记。 2012年6月,他去看守所,而李月驰拒绝和他见面。蒋亚进去了,没多久就出来,用力揽住他的肩膀像是怕他崩溃。蒋亚说,李月驰叫我代他道歉,他说他喜欢过你,但是只爱田小沁。马路尽头一轮夕阳大得触手可及,黄昏如血,后来他总是在傍晚时犯病。 李月驰。记忆里所有关于他的碎片,像无数蝴蝶扑动着翅膀涌上来。他神智昏聩,分不清哪只蝴蝶是真实的,哪只是一触即散的粉末。所有曾经确信过的骗与骗、恨与恨,刹那间都不作数了。 越野车停下,司机说:“领导,到了。” 雨下得更大,唐蘅推开车门,径自走进黑暗的雨幕之中。他记得这条路,那天晚上李月驰带他走过,山村的夜晚安静极了。此刻,他却浑身湿透,双脚踩在冰凉泥泞的地面上,像是即将走进某种万劫不复的命运。 村长举着手电筒从李月驰家门口快步迎上来,唤道:“唐……唐老师?”大概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 第30页 唐蘅的声音有些颤抖:“哪里受伤了?” 对方说:“后背。” 唐蘅绕到他身后,举起手机――好在诺基亚禁摔――看向他的背。 蓝色T恤被血浸透了,已经贴在他的背上。几缕鲜红的血迹向下蔓延,直到他牛仔裤的裤脚。 唐蘅蓦地反应过来,对方的姿势之所以别扭,是因为勾着腰。 唐蘅哑声说:“我叫救护车。” “不用,”对方却摁住他的手,“前面有诊所。” “你都这样了去什么诊所!” “不用你管。” 唐蘅暗骂一声,只好说:“我背你过去。” “我自己去,”对方压低声音,“如果之后学校调查这件事,别说我在。” 唐蘅愣了一下,忽然想到刚才保安过来的时候,这人故意躲起来了? 他躲什么? “你们在校外聚众斗殴,”对方又强调,“与我无关。” 唐蘅被噎得说不出话,这时蒋亚安芸凑过来,也吓了一跳:“快去六二七啊!”六二七医院就在珞瑜路上,离此地很近。 他却一言不发,径自向前走了。 蒋亚问:“什么情况?” 唐蘅沉默两秒,把肩上的吉他赛给蒋亚:“先帮我拿着!”然后飞快追了上去。 两人并肩而行,路过方才打架的地方,唐蘅看见地上一片亮闪闪的东西,踢了踢,发现是玻璃渣子。再走几步,看见破碎的酒瓶瓶颈。 “他们用这个……打你的?” 对方不说话,像是默认了。唐蘅咬牙道:“是谁打的?那个胖子,还是光头?” 对方却仍旧不说话,哑巴似的。 唐蘅焦躁地说:“我在问你。” “安静点,”他总算开口了,“很疼。” 唐蘅沉默,跟着他在巷子里拐了又拐,终于看见一家诊所。他似乎对这一带十分熟悉。 唐蘅跟在他身后走进去。活了21年,第一次走进这种诊所。门口的塑料帘子是灰黄色的――也不知是脏成这颜色的,还是原本就如此。这个点儿,诊所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在输液,大夫坐在电视前,手里捧碗热干面,白大褂敞着怀,露出滚圆的啤酒肚。见二人进来,他懒洋洋道:“等一下哈,吃完这两口。” “他出血很多!”唐蘅急道,“你给他看看。” “哟,现在知道着急了,”大夫瞥他一眼,“打架的时候干嘛去了?” “……” “没关系。”身边的人说。 听见他的声音,唐蘅忽然想起,他还没看过他的脸。于是扭头看过去,目光略略向上扬,视野里出现一张很狼狈的脸――汗水、血迹和灰尘在他颊上混成一片,已经干掉了,留下道道暗色发红的印子。他的皮肤是麦色的,看着看着,那些印子忽然变得异样,像某种古老图腾,散发出山林草木的凛然气息。他是书里走出来的么?这样说好像太夸张了――但是是哪本呢? 唐蘅看得发愣,对方忽然侧过脸来,两人视线对上。他有一对漆黑的瞳仁,黑得干净。 想起来了,列维・斯特劳斯那本,《忧郁的热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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